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不介意让他先修
這次的成功,更让李云海看到了维修高端设备的商机。
像银行用的那种机械打字机,近几年之内都不会被淘汰,因为相比起动辄上万的电脑设备来,机械打字机的价格相对较低,而且很多机关单位早就配备了,要更新换代,起码還要等上好几年。
事实上也是如此,津门打字机厂,一直到1988年還在生产此类机械打字机。
除了中文机械打字机,還有英文打字机、日语打字机等洋文打字机,很多单位也是需要配备的。
省城几百万人口,机关单位众多,打字机、打印机、复印机的市场十分巨大。
這個年代的维修工普遍学历不高,高学历者都有好工作分配,很少有人会選擇做维修工。
普通的电器维修,懂的人多,价格喊不起来,而這些高科技设备,一般人不会修,李云海就可以漫天要价。
李云海抱着跑三家不如坐一家的想法,继续在五一文這边等客上门。
今天赚到了钱,李云海口袋裡的银子宽裕起来了。
五一文旁边有一個卖冰镇汽水的小摊贩,弄了一大块冰,冰块挖出一個個的洞来,把瓶装汽水放在冰洞裡面冰镇着。
一瓶汽水卖一毛五分钱。
李云海平时肯定舍不得喝,但今天却奢侈的买了一瓶。
不得不說,這汽水真好喝,比3分钱一個的冰棍好吃。
這么炎热的夏天,喝一瓶冰镇的汽水,整個人透心凉。打一個嗝,呼出来的气都是冰的。
想着以后经常要和机关单位的人打交道,他又花3毛5分钱买了一包西州烟,這烟是西州人的牌面,和大前门烟一個价格,比起8分钱一包的生产烟,高出好几個档次了。
再贵的烟也有,3.1元的三五牌,3.5元的万宝路。
李云海买了香烟,又花2分钱买了一盒火柴揣在身上。
他回到那棵树下坐着,仍然拿出小說来看。
正看得津津有味,一道阴影遮了過来,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個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在盯着他的招牌看。
此人穿着考究,斯文有气质,看样子是個当领导的人。
“同志,有东西要修理的嗎?”李云海站起来询问。
中年人呵呵一笑:“修复印机?”
李云海掏出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了過去,笑道:“修!打字机、打印机、复印机,家用电器,我都会修。”
中年人接烟的手,明显一滞:“你修?我還以为是你父亲或者你师傅修呢!”
李云海笑道:“同志,我就是师傅。市面上所有的复印机,我都会修。”
中年人接過烟,放进嘴裡,伸手往身上摸火柴。
李云海麻利的掏出自己的火柴,划着了一根,用手护着火,帮他点着了烟。
中年人惬意的吸了一口,這才问道:“进口的大型复印机,伱懂嗎?”
李云海丢掉火柴梗,问道:“請问贵单位的复印机是什么品牌的?富士施乐,理光還是东芝、佳能、夏普?”
中年人道:“佳能的。”
李云海道:“佳能的大型复印机可不便宜,新款的要两万七千块钱一台。你们绝对是個厅级以上的大单位!”
中年人听他聊得挺上道,问道:“我看你年纪不大啊,你真的会修?”
李云海拿出自己的毕业证书给对方看:“大哥,我是西州工业技术学校无线电专业毕业的,维修這一块,我是专业人士。”
中年人看了一眼他的毕业证,愣道:“小兄弟,你這不是开玩笑嘛!你刚毕业!你怎么可能懂得修大型复印机呢!”
李云海不想错過這单买卖,极力争取道:“大哥,我虽然是刚毕业的,但我懂电路原理。世间万法不离其宗,再复杂的仪器,也是一個個的元器件和线路板组装而成的。什么样的問題,对应哪一块的线路,我一检测就知道了。”
然而,他說得天花乱坠,中年人還是觉得他太年轻了,一直摇头。
李云海直觉,這是一個大客户,起码是厅局以上的国家单位!
這年头,买了复印机的单位,肯定都会配备最新的打印机和电脑。
他在五一文公司了解過相关设备的行情,一台东芝打印机售价8800元,一台佳能复印机标价27000元,一台IBM电脑卖三万到五万元!
在這個還流行万元户的年代,花几万块钱配备這些先进的机器,肯定是不缺经费的大单位!
李云海当前阶段的奋斗目标,就是成为一個万元户!
万元户可不是這么容易实现的!
這個词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产生的。那個年代万元户是個相当了得的人家,存款或收入一万元以上的家庭民户才能称之为万元户。
工人的工资只有几十块钱一個月,想存下一万块钱是很难的事。
普通工人的月平工资不過40块钱,一年下来,不吃不喝,也不到500块钱,要20多年才能存够一万!
事实上,谁家的钱能不吃不喝全部存着呢?
所以說,家庭存款超過万元的人极少!
万元户大体上是由农村的专业户和城镇的個体工商户构成。
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许多农民通過种植粮食作物、经济作物以及经商、打工等方式,使家庭年收入超過1万元;城镇居民通過经营個体生意使年收入超過1万元。
在那個允许一部人先富起来的年代,万元户就成了全国经济发展的排头兵。每個地方万元户并不是很多,因此万元户就成了当时富裕户的代名词。
而在20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個体工商户的经营范围只限手工业、修配业、服务业等行业,其他领域都不允许個体工商户经营。
在這样的经营环境和背景下,部分個体经营者通過勤劳致富,率先成为万元户,其努力和辛苦可想而知。
李云海见中年人掉头要走,连忙上前拦住了他,再次递了一根烟過去,笑道:“大哥,你单位的复印机是什么問題?你带我過去看看吧?修不好不要钱,修好了,同一問題我還可以给你保修。”
中年人想了想,說道:“我們单位這台机子,喊了几個老师傅看過了,他们都修不好。你能行?”
李云海见他松动了,便道:“大哥,你喊的都是电器维修师傅吧?他们不懂這些高科技产品的。复印机是精密仪器,不懂的人,弄不好還会把你们的机器搞坏了。這些设备线头的插拔、电路板的拆装,都需要异常小心才行。”
中年人吸完了一支烟,說道:“行吧,小兄弟,你跟我来,我带你到单位看看。你有车嗎?”
李云海道:“大哥,請问你单位在哪裡?远不远?我沒有自行车,我可以坐公交车過去。”
中年人道:“你坐我车后座吧!”
李云海笑道:“大哥,我来蹬,你坐后座。”
中年人来到墙角根,掏出钥匙,打开一辆二八大杠的锁,笑道:“我看你跟我孩子差不多大,你坐后座吧,我骑得动。”
李云海也就不客气,等他蹬动了车子,這才助跑跳坐上去,双手稳稳的扶住车座。
李云海猜测得不错,這是一個厅局以上的国家级科研单位,门口的保卫一看就不是吃素的。
中年人带着李云海进了大门,来到一幢综合办公楼。
這是一幢新式的办公大楼,窗明几净,所有的办公设备几乎都是新式的。
办公室裡有十几個人在忙忙碌碌。
他们见到中年人,都喊一声:“林主任好。”
林主任喊過一個戴眼镜的青年人,吩咐他道:“小张,你带這位小师傅去看看复印机。”
小张答应一声,带着李云海来到一個小房间,這是专门的电脑机房,有一台IBM的电脑,一台东芝打印机,一台佳能大型复印机。
“小师傅,就是這台复印机。”小张指着复印机說道,“一开机就啸叫,很尖锐的响声。”
他一边說,一边开机。
一阵刺耳的响声传来。
复印机一直响個不停。
李云海看了看面板,上面并沒有报告错误代码,說道:“好,我知道了,我能修好。”
小张愣道:“你修?你师傅呢?什么时候来?”
李云海笑道:“张同志,我就是师傅,這台复印机,我来修。”
小张推了推眼镜,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修啊?你会不会?我們請過好几個老师傅,都沒有修好!”
你会不会?
這样的质疑,李云海听得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我会修!修好要500块钱。”李云海直接报价。
并非李云海狮子大开口,而是行情如此。
90年前后,修一台复印机赚1000块钱,都算是很正常的报价。
最先搞文印设备维修的人都赚到了大钱。
這么大的单位,报价太低,都是对他们的污辱。
小张再次愣了愣:“你都沒有拆机看,你就报价500块钱?万一要更换零部件呢?”
李云海道:“我說500块钱能修好,那就肯定能修好!如果必须更换零部件,那当然只能另计了。你能做主嗎?能的话,我现在就拆机了。”
他說话间,把工具袋往旁边地上一放,拿出了螺丝刀。
小张還真不能做這個主,出去請示林主任。
林主任走了进来,问李云海道:“小兄弟,你500块钱能修好?”
李云海一听這话,便知道自己還是善良了,开价太低了。
“林主任,這是我們第一回合作,我给你一個优惠价格,以后你们单位有什么要修理的活,都可以来喊我。”
“行啊!你确定能修好?”林主任再三问道。
“你确定能支付我500块钱的维修费,那我就确定能修好。”
“哈哈!我們這么大的单位,還能差你500块钱?”林主任笑了笑,“行,那你就动手修吧!”
李云海蹲下来,一边拆机,一边问道:“你们這台机子,最近是不是移动過?”
林主任道:“是啊,我們单位刚搬到這边来,這台机子从那边办公楼抬下去,又抬上车,在這边卸下来后,是我們从一楼抬上来的。”
李云海道:“這种机器的移动运输,有一定的讲究,我怀疑你们在移机和运输的過程中,使得裡面的某個部件受损了。”
林主任摸着下巴道:“哦?难怪了,之前在那边好好的,到了這边就出問題了。”
李云海拆开机盖,小心翼翼的检查裡面的排线、线路板、元器件。
這個故障,看起来容易,实际操作中却很考验维修师傅的经验。
正所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同样的故障,有人找几天也找不到問題所在。
而懂的人,只需要看几眼就知道。
李云海先将几组排线小心的拔下来,又插回去。
因为要检查电路板,所以不能断电,在操作過程中需要万分的小心,不然很容易触电。
林主任看着李云海操作,缓缓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這個小伙子的确是個认真仔细的人。
這时,外面传来一声喊:“林主任在嗎?”
林主任大声应道:“我在电脑室。”
一個胖子带着一個青年人走了进来。
林主任称呼胖子为老刘。
這個老刘是单位裡的副主任,他也喊了一個维修师傅過来。
刘副主任笑眯眯的道:“林主任,我請了個厉害的师傅過来,這一次,他肯定能修好我們的复印机。”
他看到李云海在检查复印机,讶道:“他是谁啊?這么贵重的机器,怎么能随便让一個小孩子拆开呢?小张,你怎么办事的?”
小张同志期期艾艾的,看向林主任。
林主任沉着脸道:“老刘,這位小师傅,是我請回来的,他也是修复印机的。”
刘副主任瞅了李云海一眼,哈哈笑道:“林主任,你這是从哪裡請的人啊?我看他還是個毛头小伙子呢?這不是闹着玩嗎?小伙子,你快快让开,让這位专业的师傅来检修。”
那個维修师傅一点也不客气,直接就往李云海身边一蹲,屁股朝李云海這边一挤,想把李云海挤走。
李云海不甘示弱,扎稳双脚,肩膀朝他一顶。
那人刚蹲下,脚下還不稳,差点被李云海给顶翻在地。
還好他伸手拉住了复印机的外框,不然非得出丑不可。
李云海冷笑道:“我說同志,行有行规,你抢生意,也得分一個先来后到吧?我要是修不好,你再来修不迟!”
男师傅瞪了李云海一眼:“小屁孩子,你是哪裡来的?這是进口的复印机,好几万一台,是你能修得起的嗎?快让开!我来修理。”
那個刘副主任也在旁边不停的挥手,赶李云海离开:“好了好了,這位小同志,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哪裡来的回哪裡去吧!”
李云海淡淡的說道:“刘副主任,你要赶我走,我一個年轻人,沒什么脸面,走了也就走了,无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可是,我是林主任請回来的人,你在赶我之前,是不是要征询一下林主任的意见呢?”
刘副主任脸色一变,他显然低估了李云海的情商!
李云海一句话,就把两個维修工之间的矛盾,上升到了正副两個主任之间的斗争。
林主任脸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变化,问道:“老刘,你請的這個师傅,修好要多少钱啊?”
刘副主任看向那個男师傅:“赵师傅,多少钱能修好?”
姓赵的先看了看被李云海拆开的复印机,一脸笃定的說道:“這种故障我第一回见,不過不难解决。面板上沒有报故障代码,开机却啸叫不停,多半是电机坏了,要换电机。”
刘副主任问:“不愧是厉害的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問題所在。你就直接說吧,修好多少钱?”
赵师傅道:“1000块钱,包配件!這是友情价,要不是看刘副主任的面子,我們配件费用是另计的。”
李云海听了,不由得冷笑不止。
刘副主任道:“林主任,你看是不是让他修?”
林主任沉吟道:“赵师傅,你确定要更换配件嗎?”
赵师傅道:“我一听刘副主任說了這台复印机的状况,我就猜想是电机故障或者扫描控制板故障,所以我把這两個配件都带来了。”
电机和扫描控制板,這两個配件的价格并不高,這一点李云海心裡跟明镜似的。
林主任觉得,這個赵师傅也很专业,主要是人家带齐了配件来的,于是看了李云海一眼,缓缓說道:“小兄弟,要不,就請這位赵师傅先修一修吧?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跑一趟,我会给你路费的。”
李云海知道此刻多說无益,便很光棍的起身,拍了拍手,很淡然的笑道:“好啊,既然你们另請了高明,我不介意让他先修!那我就休息一下吧!他若是修不好,你们再請我也不迟。”
赵师傅嘿嘿一笑:“小同志,你可以回去了!這台机子,我肯定能修好!”
李云海瞥他一眼,看穿了对方的心思,說道:“你放心,我不需要偷师学艺,我就在外面等着。”
這個单子能赚几百块钱,哪怕在這裡磨一天洋工也很划算。
他提着自己的东西,起身来到外面大办公室,随便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来,仍然拿出自己的书来看。
裡面,那個赵师傅在更换电机了。
换电机是個很简单的活,赵师傅很快就换好了。
开机。
“呜呜——”
复印机的尖啸声在办公室裡响叫不止。
林主任讶道:“换了电机還是不行啊!這故障還在!”
赵师傅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說道:“别急,别急,可能是扫描控制器的問題,我再换一下试试看。”
林主任指着电机說道:“赵师傅,你要记住了啊,哪個电机和扫描控制器是你带過来的,哪两個是我們机器原装的,别搞浑了,這個不能弄错了!”
赵师傅点头道:“放心吧,我记得。這配件上面都有编号的,我一看就知道了。”
他又花了几分钟時間,把复印机的扫描控制器给换了下来。
再次开机!
“呜呜呜——”
這一次,啸叫声似乎更大了呢?
电脑室裡站着的几個人,面面相觑。
林主任沉声问道:“這是怎么回事?赵师傅,你换了两個配件,怎么還是不管用?”
赵师傅不停的擦着汗,說道:“沒道理啊!除了這两种故障,還能是哪裡的問題呢?别急,别急,我再找找看。”
林主任不由得看向外面坐着的李云海。
李云海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呢!
這小子,年纪不大,却格外沉得住气啊!
赵师傅蹲下身子,开始仔细检查复印机的各块电路板。
他鼓捣了将近一個小时,试過了无数次,但每次满怀希望的开机时,都会听到那尖锐的讽刺的尖啸声。
林主任脸色渐渐不愉,不悦的问道:“赵师傅,你到底能不能修好?”
赵师傅尴尬的道:“這故障我是第一次遇到,我還得研究研究。”
林主任指着手表道:“我們都快要下班了!你不行的话,就請那位小兄弟過来试试吧!老刘,你沒意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