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清月不谙恩仇劫
他也算等了许久,总算等到她问及此事。如今曹毖被控七罪,條條都是活不了的罪名,现下便就关押在大理寺天牢。其实,若照着顾澟的本意,是不愿让她见曹毖的,可她若想见,求了皇帝一道恩旨便也不是难事,如此,還不如他自己带她去。
天牢不比一般牢狱,关的都是大逆死囚,透着一股湿漉漉的阴森气。
這牢房裡只抬头有一方小小的方格,能透些微风与日光。曹毖现如今一身牢服邋遢透顶,全然沒有了一代军侯的潇洒霸气,白发散乱着,双手被牢牢定在石墙上的铁链拴着。
他们一同踏入這阴湿的牢房,见他這般落魄,她還真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感。
“你是谁。”
赵清月如今已不再换男装出门了,嫣然一副高府小姐的模样,她与曹毖也不過匆匆几面之缘,也怪不得他认不出。
她站头瞥一眼顾澟道,“我想单独与他說說。”
待顾澟出去,她方走近曹毖身前,道,“侯爷可曾還记得,十七年前,被你那银枪一刺索命的蒋平么?”
他像是忆起了什么,眉头一皱,紧张兮兮的道,“你,你是他什么人。”
“侯爷当真不认得我了?”她又嫣然一笑道,“小女便是当日侥幸在你枪下脱逃的蒋平之女,赵清月。”
“赵,赵清月,你是,你是漕门少主,赵,赵清月?你竟然是個女的?蒋平之女……如若我知道你便是当日那個女娃子,便不会留你到今日。”
她万般嘲笑,這世上本就沒有“如若”两個字,“你若知道,你若知道,可惜,你并不知道。我为报此仇,隐去了姓名,我现下来此,就是告诉你,這世上還真是报应不爽。”
曹毖看到赵清月眼底蔑视,還真与她那父亲别无二致。原来她依附毓王府,都是为了向他报了是十七年前的杀父之仇。他又想了想如今她与那毓王府世子感情這般好,想必,還不知道十七年前他明目张胆的斩杀蒋平却不受人怀疑的缘由。他虽已深险囹圄,却仍可在她和毓王府中插上一颗楔子。
“你现下来此,便是来告诉我,你报复的快感么。”
“谁說报仇沒有快感,我见你沦落至此,我很开心。”
他道,“你为何不一刀杀了本侯,图個痛快。”
“我自然是可以一刀杀了你,可你死后,仍享侯爵尊位,你的子孙仍受你荫泽,這世间仍尊你为凯旋北境的卫国侯,這并非我愿。我以国法杀你,天经地义。你所犯之罪世人皆知,容不得你赖,我爹污名得昭,才算圆满。曹毖,我不会让你名留青史,你只配受人唾骂。”
“你......”
他如此身陷囹圄都是拜眼前的這個丫头所赐,现下杀了她的心都有了,可单凭他青筋暴起,只奈何铁链枷锁动弹不得。
“本侯今日都是拜你所赐!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一甩折扇,挡了他的口水,掩在鼻前,仍然是那一副轻佻的样子道,“侯爷今日有此下场,不是因为我与你深仇血海,而是你国法难容。所以,你必死无疑。”
“你如此疾言厉色的向我炫耀,我是亲手杀了你父亲,可你知道,本侯为何毫无后顾之......”
她测過身来,正要细细问着,却见门外顾澟急匆匆喊道,“清月。”她的眼光被他吸引了去便问道,“何事?”
“只是這天色不早,大理寺的天牢并不许人探视,我們在此地待得太久了。”
她只好悻悻然道,“好吧。”
“顾澟。”
顾澟对她道,“你先在外面等我一等。”
赵清月离了大牢,顾澟则跟在她身后,只瞥了曹毖一眼,那神色恨不得将他的舌头剜了,
曹毖知道方才說到他痛处,大笑道,“顾澟,即便如今我身陷囹圄,我仍有办法让你毓王府一败涂地。”
“你若是想死的快些,我倒是不介意现在就杀了你。”
曹毙的行刑之日定于秋后,只是顾凛心想他总归是大逆犯人,如若遇上喘息之机,难保未有余孽便奏請皇帝让皇帝将他与他那儿子在九月之前一道斩了,省的夜长梦多。皇帝对他這想法也未曾存疑,也觉得现如今正是伏天,拖到秋后也時間太长了些,索性便就這两日,将這两個大逆不道的罪人沿街□□一番,拖到菜市口处斩。
那日适逢八月初五,下了一场豪雨,将那大逆犯人的鲜血冲刷的一干二净,而后天光放晴,晴光万裡。
赵清月回了宅子,眼前倒是一切未变,還似以往那样熟悉。
赵靖听闻她姐姐现下已经到了门口,忙不迭地从床上下来,跑到了前院相迎,一下便就抱住了赵清月的身子,撒娇道,“姐姐许久都不回家,是不是都忘了還有一個弟弟了。”
“靖儿,如今大仇得报,姐姐放才能安心回家。”
吴逸這时才到,见她已然换回了女装,倒是有些不大习惯。她一身藕粉色的纱衣,发丝垂坠及腰,衣袖飘然流泻,這藕粉色更衬着她白皙通透,虽是薄施粉黛,却妙不可言。
他仿佛一边看呆了,见楚楚一双眼紧紧盯着他,才道,“回,回来了。”
她一笑道,“吴大哥。也好久未曾见你了。”又看了看他眼前的赵靖,道,“今日洗了爹爹的污名,你日后可要有担当些,毕竟漕门日后還要靠你撑着。”
赵靖還似懵懵懂懂的,只管嗯一声点了点头。
夜裡有些清冷,赵清月一人端着烛台祭酒,披了一身茶白的披风,秋风一扫,烛火竟有些微微晃动。
她行至前院正对府门待客的厅堂,稍使了力气便开了這藏在厅堂后面的密室,正是蒋家的祭拜之所。她先是斟了這一盅清酒,沿祭台洒下,而后拜了三拜,才道,“爹,娘,清月总算沒有辱沒蒋家门楣,今日来,便是要告诉爹娘,卫国侯作茧自缚,落得個凌迟的下场。”
她送了一口酒,這酒好似比以往喝過的更烈,便是眼底含泪,默然成行。
“十七年,清月与靖儿等了十七年,今日终于大白于天下。爹,你可安息。”
她又說了好多话,不觉,那玉壶裡的清酒便是滴酒不剩了,她平日裡就喝不了许多,今日又是见她父母灵位有些感怀,更是有些晕晕糟糟的。
“清月。”
她握着烛台离了正院的厅堂,依稀,却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住了她。
她猛地一转身子,打眼瞧了瞧,只见那人在不远处站着,可她毕竟今夜喝了酒,竟模模糊糊的辩不得是谁。待那人走的近了些,她才看得清楚,原是顾凛。
只是她這府裡门锁的好好的,不曾有人通报,他是如何在這漏夜裡静悄悄的进来的?
难不成……跳墙?
她想了一想,堂堂毓王府的世子,掌管禁卫军营的执金吾,倒還要如江湖人一般翻墙而入,着实好笑。
顾澟走到近前来才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又见她瞧着自己不說话倒是呵呵的乐着,忙接過她手裡的烛台怕她烫到,便问,“每逢酒醉便就這样笑嘻嘻的,笑什么?”
她摇摇头,嘻嘻笑笑的道,“你怎么這么晚了還翻墙過来寻我?”
說着身子倒有些弯折,顾澟探手一拽,便又将她扶在自己怀裡,這下她倒是全然不用力气,立马倒在他怀裡了,顾澟见她這個样子,委实像個小孩子,嘴角扯笑,吹了那蜡烛把它放到一边,透着他那原本古水无波的眼睛深情款款道,“我想你了。”
她扑在他的怀裡,本来就喝酒上头,听了他的情话更是晕晕糟糟的,這话沒经了脑子便脱口而出道,“想,想,我也想你。”
他眼角的笑便就沒停過,抚了抚她及腰的直发,轻声道,“若是日后成婚,可不许你這样喝酒,伤身。”
她倒是极听话,应道,“嗯,不喝,成了婚以后,便不喝了。”
顾澟将她打横了一抱,她便脑袋一歪尽在他怀裡乖巧的睡了。他吻一吻她的额头,行步悠悠将她抱回了闺阁。
他還是头一次到女子的闺阁裡头,尽管赵清月這裡委实不像是什么寻常女子的闺阁,沒有女工刺绣,倒是透着一股清冷的书卷墨气。他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蒙好了被子,却舍不得离去。
她的头歪向一边,脸蛋儿红扑扑的像是初春盛放的桃花般,顾凛抬手轻轻抚了她的脸颊,音色缓缓。
“清月,如若我們成了亲,你便不要想从前的事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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