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狡辩
皇后心存侥幸,天平不由又向三皇子偏了几分,毕竟几位皇子裡,只有三皇子是她目前所能依仗的最好人选,实在不愿就這么放弃。
与此同时,三皇子求圣上赐婚的事,在宁庆城内不胫而走。
百姓们吃不饱穿不暖,每时每刻都在为生计发愁,哪還有心情听贵人们的闲话,就算无意中听见,也懒得费那功夫给别人說一耳朵,又不是殃及性命的大事。
所以,什么流言啊,在城裡传不了几日便沒了声息。
這次却不同。
流言长了翅膀,挑着地方跑。
水月庵。
江慕蕊二十年来的人生裡,再沒有比现在更难熬的时刻。哪怕是几年前,初被送到庵裡,也沒有這么焦躁過,因为那时候她满怀希望。
可现在呢?
她還能等得到嗎?
還有什么是比触手可得的幸福被人拦腰截断更绝望的?
那夜過后,三皇子多久沒来了?她掰着指头数日子,从旭日东升等到月华满地,等来的是一室寂寥,冷冷清清,不安的情绪在她心底滋生猛长。
芍药轻轻推开门,端着午饭走进来。
江慕蕊看了一眼,便皱起眉:“怎么又是這些?”
桌上三菜一汤,不见半点荤腥。
芍药脸色不自然,含糊道:“庵裡的尼姑今日忙得很,想必是搞错了。”
一日搞错還說得過去,怎么可能连着几日都搞错了?
“怎么回事?”江慕蕊直直地盯着芍药,“难不成你還要我亲自出去问?”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芍药吓得要哭,将藏了几日的心事终于說了出来:“小姐,照顾咱们的那位师太不见了。”
那位师太在庵裡的地位极高,是经過三皇子打点,给予江慕蕊特殊照顾的。
江慕蕊问:“什么叫不见了?三皇子沒再安排人過来?”
看着被仍被蒙在鼓裡的小姐,芍药心酸不已,愤愤不平道:“三皇子、三皇子怕是沒空管咱们了!”
“胡說什么?”江慕蕊冷声斥责。
三皇子怎么可能沒空管她。
芍药道:“是真的!外面都在传,三皇子要娶皇子妃了,赐婚的圣旨已经下来了。”
江慕蕊脸色一变,心底忍抱着一丝丝希望,平整的衣裙被揣得皱巴巴的。
良久,她颤声问:“是、是谁?”
芍药不忍看,低着头道:“据說是容皇后的族人,具体是谁,却不知道。三皇子为皇上献上寿礼,皇上高兴,要赏三皇子,三皇子自己主动求了一份赐婚的圣旨,至于那女子姓谁名谁,三皇子只說得先征得那女子家人的同意。”
江慕蕊咬唇,他沒有說是谁,也许是她呢。
“为何說是皇后的族人?”
“话是从宫裡传出来的。三皇子請旨后,皇后娘娘心情好得不行,命人准备了嫁妆往容府裡抬,還有容家,每日登门拜访的人可多了。大家、大家都在纳闷,這容府为何备嫁妆,莫不是来了個表小姐或是宗族小姐准备在容府出嫁。”
芍药将這几日听来的话說了個大概,当然還有更過分的,比如說三皇子对容家姑娘是如何如何的矢志不渝,情深似海,难怪這么多年不成亲呢。
诸如此类。
芍药的话,像是一把利剑,毫不客气地将江慕蕊编织的美梦戳得粉粹。
她呆坐了许久,直至夕阳西沉,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得无影无踪。
“芍药。”
芍药应了声,沒有小姐的吩咐,她不敢掌灯,只能顺着声音望去,模模糊糊地辨出一個影子。
江慕蕊喉咙干涩,“去請三皇子。”
往常,都是三皇子主动现身,她不能轻易暴露,可這一回,她是真的等不得了。
芍药正要推门,听到江慕蕊道:“等等,就說我身子不适。”
夜幕下,一道娇小的身影偷偷摸摸打开水月庵的后门,快速地往山下走。
芍药自以为躲過尼姑的眼睛,殊不知,门外的树丛裡藏着四五双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他们的眼裡。
树丛裡传来轻微的唰唰声,钻出几名黑衣的侍卫,他们极有默契地相互对视一眼,便有了动作。有两人朝着芍药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其余三人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狂奔起来。
容府清兰苑。
容宛舒刚吃過晚饭,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個幸福的饱嗝,還是家裡的饭菜香,一不留神就吃撑了,打算去池边散散步消食。
刚過垂花门,迎面碰上脚步匆匆的容二。
“二哥,什么事這么着急?”
容二掂着手裡的折扇,扬眉大笑:“王八入網了。”
這么快?她倒是高估江慕蕊了,半個月就按捺不住了。
容二不由分說拉起還在发呆的妹妹,“走了走了,咱们捉王八去。”
与此同时,皇后也得到了消息,随手拿起茶杯往地上掼。
宫女侍卫齐齐跪下請罪。
皇后冷静片刻,吩咐侍卫去守着,若三皇子当真与江慕蕊月下私会,那么不必顾忌三皇子的面子,立即把两人给绑了,提到她宫裡来。
侍卫走后,皇后仍旧气得不轻,宫女见状,递過温茶:“皇后娘娘息怒。兴许是误会也說不准,依奴婢看,三皇子最是谦和恭顺,怎可能欺骗皇后娘娘。”
皇后冷哼:“那你倒是說說,为何江家那個狐媚子的婢女,要大半夜的出门找三皇子?”
婢女答:“江家的女儿,看着就是不安分的。保不齐,是她一直妄想着做三皇子妃呢?”
那一句“江家的女儿不安分”,取悦了皇后。
“若当真是那样,罚她一辈子青灯古佛,也太便宜她了!”
长夜漫漫,三皇子府邸有箫声传来,时而急促时而轻柔。
一曲毕,身披月华的白衣男子放下玉萧,转身看向一旁的随侍:“什么事。”
随侍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三皇子吹得入迷,便不敢打扰。
“江小姐的婢女在门外。”
闻言,三皇子眉心皱起:“她来做什么?打发她走。”
随侍道:“她說,江小姐病了,想见主子一面。”
三皇子暗骂一声,“来不及了,此时定是有人跟着她来的。蠢货!”
也不知骂的是门外那個婢女還是江小姐,随侍问:“那属下现在将她撵走?”
“你去给她带一句话。”三皇子眼神阴鸷,“若想她家人平安,我說什么她便应什么。”
随侍连忙出门。
不多时,大门传来噪杂的人声,安静的府邸霎時間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徐阳城带人来到大门,看见传话的随侍与芍药已经被绑了起来,双双跪在地上。而站在他们身边的是容家二少及表少爷。
看守皇子府的小厮气焰嚣张,刚才已经指着容家人骂了一遍,此时见到三皇子,忙不迭地跑到三皇子跟前告状:“三皇子,這群不知是哪裡来的刁民,竟敢半夜闯府,還扣押着咱们的人,小的守门不力啊。”
三皇子一脚将人踹开,骂道:“滚。”
小厮仰头倒地,脑子都被踹懵了,這什么情况?只见三皇子大步来到闹事的男子面前,柔声低问:“沒事吧?”
女扮男装的容宛舒倨傲地一指地上的人:“解释吧。”
三皇子一脸无辜,故意曲解她话裡的意思:“解释什么?那女人是谁?我的随侍虽然年纪大了,但男未婚女未嫁,见一面不過分吧?”
容宛舒被他不要脸的解释气笑了:“到底是你的随侍与芍药勾搭呢,還是你与江慕蕊勾搭?”
“你就是這么看我的?“徐阳城一点点收起笑意,黑亮的眸光在夜裡看起来极其凶狠。
容宛舒坦然地跟他对视,“难不成還能冤枉你了?”
夜深了,街上偶有路過的行人,对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
徐阳城拧眉:“你要在這裡闹?我到底是皇子,你就一点儿不顾及皇家颜面?有什么事,进府裡說。”
容二想了想,三皇子說得沒错,他们不惧怕三皇子,好歹也要给皇家面子,在這裡闹,着实不成体统,而且,万一让有心人起了疑心,拿舒儿的身份做文章就不好了。
于是拉住妹妹,一行人往正厅裡走,跪在地上的芍药与随侍也被容家带来的人一道带了进去。
徐阳城生气归生气,基本的待客之道還是有的,命人给容家兄妹上了茶。
随后,他看向地上的两人,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芍药早被這变故吓懵了,只知道哭,一句话也答不出来。随侍跟了三皇子十几年,什么情况沒遇见過,冷静答道:“是属下的错。属下与芍药早已互定终身。”
互定终身,月下幽会。
倒也沒什么错。
徐阳城看了一眼容宛舒,她神色淡淡,倒不像是生气的模样,继续对着随侍发问:“那为何不光明正大地娶了人家?偷偷摸摸成什么样子?”
随侍答:“她是江家小姐的贴身丫鬟。”
“那又如何?江小姐应当是明事理的,总不至于拆了你们的姻缘。”
“属下、属下的月例太低,实在娶不起!”随侍憋红了脸。
徐阳城黑着脸:“本皇子還能亏待你?待你成亲,自会给你备上一份大礼。”
随侍感激万分地磕头:“谢主子。”
容家兄妹冷眼看着他们主仆二人演戏。
“完了?”
容宛舒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与怀疑,徐阳城卖力的解释与低头伏小在她面前就像個笑话,他不再克制自己的怒气,直勾勾地盯着她问:“你什么意思?”
在场的下人们已经感受到风暴来临前的恐怖氛围,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被三皇子的怒火殃及。
容宛舒扬唇讥笑:“我能有什么意思?我倒是要问问三皇子,是什么意思?明裡哄着我,說要娶我,暗地裡却跟江慕蕊纠缠不清。”
徐阳城眼神发暗,探究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别样的疑惑缠绕在他心头挥散不去。這個女人,到底是不是容宛舒?
样貌身段、嗓音都是一模一样。
可一個人的性子,真的能在短短两年時間裡改变這么大嗎?
她出身高贵,却沒有养成张扬跋扈的性子,遇事唯唯诺诺,只会躲在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衫问一句“阳城哥哥怎么办”。
眼前這個明目张胆地来捉奸的女人,真的是她嗎?
从脚底都头发丝,他沒有看到一丝惧色。
容二喝完了茶,看够了戏,闲闲地开口:“三皇子,我妹妹头一回被人骗感情,难免生气,到您府裡来撒泼,還請您多多担待啊。”
徐阳城算是看明白了,這容家兄妹,分明是知道了他与容宛舒暗地裡交往的事情,前来兴师问罪的。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澄清与江慕蕊的关系。
“舒儿,我已经向父皇請了赐婚的圣旨,只等征得容相的同意,便会风风光光地迎娶你過门。”
說完,吩咐侍从去請出圣旨。
容宛舒道:“别啊,咱们還是先听一听芍药的說法,看看到底是江小姐与三皇子您有私情呢,還是别的?”
“为证明我的清白,舒儿,此事交由你来审。”
徐阳城說得坦荡。
容宛舒笑了笑,吩咐人塞住随侍的嘴,走到芍药面前,问道:“芍药,你今夜为何来找三皇子?”
芍药流着泪,回想起被抓前三皇子的随侍玄越在她耳边說的话,立即道:“我沒有来找三皇子,我是来找玄越的。我、我对不起小姐,背着她与玄越偷偷来往。”
“所以,三皇子說得沒错,你与玄越两情相悦?”
芍药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
容宛舒轻笑,探究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流连:“那這么說来,你们小姐不知道你今夜来找三、玄越啰?”
芍药答:“不知道,我是背着她来的。”
芍药一颗心被高高吊起,她不知道眼前這個言笑晏晏的女子,下一刻還会问出什么問題。
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两年。”
“芍药,我记得你做的果脯蜜饯最是香甜,玄越喜歡什么口味的?”
芍药手心都是汗,她只记得小姐的口味,其他人什么口味,她怎么会知道。
情急之下,她随口道:“他最喜歡、最喜歡糖渍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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