第3章 飞云冉冉初见月
长生殿内炉火燃的正旺,烤的暖阁裡热的沁汗,虽是寒冬,可那是外边,长生殿内却是草木郁葱,花香袭人。今儿個休朝,故而天蒙蒙亮时,皇帝方才晨起。虽說是比平日裡起得晚些,可冬日裡头,暖阁又极暖和,人便极易倦怠,顾渊也是一脸的极不情愿,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下了床。身旁的赵庸已等了好一阵子,见皇帝起身伸手,忙先递了牙汤,又递了温帕子,道,“今日休朝,皇上一会儿可要到太后宫裡請安?”
顾渊只双手擎着,侍女便忙前来服侍他更衣,赵庸接過侍女手裡递来的尚衣监新制的湖蓝色朵云纹大氅给皇帝罩上,见皇帝微闭着眼,也未搭理他,正想着如何回话,顾渊思虑一阵便脱口道,“罢了,左右也沒什么事,不去了。”
赵庸只是照例问一下,倒也沒觉得奇怪,当今盈太后并非皇帝生母,只是当初皇上生母王皇后获罪被废,幽禁而死。先帝便册立盈氏为后,這一朝便独尊盈氏這一位太后。皇帝与他這庶母,說好不好,說坏不坏。皇帝对她只是沒什么母子亲情,一介长辈而已。
顾渊从内室走到前殿,接過赵庸奉上的新煮的茉莉花茶,凑近一闻,那幽香像是新拧下来的茉莉似的,清馨悠远,实在是沁人心脾。眼角随即显出一抹笑意,“今年這茶却是比往年好了许多,如今都已深冬,味道却是一点沒散。”
赵庸见皇帝這样說,便使了個眼色,那旁边的奉茶宫女便回道,“回皇上话,今年茉莉和打底的玉兰都开的好些,所以制的时候,香味便更胜以往。”
皇帝点点头,却也沒什么表情,只是又对着赵庸說道,“朕今日起得晚,你遣個人去毓王府上宣阿澟入宫,朕有事与他商议。”
赵庸两手接過還尚温的茶杯,躬身道,“奴才這就遣人去請执金吾大人。”
用過早膳,顾渊便往崇文殿去,长生殿虽然也有侧室书房,可格局太小,因而顾渊只愿在崇文殿处理政事,每日都得稍走這几步,必不乘轿辇。這崇文殿中的内室原是御前奉茶的地方,只是新皇帝不愿宫女侍候所以崇文殿裡清一色都是太监。他只看了一会儿折子,赵庸便从门外进来折了身子道,“皇上,执金吾大人已在外等候。”
顾澟等在崇文殿外心下想着,如今已是年下,皇帝急招他入宫,无非是他掌管禁军,又接管防卫帝都丽阳的五万卫军,巡防宫城之事。赵庸从殿内出来請了他进去,他一入殿中,便行礼道,“臣叩见陛下。”
皇帝从坐榻起身相迎,笑道,“都說了你我兄弟不必分的如此清楚,礼数可免,你怎么還是這样。”
顾澟一脸轻松状,起身也笑道,“這话皇上可說得,臣可做不得。”
顾渊一手搭在顾澟的肩头,玩笑道,“你啊,跟我那皇叔一样,连性子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来的。”
顾渊口中的皇叔,便是顾澟的父亲,毓王顾琰。当年先帝临危托孤,将他从一介庶人复位亲王,从傅州召回帝都丽阳。顾澟一家便又重回顾朝权利的中枢,一时权倾朝野。不過,顾琰心裡十分清楚,這天下早晚都是顾渊的,他自己攥在手裡也沒什意思,所以便尽心辅佐教导顾渊,等到顾渊弱冠之年,便又做起了以往的闲散王爷,政事一概不问。如此,皇帝对他自然也十分放心,敬他如父。顾澟自小在宫中陪读,自然感情也最好。
顾澟跪坐在他案几对面,御前的小太监忙奉上茶果,备的是南晋进贡的正山小种与今日御膳房新制的梅花茶糕。顾澟拿了一块尝道,“還是喜歡皇上這裡的茶糕,做的比宅子裡的好吃许多。”
顾渊送了口热茶,他這弟弟每次来了崇文殿,第一件事便是吃他這儿的茶糕,他自己尝着确是沒什么滋味,便看着顾澟道,“知道你爱吃,就给你备了不是?朕倒是奇怪,你和阿珊怎么都喜歡吃這個。”
顾澟眼底不留痕迹地停滞了一瞬,复又笑笑,呷了一口清茶打趣他道,“阿珊喜歡的哪裡是茶糕。”
皇帝听了這话,先是像噎住了似的,惊笑地說不出话来,哑了一阵才冲他笑道,“咦,你小子,倒是会开起朕的玩笑了。”說完,便嘻哈地伸手要跑来打他,顾澟忙止住他赔笑道,“皇上不是還有政事要与臣商谈么,别,别误了大事。”
皇帝坐回原位,从眼么前儿抽了几個折子放到顾澟面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眼下就快到年节,各地都奏报盗徒猖獗,大理寺更是奏报,這几日有一伙人从宣州入关恐是窜匪,怕流落到京师生乱。你戍守京畿,卫军有巡城之责,禁军有守宫之任,便多上心些。”
顾澟捡了大理寺的折子,看了几眼,若只单单是流犯窜匪倒不可惧,只是要稍费心留意不是所为他途之人才好。心裡想着,口中便接着說道,“皇上放心,這几日臣便......”话說至一半,便听到殿门吱呀打开的声音,而后便探出了一句,“皇帝哥哥!”
顾澟放下手中的折子,背对着,這偌大的皇宫裡能這样叫皇帝的,也只有杨泪珊一人了。他并未回头,只是看着皇帝望向身后,眼角似乎带着些宠爱的笑意道,“我与你阿澟哥哥正商议要事,赵庸也不知道拦一拦。”
杨泪珊进门便看她皇帝哥哥端坐在紫檀木青龙案上,忙跑到他跟前,“他哪裡敢拦我啊,我就是知道澟哥哥在我才来的。”她的目光扫過顾澟,又接着跪坐在案旁央求皇帝道,“皇帝哥哥,今儿個休朝,你带阿珊出宫好不好。”
皇帝抬手轻拍她的额头,温柔笑道,“在宫裡安生不過五六日,便又耐不住性子想要出宫去了?”
杨泪珊卧在案几上,撒起娇来,“整日呆在宫裡,身上都要闷出病来了。”
他哥俩见她又是這般,便相视一笑,也不回应。杨泪珊见皇帝并不松口,忙给顾澟递了個眼色,顾澟低头暗笑,无奈只好帮她說情,“今日卫军巡城,皇上不如出宫去看看,当是体察民情。”
其实皇帝原意也沒想不应她,借了這個由头,便爽快道,“好了好了,阿澟见了你也是沒办法,那便出宫看看。”
出了德泰门,便是一條嬗门大街延伸开去,一眼无边,无穷无尽。正午的日头晒的人暖洋洋的,稍减了冬日裡凛风刮人的寒意。過不了几日便是年节,這街上便多了许多小贩,卖的自然是些红纸红灯红鞭,叫卖声也是不输人的架式,倒是十分喜庆,平日裡见不到的糖人糖画,如今也都沿街铺开,繁华喧嚣。他们三人自是一路从头逛到尾,每一处杨泪珊便都觉得新鲜,便是最不安生,现下更是一溜烟便跑到吹糖人的师傅面前看着人家手艺。
她倒是看的仔细,也未留意這嬗门大街连衽成帷,举袂成幕,人流涌杂,更未留意有個小贼正蹭在她身旁,轻解了她的荷包。杨泪珊顿时觉的腰间轻便了许多,便发现她荷包被人解了去,大叫道,“我的荷包呢,谁偷了我的荷包?!”
顾澟和顾渊听见她的声音,忙聚過来,但见那小贼许是心虚,杨泪珊一叫,他便拔腿就跑。顾澟不由分說便追了上去,那小贼跑得倒也快,跑了半條街,才要将将追上,顾澟正要一把薅住那小贼的衣领子,却沒成想半路杀出個程咬金,一脚绊住那贼人,折扇狠敲了他的天灵盖,直逼的那小贼抱头,却沒想到那小贼从靴子裡抽出一支匕首,划了他的右手。那人忍痛手击了他的胳膊,打掉匕首,又两招干净利落的擒拿便将那贼人收拾了。
顾澟见那人是一位年轻公子,虽是身量纤纤,却是觉得他功夫不错,只是力气小了点,一招一式裡都透着点四两拨千斤的意味。那年轻公子从贼人身上搜出了杨泪珊的荷包,扔還给他道,“你的?如今年下,可要小心些。”
原见他打斗的时候总是背着身,出手又极快,辨不清面容。如今正面对他,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只见他一身莹白,发冠宝玉,青丝半垂,一双眼如双瞳剪水,清澈明亮。眉眼间透着几分英气,又有几分潇洒,让人顿时觉得明媚生光。顾澟接了他抛来的荷包,嘴角一抹惊叹的笑意,只是觉得男人长成這個样子,也算是极美的了。
见那公子起意要走,顾澟便忙搭话道,“多谢兄台,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那公子一把推了那人出去,手持白玉折扇,拱手作揖,脸上登时盈盈笑意,清脆道:
“在下赵清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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