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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相交为友算计深

作者:顾言清
宣州城下,战旗飘展处,一杆银钩蟠龙枪。

  凄风苦雨夜,嗜血如魔。

  她被父亲护在身下,头发被风雨打湿,那蟠龙□□,穿了蒋平的胸膛,离她的眉间不過一寸,殷红的鲜血沿着枪杆缓流,染红了打落的梨花。那腥红的血气直逼的她作呕,只听见蒋平用尽力气吼了一個字,“走!”她便被她师傅拎着抱起,将她扛上肩头。

  血腥

  让她作呕的血腥。

  “爹。”

  赵清月从梦中惊醒,垂于腰际的青丝散乱。额上汗流不止,眼角也微微湿润,睁眼,還是那個雕花床顶,柔纱床幔。

  又是一夜惊梦。

  她似乎习惯了,并不以为意,只定了定心神,便掀了被子,朝妆台走去。她拿起了妆台边掐金丝的银梳,沒有一丝犹疑,便熟练的将及腰的青丝高高束起,冠以白玉。她抽起床边挂起的裹胸,一层一层的缠平她胸前最明显的特质,又一层一层套起了衣裳,扎紧了腰带,抚一抚鬓角,她便成了她平常的那個样子,漕门少主赵清月。

  十七岁起,便是每一日都要掩饰,每一日都要抹去她曾是個女人。

  楚楚从门外也不敲门,便推门而入,将对好的温水放到盆架,把手裡的白巾子扔到她手上,倒似懒洋洋道,“每日起的比鸡還早,多睡一会儿不好么。”

  她含笑用温水泼了泼脸,又接過楚楚递過来的牙汤,漱了漱口,吐道,“這内外多少事呢,還想着睡觉。石轩那边還沒什么动静?”

  楚楚拨弄着指甲,摇摇头,“那個石瘸子,也就在他自己窝裡骂爹骂娘,哪有什么动静。”

  她倒是一贯的谨慎,“那也小心些,這几日门中精锐悉数护镖去了,家裡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楚楚也只能乖乖的答声,“哦。”再沒了动静。赵清月见她如此沉闷必是沒人陪着她疯闹便问,“靖儿呢?還沒起?”

  “靖少爷昨儿看了一夜的书,早上起来院子裡练剑去了。”

  “他身子這么弱,這几日倒是改肠子了,练什么剑。”

  “還不是你手上挨那一下,靖少爷心疼,想着早日练好了武功好保护你呗。”

  她瞅了瞅腕上新结的痂,想着她這個傻弟弟,却是一脸幸福的笑出了声。当年母亲听闻父亲被人谋杀的消息,悲伤惊惧,生了只怀了7個月的赵靖,便就撒手人寰,這世上只留他们两個。赵靖从小身子便不好,像是纸糊的似得脆弱。每日病不离身,药不离口,活脱脱一個药罐子。赵靖什么都不在乎,甚至他的身体,可他心裡是最在意他這個姐姐的,如若不是他身子不行,女扮男装這种事,他姐姐也不会一扮六年。

  赵靖在院子裡只练了稍一会儿,身子便就吃不消了,忙靠在石柱子旁胳膊抵着剑把急喘,口裡也剧烈的咳嗽着。

  “哟,我們小少爷,這身子吃不消了?”

  赵靖便咳嗽着,脸连忙一瞥,便瞅着石轩带着他那帮混混强行闯了进来,他胸口憋闷,却是還不了嘴,只能低着头暗生闷气,闷声地咳嗽。石轩瞧见他這般废物,更是放声大笑起来,這一班混混也是跟着老大哄笑起来。

  “喂!石瘸子,你找不自在找到漕门头上来了!”楚楚一声叫喊,倒是把這一帮哄笑的废物喊得不敢笑了。那石轩见這丫头实在嚣张,心中早已想好一会儿磨人的法子,先暗忍着,笑道,“這不是楚楚姑娘么!今日找你们少主,你一小丫头片子還是一边快活去吧。”

  赵清月在楚楚身后,未见其人,倒先闻其声,如林中清脆的鸟鸣,全无盛气却似玩笑道,“石堂主是来领人的么?”石轩闻声探了探脑袋见他从楚楚身后走到近处,身上披着乳白的披风配上白狐的毛领子,手执折扇,款款而行。

  石轩左右沒看见昨日那個胖子一挑眉,似不耐烦道,“我的人呢?!”

  赵清月见从门口到他這堂前乌泱的人,這架势,明明就是趁着漕门精锐尽数外出护镖来挑事的。他也不着急,给楚楚递了一個眼神,便把赵靖扶到内堂裡去了。

  “石堂主的人在我這漕门安全的很,只是這人嘴巴太臭,真是污了青龙堂的名声,赵某小惩了一下。”随即又是嘴角勾起,邪魅一笑,招呼了旁边的门众,“给石堂主带上来!”

  過了不到一刻钟的光景,便有個大汉叫两個小斯抬了出来,嘴角微微渗出了些血,唇边是被人打了似得一片乌青。一见石轩便是连滚带爬,嘴裡也說不清话,只听见嘟囔着,“堂主,救我,這,這小子,欺,欺负人!”

  石轩见他趴在脚边窝囊的样子,便是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一脚骂道,“不会說话就闭嘴!滚!”

  “堂主人也见到了,便不送了。”

  “你打了我的人,便就這么算了?你小子也想的太简单了吧。”

  赵清月见他沒有走的意思,低头笑着,原本站在堂外的台阶上,却是一步一步走到石轩眼前来,抬眼对上他的眼眸却又是沉稳道,“青龙堂搅了我的码头,我只打了他几個嘴巴,确实是太简单了。”

  前几日在渡口沒赢了气势,今日话语上也占不得他半分便宜,石轩暗自生气,多說无益,后退了几步便对着他青龙堂数众道,“上!”

  這一帮混混像是苍蝇似得冲過来,倒是让赵清月有些措手不及,不過漕门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眼疾手快,說时便将赵清月护在当中,打了起来。石轩见他這次人多占了上风,赵清月有些分身乏术难以招架,便有些得意道,“平日裡都是那吴逸那小子护着你,今日便看他不在,你赵清月還能嚣张几时!”

  赵清月武功虽高,徒手撂了十几個,可漕门人数占不得优势,她又有些力竭,渐渐败下阵来,陡然听得东北角有声音传来,抬头一望,便见着顾澟从屋顶的青瓦上纵身一跃,倒是轻松异常面带笑意道,“赵公子,许久不见。”

  赵清月倒是沒想到他顾澟能在這個时候出现,倒是帮了她一個大忙,正有些愣神道,“你,你怎么在這儿。”顾澟還未答话,一個手快便挡住了赵清月身侧呼啸而来的棍子,双手一拧,便卸了那人的棍棒,靠在赵清月身后,笑道“不巧,黄某今日却是有事相求于公子。”

  他俩肩背相靠,赵清月见打了這么久,人潮還未散去,便侧头劝他道,“這是我与青龙堂的恩怨,江湖之事,你何必趟這個浑水。”顾澟闻言笑道,“公子尚能路见不平,怎么到了黄某這裡便不能拔刀相助了呢。朋友有难,自是得两肋插刀。”

  “朋友?”

  “打過這架就是啦!”

  赵清月莞尔一笑,便不再說话,安心对付這帮混混了。打了许久,漕门這些看家护院的武功不济倒是基本上都栽了,就剩下他俩還在院庭中间立着,脚下是苟延残喘、七扭八歪的打手,石轩见這么些人也沒伤着他半分,托着他那微微半瘸的腿撂了一句,“算你命好!”便从正门拽了两個人溜之大吉。见青龙堂的人尽数散去,他俩倒是什么话也沒說,只是畅快一笑往内堂去了。赵靖见外面人都散了,忙凑到他姐姐面前来,方才是楚楚连忙摁住他,才沒让他也下去。

  谁知赵靖见他姐姐沒受伤便拽着顾澟的袖口,好奇道,“你是谁,怎么你比姐,比哥哥還厉害?”

  “這是......”赵清月顿了半响,笑答道,“朋友。”

  顾澟闻言也轻松笑道,忙跟着赵清月踏进内堂中来,抬头见内堂案几身后的梨木書架上方赫然提着一方匾额,匾额上写四個篆体大字忠义礼信,便是漕门精魂。顾澟掀了裳摆正要跪坐,便听赵清月抬着他的胳膊惊道,“你,你受伤了?”他這下才看见上臂被人砍了好大的口子,血已经染红了袖子,他這一提倒是觉得好生疼痛。

  赵清月打发楚楚拿来了纱布和酒,便道,“兄台要是不嫌弃,便就在這儿简单包着,回去在請個大夫好好包扎。”顾澟点头,算是同意,赵清月便先是用酒冲了冲他胳膊上的伤口血污,楚楚在一旁递了白巾子她忙接手擦干净,下手轻柔生怕弄疼了他,顾澟见他這样认真倒是也喜笑颜开道,“原想公子习武之人力道应当大些,却沒想到也這么轻柔。”

  赵清月沒听清他說了什么,忙挑了声音“嗯”了一声,這一抬头对上他的眸子便要离他不過几寸的距离,一时愣在那裡,顾澟见他抬头望着自己,双目澄澈明亮,一如在嬗门大街路见不平时初见一样,便温润一笑,而后又重复道,“在下刚刚說沒想到公子力气如此轻柔。”赵清月见他這样一笑更是牙根紧咬,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羞臊,低下头来尴尬笑道,“在漕门弟兄也经常受伤,也就掌握了力道。”

  楚楚见赵清月如此小鹿乱撞,忙瞅了一眼赵靖,偷笑着咬着牙从牙缝裡小声嘟囔着,“女孩子力道当然小了。”

  顾澟皱了眉头,沒听清楚楚楚在說什么,脱口而出道,“什么?”

  楚楚见赵清月已是咬紧了嘴角瞪着他使眼色,忙憋笑摆了摆手道,“沒,沒什么。”

  赵清月将染红的巾子扔进水盆裡,包上干净的白布,而后打了一個死结,又在另一個盆裡净了净手道,“兄台還沒說今日怎么到小弟這儿来了。”

  “实不相瞒,今日我确是有事相求于公子。”又瞅了瞅坐在這儿的赵靖和楚楚,赵清月意会他的意思,声音沉道,“你们先出去。”

  顾澟见不相干的人都出去了,便向赵清月伸手作揖道,“公子贵为漕门少主,必是消息通达四方,在下是想求一個消息。”

  赵清月端坐,脑中思量许久也想不出他所求何事,便饶有兴趣道,“哦,兄台想求什么消息。”

  顾澟坦然道,“近日,丽阳城中潜进了一伙窜匪,黄某只是想求這伙人的消息,想請漕门帮帮忙而已。”

  赵清月一听原那窜匪的消息已然到了他這裡,便眉心舒展低头暗笑,故意拖延道,“自上代门主遭朝廷斩杀,我漕门便与官府撇清关系,這個忙怕是我漕门帮不了。”

  赵清月口中說的上代门主便是他爹蒋平,那個上阵杀敌无惧无畏,却死在镇北大将军枪下的蒋平。她语气和缓平顺,听不出来有什么起伏,见炭火稍弱,便用铁钩勾了勾面前火盆裡的炉火,顿时火星四起,赵清月沒有转头看顾澟,注意力似乎完全在這一盆炭火上,却出人意料的唤着顾澟的本名。随手扔掉了手中的铁钩,转過身来直勾着顾澟的眸子,讪然而笑。

  “你說呢,顾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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