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三体、哥白尼、宇宙橄榄球、三日凌空
汪淼来到大史凌乱的办公室时,见那裡已被他抽得云蒸雾绕,使得办公室中的另一位年轻女警不停地用记录本在鼻子前扇动。大史介绍說她叫徐冰冰,计算机专家,是信息安全部门的。办公室中的第三個人令汪淼很吃惊,居然是申玉菲的丈夫魏成,头发乱蓬蓬的,他抬头看看汪淼,好像已经忘记了他们见過面。
“不好意思打扰,不過我看你也沒睡吧。這裡有些事儿,還沒有汇报作战中心,大概需要你参谋参谋。”大史对汪淼說,然后转向魏成,“你說吧。”
“我說過,我的生命受到威胁。”魏成說,脸上却是一副木然的表情。
“从头說起吧。”
“好,从头說,不要嫌我麻烦,我最近還真想找人說說话……”魏成說着转头看看徐冰冰,“不做笔录什么的嗎?”
“现在不用,以前沒人和你說话?”大史不失时机地问。
“也不是,我懒得說,我是個懒散的人。”
以下是魏成的叙述:
我是個懒散的人,从小就是,住校时碗从来不洗,被子从来不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懒得学习,甚至懒得玩,每天迷迷糊糊地混日子。但我知道自己有一些超過常人的才能,比如你画一根线,我在線上划一道,位置肯定在0.618的黄金分割处。同学们說我适合当木匠,但我觉得這是更高级的才能,是对数和形的一种直觉。其实我的数学同其他课程一样,成绩一团糟,我懒得推导,考试时就将自己蒙出来的答案直接写上去,也能蒙对百分之八九十,但這样拿不到高分。
高二时,一位数学老师注意到了我,那时候,中学教师中可是卧虎藏龙,“文革”中很多有才华的人都流落到中学去教书了,他就是這样一個人。有一天下课后他把我留下,在黑板上写了十几個数列,让我直接写出它们的求和公式。我很快写出其中的一部分,基本上都对,其余我一眼就看出是发散的。老师拿出了一本书,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他翻到一篇,好像是《红字的研究》吧,有一段大意是這样:华生看到楼下有個衣着普通的人在送信,就指给福尔摩斯看,福尔摩斯說你是指那個退伍海军军曹嗎?华生很奇怪福尔摩斯是如何推断出他的身份的,福尔摩斯自己也不清楚,想了半天才理出推理的過程,看那人的手、举止啦等等。他說這不奇怪,别人也很难說出自己是如何推断出“2+2=4”的。
老师合上书对我說:你就是這样,你的推导太快了,而且是本能的,所以自己意识不到。他接着问我:看到一串数字,你有什么感觉?我是问感觉。我說任何数字组合对于我都是一种立体形体,我当然說不清什么数字是什么形状,但它确实表现为一种形体。那看到几何图形呢?老师追问。我說与上面相反,在我脑袋深处沒有图形,一切都化为数字了,就像你凑近了看报纸上的照片,都是小点儿(当然现在的报纸照片不是那样儿了)。
老师說你真的很有数学天分,但是,但是……他說了好多個但是,来回走着,好像我是個很棘手的东西,不知道如何处理似的。但是你這号人不会珍惜自己天分的,他說。想了好半天,他好像放弃了,說那你就去参加下月区裡的数学竞赛吧,我也不辅导你了,对你這号人,白费劲,只是你答卷时一定要把推导過程写上去。于是我就去竞赛了,从区裡一直赛上去,赛到布达佩斯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全是冠军。回来后就被一所一流大学的数学系免试录取了……
我說這些你们不烦吧?啊,好,其实要說清后面的事儿,這些還是必须說的。那個高中老师說得对,我不会珍惜自己,本科硕士博士都吊儿郎当,但居然都過来了。一到社会上,才发现自己是個地地道道的废物,除了数学啥也不会,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处于半睡眠状态,越混越次;后来到大学裡教书吧,也混不下去,教学上认真不起来,我在黑板上写一句“容易证明”,学生底下就得捣鼓半天,后来搞末位淘汰,课也沒得教了。到此为止,我对這一切都厌倦了,就拿着简单的行李去了南方一座深山中的寺庙。
哦,我不是去出家,我懒得出家,只是想找個真正清静的地方住一阵儿。那裡的长老是我父亲的一個老友,学问很深,却在晚年遁入空门,照父亲說吧,到他這层次,也就這一條路了。那位长老收留我住下,我对他說,想找個清静省心的方式混完這辈子算了。长老說,這裡并不清静,是旅游区,进香的人也很多;大隐隐于市,要清静省心,自己就得空。我說我够空了,名利于我连浮云都算不上,你庙裡那些僧人都比我有更多的凡心。长老摇摇头:空不是无,空是一种存在,你得用空這种存在填满自己。這话对我很有启发,后来想想,這根本不是佛家理念,倒像现代的某种物理学理论。长老也說了,他不会同我谈佛,理由与那位中学老师一样:对我這号人沒用。
第一天晚上,在寺院的小屋裡我睡不着,沒想到這世外桃源是如此的不舒服,被褥都在山雾中变潮了,床硬邦邦的。于是,为了催眠,我便试图按长老說的那样,用“空”来填充自己。我在意识中创造的第一個“空”是无际的太空,其中什么都沒有,连光都沒有,空空的。很快,我觉得這空无一物的宇宙根本不能使自己感到宁静,身处其中反而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不安,有一种落水者想随便抓住些什么东西的欲望。
于是我给自己在這无限的空间中创造了一個球体,不大的、有质量的球体。但感觉并沒有好起来,那球体悬浮在“空”的正中(对于无限的空间,任何一处都是正中),那個宇宙中沒有任何东西作用于它,它也沒有任何东西可以作用。它悬在那裡,永远不会做丝毫的运动,永远不会有丝毫的变化,真是对死亡最到位的诠释。
我创造了第二個球,与原来的球大小质量相等,它们的表面都是全反射的镜面,互相映着对方的像,映着除它自己之外宇宙中唯一的一個存在。但情况并沒有好多少:如果球沒有初始运动,也就是我的第一推动,它们很快会被各自的引力拉到一块,然后两個球互相靠着悬在那裡一动不动,還是一個死亡的符号。如果有初始运动且不相撞,它们就会在各自引力作用下相互围绕着对方旋转,不管你怎样初始化,那旋转最后都会固定下来,永远不变,死亡的舞蹈。
我又引入了第三個球体,情况发生了令我震惊的变化。前面說過,任何图形在我的意识深处都是数字化的,前面的无球、一球和二球宇宙表现为一條或寥寥几條描述它的方程,像几片晚秋的落叶。但這第三個球体是点上了“空”之睛的龙,三球宇宙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三個被赋予了初始运动的球体在太空中进行着复杂的、似乎永不重复的运动,描述方程如暴雨般涌现,无休无止。我就這样进入梦乡,三球在梦中一直舞蹈着,无规律的永不重复的舞蹈。但在我的意识深处,這舞蹈是有节奏的,只是重复的周期无限长而已,這让我着迷,我要描述出這個周期的一部分或全部。
第二天我一直在想着那三個在“空”中舞蹈的球,思想从沒有像這样全功率转动過,以至于有僧人问长老我精神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长老一笑說:沒事,他找到了空。是的,我找到了空,现在我能隐于市了,就是置身熙攘的人群中,我的内心也是无比清静。我第一次享受到了数学的乐趣,三体問題[6]的物理原理很单纯,其实是一個数学問題。這时,我就像一個半生寻花问柳的放荡者突然感受到了爱情。
“你不知道庞加莱[7]嗎?”汪淼打断魏成问。
当时不知道,学数学的不知道庞加莱是不对,但我不敬仰大师,自己也不想成大师,所以不知道。但就算当时知道庞加莱,我也会继续对三体問題的研究。全世界都认为這人证明了三体問題不可解,可我觉得可能是個误解,他只是证明了初始條件的敏感性,证明了三体系统是一個不可积分的系统,但敏感性不等于彻底的不确定,只是這种确定性包含着数量更加巨大的不同形态。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种新的算法。当时我立刻想到了一样东西:你听說過“蒙特卡洛法”嗎?哦,那是一种计算不规则图形面积的计算机程序算法,具体做法是在软件中用大量的小球随机击打那块不规则图形,被击中的地方不再重复打击,這样,达到一定的数量后,图形的所有部分就会都被击中一次,這时统计图形区域内小球的数量,就得到了图形的面积,当然,球越小结果越精确。
這种方法虽然简单,却展示了数学中的一种用随机的蛮力对抗精确逻辑的思想方法,一种用数量得到质量的计算思想。這就是我解决三体問題的策略。我研究三体运动的任何一個時間断面,在這個断面上,各個球的运动矢量有无限的组合,我将每一种组合看做一种类似于生物的东西,关键是要确定一個规则:哪种组合的运行趋势是“健康的”和“有利的”,哪种是“不利的”和“有害的”,让前者获得生存的优势,后者则产生生存困难,在计算中就這样优胜劣汰,最后生存下来的就是对三体下一断面运动状态的正确预测。
“进化算法。”汪淼說。
“請你来還是对了。”大史对汪淼点点头。
是的,我是到后来才听說這個名词。這种算法的特点就是海量计算,计算量超级巨大,对于三体問題,现有的计算机是不行的。而当时我在寺庙裡连個计算器都沒有,只有从账房讨来的一本空账本和一支铅笔。我开始在纸上建立数学模型,這工作量很大,很快用完了十几個空账本,搞得管账的和尚怨气冲天。但在长老的要求下,他们還是给我找来了更多的纸和笔。我将写好的计算稿放到枕头下面,废掉的就扔到院裡的香炉中。
這天傍晚,一位年轻女性突然闯进我屋裡,這是我這裡第一次有女人进来,她手中拿着几张边缘烧焦了的纸,那是我废弃的算稿。
“他们說這是你的,你在研究三体問題?”她急切地问,大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像着了火似的。
這人令我很震惊,我采用的是非常规数学方法,且推导的跳跃性很大,她竟然能从几张废算稿中看出研究的对象,其数学能力非同一般。同时也可以肯定,她与我一样,很投入地关注着三体問題。我对来這裡的游客和香客都沒什么好印象,那些游客根本不知道是来看什么的,只是东跑西窜地照相;而那些香客,看上去普遍比游客穷得多,都处于一种麻木的智力抑制状态。這個姑娘却不同,很有学者气质,后来知道她是同一群日本游客一起来的。
不等我回答,她又說:“你的想法太高明了,我們一直在寻找這类方法,把三体問題的难度转化为巨大的计算量。但這需要很大的计算机才行。”
“把全世界所有的大计算机都用上也不行。”我实话告诉她。
“但你总得有一個過得去的研究环境才行,這裡什么都沒有。我可以让你有机会使用巨型计算机,還可以送给你一台小型机,明天一早,我們一起下山。”
她就是申玉菲了,同现在一样,简洁而专制,但比现在要有吸引力。我生性冷淡,对女性,我比周围這些和尚更不感兴趣,但她很特殊,她那最沒女人味的女人味吸引了我,反正我也是個闲人,就立刻答应了她。
夜裡,我睡不着,披衣走进寺院,远远地,在昏暗的庙堂裡看到了申玉菲的身影,她正在佛像前烧香,一举一动都是很虔诚的样子。我轻轻走過去,走到庙堂门槛外时,听到了她轻声念出的一句祈求:
“佛祖保佑我主脱离苦海。”
我以为听错了,但她又诵吟了一遍:
“佛祖保佑我主脱离苦海。”
我不懂任何宗教也不感兴趣,但确实想象不出比這更离奇的祈祷了,不由脱口而出:“你在說什么?!”
申玉菲丝毫沒有理会我的存在,仍然微闭双眼双手合十,好像在看着她的祈求随着香烟袅袅升到佛祖那裡。過了好一阵儿,她才睁开眼睛转向我。
“去睡吧,明天早些走。”她說,看也不看我。
“你刚才說的‘我主’,是在佛教裡嗎?”我问。
“不在。”
“那……”
申玉菲一言不发,快步离去,我沒来得及再问什么。我一遍遍默念着那句祈祷,越念越感觉怪异,后来有了一种說不出的恐怖感,于是快步走到长老的住处,敲开了他的门。
“如果有人祈求佛祖保佑另一個主,這是怎么回事呢?”我问,然后详细地說了事情的经過。
长老默默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书,但显然沒有读,而是在想我說的事,然后他說:“你先出去一会儿,让我想想。”我转身走出门去,知道這很不寻常。长老学识深厚,一般的關於宗教、歷史和文化的問題,他都能不假思索地立即回答。我在门外等了有一根烟的時間,长老叫我回去。
“我感觉只有一种可能。”他神色严峻地說。
“什么?会是什么呢?难道可能有這种宗教,它的主需要其教徒祈求其他宗教的主来拯救?”
“她的那個主,是真实存在的。”
這话让我有些迷惑:“那么……佛祖不存在嗎?”话一出口我立刻发觉失礼,赶紧道歉。
长老缓缓地摆摆手說:“我說過,我們之间谈不了佛学,佛祖的存在是你不能够理解的存在;而她說的主,是以你能够理解的方式存在着的……關於這事,我沒能力告诉你更多了,只是劝你,别跟她走。”
“为什么?”
“我也只是感觉,觉得她背后可能有一些你我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我走出长老的门,穿過寺院朝自己的住处走去,這夜是满月,我抬头看看月亮,感觉那是盯着我看的一只银色的怪眼,月光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第二天,我還是跟申玉菲走了——总不能在寺庙裡一直住下去吧——但沒有想到,接下来的几年,我過上了梦想中的生活。申玉菲实现了她的诺言,我拥有了一台小型机和舒适的环境,還多次出国去使用巨型计算机,不是分时使用,而是占据全部的CPU時間。她很有钱,我不知道她哪来這么多钱。后来我們结婚了,沒多少爱情和激情,只是为了双方生活的方便而已,我們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对我来說,以后的几年可以用一天来形容,日子在平静中就過去了。在那幢别墅裡,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需专注于三体問題的研究就行了。申玉菲从不干涉我的生活,车库裡有我的一辆车,我可以开着它去任何地方,我甚至敢肯定,自己带一個女人回家她都不在乎,她只关注我的研究,我們每天唯一交流的內容就是三体問題,她每天都要了解研究的进展。
“你知道申玉菲還干些别的什么嗎?”大史问。
“不就是那個‘科学边界’嘛,她成天就忙那個,每天家裡都来很多人。”
“她沒有拉你加入学会嗎?”
“从来沒有,她甚至沒对我谈過這些,我也不关心,我就是這么個人,不愿意关心更多的事。她也深知這点,說我是個沒有任何使命感的懒散之人,那裡不适合我,反而会干擾我的研究。”
“那么三体研究有进展嗎?”汪淼问。
以目前世界上這個研究领域的一般状况来看,进展可以說是突破性的。前些年,加利福尼亚大学的理查德·蒙特哥马利和巴黎第七大学的桑塔·克鲁兹、阿连·尚斯那,還有法国计量研究机构的研究人员,用一种叫做“逼近法”的算法,找到了三体运动的一种可能的稳定形态:在适当的初始條件下,三体的运行轨迹将形成一個首尾衔接的8字形。后来人们都热衷于寻找這种特殊的稳定状态,找到一個就乐得跟什么似的,到目前为止也就是找到了三四种。其实,我用进化算法已经找到了一百多种稳定状态,把那些轨迹画出来,足够办一個后现代派画展了。但這不是我的目标,三体問題的真正解决,是建立這样一种数学模型,使得三体在任何一個時間断面的初始运动矢量已知时,能够精确预测三体系统以后的所有运动状态。這也是申玉菲渴望的目标。
但平静的生活到昨天就结束了,我遇到了麻烦事。
“這就是你要报的案了吧?”大史问。
“是的,昨天有個男人来电话,說如果我不立刻停止三体問題的研究,就杀了我。”
“那人是谁?”
“不知道。”
“电话号码?”
“不知道,我那個电话沒有来电显示。”
“其他有关情况呢?”
“不知道。”
大史笑着扔了烟头,“前面扯了那么一大通,最后要报的就這一句话和几個不知道?”
“我不扯那一大通,這一句话你听得懂嗎你?再說要是就這点事儿我也不会来,我這人懒嘛。今天夜裡,哦,当时是半夜了,我也不知道是昨天還是今天,我睡着,迷迷糊糊感到脸上有凉凉的东西在动,睁开眼看到了申玉菲,真吓死我了。”
“半夜在床上看到你老婆有什么可怕的?”
“她用那种眼光看我,从来沒有過的那种眼光,外面花园的灯光照到她脸上,看上去像鬼似的。她手裡拿着一個东西,是枪!她把枪口在我脸上蹭,說我必须把三体問題的研究进行下去,不然也杀了我。”
“嗯,有点儿意思了。”大史又点上一支烟,满意地点点头。
“什么叫有意思?你们看,我沒地方可去了,才来找你们。”
“你把她对你說的话照原样說說。”
“她是這么說的:如果三体問題研究成功,你将成为救世主;如果现在停止,你就是個罪人。如果有個人拯救了人类或毁灭了人类,那你可能的功绩和罪恶,都将正好是他的一倍。”
大史吐出浓浓的烟雾,盯着魏成看了好一阵儿,直看得他有些不安,然后从凌乱的桌上拖過一個本子,拿起笔。“你不是要做笔录嗎?重复一遍刚才那话。”
魏成重复了一遍后,汪淼說:“這话确实奇怪,怎么正好是一倍呢?”
魏成眨眨眼对大史說:“看来這事挺严重?我来时那個值班的一见我,就让我来找你,看来我早在這儿挂上号了。”
大史点点头,“再问一個事儿:你觉得你老婆那支枪是真的嗎?”看到魏成不知如何回答,他又說,“有枪油味嗎?”
“有,肯定有油味!”
“那好。”坐在桌子上的大史跳下来說,“总算找到一個机会,非法持有枪支嫌疑,是個勉强說得過去的搜查理由,手续明天再补吧,我們得马上行动。”他转向汪淼說,“這還得辛苦你跟着去再参谋参谋。”然后他对一直沒說话的徐冰冰說,“小徐,现在专案组裡值班的只有两個人,不够,知道你们信息处的都是金枝玉叶,但今天你這個专家得出這趟外勤了。”徐冰冰很快点点头,她巴不得快些离开這個烟雾腾腾的地方。
执行這次搜查任务的除了大史和小徐,還有两名值班的刑警,加上汪淼和魏成,一行六人分乘两辆警车,穿過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驶向那個城市边缘的别墅区。
徐冰冰和汪淼坐在后排,车刚开,她就低声对汪淼說:“汪老师,你在《三体》中威望值很高。”
现实世界中又有人提到《三体》,汪淼一阵激动,感觉自己和這個穿警服的女孩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你也玩?”
“我负责监视和追踪它,苦差事一個。”
汪淼急切地說:“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關於它的情况,我真的很想知道。”
借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弱灯光,汪淼看到徐冰冰神秘地一笑。
“我們也想知道呢,可它的服务器在境外,系统和防火墙都很严实,不好进啊。现在知道的情况不多:它肯定是非盈利的,游戏软件的水平很高,甚至可以說高得不正常,還有其中的信息量,您也知道,更不正常了,這哪儿像一個游戏啊!”
“這裡面,有沒有什么……”汪淼仔细地斟酌着词句,“貌似超自然的迹象?”
“這我們倒沒觉得,参加這個游戏编程的人很多,遍布世界各地,开发方式很像前几年红過一阵儿的LINUX,但這次,肯定使用了某种很超前的开发工具。至于那些信息,鬼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来的,那可真有些……您說的超自然了,不過我們還是相信史队那句名言,這一切肯定都是人为的。我們的追踪還是有成效的,很快会有结果。”
姑娘到底還是不老练,最后這句话使汪淼明白她瞒着自己许多。“他那话成名言了?”汪淼看看前面开车的大史說。
到达别墅时天還沒亮,别墅的上层有一個房间亮着灯,其他窗口都黑着。
汪淼刚走下车,立刻听到了楼上发出的声音,连着几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拍墙。刚下车的大史听到這声音后立刻警觉起来,一脚踹开虚掩着的院门,以与他那壮硕的身躯不相称的敏捷飞速冲进别墅,他的三名同事随后跟进。汪淼和魏成跟着进了别墅,从客厅上了二楼,走进了那间开着门亮着灯的房间,鞋底“啪啪”地踏在正在向外流淌的血泊中——那天夜裡也是這個时候,汪淼就是在這個房间看到申玉菲在玩《三体》——现在,她平躺在房间正中,胸前的两個弹孔還在涌血,第三颗子弹从左眉心穿入,使她的整個脸都糊在血污中,距她不远处,一支手枪泡在血裡。
汪淼进来时,正赶上大史和他的一位男同事冲出来,进了对面一间开着门黑着灯的房间,那房间的窗大开着,汪淼听到外面有汽车发动的声音。一名男警察开始打电话,徐冰冰远远地站在一边紧张地看着,她大概和汪淼他们一样,也是第一次见到這场面。大史很快回来了,一边把枪插回胸前的套中,一边对那個打电话的同事說:
“黑色桑塔纳,只有一個人,车号看不清,让他们重点封锁五环入口,奶奶的,可能要让他溜了。”大史环顾四周,看到了墙上的几個弹洞,又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弹壳,說:“对方开了五枪,打中三枪;她开了两枪,都沒中。”然后蹲下来与男同事一起检查尸体。小徐仍远远站着,偷偷看了站在她旁边的魏成一眼,大史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魏成脸上有一丝震惊,一丝悲哀,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他那固有的木然仍沒有被打破,比起汪淼来,他镇静多了。
“你好像无所谓啊,那人可能是来杀你的。”大史对魏成說。
魏成居然笑了一下,凄惨的笑。“我能怎么样?到现在,对她我其实是一无所知,我不止一次劝她把生活過得简单些,可……唉,想想当年那夜长老劝我的话吧。”
大史站起来,走到魏成面前,掏出烟来点上一支,“你总還有些情况沒告诉我們吧?”
“有些事,我懒得說。”
“那你现在可得勤快些了!”
魏成想了想說:“今天,哦,是昨天下午,她在客厅裡和一個男人吵架,就是那個潘寒,著名的环保主义者。他们以前也吵過几次架,用的是日语,好像怕我听到,但昨天他们什么都不顾了,說的是中国话,我听到了几句。”
“你尽量按原话說。”
“好吧。潘寒說:我們這些表面上走到一起的人,实际上是处于两個极端的敌人!申玉菲說:是的,你们借着主的力量反对人类。潘寒說:你這么理解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我們需要主降临世界,惩罚那些早就该受到惩罚的罪恶,而你在阻止這种降临,所以我們势不两立,你们要是不停止,我們会让你们停止的!申玉菲說:让你们這些魔鬼进入组织,统帅真瞎了眼!潘寒說:說到统帅,统帅是哪一派的?降临派還是拯救派,你說得清?潘寒這话让申玉菲沉默了好一阵儿,然后两人說话就沒那么大声激烈了,我也再沒听到。”
“电话裡威胁你的那個人,他的声音像谁?”
“你是說像潘寒嗎?不知道,当时声音很小,我听不出来。”
又有几辆警车鸣着警笛停在了外面,一群戴着白手套拿着相机的警察走上楼来,别墅裡忙碌起来。大史让汪淼先回去休息,汪淼走到那间有小型机的房间裡找到了魏成。
“那個三体問題进化算法的模型,您能不能给我一份概要之类的东西?我想在……一個场合介绍一下,這要求很唐突,如果不行就算了。”
魏成拿出一個三寸光盘递给汪淼,“都在這裡面了,全部的模型和附加文档。你要是想对我好,就用自己的名字把它发表了,那真帮了我大忙。”
“不,不,這怎么可能?!”
魏成指着汪淼手中的光盘說:“汪教授,其实以前你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你是個好人,有责任心的好人,所以,我還是劝你离這东西远些。世界就要发生突变了,每個人能尽量平安地打发完余生,就是大幸了,别的不要想太多,反正沒用。”
“你好像還知道更多的事?”
“每天和她在一起,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警方呢?”
魏成不屑地一笑,“嗤,警方算個狗屁,上帝来了都沒用,现在全人类已经到了‘叫天天不答,叫地地不应’的地步了。”
魏成站在靠东的窗边,在城市的高楼群后面的天空晨光初现,不知为什么,這让汪淼想到了每次进入《三体》时看到的诡异黎明。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超脱,這几天都是整夜睡不着,早上起来从這裡看到日出时,总觉得是日落。”他转向汪淼,沉默良久后說,“其实這一切都在于,上帝,或她說的主,自身难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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