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货
当时闹事的那二十来個人,除了带头的几個是占着位置光拿工资不干活的以外,其他被煽动的人平时工作口碑還可以,只是性格冲动容易受骗。林蒹搞的内部竞聘最终也沒有大换血,大部分人還是能胜任本来的岗位,竞聘结束后,鸿志只换掉了少数几個领导,进行了部分组织架构的调整。這些变动对基层员工来說基本无关痛痒,反正班照上工资照发,换新老板带来的不确定性很快就平息了。
平稳接管了鸿志以后,林蒹终于松了口气。可還沒消停几天,原先的工厂却接到了他们老客户的退货。林蒹赶到的时候,小李正跟工艺员一起检查退货。除却刚退回的新品,還有使用過程中出了問題的残次配件。
“好像都是焊缝处断裂,奇怪以前怎么沒有碰到,我們工艺也沒变啊。”王工翻看着出問題的配件。
小李感觉到身后来人,一见是林蒹,急忙站直了给她让了個位置:“林总,最近退的這批都是焊缝处断裂。”
林蒹点头:“我知道了,刚从他们那回来。”她說着问王工,“王工,我去客户现场了解過,他们的制造工艺最近沒有任何改变,你觉得問題有沒有可能出在我們自己身上?”
王工皱眉想了一会:“不好說,他们工艺沒变我們也沒变,难道是设备出毛病了?”他說到一半又自我否定,“可是激光焊接设备数据显示都正常。”
林蒹看着已经停滞的生产线,知道這個問題必须尽快解决。当即拍板:“你打电话给三普,請他们的技术支持過来售后。工艺室再来一個人跟我去鸿志。”
“林总,按照发货日期推算這批配件是我們這边生产的。”小李說。
林蒹点头:“我知道。生产一样的东西,我怕那边也出問題。還有鸿志那边激光焊接的经验比我們丰富,過去找人问问。”
到了鸿志,林蒹把目前的問題跟那边的工艺员說明了以后,一個老资格的工艺员仔细查看了已经报废的配件和新品,琢磨了一阵,问林蒹:“最近生产线的节拍是不是加快了?”
“对。”林蒹点头。谈江野带起来的供销团队把销路打开,他们原先的产能有些跟不上,于是在赶工期的时候强行提速過一段時間。
“那就对了。”鸿志的工艺员拿着报废品给她看,“你看這個裂纹,都在焊缝這裡。金属加工有個叫‘脆性温度区’的名词你们听過沒?”
林蒹摇头。
不用她說,那人也已经猜到,他举着配件给他们解释:“這個‘脆性温度区’就是金属失去韧性变得容易断裂的温度区间,如果這时候对焊缝进行挤压拉伸等加工很容易造成裂痕。激光焊的优点是加温降温都快,所以你们为了提高产量,一味加快速度,可能刚好赶在产品处在這個温度区的时候进行了其他加工。”
“那就是說提速后的产品都得报废?贺工,你看還有什么办法挽回嗎?”林蒹听到這,心裡也有些着急了,他们提速赶工期干了好几天,這批废品的产品批次跟沒提速的有所重叠,而提速造成的焊缝隐裂他们目前的检测设备都沒法检出。也就是說如果要报废,就得不管良品劣品统一报废,工厂损失巨大。
“现在精度更高的探伤设备也来不及,除非先去友商那借一套。”小李提议。
贺工听闻,犹豫片刻后說:“林总,我們自己有一套探伤设备,可以拿来试试。就是目前是個半成品。”
林蒹才不管是不是半成品,既然有现成的设备那就赶紧试试吧。她当即让贺工带他们過去做检测。
贺工說的半成品设备功能模块都齐备,只是還在试验阶段,所以缺少一個组装好的外壳。在外人看来就跟一堆破铜烂铁差不多。林蒹一行看到這堆东西时几乎不抱希望了。
可贺工完全沒注意他们的态度,他熟练地拿起探测头对配件进行检测,居然真的测到了他们设备检测不到的隐裂。看到液晶板上的警示,林蒹心裡一跳,忙叫旁边的人再从鸿志的产品裡拿几個過来检测。
他们忙活了两個多小时,把林蒹带去的样品和鸿志那裡抽调的样品做了反复测试,发现這個探伤仪還真能检测出隐裂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绝处逢生的喜悦。
不過林蒹不敢掉以轻心,决定带着样品去友商那裡借设备再做对比测试。
這时候,王工的电话也過来了。转述了三普派来的售后工程师的结论:“技术支持的人說设备状态良好,是我們生产节拍的問題。”两相印证,总算是找到了問題的根源了。
生产线又恢复了运转。林蒹也很快联系上了友商,把样品带了過去做测试。友商老板是她在企业家颁奖大会上认识的人,交换過名片后两家公司有了业务往来。
两组样品各三百個,用进口探伤仪检测下来,跟鸿志的那堆破铜烂铁检测出来的差不多。林蒹强压住兴奋,先安排了人手加班对退货进行筛查,然后找到了贺工询问情况。
“贺工,這個探伤仪是鸿志自主研发的嗎?效果這么好怎么沒有做完?”林蒹问。
贺工叹气:“厂子效益好那会开始立项研发,搞了好几年搞出這么個玩意,還沒做成产品人家都用上进口的了。厂裡效益又差了,沒钱搞這個,而且给三普的配件也用不上這么精细的探伤仪,项目就搁置了。”
林蒹两眼放光,问贺工:“那你觉得距离它做成产品還有多少距离?”
贺工看着林蒹兴奋的表情忍不住给她泼了一盆冷水降温。“林总,你是有心再启动這個项目嗎?不瞒你說,這次检测准确率這么高也是运气好,恰好這批产品的厚度材质跟探伤仪当初研发时测试的样品很像。但是它毕竟是個半成品,检测的范围比较窄,速度也跟不上流水线,目前說是個半自动的都勉强。”
林蒹边听边暗暗记下。贺工說的問題裡“速度跟不上流水线”以及“检测范围比较窄”都不算什么缺点。贺工觉得要做成产品的路還很长,是因为他对标的是进口的先进设备。林蒹却是从小作坊一路做起来的,清楚很多工厂的流水线连半自动的程度都沒到,所以他们只要能找到应用场景,這個探伤仪项目未必不能继续。
“我明白了。”贺工說完,林蒹点点头。问他:“這個项目的核心研发成员都還在這嗎?”
贺工說:“走了两個,其他都還在。”
林蒹又问:“如果我想重启项目,你能牵头研发嗎?”
贺工一凛:“可是林总,我說過這個路還很长。”
“别管那些,假设不存在你說的那些市场問題,我就问你敢不敢挑這個担子。”林蒹从刚才的聊天中已经发现贺工对探伤仪非常熟悉,当初肯定是核心成员。
贺工看着林蒹半晌沒吭声,就在林蒹快失去耐心时,他藏在眼镜片后的小眼睛终于亮了一下,吐出一個字:“敢。”
林蒹一笑:“有你這话就行。這次的生产問題你也看到了,我們先不想着变成产品卖出去,弄装几台出来自己用還是可以的。這個事你来负责,要人员和资源都可以跟我提要求。”
“林总,你這就决定了?”贺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蒹說:“是啊,不然呢?還要开职工大会投票表决嗎?已经拖了這么久,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聊天中,林蒹拍板启动了研发项目,她在贺工面前表现得胸有成竹。可当晚跟谈江野电话的时候却露出了软弱的一面。
她晚上有课,趁着下课的時間跟谈江野打了电话。她和谈江野保持着每天至少一個电话的联系频率,两人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互相通气以外,更多的是分享日常琐事。
谈江野刚开始沒听出她的异常,還和往常一样“汇报”当天的行踪:“我刚吃完饭,红酒就喝了一点,客户安排我們去做按摩,我跟小陈推了现在在商业广场附近转呢。别說,内地发展真挺快的,這才几個月,现在市中心到处都是工地,据說要建比现在更大的商业广场。”
“那挺好啊,不過工地影响店裡生意嗎?”林蒹說完,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還行,影响不大。你怎么回事?唉声叹气的。”谈江野马上听出来她不对劲。
林蒹恍然:“啊,我叹气了?”
“不然呢?是小狗叹气?”谈江野笑。
“你才小狗!”林蒹啐他,“也沒什么事,就是公司的事发愁呢。”
“嗐,质量問題不都查清楚原因了嗎?损失多少钱,我给你补上!”谈江野豪气地說。
林蒹失笑:“你当冤大头上瘾是不是。不是废品問題。是我做了個决定,也不知道对不对。”她遂将重启探伤仪研发项目的事跟谈江野說了。“研发是個天坑,现在进口的设备也确实厉害。”
“怎么又丧气了?上次去参观的时候你不還說‘老外起步比我們强是正常的,但我們总要有自己的东西嘛。’我觉得你說得很对啊,我們现在开始搞,說不定過個几十年,就轮到他们羡慕我們了。”谈江野鼓励她,又拍胸口给她保证,“其实不就是怕研发成本太高连累公司发展嘛,不怕,都說了要钱找我,我给你兜底。”
“谈老板,你好大口气,最近生意不错嘛?”林蒹被他闹得心裡也轻松了些。
谈江野也笑:“真的不错,你好久沒看我這边的报表了吧,今年好多地方政策又放松了,销售额蹿得跟坐火箭一样。”他說得虽然夸张,但林蒹确实有瞄過一点他那边的财报。势头的确非常好。
“知道了,谢谢谈老板大力支持。”林蒹心裡终于有了定论,“不過不光是钱的事,我看看吧,如果真的有市场,等一代原型机出来,项目就继续。”
作者有话要說:研发真的是個天坑,手上黄過项目的人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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