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驾崩
皇后不住地称赞他们登对、般配,容宛舒的娇笑声几乎要刺破她的耳膜,三皇子、三皇子呢?正說着她最熟悉的甜言蜜语,语气還是那么温柔,可对象却不是她。
她跪在坚硬的玉石板上,比宫女還要低贱,而她的母亲還在宫门外忍受着残忍的杖刑。三皇子路過的时候,看到了吧?肯定是能看到的,可他为什么什么都沒有說,還能做出一副情深的模样与容宛舒打情骂俏?
恍惚间,掌心一暖,有人执起她的手。
江慕蕊心也跟着发颤,缓缓抬起头来,入目的却不是期盼的那张脸。
“啧啧,你瞧瞧,這么漂亮的一双手,怎么全是血呢。”
幸灾乐祸的语气,除了容宛舒還有谁。
江慕蕊后知后觉地感到指尖传来噬心的疼,她低下头,原来是指甲被自己给折断了。
容宛舒张了张嘴,沒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慕蕊却看明白了。容宛舒在无声地问:你說,三皇子会不会救你?
会不会呢?
她也想知道。
只见容宛舒笑着转過身对皇后說:“姑姑,江小姐指甲都断了呢,肯定很疼。姑姑召太医来给她瞧一瞧吧?——你說好不好,三皇子?”
皇后的视线也移到了三皇子的脸上,三個女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三皇子挑眉,沒有任何迟疑地說:“十指连心,的确是应当請太医来瞧一瞧的。”
“不過。”他语气一顿,“江小姐若是得罪了皇后娘娘,那便是自作自受,无需劳烦太医跑一趟了。”
江慕蕊微微扬起的嘴角定格在脸上,转瞬之间,瞳孔透着气死沉沉的绝望。
手指的疼算什么?
远远比不上剜心蚀骨。
皇后满意地笑了,对着江慕蕊道:“罚也罚了,本宫望你日后谨言慎行,别再行差踏错,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跪安吧。”
江慕蕊吃力地磕了头:“谢皇后娘娘恩典。”
宫女们都识趣,沒人会去扶一個得罪皇后的女人,江慕蕊也沒有指望在這凤彰宫裡,会有人来帮她,忍着疼,双手支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她原先跪着的地上,血迹斑驳。
皇后指着那处地方,吩咐道:“把江氏碰着的那一块砖都给本宫挖了,换新的填上。”
江慕蕊還沒走远,听得一清二楚,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心裡暗暗发誓,只要她不死,总有一日,要让皇后、容宛舒整個容家,都付出代价!
三皇子、三皇子他会后悔!
皇后嗔了一眼容宛舒:“這下可放心了?”
容宛舒笑了笑,心底也有些纳闷,莫不是這剂药下得不够猛?再看徐阳城,面对伤痕累累的江慕蕊,眉毛都沒抖一下,当真是铁石心肠。
這样的男人,再怎么喜歡一個女人,怕是只要碍着他的权势地位,就会毫无犹豫地踹开。
殿外有宫女进来,“皇后娘娘。”
“什么事?”
宫女道:“江大人来了。”
容皇后越過宫女,殿门处立着一道人影,背着光,身形削瘦挺拔,看不清面容。皇后神情复杂,不知是失望還是计谋得逞的高兴,也许兼有之。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容宛舒不等皇后吩咐,乖觉地站到一旁,三皇子亦然。
江林渠年過半百,保养得很好,沒有秃顶,身形也沒有走样,看起来远比同龄人显得年轻,举手投足的那股儒雅,无人能及。
容宛舒不动声色地打量,心想难怪能让姑姑念念不忘,年轻时的风采,放眼整個大随,沒几個人能比得上。
“参加皇后娘娘。”
皇后道:“起来吧,江大人,不知来找本宫有何事?”
面对皇后的明知故问,江林渠脸上不见半点怒色,以平淡的口吻问:“不知崔氏因何事触怒了皇后娘娘。”
“哦?你說的是這事啊。崔氏公然违抗本宫懿旨,暗地裡买通师太照顾江慕蕊,你說该不该罚?”
江林渠如何不明白,皇后這根本是在泄私愤。
若是旁人,她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崔氏爱女心切,還請皇后娘娘網开一面。”
皇后拨弄着指甲殷红的丹蔻,“本宫若是偏要追究,偏要计较呢?你待如何?”
江林渠道:“皇上龙体刚刚大安,皇后娘娘想必不会愿意让皇上知晓這等闲杂小事。”
皇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你這是为了救你的夫人,要与我为敌?”
“皇后娘娘严重了。“江林渠道,“臣从未想過要与娘娘为敌。只是崔氏身体不佳,怕是撑不住皇后娘娘的五十大板。崔氏再不济也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若在凤彰宫出了事,皇上少不得要過问一番,到时候娘娘怕是也不好交代。”
“好!好!好!”皇后一连說了三個好,“江大人亲自求情,本宫哪有不放人的道理。来人,派车护送江大人与江夫人回去。”
江林渠达到了目的,沒再多留。
宫女看皇后還在气头上,低声劝道:“娘娘,您不必如此生气。江大人赶到的时候。崔氏已经打了三十五大板,已经晕過去了,能不能救的活還不知道呢。”
皇后冷着脸不說话,谁在意崔氏到底打了多少個板子,她生气的是,江林渠竟然亲自来凤彰宫替那個女人求情!
皇后也沒心情招呼侄女跟三皇子,挥挥手让他们先回去。
容宛舒与徐阳城一前一后出了凤彰宫。
“不知容三小姐,有沒有兴趣到御花园走走?”
徐阳城嘴角上扬,看得出来心情甚佳。
容宛舒觉得莫名其妙,以他的智商,难不成看不出来,她是有意借皇后的手,惩治江慕蕊的?還要把他拖下水。
奈何崔氏有爱心切,主动背了這口锅。
“沒兴趣。”
容宛舒一口回绝,徐阳城沒有恼,抬头看了看天色,自顾自地开解:“今日阳光太烈,确实不合适逛御花园,是我疏忽了。城裡有间茶楼,我瞧着裡面的点心做得尚可,不如去那儿坐一坐?”
“不去。”
“唔,那不如去——”
容宛舒停下脚步,毫不客气地打断:“三皇子,难道您看不出来,我不是对茶楼或对御花园沒兴趣,我是对您沒兴趣。”
三皇子与她对视了一会儿,疑惑道:“舒儿,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容宛舒哂笑着摇头:“三皇子面貌堂堂,风流倜傥,自然是哪儿都好。”
“既然哪儿都好,那你为何——?”
“可惜,做戏也做得太好了。”
容宛舒說完,留下一個意味深长的笑容,便转身走了。
徐阳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倩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宫道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想甩掉他,门都沒有。
算算日子,父皇也差不多该驾鹤西去了。
江林渠带着昏死過去的崔氏上了马车,江慕蕊哭着求父亲带她一道回家,被江林渠拒绝了:“你莫忘了,皇后娘娘的懿旨。”
一句话便让江慕蕊彻底死了心。
崔氏迷迷糊糊醒来,瞧见江林渠模糊的身影坐在桌边,心底的委屈喷涌而出:“你果然、果然還是忘不了她!”
江林渠头也沒回,低声斥责:“胡說什么。”
崔氏哭着哭着便笑了:“我胡說?我有沒有胡說你心裡清楚。這么些年,我对你尽心尽力,为你生儿育女,将家裡上上下下打点得周周到到,你到底是哪裡不满意。”
江林渠嗤地一声,转過身看她:“這难道不是你所求的?当了江夫人,打点好江府上下,不是你应该做的?”
男人转過身正面对着她,让崔氏看清他的嘲讽,再顾不得什么仪态尊卑,崔氏失态大声质问:“是我求的!难道這么多年的付出,都不值得你屈尊降贵救我一命?!”
這么多年,她只管付出,从不求回报,哪怕受到再大的委屈,也沒有抱怨過,更别与江林渠红脸,连大声說话都不曾有。
此刻,她连声质问,想唤醒男人心中的那点怜悯与疼惜。
倘若是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男人或许会驻足安抚,可对方年老色衰,大着嗓门嚷嚷,与市井泼妇沒什么两样。
她的胡搅蛮缠,让江林渠感到厌烦,顿时冷下脸:“我沒救你?我要是沒有去,此时咱们江府,已经在办白宴了。”
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崔氏万万想不到,她的枕边人,居然会說出這么冷血的话,口口声声咒着她去死,气得身子发抖:“你、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你做梦吧,你们這辈子都不可能了。救我?呵呵,我被皇后传唤,早早就派人去知会你,你要是有那么点良心,早早就该出现,而不是我被打得半残的时候才来!”
她情绪激动地挑破他的谎言。
隐忍多年的付出,還不如那個女人的一根手指头。
江林渠猛地拍桌站起来,双眼怒火熊熊:“满口胡言乱语,你要是想安安稳稳地過完下半辈子,就管住你的嘴。”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怎么进我江家的门的?”
崔氏张口欲言,江林渠却沒给她机会。
“福全。”
门外的管家推门进来,目不斜视地走到江林渠跟前。
“夫人病得不轻,心智尽失,将她移到西边的小院,命人严加看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崔氏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你說我疯了?你要把我关起来?怎么可以!老爷,你、你怎么可以這么绝情!我不去,我沒疯。”
管家愣住了。
江林渠不耐烦喝道:“還愣着做什么?是不是听不懂我說的话?”
管家一個激灵,立即吩咐人左右抬起崔氏,往西边的院子裡走。怕崔氏的喊叫引来更多人的注目,管家拿了個帕子将她的嘴堵了個严实,路上偶尔有路過的下人,就算看见,也不敢多言。
崔氏的儿子江慕城远在边疆从军,江林渠又下了严令隐瞒,被困在水月庵的江慕蕊是一点儿消息也沒收到。
過了几日,宣庆帝驾鹤西去,朝野上下震惊不已。
刚過晌午,夏季的瓢泼大雨来得匆忙,雷电一道紧跟着一道,响彻云霄,劈得人心惊胆战,惊慌失措。
皇后吃過午饭,正打算小憩片刻,她躺在贵妃榻上,吩咐宫女关上门窗。
雷声又一次過耳,她猛地坐起来,手指在屋裡晃了一圈:“开、开窗,开门。”
宫女吓了一跳,以为皇后被雷声吓着了,疾步上前:“娘娘——”
“我叫你打开门窗。”
皇后手在抖,身子也在抖。
宫女吓了一跳,立即让其余的宫女一起帮忙,将寝殿的所有门窗打开。
這时,她们才听真切了。
洪亮的钟声掺杂在雷雨声中,悠悠飘荡在皇宫的半空。
那是丧钟的声音。
這时,已经有太监来报,說皇上已经薨了。
年轻的宫女還是第一次遇见大丧,一瞬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伺候本宫更衣。”
皇后的吩咐拉回她们的神思,慌慌忙忙找来白服替皇后穿上,搀扶着皇后前往皇帝薨逝的寝宫。
皇子公主们已经跪在床上痛哭,瞧见皇后来了,下跪磕头:“還請母后节哀。”
皇后面无血色,虚虚做了個起身的手势,便来到宣庆帝的床边。
這裡不是皇帝常宿的寝宫,而是皇帝的新宠颜妃的未央宫。
宣庆帝面目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看起来去时并未遭受太大的痛苦。龙袍上一丝褶皱也无,床榻干净整洁,明显是整理過了的。
青天白日,欲盖弥彰。
她转身,视线在人群中某一处顿住:“颜妃。”
颜妃闻言,抬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跪着来到皇后跟前:“娘娘。”
皇后眯着眼打量她片刻,道:“皇上临去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這才是大家最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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