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原是生来金玉枝
顾澟双手停在半空,望向楚楚,又回過头来看向赵清月,瘫坐在床边,脑中一片空白,一时竟也不知道该說些什么。
寂静,一言不发的寂静。
楚楚跪着挪到顾澟脚边,言语裡带着哭腔道,“我們少主只是觉得這男人混的世道,還是這样安全一些。不是有意欺骗大人的,您千万千万不能不救她啊。”
他只是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就這样放任不管呢,听她這样瞎猜自己的心思,忙轻微斥责了她几句道,“你胡說什么,我怎么可能不救她。你给她擦身子吧,我叫下人搬個屏风過来。你可会些许医术?”
楚楚忙想起来她原在妙玄山上从师父那裡偷学了几年齐黄之术,只是当时偷懒打诨,沒想到今日是书到用时方恨少,這时却是吓忘了,连忙点头道,“懂,懂得一些。”
“好,那便好。”
一小会儿,婆子便烧好了开水,放在床前,府裡的几個下人将他桌案后的玉石绢丝屏风搬了了過来横档在中间,他在外头听着楚楚小心的哽咽,只见着丫头一趟一趟的来回换着腥红的血水。
他心裡头焦急,可却无能为力,左右等了许久也不见大夫的身影忍不住厉声骂道,“府裡的大夫呢!都死了么!”
府裡的人原也是沒见過他发這样大的脾气,端水的丫头竟然一個战栗打翻了手裡的水盆,屋外忙进来小厮回道,“来了来了,今儿后半夜裡回去休息了,已是走到院子裡来了,少爷稍侯。”
說时,便有人从屋外走进来道,“少爷......”
他见是李大夫,火气便消了一半,忙打发了屋子裡的下人,扶他起身道,“行了行了别行礼了,救人要紧。”
李大夫放了药箱,恭顺道,“来时听了一些,還麻烦裡头的姑娘先与我說一下伤口的位置。”
楚楚听了屏风外头大夫的声音,忙擦擦眼泪,缓道,“身前中府穴下两指处两寸剑伤,身后刀伤约一尺多长,左臂、右腕各一处剑伤,经脉未断,气息微弱。”
那李大夫听闻伤口的位置,并未太過紧张,反而松下一口气道,“少主身前的剑伤,未伤心脉,想必是失血過多引起的昏厥,可否让在下請脉。”
楚楚给她盖了身上的锦被,单单探出左手道,“請先生进来吧。”
顾澟随李大夫进了屏风裡头,只觉得血腥气比外头更重一层,担心道,“无碍吧。”
李大夫诊了诊赵清月的脉象,觉得脉浮无力,重按空虚,有些危证,顿时摇摇头道,“外伤无碍,只是脉象脉浮无力,气血两虚,有些要紧。”又问道,“姑娘可会针灸之术?”
楚楚点头道,“会一点,力道不行,穴位還是认的清的。”
李大夫缓缓道,“甚好甚好,她即是昏厥,便应是要苏厥醒神,姑娘拿我的毫针,轻刺水沟、中冲、涌泉、足三裡四穴,人便可苏醒。”又出了屏风,递了银针给她,不一会儿便从裡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楚楚惊叫,“醒了,醒了!”
顾澟面露一丝笑颜,顿时放下心来,见她躺在床上,虽是挣了眼睛,可仍是有些不清醒,眉头总是拧着,额上涔涔的虚汗,又好似要昏睡過去。她這样难受,连带着他身上也好似被匕首剖开似的,近乎湿了眼眶,在她耳边轻声念叨着,“忍一忍。”
赵清月仿佛认出了他的声音,好不容易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语轻如丝,费力回他道,“我知道,我死不了......”
他瞧着她腕处的血痕,必是疼痛难耐,却仍是這样乐天达观,默默握着她的手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李大夫从袖口掏出一個碎玉瓷瓶,倒出一颗指甲盖儿大小的丸药,给她喂了下去道,“這一颗护心丹,可暂时护住她的心脉,让药房快煮些山参汤剂吊着,辅以党参,黄芪,枸杞,白芍,川穹补养气血。慢慢调养,不至死。”
顾澟听闻忙急道,“不至死是何意?”
李大夫解释道,“我方才看了她右手的的伤势,虽是经脉未断,可這右手的力道,便是比以往要差一些,這半年提剑是绝无可能了。”說着便出来从药箱裡拿出来两包药粉,递给楚楚道,“前三日洒在患处止血,愈合后便叫人去我那裡取生肌消痕膏,可散结消瘢。”
楚楚說了声,“多谢大夫。”便扭头进了屏风后头,给赵清月上药去了,顾澟送走了李大夫,隔着屏风勉强能看出她的轮廓,他如今才回味過来,一直一直,他除了知道赵清月是漕门少主以外,对她一无所知。
這算什么,心想事成?
他扪心自问,却不得不承认,他并不像楚楚想的那样埋怨,甚至有一些放肆的开心。其实回头想想,的确有许多踪迹可寻。他有时可以听到赵清月意识模糊的轻声哼着,那痛仿佛将昏睡的她叫醒,而后又陷入沉睡中去。他的心也好似被她牵着,一刻也不敢望向别处,隔着屏风的那边,楚楚上好了药,包扎妥当,又将刚刚丫头送来的干净衣服只换了裡头的中衣,其余则披在她身上,换药时也方便。
楚楚探出头来,见他一個人坐在坐榻上休息,眉头紧锁着,见他眼神虽是朝向她這裡却是丝毫沒有察觉她已经出来了,顺着他的目光,透過绢丝的屏风,原是心思都在清月身上。
她跪坐在顾澟面前,轻声唤他道,“大人?”
他恍然一惊,回過神来,轻声轻语道,“睡了?”见楚楚点头应着,便又恢复往日的冷俊孤傲,声音裡全无一丝温存,正言道,“你们少主,到底是什么人。”
楚楚瞪圆了眼睛,心中忐忑,她不能說,清月是为了报十七年之仇才要隐姓埋名隐藏身份,也不能說,她报仇之人正是卫国侯府的曹毖。
她安下心来,语音清脆,划破夜空裡的寂静,“大人可听說過清仪先生?”
顾澟点点头,楚楚便接着娓娓道,“清月与我是自小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所幸被清仪先生捡了回去,才不至于饿死荒山。清月从小天资聪颖,得先生真传,是先生最得意的学生。先生原在世俗时,平生只交得漕门蒋门主一個朋友,蒋门主死后漕门大乱,便要請先生出山帮忙主事,只是先生不便,便派了清月出山。楚楚所言非虚,這男人混的世道,女人多有不便,只好出此下策,并非真心欺瞒。少主其实早就知道今日卫国侯府之人会来来杀她,她只不過想要活捉卫国侯府的府兵,想要卫国侯府在名声威望上再输一城。”
“为何卫国侯府之事,她如此上心。”
楚楚见他有些生疑忙摇头借口道,“不是不是,只是大人的事,少主格外上心而已。”
顾澟见她說话时,神情有些刻意闪烁,料想她应還是有事隐瞒,刚想追问,话至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侧過头,留恋绢丝上飘忽不明的光影,心思還在赵清月身上,又心软下来,若是真心不想他知道,也问不出什么。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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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一個好长好长的梦。
梦裡山河破碎,她与父亲一样一身戎装,天未明,鼓声号叫角已响。她随着浩荡的北军,耳边一声声,沉闷闷闹轰轰的杀喊,厮杀于万仞高山。她马下践踏着成堆的无名尸骨,手中的青玉剑斩杀对阵的敌将。
蓦地,她的身躯向前一挺,又是那一杆银钩蟠龙枪,从背后将她的胸口刺穿,鲜血沿着枪头缓流,与那时的一模一样。她仿佛又看到儿时那一朵血红的梨花,在她眼前飘落。耳边又响起他父亲声嘶力竭的呐喊。
“走!”
“父亲......父亲!”
眼睛猛地睁开,伴随一阵猛烈的咳嗽,感到背后一阵彻骨钻心的灼热的痛楚。
她眼前晃過一個身影,抚摸着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說着,“总算烧退了。”抬眼向上,果然看见了顾澟温情的望着她,她抓着他的胳膊,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她想說她好疼,却话至嘴边,只单单只吐了,“我......我......”嗓子裡便像是着了火似的干咳,震得后背又比方才更加难受,她只好躬着身子,才能微微好受一些。
顾澟握着她冰凉的手心,见她额头浸沁着冷汗,却无法言语,是如噬心之痛,恨不得代她受罪,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慢慢言语道,“你若疼,說不出便狠狠抓着我,千万不要一個人忍着。只是我求你,這样危险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了,我,我......”
实在担心。
他此前半生都是孑然一身的孤独,无怨无念,无欲无求。他原以为,儿时青梅竹马的时光才是喜歡,可他遇见了赵清月,才明白,爱是更加浓烈炽热。除了家人,他還从未体味過這样思之如狂的想念,這样感同身受的痛苦。
還好
劫波尽渡命犹在
還好
原是生来金玉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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