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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三体問題

作者:刘慈欣
《三体》第二级的场景开始时沒有大的变化,仍旧是诡异寒冷的黎明,仍是那座大金字塔,但這次,金字塔的形状又恢复到东方样式。

  汪淼听到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這声音反而更衬托了這寒冷黎明的寂静。他循声望去,看到金字塔根基处有两個黑影在闪动,灰暗的晨光中有金属的寒光在黑影间闪耀,那是两個人在斗剑。等目光适应了這昏暗后,汪淼大致看清了那两個格斗者的模样,从金字塔的形状看這应该是在东方国度,但那却是两個欧洲人,穿戴大致是欧洲十六七世纪的样子。格斗中個子矮的那人低头闪過一剑,银白色的假发掉在地上。几個回合之后,又有一個人绕過金字塔的拐角奔了過来,试图劝止這场格斗,但双方那呼啸的剑使他不敢上前,他大喊道:

  “停下来!你们這两個无聊的人!你们就沒有一点责任心嗎?如果世界文明沒有未来,你们那点荣誉算個屁!”

  两名剑客谁都不理他,专心于他们的格斗。個子高的那位突然痛叫一声,剑“当啷”一声掉到地上,捂着胳膊跑了。另一位追了几步,冲着失利者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无耻之徒!”他弯腰拾起自己的假发,抬头看到了汪淼,就用剑指着逃跑者的方向說,“他居然說微积分是他发明的!”說着他戴上假发,一只手捂着胸口对汪淼行了個欧式的鞠躬礼,“伊萨克·牛顿。”

  “那么跑了的那一位是莱布尼茨了?”汪淼问。

  “是他,无耻之徒!呸!!其实我根本不屑于同他争夺這项名誉,力学三定律的发现,就已经使我成为仅次于上帝的人,从星球运行到细胞分裂,无不遵从于這三個伟大的定律。现在有了微积分這個强有力的数学工具,以三定律为基础,掌握三個太阳运行的规律指日可待。”

  “沒有那么简单。”劝架的人說,“你考虑過计算量嗎?我看過你列出的那一系列微分方程,好像不可能求出解析解,只能求数值解,计算量之大,就是全世界的数学家不停地工作,到世界末日也算不完。当然,如果不能尽快掌握太阳运行的规律,世界末日也不是太远了。”他說着也向汪淼鞠躬,姿势更现代些,“冯·诺伊曼[8]。”

  “你带我們千裡迢迢来东方,不就是为了解决這些方程的计算問題嗎?”牛顿說,然后转向汪淼,“同来的還有维纳[9]和刚才那個败类,在马达加斯加遭遇海盗时,维纳为掩护我們只身阻击海盗,英勇牺牲。”

  “计算机需要到东方来制造嗎?”汪淼不解地问冯·诺伊曼。

  冯·诺伊曼和牛顿面面相觑,“计算机?计算机器?!有這种东西?”

  “您不知道计算机?那,你打算用什么来进行那些海量计算呢?”

  冯·诺伊曼瞪大眼睛看着汪淼,似乎很不理解他的問題,“用什么?当然是用人了!這世界上除了人之外,难道真的還有什么东西会计算嗎?”

  “可您說過,全世界的数学家都不够用。”

  “我們不会用数学家的,我們用普通人,普通劳动力,但需要的数量巨大,最少要三千万人!這是数学的人海战术。”

  “普通人?三千万?!”汪淼惊奇万分,“我要是沒理解错,這是一個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文盲的时代,您要找三千万個懂微积分的?”

  “有一個川军的笑话你听說過嗎?”冯·诺伊曼掏出一枝粗雪茄,咬开头点了起来,“士兵们练队列,因为文化水平极低,连军官喊一二一都听不懂,于是军官想了一個办法,让每個士兵左脚穿草鞋右脚穿布鞋,走队列时喊:草孩布孩、草孩布孩……(四川方言)我們需要這样水平的士兵就行,但要三千万。”

  听到這個近现代的笑话,汪淼知道面前這位不是程序而是人,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是中国人。

  “這样庞大的军队,难以想象。”汪淼摇摇头說。

  “所以我們来找秦始皇。”牛顿指指金字塔說。

  “现在這裡還是他在统治嗎?”汪淼四下打量了一下问,看到守卫金字塔入口的士兵确实穿着秦代简洁的软甲兵服,拿着长戟。对《三体》中歷史的错乱,汪淼已经见多不怪了。

  “整個世界都要由他统治了,他拥有一支三千多万人的大军,准备去征服欧洲。好了,让我們去见他吧。”冯·诺伊曼一手指指金字塔入口說,然后又指着牛顿說,“把剑扔了!”

  牛顿“当啷”一声扔下剑,三人走进入口,走到门廊尽头就要进入大殿时,一名卫士坚持让他们都脱光衣服,牛顿抗议說我們是著名学者,沒有暗器!双方僵持之时,大殿内传来一声低沉的男音:“是发现三定律的西洋人嗎?让他们进来。”走进大殿,三人看到秦嬴政正在殿中踱着步,长衣的后摆和那柄著名的长剑都拖在地上。他转身看着三位学者,汪淼立刻发现,那是纣王和格裡高利教皇的眼睛。

  “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你们是西洋人,干嗎不去找凯撒?他的帝国疆域广大,应该能凑齐三千万大军吧。”

  “可是尊敬的皇帝,您知道那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嗎?您知道那個帝国现在是什么样子嗎?在宏伟的罗马城内,穿過城市的河流都被严重污染,你知道是什么所致嗎?”

  “军工企业?”

  “不不,伟大的皇帝,是罗马人暴饮暴食后的呕吐物!那些贵族赴宴时餐桌下放着担架,吃得走不动时就让仆人抬回去。整個帝国陷入荒淫无度的泥潭中不可自拔,就是组成了三千万大军,也不可能具备进行這种伟大计算的素质和体力。”

  “這朕知道,”秦始皇說,“但凯撒正在清醒過来,在重整军备,西洋人的智慧也是件可怕的东西,你们并不比东方人聪明,但想对了路子,比如他能看出太阳有三個,你能想出那三條定律,都是很了不起的,东方人暂时做不到。而我现在還沒有能力远征西洋,我的船不行,从陆上走,漫长的供应线无法维持。”

  “所以,伟大的皇帝,您的帝国還要发展!”冯·诺伊曼不失时机地說,“如果掌握了太阳运行的规律,你就能充分利用每一個恒纪元,同时避免乱纪元带来的损失,這样发展速度比西洋要快得多。請你相信我們,我們是学者,只要能用三定律和微积分准确预测太阳的运行,不在乎谁征服统治世界。”

  “朕当然需要预测太阳的运行,但你们让我集结三千万大军,至少要首先向朕演示一下這种计算如何进行吧。”

  “陛下,請给我三個士兵,我将为您演示。”冯·诺伊曼兴奋起来。

  “三個?只要三個嗎?朕可以轻易给你三千個。”秦始皇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冯·诺伊曼。

  “伟大的陛下,您刚才提到东方人在科学思维上的缺陷,就是因为你们沒有意识到,复杂的宇宙万物其实是由最简单的单元构成的。我只要三個,陛下。”

  秦始皇挥手召来了三名士兵,他们都很年轻,与秦国的其他士兵一样,一举一动像听从命令的机器。

  “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冯·诺伊曼拍拍前两個士兵的肩,“你们两個负责信号输入,就叫‘入1’、‘入2’吧,”他又指指最后一名士兵,“你,负责信号输出,就叫‘出’吧。”他伸手拨动三名士兵,“這样,站成一個三角形,出是顶端,入1和入2是底边。”

  “哼,你让他们成楔形攻击队形不就行了?”秦始皇轻蔑地看着冯·诺伊曼。

  牛顿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六面小旗,三白三黑,冯·诺伊曼接過来分给三名士兵,每人一白一黑,說:“白色代表0,黑色代表1。好,现在听我說,出,你转身看着入1和入2,如果他们都举黑旗,你就举黑旗,其他的情况你都举白旗,這种情况有三种:入1白,入2黑;入1黑,入2白;入1、入2都是白。”

  “我觉得你应该换种颜色,白旗代表投降。”秦始皇說。

  兴奋中的冯·诺伊曼沒有理睬皇帝,对三名士兵大声命令:“现在开始运行!入1入2,你们每人随意举旗,好,举!好,再举!举!”

  入1和入2同时举了三次旗,第一次是黑黑,第二次是白黑,第三次是黑白。出都进行了正确反应,分别举起了一次黑和两次白。

  “很好,运行正确,陛下,您的士兵很聪明!”

  “這事儿傻瓜都会,你能告诉朕,他们在干什么嗎?”秦始皇一脸困惑地问。

  “這三個人组成了一個计算系统的部件,是门部件的一种,叫‘与门’。”冯·诺伊曼說完停了一会儿,好让皇帝理解。

  秦始皇面无表情地說:“朕是够郁闷的,好,继续。”

  冯·诺伊曼转向排成三角阵的三名士兵:“我們构建下一個部件。你,出,只要看到入1和入2中有一個人举黑旗,你就举黑旗,這种情况有三种组合——黑黑、白黑、黑白,剩下的一种情况——白白,你就举白旗。明白了嗎?好孩子,你真聪明,门部件的正确运行你是关键,好好干,皇帝会奖赏你的!下面开始运行:举!好,再举!再举!好极了,运行正常,陛下,這個门部件叫或门。”

  然后,冯·诺伊曼又用三名士兵构建了与非门、或非门、异或门、同或门和三态门,最后只用两名士兵构建了最简单的非门,出总是举与入颜色相反的旗。

  冯·诺伊曼对皇帝鞠躬說:“现在,陛下,所有的门部件都已演示完毕,這很简单不是嗎?任何三名士兵经過一小时的训练就可以掌握。”

  “他们不需要学更多的东西了嗎?”秦始皇问。

  “不需要,我們组建一千万個這样的门部件,再将這些部件组合成一個系统,這個系统就能进行我們所需要的运算,解出那些预测太阳运行的微分方程。這個系统,我們把它叫做……嗯,叫做……”

  “计算机。”汪淼說。

  “啊——好!”冯·诺伊曼对汪淼竖起一根指头,“计算机,這個名字好,整個系统实际上就是一台庞大的机器,是有史以来最复杂的机器!”

  游戏時間加快,三個月過去了。

  秦始皇、牛顿、冯·诺伊曼和汪淼站在金字塔顶部的平台上,這個平台与汪淼和墨子相遇时的很相似,架设着大量的天文观测仪器,其中有一部分是欧洲近代的设备。在他们下方,三千万秦国军队宏伟的方阵铺展在大地上,這是一個边长六公裡的正方形。在初升的太阳下,方阵凝固了似的纹丝不动,仿佛一张由三千万個兵马俑构成的巨毯,但飞翔的鸟群误入這巨毯上空时,立刻感到了下方浓重的杀气,鸟群顿时大乱,惊慌混乱地散开或绕行。汪淼在心裡算了算,如果全人类站成這样一個方阵,面积也不過是上海浦东大小,比起它表现的力量,這方阵更显示了文明的脆弱。

  “陛下,您的军队真是举世无双,這么短的時間,就完成了如此复杂的训练。”冯·诺伊曼对秦始皇赞叹道。

  “虽然整体上复杂,但每個士兵要做的很简单,比起以前为粉碎马其顿方阵进行的训练来,這算不了什么。”秦始皇按着长剑剑柄說。

  “上帝也保佑,连着两個這样长的恒纪元。”牛顿說。

  “即使是乱纪元,朕的军队也照样训练,以后,他们也会在乱纪元完成你们的计算。”秦始皇骄傲地扫视着方阵說。

  “那么,請陛下发出您伟大的号令吧!”冯·诺伊曼用激动得发颤的声音說。

  秦始皇点点头,一名卫士奔跑過来,握住皇帝的剑柄向后退了几步,抽出了那柄皇帝本人无法抽出的青铜长剑,然后上前跪下将剑呈给皇帝,秦始皇对着长空扬起长剑,高声喊道:

  “成计算机队列!”

  金字塔四角的四尊青铜大鼎同时轰地燃烧起来,站满了金字塔面向方阵一面坡墙的士兵用宏大的合唱将始皇帝的号令传下去:

  “成计算机队列——”

  下面的大地上,方阵均匀的色彩开始出现扰动,复杂精细的回路结构浮现出来,并渐渐充满了整個方阵,十分钟后,大地上出现了一块三十六平方公裡的计算机主板。

  冯·诺伊曼指着下方巨大的人列回路开始介绍:“陛下,我們把這台计算机命名为‘秦一号’。請看,那裡,中心部分,是CPU,是计算机的核心计算元件,由您最精锐的五個军团构成,对照這张图您可以看到裡面的加法器、寄存器、堆栈存储器;外围整齐的部分是内存,构建這部分时我們发现人手不够,好在這部分每個单元的动作最简单,就训练每個士兵拿多种颜色的旗帜,组合起来后,一個人就能同时完成最初二十個人的操作,這就使内存容量达到了运行‘秦1.0’操作系统的最低要求;你再看那條贯穿整個阵列的通道,還有那些在通道上待命的轻骑兵,那是BUS,系统总线,负责在整個系统间传递信息。

  “总线结构是個伟大的发明,新的插件,最大可由十個军团构成,能够快捷地挂接到总线上运行,這使得‘秦一号’的硬件扩展和升级十分便利;再看最远处那一边,可能要用望远镜才能看清,那是外存,我們又用了哥白尼起的名字,叫它‘硬盘’,那是由三百万名文化程度较高的人构成,您上次坑儒时把他们留下是对了,他们每個人手中都有一個记录本和一支笔,负责记录运算结果,当然,他们最大的工作量還是作为虚拟内存,存贮中间运算结果,运算速度的瓶颈就在他们那裡。這儿,离我們最近的地方,是显示阵列,能显示计算机运行的主要状态参数。”

  冯·诺伊曼和牛顿搬来一個一人多高的大纸卷,在秦始皇面前展开来,当纸卷展到尽头时,汪淼一阵头皮发紧,但他想象中的匕首并沒有出现,面前只有一张写满符号的大纸,那些符号都是蝇头大小,密密麻麻,看上去与下面的计算机阵列一样令人头晕目眩。

  “陛下,這就是我們开发的‘秦1.0’版操作系统,计算软件将在它上面运行。陛下您看——”冯·诺伊曼指指下面的人列计算机,“這阵列是硬件,而這张纸上写的是软件,硬件和软件,就如同琴和乐谱的关系。”說着他和牛顿又展开了一张同样大小的纸,“陛下,這就是用数值法解那一组微分方程的软件,将天文观测得到的三個太阳在某一時間断面的运动矢量输入,它的运行就能为我們预测以后任一时刻太阳的运行状态。我們這次计算,将对以后两年太阳的运行做出完整预测,每组预测值的時間间隔为一百二十小时。”

  秦始皇点点头,“那就开始吧。”

  冯·诺伊曼双手過顶,庄严地喊道:“奉圣上御旨,计算机启动!系统自检!”

  在金字塔的中部,一排旗手用旗语发出指令,一時間,下面大地上三千万人构成的巨型主板仿佛液化了,充满了细密的粼粼波光,那是几千万面小旗在挥动。在靠近金字塔底部的显示阵列中,一條由无数面绿色大旗构成的进度條在延伸着,标示着自检的进度。十分钟后,进度條走到了头。

  “自检完成!引导程序运行!操作系统加載!!”

  下面,贯穿人列计算机的系统总线上的轻骑兵快速运动起来,总线立刻变成了一條湍急的河流,這河流沿途又分成无数條细小的支流,渗入到各個模块阵列之中。很快,黑白旗的涟漪演化成汹涌的浪潮,激荡在整块主板上。中央的CPU区激荡最为剧烈,像一片燃烧的火药。突然,仿佛火药燃尽,CPU区的扰动渐渐平静下来,最后竟完全静止了;以它为圆心,這静止向各個方向飞快扩散开来,像快速封冻的海面,最后整块主板大部分静止了,其间只有一些零星的死循环在以不变的节奏沒有生气地闪动着,显示阵列中出现了闪动的红色。

  “系统锁死!”一名信号官高喊。故障原因很快查清,是CPU状态寄存器中的一個门电路运行出错。

  “系统重新热启动!”冯·诺伊曼胸有成竹地命令道。

  “慢!”牛顿挥手制止了信号官,转身一脸阴毒地对秦始皇說,“陛下,为了系统的稳定运行,对故障率较高的部件应该采取一些维修措施。”

  秦始皇拄着长剑說:“更换出错部件,组成那個部件的所有兵卒,斩!以后故障照此办理。”

  冯·诺伊曼厌恶地看了牛顿一眼,看着一组利剑出鞘的骑兵冲进主板,“维修”了故障部件后,重新發佈了热启动命令。這次启动十分顺利,二十分钟后,三体世界的冯·诺伊曼结构人列计算机在“秦1.0”操作系统下进入运行状态。

  “启动太阳轨道计算软件‘Three-Body1.0’!”牛顿声嘶力竭地发令,“启动计算主控!加載差分模块!加載有限元模块!加載谱方法模块……调入初始條件参数!计算启动!!”

  主板上波光粼粼,显示阵列上的各色标志此起彼伏地闪动,人列计算机开始了漫长的计算。

  “真是很有意思。”秦始皇手指壮观的计算机說,“每個人如此简单的行为,竟产生了如此复杂的大东西!欧洲人骂朕独裁暴政,扼杀了社会的创造力,其实在严格纪律约束下的大量的人,合为一個整体后也能产生伟大的智慧。”

  “伟大的始皇帝,這是机器的机械运行,不是智慧。這些普通卑贱的人都是一個個零,只有在最前面加上您這样一個一,他们的整体才有意义。”牛顿带着奉承的微笑說。

  “恶心的哲学。”冯·诺伊曼瞥了牛顿一眼說,“如果到时候,按你的理论和数学模型计算出的结果与预测不符,你我可就连零都不是了。”

  “对,那时你们可真的什么都不是了!”秦始皇說着,拂袖而去。

  时光飞逝,人列计算机运行了一年零四個月,除去程序的调试時間,实际计算時間约一年两個月,這期间,只因乱纪元過分恶劣的气候中断過两次,但计算机存贮了中断现场数据,都成功地从断点恢复了运行。当秦始皇和欧洲学者们再次登上金字塔顶部时,第一阶段的计算已经完成,這批结果数据,精确地描述了以后两年太阳运行的轨道状况。

  這是一個寒冷的黎明,彻夜照耀着巨大主板的无数火炬已经熄灭,计算机完成后,“秦1.0”进入待机状态,主板表面汹涌的浪涛变成了平静的微波。

  冯·诺伊曼和牛顿将记录着运行结果的长卷呈献给秦始皇,牛顿說:“伟大的始皇帝,本来计算在三天前就已完成,之所以今天才将结果献给您,是因为按照计算结果,這一段漫长的寒夜就要结束,我們将迎来一個长恒纪元的第一次日出,這個恒纪元将持续一年之久,从太阳轨道参数看,气候宜人,請让您的王国从脱水中复活吧。”

  “朕的国家自计算开始后从来就沒有脱水過!”秦始皇一把抓過纸卷,沒好气地說,“朕倾大秦之国力来维持计算机的运行,已经耗尽了所有储备,到现在,为此饿死累死和冻死热死的人不计其数。”秦始皇用纸卷指指远方,晨光中,可以看到从主板各個边缘,有几十條白线在大地上辐射向各個方向,消失在遥远的天边,那是全国各地向主板运送供给品的道路。

  “陛下,您将发现這是值得的,在掌握了太阳的运行规律后,秦国将飞速发展,很快会比计算开始之前强大许多倍。”冯·诺伊曼說。

  “按照计算,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陛下,享受您的荣耀吧!”

  仿佛是回应牛顿的话,一轮红日升出地平线,将金字塔和人列计算机笼罩在一片金光中。主板上爆发出一阵海潮般的欢呼声。

  這时,一個人急匆匆地跑来,可能跑得太急了,下跪时气喘吁吁地趴到了地上,這是秦国的天文大臣。

  “圣上,不好了,计算有误!大难将临!!”他哭喊道。

  “你胡說些什么?!”沒等秦始皇答话,牛顿就踹了天文大臣一脚,“沒看到太阳精确地按照计算结果的時間升起了嗎?”

  “可……”大臣半直起身,一手指着太阳,“那是几颗太阳?!”

  所有的人看着正在上升的太阳,都莫名其妙。“大臣,你是受過正统西洋教育的剑桥留学博士,不会愚蠢到不识数吧,太阳当然是一颗,而且气温适宜。”冯·诺伊曼說。

  “不,是三颗!!”大臣抽泣着說,“另外两颗,在這一颗的后面!”

  人们再次看着太阳,对大臣的话都感到很茫然。

  “帝国天文台的观测表明,现在出现了亘古罕有的‘三日连珠’,三颗太阳连成一條直线,以相同的角速度围绕我們的行星运行!這样,我們的行星和三颗太阳,四者始终处于一條直线上!我們的世界始终在這條线的顶端!”

  “你肯定观察无误?”牛顿抓住大臣的衣领问。

  “当然无误!观测是由帝国天文台的西洋天文学家进行的,其中有开普勒和赫歇尔,他们使用从欧洲进口的世界上最大的望远镜!”

  牛顿松开天文大臣直起身来,汪淼发现他脸色发白,但表情却欣喜若狂,他两手抱在胸前对秦始皇說:“最伟大的、最尊敬的皇帝,這可是吉兆中的吉兆啊!现在,三颗太阳围绕着我們的行星旋转,您的帝国成了宇宙中心!這是上帝对我們努力的奖赏!待我去再详细查阅一下计算结果,我会证实這一点的!”說完,趁所有人都還在茫然中,他顾自溜走;稍后,有人报告說牛顿爵士偷了一匹快马去向不明。

  一阵紧张的沉默后,汪淼突然說:“陛下,請把您的剑抽出来。”

  “干什么?”秦始皇不解地问,但還是对旁边的抽剑兵做了個手势,那士兵立刻为皇帝抽出长剑。

  汪淼說:“您挥一挥。”

  秦始皇接過剑,挥了几下,面露惊奇之色,“咦,怎么這么轻?!”

  “游戏的V装具不能模拟失重感觉,否则我們也会感觉到自己轻了许多。”

  “看下面!看那马,那人!”有人惊叫,大家一齐向下看去,看到金字塔脚下一队行进中的骑兵,所有的战马似乎是在地面上飘行,飘很远四蹄才着地一次;他们又看到几個奔跑中的人,他们迈一步就能跃出十几米,但每一跃的下落很缓慢。金字塔上,一名卫士试着跳了一下,轻易地跳上了三米多的高度。

  “怎么回事?!”秦始皇惊恐地看着那個刚刚跳上半空的人缓缓下落。

  “圣上,三颗太阳成一线直对我們的行星,它们的引力以相同的方向叠加到這裡……”天文大臣解释說,同时发现自己双脚离地已经横在半空,其他人也相继以不同角度倾斜着,双脚都离开了地面开始飘浮,他们像一群不会游泳的落水者那样笨拙地挥动着四肢试图稳定自己,但還是不时相撞。這时,他们刚刚飘离的地面像蛛網似的开裂了,裂缝迅速扩大,在弥漫的灰浆和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下面的金字塔裂解为组成它的无数块巨石。透過缓缓飘浮的巨石间的缝隙,汪淼看到了正在变形中的大殿,那尊煮過伏羲的大鼎和他曾被缚于其上的火刑柱在大殿正中飘浮着。

  太阳升到了正空,飘浮着的一切:人、巨石、天文仪器、青铜大鼎,都开始缓缓上升,并在很快加速。汪淼无意中扫了一眼平原上的人列计算机,看到了一幅噩梦般的画面:组成主板的三千万人正在飘离地面,飞快上升,像一大片被吸尘器吸起的蚂蚁群。在他们飞离的大地上,竟清晰地留下了主板电路的印痕,那一大片只有从高空才能一览全貌的精细复杂的图纹,将在遥远的未来成为令下一個三体文明困惑的遗迹。汪淼抬头望去,天空被一片斑驳怪异的云层所覆盖,這云是由尘埃、石块、人体和其他杂物构成,太阳在云层后面闪耀着。在远方,汪淼看到了连绵的透明山脉在缓缓上升,那山脉晶莹剔透,在闪闪发光中变幻着形状,那是被吸向太空的海洋!

  三体世界表面的一切都被吸向太阳。

  汪淼环顾四周,看到了冯·诺伊曼和秦始皇,冯·诺伊曼在飘浮中对秦始皇大声說着什么,但沒有声音发出,只出现了一行小小的字幕:“……我想到了,用电元件!用电元件做成门电路,组成计算机!那样计算机的速度要快许多倍!体积也要小许多,估计用一幢小楼就放下了……陛下,您在听我說嗎?”

  秦始皇挥着长剑砍向冯·诺伊曼,后者蹬着旁边飘浮的一块巨石躲开了,长剑砍在巨石上,迸出一片火花断成两截。紧接着,這块巨石与另一块相撞,将秦始皇夹在中间,碎石和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但汪淼沒有听到相撞的巨响,周围已经一片死寂,由于空气散失,声音也不存在了。飘浮在空中的人体在真空中血液沸腾,吐出内脏,变成了一团团由体液化成的冰晶云围绕着的形状怪异的东西。由于大气层消失,天空已经变得漆黑,从三体世界被吸入太空的一切反射着太阳光,在太空中构成了一片灿烂的星云,這星云形成巨大的旋涡,流向最终的归宿——太阳。

  汪淼這时发现太阳的形状在变化,他马上明白,自己实际上是看到了另外两颗太阳,它们都从第一颗太阳后面露出一小部分,从這個方向看,三只叠加的太阳构成了宇宙中一只明亮的眼睛。以三颗太阳的队列为背景,字幕出现:

  第184号文明在“三日连珠”的引力叠加中毁灭了,该文明进化至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

  這次文明中,牛顿建立了低速状态下的经典力学体系,同时,由于微积分和冯·诺伊曼结构计算机的发明,奠定了对三体运动进行定量数学分析的基础。

  漫长的時間后,生命和文明将重新启动,再次开始在三体世界中命运莫测的进化。

  欢迎再次登錄。

  汪淼刚刚退出游戏,便来了一個陌生的电话,是一個声音很有磁性的男音:“您好,首先感谢您留下了真实的电话,我是《三体》游戏的系统管理员。”

  汪淼一阵激动和紧张。

  “請问您的年龄、学历、工作部门和职位,這些您在註冊时沒有填。”管理员說。

  “這些与游戏有关嗎?”

  “您玩到這個层次,就必须提供這些信息,如果拒绝,《三体》将对您永久关闭。”

  汪淼如实回答了管理员的問題。

  “很好,汪教授,你符合继续进入《三体》的條件。”

  “谢谢,我可以问几個問題嗎?”汪淼急切地說。

  “不可以,不過明天晚上有一個《三体》網友聚会,欢迎您参加。”管理员给了汪淼一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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