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咒 语 危机纪年第8年 三体舰队距太阳系光年
以后的会议都有些什么內容,罗辑全然不知,他只知道自己站了一会儿后就被人领着走下了主席台,同另外三位面壁者一起坐在了第一排的中央,他在迷茫中错過了宣布面壁计划启动的歷史性时刻。
不知過了多长時間,会议似乎结束了,人们开始起身散去,坐在罗辑左边的三位面壁者也离开了,一個人,好像是坎特,在他耳边轻声說了句什么,然后也离去了。会场空了,只有秘书长仍站在主席台上,她那娇小的身影在将倾的悬崖下与他遥遥相对。
“罗辑博士,我想您有問題要问。”萨伊那轻柔的女声在空旷的会场裡回荡,像来自天空般空灵。
“是不是弄错了?”罗辑說,声音同样空灵,感觉不是他自己发出的。
萨伊在主席台上远远地笑笑,意思很明白:您认为這可能嗎?
“为什么是我?”罗辑又问。
“這需要您自己找出答案。”萨伊回答。
“我只是個普通人。”
“在這场危机面前,我們都是普通人,但都有自己的责任。”
“沒有人预先征求過我的意见,我对這事一无所知。”
萨伊又笑了笑,“您的名字叫LOGIC?”
“是的。”
“那您就应该能想到,這种使命在被交付前,是不可能向要承担它的人征求意见的。”
“我拒绝。”罗辑断然地說,并沒有细想萨伊上面那句话。
“可以。”
這回答来得如此快,几乎与罗辑的话无缝连接,一時間反倒令他不知所措起来。他发呆了几秒钟后說:“我放弃面壁者的身份,放弃被授予的所有权力,也不承担你们强加给我的任何责任。”
“可以。”
简洁的回答仍然紧接着罗辑的话,像蜻蜓点水般轻盈迅捷,令罗辑刚刚能够思考的大脑又陷入一片空白。
“那我可以走了嗎?”罗辑只能问出這几個字。
“可以,罗辑博士,您可以做任何事情。”
罗辑转身走去,穿過一排排的空椅子。刚才异常轻松地推掉面壁者的身份和责任,并沒有令他感到丝毫的解脱和安慰,现在充斥着他的意识的,只有一种荒诞的不真实感,這一切,像一出沒有任何逻辑的后现代戏剧。
走到会场出口时,罗辑回头看看,萨伊仍站在主席台上看着他,她的身影在那面大悬崖下显得很小很无助,看到他回头,她对他点头微笑。
罗辑转身继续走去,在那個挂在会场出口处的能显示地球自转的傅立叶单摆旁,他遇到了史强和坎特,還有一群身着黑西装的安全保卫人员。他们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但那目光中更多的是罗辑以前从未感受過的敬畏和崇敬,即使之前对他保持着较为自然姿态的史强和坎特,此时也毫不掩饰地显露出這种表情。罗辑一言不发,从他们中间径直穿過。他走過空旷的前厅,這裡和来时一样,只有黑衣警卫们,同样的,他每走過他们中的一個,那人就在步话机上低声說一句。当罗辑来到会议中心的大门口时,史强和坎特拦住了他。
“外面可能有危险,需要安全保卫嗎?”史强问。
“不需要,走开。”罗辑两眼看着前方回答。
“好的,我們只能照你說的做。”史强說着,和坎特让开了路,罗辑出了门。
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天仍黑着,但灯光很亮,把外面的一切都照得很清晰。特别联大的代表们都已乘车离去,這时广场上稀疏的人们大多是游客和普通市民,這次歷史性会议的新闻還沒有發佈,所以他们都不认识罗辑,他的出现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面壁者罗辑就這样梦游般地走在荒诞的现实中,恍惚中丧失了一切理智的思维能力,不知自己从哪裡来,更不知要到哪裡去。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草坪上,来到一尊雕塑前,无意中扫了一眼,他看到那是一個男人正在用铁锤砸一柄剑,這是前苏联政府送给联合国的礼物,名叫“铸剑为犁”。但在罗辑现在的印象中,铁锤、强壮的男人和他下面被压弯的剑,形成了一個极其有力的构图,使得這個作品充满着暴力的暗示。
果然,罗辑的胸口像被那個男人猛砸了一锤,巨大的冲击力使他仰面倒地,甚至在身体接触草地之前,他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休克的時間并不长,他的意识很快在剧痛和眩晕中部分恢复了,他的眼前全是刺眼的手电光,只得把眼睛闭上。后来光圈从他的眼前移开了,他模糊地看到了上方的一圈人脸,在眩晕和剧痛产生的黑雾中,他认出了其中一個是史强的脸,同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需要安全保护嗎?我們只能照你說的做!”
罗辑无力地点点头。然后一切都是闪电般迅速,他感到自己被抬起,好像是放到了担架上,然后担架被抬起来。他的周围一直紧紧地围着一圈人,他感到自己是处于一個由人的身体构成四壁的窄坑中,由于“坑”口上方能看到的只有黑色的夜空,他只能从围着他的人们腿部的动作上判断自己是在被抬着走。很快,“坑”消失了,上方的夜空也消失了,代之以亮着灯的救护车顶板。罗辑感到自己的嘴裡有血腥味,他一阵恶心翻身吐了出来,旁边的人很专业地用一個塑料袋接住他的呕吐物,吐出来的除了血,還有在飞机上吃进去的东西。吐過之后,有人把氧气面罩扣在他的脸上,呼吸顺畅后他感觉舒服了一些,但胸部的疼痛依旧,他感觉胸前的衣服被撕开了,惊恐地想象着那裡的伤口涌出的鲜血,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他们沒有进行包扎之类的处理,只是把毯子盖到他身上。時間不长,车停了,罗辑被从车裡抬出来,向上看到夜空和医院走廊的顶部依次移去,然后看到的是急救室的天花板,CT扫描仪那道发着红光的长缝从他的上方缓缓移過,這期间医生和护士的脸不时在上方出现,他们在检查和处理他的胸部时弄得他很疼。最后,当他的上方是病房的天花板时,一切终于安定下来。
“有一根肋骨断了,有轻微的内出血,但不严重,总之你伤得不重,但因为内出血,你现在需要休息。”一位戴眼镜的医生低头看着他說。
這次,罗辑沒有拒绝安眠药,在护士的帮助下吃過药后,他很快睡着了。梦中,联合国会场主席台上面那前倾的悬崖一次次向他倒下来,“铸剑为犁”的那個男人抡着铁锤一次次向他砸来,這两個场景交替出现。后来,他来到心灵最深处的那片宁静的雪原上,走进了那间古朴精致的小木屋,他创造的夏娃从壁炉前站起身,那双美丽的眼睛含泪看着他……罗辑在這时醒来了一次,感觉自己的眼泪也在流着,把枕头浸湿了一小片,病房裡的光线已为他调得很暗,她沒有在他醒着的时候出现,于是他又睡着了,想回到那间小木屋,但以后的睡眠无梦了。
再次醒来时,罗辑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很长時間,感到精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胸部的疼痛时隐时现,但他在感觉上已经确信自己确实伤得不重。他努力想坐起来,那個金发碧眼的护士并沒有阻止他,而是把枕头垫高帮他半躺着靠在上面。過了一会儿,史强走进了病房,在他的床前坐下。
“感觉怎么样?穿防弹衣中枪我有過三次,应该沒有太大的事。”史强說。
“大史,你救了我的命。”罗辑无力地說。
史强摆了下手,“出了這事,应该算是我們的失职吧,当时,我們沒有采取最有效的保卫措施,我們只能听你的,现在沒事了。”
“他们三個呢?”罗辑问。
大史马上就明白他指的是谁,“都很好,他们沒有你這么轻率,一個人走到外面。”
“是ETO要杀我們嗎?”
“应该是吧,凶手已经被捕了,幸亏我們在你后面布置了蛇眼。”
“什么?”
“一种很精密的雷达系统,能根据子弹的弹道迅速确定射手的位置。那個凶手的身份已经确定,是ETO军事组织的游击战专家。我們沒想到他居然敢在那样的中心地带下手,所以他這次行动几乎是自杀性质的。”
“我想见他。”
“谁,凶手?”
罗辑点点头。
“好的,不過這不在我的权限内,我只负责安全保卫,我去請示一下。”史强說完,起身出去了,他现在显得谨慎而认真,与以前那個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人很不同,一时让罗辑有些不适应。
史强很快回来了,对罗辑說:“可以了,就在這儿见呢,還是换個地方?医生說你起来走路沒問題的。”
罗辑本想說换個地方,并起身下床,但转念一想,這副病怏怏的样子更合自己的意,就又在床上躺了下来,“就在這儿吧。”
“他们正在過来,還要等一会儿,你先吃点儿东西吧,离飞机上吃饭已经過去一整天了。我先去安排一下。”史强說完,起身又出去了。
罗辑刚吃完饭,凶手就被带了进来,他是一個年轻人,有着一副英俊的欧洲面孔,但最大的特征是他那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像是长在他脸上似的,从不消退。他沒有戴手铐什么的,但一进来就被两個看上去很专业的押送者按着坐在椅子上,同时病房门口也站了两個人,罗辑看到他们佩着的胸卡上有三個字母的部门简写,但既不是FBI也不是CIA。
罗辑尽可能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但凶手立刻揭穿了他:“博士,好像沒有這么严重吧。”凶手說這话的时候笑了笑,這是另一种笑,叠加在他那永远存在的微笑上,像浮在水上的油渍,转瞬即逝,“我很抱歉。”
“抱歉杀我?”罗辑从枕头上转头看着凶手說。
“抱歉沒杀了您,本来我认为在這样的会议上您是不会穿防弹衣的,沒想到您是個为了保命不拘小节的人,否则,我就会用穿甲弹,或干脆朝您的头部射击,那样的话,我完成了使命,您也从這個变态的、非正常人所能承担的使命中解脱了。”
“我已经解脱了,我向联合国秘书长拒绝了面壁者使命,放弃了所有的权力和责任,她也代表联合国答应了。当然,這些你在杀我的时候一定還不知道,ETO白白浪费了一個优秀杀手。”
凶手脸上的微笑变得鲜明了,就像调高了一個显示屏的亮度,“您真幽默。”
“什么意思?我說的都是绝对真实的,不信……”
“我信,不過,您真的很幽默。”凶手說,仍保持着那鲜明的微笑,這微笑罗辑现在只是无意中浅浅地记下了,但很快它将像灼热的铁水一般在他的意识中烙下印记,让他疼痛一生。
罗辑摇摇头,长出一口气仰面躺着,不再說话。
凶手說:“博士,我們的時間好像不多,我想您叫我来不仅仅是要开這种幼稚的玩笑吧。”
“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要是這样,对于一個面壁者而言,您的智力是不合格的,罗辑博士,您太不LOGIC了,看来我的生命真的是浪费了。”凶手說完抬头看看站在他身后充满戒备的两個人,“先生们,我想我們可以走了。”
那两人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罗辑,罗辑冲他们摆摆手,凶手便被带了出去。
罗辑从床上坐起来,回味着凶手的话,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对。他下了床,走了两步,除了胸部隐隐作痛外沒什么大碍。他走到病房的门前,打开门向外看了看,门口坐着的两個人立刻站了起来,他们都是拿着冲锋枪的警卫,其中一人又对着肩上的步话机說了句什么。罗辑看到明净的走廊裡空荡荡的,但在尽头也有两個荷枪实弹的警卫。他关上门,回到窗前拉开窗帘,从這裡高高地看下去,发现医院的门前也布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卫,還停着两辆绿色的军车,除了偶尔有一两個穿白衣的医院人员匆匆走過外,沒看到其他的人。仔细看看,還发现对面的楼顶上也有两個人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着四周,旁边架着狙击步枪,凭直觉,他肯定自己所在的楼顶上也布置着這样的警卫狙击手。這些警卫不是警方的人,看装束都是军人。罗辑叫来了史强。
“這医院還处在严密警戒中,是嗎?”罗辑问。
“是的。”
“如果我让你们把這些警戒撤了,会怎么样?”
“我們会照办,但我建议你不要這样做,现在很危险的。”
“你是什么部门的?负责什么?”
“我属于国家地球防务安全部,负责你的安全。”
“可我现在不是面壁者了,只是一個普通公民,就算是有生命危险,也应是警方的普通事务,怎么能享受地球防务安全部门如此级别的保卫?而且我让撤就撤,我让来就来,谁给我這种权力?”
史强的脸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個橡胶面具似的,“给我們的命令就是這样。”
“那個……坎特呢?”
“在外面。”
“叫他来!”
大史出去后,坎特很快进来了,他又恢复了联合国官员那副彬彬有礼的表情。
“罗辑博士,我本想等您的身体恢复后再来看您。”
“你现在在這裡干什么?”
“我负责您与行星防御理事会的日常联络。”
“可我已经不是面壁者了!”罗辑大声說,然后问,“面壁计划的新闻發佈了嗎?”
“向全世界發佈了。”
“那我拒绝做面壁者的事呢?”
“当然也在新闻裡。”
“是怎么說的?”
“很简单:在本届特别联大结束后,罗辑聲明拒绝了面壁者的身份和使命。”
“那你還在這裡干什么?”
“我负责您的日常联络。”
罗辑茫然地看着坎特,后者也像是戴着和大史一样的橡皮面具,什么都看不出来。
“如果沒有别的事,我走了,您好好休息吧,可以随时叫我的。”坎特說,然后转身走去,刚走到门口,罗辑就叫住了他。
“我要见联合国秘书长。”
“面壁计划的具体指挥和执行机构是行星防御理事会,最高领导人是PDC轮值主席,联合国秘书长对PDC沒有直接的领导关系。”
罗辑想了想說:“我還是见秘书长吧,我应该有這個权利。”
“好的,請等一下。”坎特转身走出病房,很快回来了,他說,“秘书长在办公室等您,我們這就动身嗎?”
联合国秘书长的办公室在秘书处大楼的三十四层,罗辑一路上仍处于严密的保护下,简直像被装在一個活动的保险箱中。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也很简朴,办公桌后面竖立着的联合国旗帜占了很大空间,萨伊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迎接罗辑。
“罗辑博士,我本来昨天就打算到医院去看您的,可您看……”她指了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那裡唯一能显示女主人個人特点的东西仅是一只精致的竹制笔筒。
“萨伊女士,我是来重申我会议结束后对您的聲明的。”罗辑說。
萨伊点点头,沒有說话。
“我要回国,如果现在我面临危险的话,請代我向纽约警察局报案,由他们负责我的安全,我只是一個普通公民,不需要PDC来保护我。”
萨伊又点点头,“這当然可以做到,不過我還是建议您接受现在的保护,因为比起纽约警方来,這种保护更专业更可靠一些。”
“請您诚实地回答我:我现在還是面壁者嗎?”
萨伊回到办公桌后面,站在联合国旗帜下,对罗辑露出微笑:“您认为呢?”同时,她对着沙发做着手势請罗辑坐下。
罗辑发现,萨伊脸上的微笑很熟悉,這种微笑他在那個年轻的凶手脸上也见過,以后,他也将会在每一個面对他的人的脸上和目光中看到。這微笑后来被称为“对面壁者的笑”,它将与蒙娜丽莎的微笑和柴郡猫的露齿笑一样著名。萨伊的微笑终于让罗辑冷静下来,這是自她在特别联大主席台上对全世界宣布他成为面壁者以来,他第一次真正的冷静。他在沙发上缓缓地坐下,刚刚坐稳,就明白了一切。
天啊!
仅一瞬间,罗辑就悟出了面壁者這個身份的实质。正如萨伊曾說過的,這种使命在被交付前,是不可能向要承担它的人征求意见的;而面壁者的使命和身份一旦被赋予,也不可能拒绝或放弃。這种不可能并非来自于谁的强制,而是一個由面壁计划的本质所决定的冷酷逻辑,因为当一個人成为面壁者后,一层无形的不可穿透的屏障就立刻在他与普通人之间建立起来,他的一切行为就具有了面壁计划的意义,正像那对面壁者的微笑所表达的含义:
我們怎么知道您是不是已经在工作了?
罗辑现在终于明白,面壁者是歷史上从未有過的最诡异的使命,它的逻辑冷酷而变态,但却像锁住普罗米修斯的铁环般坚固无比,這是一個不可撤销的魔咒,面壁者根本不可能凭自身的力量打破它。不管他如何挣扎,一切的一切都在对面壁者的微笑中被赋予了面壁计划的意义:
我們怎么知道您是不是在工作?
一股从未有過的冲天怒火涌上罗辑的心头,他想声嘶力竭地大叫,想问候萨伊和联合国的母亲,再问候特别联大所有代表和行星防御理事会的母亲,问候全人类的母亲,最后问候三体人那并不存在的母亲。他想跳起来砸东西,先扔了萨伊办公桌上的文件、地球仪和竹节笔筒,再把那面蓝旗撕個粉碎……但罗辑终于還是明白了這是什么地方,他面对的是谁,最终控制了自己,站起来后又重重地把自己摔回沙发上。
“为什么選擇我?比起他们三個,我沒有任何资格。我沒有才华,沒有经验,沒见過战争,更沒有领导過国家;我也不是有成就的科学家,只是一個凭着几篇东拼西凑的破论文混饭吃的大学教授;我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自己都不想要孩子,哪他妈在乎過人类文明的延续……为什么选中我?”罗辑在說话开始用两手捂着头,說到最后已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萨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罗辑博士,說句实话,我們对此也百思不得其解,正因为如此,在所有面壁者中,您所能调动的资源是最少的。選擇您确实是歷史上最大的冒险。”
“但選擇我总是有原因的!”
“是的,只是间接的原因,真正的原因谁都不知道,我說過,您要自己去找出来。”
“那间接的原因是什么?!”
“对不起,我沒有授权告诉您,但我相信,适当的时候您会知道的。”
罗辑感到,他们之间能說的话已经說完了,于是转身向外走去。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想起来沒有告辞,他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像在会场那次一样,萨伊对他点头微笑,不同的是他這次理解了這微笑的含义。
萨伊說:“很高兴我們能再次见面,但以后,您的工作是在行星防御理事会的框架内进行,直接对PDC轮值主席负责。”
“您对我沒有信心,是嗎?”罗辑问。
“我說過,選擇您是一次重大的冒险。”
“那您是对的。”
“冒险是对的嗎?”
“不,对我沒有信心是对的。”
罗辑仍然沒有告辞,径直走出办公室。他又回到了刚被宣布成为面壁者时的状态,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进入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然后走出秘书处大楼,再次来到联合国广场上。一路上,一直有几名安全保卫人员簇拥在他周围,他几次不耐烦地推开他们,但他就像一块磁铁,走到哪裡都把他们吸在周围。這次是白天,广场上阳光明媚,史强和坎特走了過来,让他尽快回到室内或车裡。
“我這一辈子都见不得阳光了,是嗎?”罗辑对史强說。
“不是,他们清理了周边,這裡现在比较安全了,但游人很多,他们都认识你,大群人围過来就不好办了,你也不希望那样吧。”
罗辑向四周看了看,至少现在還沒人注意到他们這一小群人。他起步朝与秘书处大楼相连的会议中心走去,很快进去了,這是他第二次进入這裡。他的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经過那個悬空阳台后,他看到了那块色彩斑斓的彩色玻璃板,从玻璃板前向右,他进入了默思室,闭上门,把跟来的史强、坎特和警卫们都挡在外面。
罗辑再次看到了那块呈规则长方体的铁矿石,第一個想法是一头撞上去一了百了,但他接下来做的是躺在石头那平整光滑的表面上,石头很凉,吸走了他心中的一部分狂躁,他的身体感觉着矿石的坚硬,十分奇怪地,他竟在這种时候想起了中学物理老师出過的一道思考题:如何用大理石做一张床,使人躺上去感觉像席梦思一样柔软?答案是把大理石表面挖出一個与人的身体背部形状一模一样的坑,躺到坑裡,压强均匀分布,感觉就十分柔软了。罗辑闭上双眼,想象着自己的体温融化了身下的铁矿石,形成了一個那样的坑……就用這种方式,他使自己渐渐冷静下来。過了一会儿,他再次睁开双眼,望着朴素的天花板。
默思室是第二任联合国秘书长,瑞典人达格·哈马舍尔德提议设立的,他认为在决定歷史的联合国大会堂外,应该有一处让人沉思的地方。罗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国家元首或联合国代表在這裡沉思過,但1961年死于空难的哈马舍尔德绝不会想到默思室裡会有他這样一位面壁者在发呆。
罗辑再一次思考自己所陷入的逻辑陷阱,也再一次确定自己绝对无法从這個陷阱中自拔。
于是,他把注意力转向自己因此拥有的权力,虽然如萨伊所說,他是四個面壁者中权力最小的一個,但他能够使用的资源肯定依然是相当惊人的,关键是,他在使用這些资源时无须对任何人做出解释,事实上,他职责中很重要的部分就是使自己的行为令人无法理解,而且,更进一步,還要努力使人产生尽可能多的误解。這是人类歷史上从未有過的事,古代的专制帝王也许可以为所欲为,但最终還是要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的。
既然现在我剩下的只有這奇特的权力了,那何不用之?
罗辑对自己說完這句话便坐了起来,只想了很短的時間,便决定了下一步要做的事。
他从這坚硬的石床上下来,打开门,要求见行星防御理事会主席。
本届PDC的轮值主席是一名叫伽尔宁的俄罗斯人,一個身材魁梧的白胡子老头。PDC主席的办公室比秘书长的低了一层,当罗辑进去时,他正在打发刚来的几個人,這些人中有一半是穿军装的。
“啊,您好,罗辑博士,听說您有些小麻烦,我就沒有急着与您联系。”
“另外三個面壁者在做什么?”
“他们都在忙着组建自己的参谋部,我劝您也尽快着手這個工作,在开始阶段,我会派一批顾问协助您。”
“我不需要什么参谋部。”
“啊,如果您觉得這样更好的话……如果您需要,随时可以组建。”
“我能用一下纸和笔嗎?”
“当然。”
罗辑看着面前的白纸问:“主席先生,您有過梦想嗎?”
“哪一方面的?”
“比如,您是否幻想過自己住在某個很美的地方?”
伽尔宁苦笑着摇摇头,“我昨天刚从伦敦飞来,飞机上一直在办公,到這裡后刚睡了不到两個小时,就又急着来上班。今天的PDC例会结束后,我就要连夜飞到东京去……我這辈子就是奔波的命,每年在家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這种梦想对我有什么意义?”
“可我有自己的梦想之地,有好多個,我选了最美的一個。”罗辑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起来,“這儿沒有颜色,您需要想象:看,這是几座雪山,很险峻的那种,像天神之剑,像地球的长牙,在蓝天的背景上,银亮银亮的,十分耀眼……”
“嗯嗯……”伽尔宁很认真地看着,“這是個很冷的地方。”
“错了!雪山下面的地区不能冷,是亚热带气候,這是关键!在雪山的前方,有一片广阔的湖泊,水是比天空更深的那种蓝,像您爱人的眼睛……”
“我爱人的眼睛是黑色的。”
“啊,那湖水就蓝得发黑,這更好。湖的周围,要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注意,森林和草原都要有,不能只有一样。這就是這個地方了:雪山、湖、森林和草原,這一切都要处于纯净的原生态,当您看到這個地方时,会幻想地球上从来沒有出现過人类。在這儿,湖边的草地上,建造一個庄园,不需要很大,但现代化的生活设施应该齐全,房子的样式可以是古典的也可以是现代的,但要和周围的自然环境协调。還要有必要的配套设施,比如喷泉、游泳池什么的,总之,要保证這裡的主人過上舒适的贵族生活。”
“谁会是這裡的主人呢?”
“我呀。”
“你到那裡去干什么?”
“安度余生。”
罗辑等着伽尔宁出言不逊,但后者严肃地点点头,“委员会审核后,我們就立刻去办。”
“您和您的委员会不对我的动机提出质疑嗎?”
伽尔宁耸耸肩,“委员会对面壁者可能的质疑主要在以下两個方面:使用的资源数量超過了设定的范围,或对人类生命造成伤害。除此之外,任何质疑都是违反面壁计划基本精神的。其实,泰勒、雷迪亚兹和希恩斯很让我失望,看他们這两天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那些宏伟的战略计划,让人一眼就看出他们在做什么。但你和他们不同,你的行为让人迷惑,這才像面壁者。”
“您真相信世界上有我說的那种地方?”
伽尔宁又像刚才那样眨着一只眼笑笑,同时做了一個“OK”的手势,“地球很大,应该有這种地方的,而且,說真的,我就见過。”
“那真是太好了,請您相信,保证我在那裡舒适的贵族生活,是面壁计划的一部分。”
伽尔宁严肃地点点头。
“哦,還有,如果找到了合适地方,永远不要告诉我它在哪裡。”
不不,别說在哪儿!一知道在哪儿,世界就变得像一张地圖那么小了;不知道在哪儿,感觉世界才广阔呢。
伽尔宁又点点头,這次显得很高兴,“罗辑博士,您除了像我心目中的面壁者外,還有一個最令人满意的地方:這项行动是四個面壁者中投入最小的,至少目前是如此。”
“如果是這样,那我的投入永远不会多。”
“那您将是我所有继任者的恩人,钱的事真是让人头疼……往后具体的执行部门可能要向您咨询一些细节問題,我想主要是關於房子的。”
“对了,關於房子,我真的忘了一個细节,非常重要的。”
“您說吧。”
罗辑也学着伽尔宁眨着一只眼笑笑,“要有壁炉。”
父亲的葬礼后,章北海又同吴岳来到了新航母的建造船坞,“唐”号工程這时已完全停工,船壳上的焊花消失了,在正午的阳光下,巨大的舰体已沒有一点儿生气,给他们的感觉除了沧桑,還是沧桑。
“它也死了。”章北海說。
“你父亲是海军高层中最睿智的将领,要是他還在,我也许不会陷得這么深。”吴岳說。
章北海說:“你的失败主义是建立在理性基础上的,至少是你自己的理性,我不认为有谁能真正让你振作起来。吴岳,我這次不是来向你道歉的,我知道,在這件事上你不恨我。”
“我要感谢你,北海,你让我解脱了。”
“你可以回海军去,那裡的工作应该很适合你。”
吴岳缓缓地摇摇头,“我已经提交了退役申請。回去干什么?现有的驱逐舰和护卫舰建造工程都下马了,舰艇上已经沒有我的位置,去舰队司令部坐办公室嗎?算了吧。再說,我真的不是一名合格的军人,只愿意投身于有胜利希望的战争的军人,不是合格的军人。”
“不论是失败或胜利,我們都看不到。”
“但你有胜利的信念,北海,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到嫉妒,這個时候有這种信念,对军人来說是一种最大的幸福,你到底是章将军的儿子。”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沒有,我感觉自己的一生已经结束了,”吴岳指指远处的“唐”号,“像它一样,還沒起航就结束了。”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从船坞方向传来,“唐”号缓缓地移动起来,为了腾空船坞,它只能提前下水,再由拖轮拖往另一处船坞拆毁。当“唐”号那尖利的舰首冲开海水时,章北海和吴岳感觉它那庞大的舰体又有了一丝生气。它很快进入海中,激起的大浪使港口中的其他船只都上下摇晃起来,仿佛在向它致意。“唐”号在海水中漂浮着,缓缓前行,静静地享受着海的拥抱,在短暂而残缺的生涯中,這艘巨舰至少与海接触了一次。
虚拟的三体世界处于深深的暗夜中,除了稀疏的星光外,一切都沉浸在墨汁般的黑暗裡,甚至连地平线都看不到,荒原和天空在漆黑中融为一体。
“管理员,调出一個恒纪元来,沒看到要开会了嗎?”有声音喊道。
管理员的声音仿佛来自整個天空:“這我做不到。纪元是按核心模型随机运行的,沒有外部设定界面。”
黑暗中的另一個声音說:“你加快時間进度,找到一段稳定的白昼就行了,用不了太长時間的。”
世界快速闪烁起来,太阳不时在空中穿梭而過,很快,時間进度恢复正常,一轮稳定的太阳照耀着世界。
“好了,我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管理员說。
阳光照着荒漠上的一群人,他们中有些熟悉的面孔:周文王、牛顿、冯·诺伊曼、亚裡士多德、墨子、孔子、爱因斯坦等等,他们站得很稀疏,都面朝秦始皇,后者站在一块岩石上,把一支长剑扛在肩上。
“我不是一個人,”秦始皇說,“這是核心领导层的七人在說话。”
“你不应该在這裡谈论新的领导层,那是還沒有最后确定的事情。”有人說,其他人也骚动起来。
“好了,”秦始皇吃力地举了一下长剑說,“领导权的争议先放一放,我們该做些更紧急的事了!大家都知道,面壁计划已经启动,人类企图用個人的全封闭战略思维对抗智子的监视,而思维透明的主绝无可能破解這個迷宫。人类凭借這一计划重新取得了主动,四個面壁者都对主构成了威胁。按照上次網外会议的决议,我們应该立刻启动破壁计划。”
听到最后那個词,众人安静下来,沒有人再提出异议。
秦始皇接着說:“对于每一個面壁者,我們将指定一個破壁人。与面壁者一样,破壁人将有权调用组织内的一切资源,但你们最大的资源是智子,它们将面壁人的一举一动完全暴露在你们面前,唯一成为秘密的就是他们的思想。破壁人的任务,就是在智子的协助下,通過分析每一個面壁者公开和秘密的行为,尽快破解他们真实的战略意图。下面,领导层将指定破壁人。”
秦始皇把长剑伸出,以册封骑士的方式搭在冯·诺伊曼的肩上,“你,破壁人一号,弗雷德裡克·泰勒的破壁人。”
冯·诺伊曼单腿跪下,把左手放到右肩上行礼,“是,接受使命。”
秦始皇把长剑搭在墨子的肩上,“你,破壁人二号,曼努尔·雷迪亚兹的破壁人。”
墨子沒有跪下,站得更直了,高傲地点点头,“我将是第一個破壁的。”
长剑又搭在亚裡士多德的肩上,“你,破壁人三号,比尔·希恩斯的破壁人。”
亚裡士多德也沒跪下,抖抖长袍,若有所思地說:“是,他的破壁人也只能是我了。”
秦始皇把长剑扛回肩上,环视众人說:“好了,破壁人已经产生,与面壁者一样,你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主与你们同在!你们将借助冬眠,与面壁者一起开始漫长的末日之旅。”
“我认为冬眠是不需要的,”亚裡士多德說,“在我們正常過完一生之前,就可完成破壁使命。”
墨子赞同地点点头,“破壁之时,我将亲自面见自己的面壁者,我将好好欣赏他的精神如何在痛苦和绝望中崩溃,为了這個,值得搭上我的余生。”
其他两位破壁人也都表示在最后的破壁时刻将亲自去见自己的面壁者,冯·诺伊曼說:“我們将揭露人类在智子面前所能保守的最后一线秘密,這是我們能为主做的最后一件事,之后,我們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罗辑的破壁人呢?”有人问。
這话似乎触动了秦始皇心中的什么东西,他把长剑拄在地上沉思着。這时,空中的太阳突然加快了下落的速度,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最后一直伸向天边。在太阳落下一半后,突然改变运行方向,沿着地平线几次起落,像不时浮出黑色海面的金光四射的鲸背,使得由空旷荒漠和這一小群人构成的简单世界在光明与黑暗中时隐时现。
“罗辑的破壁人就是他自己,他需要自己找出他对主的威胁所在。”秦始皇說。
“我們知道他对主的威胁是什么嗎?”有人问。
“不知道,但主知道,伊文斯也知道,伊文斯教会了主隐瞒這個秘密,而他自己死了,所以我們不可能知道。”
“所有的面壁者中,罗辑是不是最大的威胁?”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這我們也不知道,只有一点是清楚的,”秦始皇仰望着在蓝黑间变幻的天幕說,“在四個面壁者中,只有他,直接与主对决。”
太空军政治部工作会议。
宣布开会后,常伟思长時間地沉默着,這是以前从未有過的,他的目光穿過会议桌旁两排政治部军官,看着无限远方,手中的铅笔轻轻地顿着桌面,那嗒嗒的轻响仿佛是他思维的脚步。终于,他把自己从深思中拉了回来。
“同志们,昨天军委的命令已经公布,由我兼任军中政治部主任。一個星期前我就接到了任命,但直到现在我們坐在一起,才有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我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太空军中最艰难的一批人,而我,现在是你们中的一员了。以前,沒有体会到這一点,向大家表示歉意。”說到這裡,常伟思推开了面前的文件,“会议的這一部分不作记录,同志们,我們推心置腹地交流一下,现在,我們都做一次三体人,让大家看到自己的思想,這对我們以后的工作很重要。”
常伟思的目光在每一位军官的脸上都停留了一两秒钟,他们沉默着,沒有人說话。常伟思站起来,绕過会议桌,在一排正襟危坐的军官后面踱着步。
“我們的职责,就是使部队对未来的战争建立必胜的信念,那么,我們自己有這种信念嗎?有的請举手,记住,我們是在谈心。”
沒有人举手,几乎所有与会者的眼睛都看着桌面。但常伟思注意到,有一個人的目光坚定地平视着前方,他是章北海。
常伟思接着說:“那么,认为有胜利的可能性呢?注意,我說的可能性不是百分之零点几的偶然,而是真正有意义的可能性。”
章北海举起一只手,也只有他一人举手。
“首先谢谢同志们的坦诚。”常伟思說,接着转向章北海,“很好,章北海同志,谈谈你是如何建立這种信心的。”
章北海站起来,常伟思示意他坐下,“這不是正式会议,我們只是谈谈心。”
章北海仍然立正站着,“首长,您的問題我一两句话說不清楚,毕竟,信念的建立是一個漫长而复杂的過程。我在這裡首先想指出的是目前部队中的错误思潮。大家知道,在三体危机之前,我們一直主张用科学和理性的眼光审视未来战争,這种思维方式以其强大的惯性延续到现在,特别是目前的太空军,有大批学者和科学家加入,更加剧了這种思潮。如果用這种思维方式去思考四個世纪后的星际战争,我們永远无法建立起胜利的信念。”
“章北海同志的话很奇怪,”一名上校說,“坚定的信念难道不是建立在科学和理性之上的嗎?不以客观事实为基础建立的信念是不可能牢固的。”
“那我們首先要重新审视科学和理性,要明白,這只是我們的科学和理性,三体文明的发展高度告诉我們,我們的科学只是海边拾贝的孩子,真理的大海可能還沒有见到。所以,我們在自己的科学和理性指导下看到的事实未必是真正的客观事实,既然如此,我們就应该学会有選擇地忽略它,我們应该看到事物在发展变化中,不能用技术决定论和机械唯物论把未来一步看死。”
“很好。”常伟思点点头,鼓励他說下去。
“胜利的信念是必须建立的,這种信念,是军队责任和尊严的基础!我军曾经在极端困难的條件下,面对强敌,以对祖国和人民的责任感建立了对胜利坚定的信念;我相信,在今天,对全人类和地球文明的责任感也能支撑起這样的信念。”
“但具体到部队的思想工作,我們又如何去做呢?”一名军官說,“太空军的成分很复杂,這也决定了部队思想的复杂,以后我們的工作会很难的。”
“我认为,目前至少应该从部队的精神状态做起。”章北海說,“从大处說,上星期我到刚归属本军种的空军和海军航空兵部队调研,发现這些部队的日常训练已经十分松懈了;从小处說,部队的军容军纪也出现越来越多的問題,昨天是统一换夏装的日子,可在总部机关居然有很多人還穿着冬季军装。這种精神状态必须尽快改变。看看现在,太空军正在变成一個科学院。当然,不可否认它目前正在承担一個军事科学院的使命,但我們应该首先意识到自己是军队,而且是处于战争状态的军队!”
谈话又进行了一些時間,常伟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谢谢大家,希望以后我們能够一直這样坦诚交流,下面,我們进入正式的会议內容。”常伟思說着,一抬头,又遇上了章北海的目光,沉稳中透着坚毅,令他感到一丝宽慰。
章北海,我知道你是有信念的,你有那样的父亲,不可能沒有信念。但事情肯定沒有你說的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你的信念是如何建立的,甚至不知道這种信念中還包含着什么更多的內容,就像你父亲,我敬佩他,但得承认,到最后也沒有看透他。
常伟思翻开了面前的文件,“目前,太空战争理论的研究全面展开,但很快遇到了問題:星际战争研究无疑是要以技术发展水平为基准的,但现在,各项基础研究都刚刚开始,技术突破還遥遥无期,這使得我們的研究失去了依托。为了适应這种情况,总部修改了研究规划,把原来单一的太空战争理论研究分成独立的三部分,以适应未来人类世界可能达到的各种技术层次,它们分别是:低技术战略、中技术战略和高技术战略。
“目前,对三個技术层次的界定工作正在进行,将在各主要学科内确定大量的指标参数,但其核心的参数是万吨级宇宙飞船的速度和航行范围。
“低技术层次:飞船的速度达到第三宇宙速度的50倍左右,即800公裡/秒左右,飞船不具备生态循环能力。在這种情况下,飞船的作战半径将限制在太阳系内部,即海王星轨道以内,距太阳30個天文单位的空间范围裡。
“中技术层次:飞船的速度达到第三宇宙速度的300倍左右,即4800公裡/秒,飞船具有部分生态循环能力。在這种情况下,飞船的作战半径将扩展至柯伊伯带[11]以外,距太阳1000個天文单位以内的空间。
“高技术层次:飞船的速度达到第三宇宙速度的1000倍左右,即16000公裡/秒,也就是光速的百分之五;飞船具有完全生态循环能力。在這种情况下,飞船的作战航行范围将扩展至奥尔特星云[12],初步具备恒星际航行能力。
“失败主义是对太空武装力量的最大威胁,所以太空军的政治思想工作者肩负着极其重大的使命,军种政治部要全面参与太空军事理论的研究,在基础理论领域清除失败主义的污染,保证正确的研究方向。
“今天到会的同志,都将成为太空战争理论课题组的成员。三個理论分支的研究虽然有重合的部分,但研究机构是相互独立的,這三個机构名称暂定为低技术战略研究室、中技术战略研究室和高技术战略研究室,今天這次会议,就是想听听各位自己的選擇意向,作为军种政治部下一步工作岗位安排的参考。下面大家都谈谈自己的選擇吧。”
与会的三十二名政治部军官中,有二十四人選擇低技术战略研究室,七人選擇中技术战略研究室,選擇高技术战略研究室的只有章北海一人。
“看来,北海同志是立志成为一名科幻爱好者了。”有人說,引出一些笑声。
“我選擇的是胜利的唯一希望,只有达到這一技术层次,人类才有可能建立有效的地球和太阳系防御系统。”章北海說。
“现在连可控核聚变都沒有掌握,把万吨战舰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五?让這些庞然大物比现在人类那些卡车大小的飞船還要快上一千倍?這连科幻都不是,是奇幻吧。”
“不是還有四個世纪嗎?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問題。”
“可是物理学基础理论已经不可能再发展了。”
“现有理论的应用潜力可能连百分之一都還沒有挖掘出来。”章北海說,“我感觉,现在最大的問題是科技界的研究战略,他们在低端技术上耗费大量资源和時間。以宇宙发动机为例,裂变发动机根本就沒有必要搞,可现在,不但投入巨大的开发力量,甚至還在投入同样的力量去研究新一代的化学发动机!应该直接集中资源研究聚变发动机,而且应该越過工质型的,直接开发无工质聚变发动机[13]。在其他研究领域,也存在着同样的問題,比如全封闭生态圈,是恒星际远航飞船所必需的技术,而且对物理学基础理论依赖较少,可现在的研究规模也很有限。”
常伟思說:“章北海同志至少提出了一個值得重视的問題:目前军方和科技界都在忙于全面启动自己的工作,相互之间沟通不够。好在双方都意识到了這种状况,正在组织一個军方和科技界的联席会议,同时军方和科学院已成立专门机构,加强双方的交流,使太空战略研究和科技研究形成充分的互动关系。下一步,我們将向各研究领域派出大量军代表,同时,也将有大批科学家介入太空战争理论研究。還是那句话:我們不能消极等待技术突破,而应该尽快形成自己的战略思想体系,对各领域的研究产生推动。這裡,還要谈谈另一层关系:太空军和面壁者之间的关系。”
“面壁者?”有人很吃惊地问,“他们要干涉太空军的工作嗎?”
“目前還沒有這個迹象,只有泰勒提出要到我军进行考察。但我們也应该清楚,他们在這方面是有一定权力的,如果干涉真的出现,可能对我們的工作产生意想不到的影响。应该有這方面的思想准备,在這种情况真的出现时,应保持面壁计划和主流防御之间的某种平衡。”
……
散会后,常伟思一人坐在空空荡荡的会议室中,他点上一支烟,烟雾飘进一束由窗户透入的阳光中,像是燃烧起来一样。
不管怎么样,一切总算开始了。他对自己說。
罗辑第一次体会到了梦想成真的感觉。他本以为伽尔宁的承诺是吹牛,当然能找到一個原生态的很美的地方,但与他的想象中的所在肯定有很大差别。可是当他走下直升机时,感觉就是走进了自己的梦想:远方的雪山、面前的湖泊、湖边的草原和森林,连位置都和他给伽尔宁画出来的一样。特别是這裡的纯净,是他以前不敢想象的,一切像是刚从童话中搬出来一样,清新的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甜味,连太阳都似乎小心翼翼,把它光芒中最柔和最美丽的一部分撒向這裡。最不可思议的是,湖边真的有一座以一幢别墅为中心的小庄园,据同行的坎特說,這幢建筑建于十九世纪中叶,但看上去更古老些,岁月留下的沧桑已使它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不要吃惊,人有时候会梦到真实存在的地方。”坎特說。
“這裡有居民嗎?”罗辑问。
“方圆五公裡内沒有,再向外有一些小村落。”
罗辑猜想,這個地方可能在北欧,但他沒有问。
坎特领着罗辑走进别墅,宽大的欧式风格的客厅裡,罗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壁炉,旁边整齐地摆放着生火的果木,散发出一股清香。
“别墅的原主人向你问好,他很荣幸能有一位面壁者住在這裡。”坎特說,接着他告诉罗辑,除了他要求的那些设施外,庄园裡還有更多的东西:一個有十匹马的马厩,因为到雪山方向散步,骑马最好;還有一個網球场和一個高尔夫球场,一個酒窖,湖上有一艘机动游艇和几只小帆船。外表古老的别墅内部很现代化,每個房间都有电脑,宽带網络和卫星电视等一应俱全,還有一间数字电影放映室。除此之外,罗辑来时還注意到那個直升机停机坪显然不是临时建的。
“這人很有钱吧。”
“岂止有钱,他不愿透露身份,否则我說出他的名字你可能知道……他已经把這块土地赠送给联合国,比洛克菲勒送的那一块大多了。所以现在要明确,這块土地和其上的不动产都属于联合国,你只有居住权。但你也得到了不少:主人临走时說,他自己的物品已经拿走了,這别墅裡剩下的东西都送给你了,别的不說,這几幅画大概就很值钱。”
坎特带着罗辑察看别墅的各個房间,罗辑看到這裡的原主人有不俗的品位,每個房间的布置都给人一种高雅的宁静感,书房裡的书相当部分是拉丁文的旧版。房间裡的那些画,大多是现代派风格的,但与這古典气息很浓的房间并无不协调之感。罗辑特别注意到這裡一幅风景画都沒有,這是很成熟的审美情调:這幢房子就坐落在绝美的伊甸园中,风景画挂在這裡就像往大海中加一桶水那样多余。
回到客厅后,罗辑坐到壁炉前那张十分舒适的摇椅上,一伸手从旁边的小桌上摸到了一样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個烟斗,有着欧式烟斗很少见的又长又细的斗柄,是有钱阶级使用的室内型。他看着墙上一只只的白色方框,想象着那些刚刚摘走的都是些什么。
這时,坎特领进来几個人并对罗辑做了介绍,他们是管家、厨师、司机、马夫、游艇驾驶员等等,都是曾为以前的主人服务的。這些人走后,坎特又介绍了一位负责這裡安全的穿便装的中校军官,他走后,罗辑问坎特史强现在在哪裡。
“他已经移交了你的安全保卫工作,现在可能回国了吧。”
“让他来代替刚才那個中校,我觉得他更胜任。”
“我也有這种感觉,但他不懂英语,工作不方便。”
“那就把這裡的警卫人员都换成中国人。”
坎特答应去联系一下,转身出去了。
罗辑随即也走出了房间,穿過修剪得十分精致的草坪,走上一座通向湖中的栈桥,在栈桥的尽头,他扶着栏杆,看着如镜的湖面上雪山的倒影,周围是清甜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罗辑对自己說:与现在的生活相比,四百多年后的世界算什么?
去他妈的面壁计划。
“怎么能让這個杂种进入這裡?”终端前的一名研究人员低声說。
“面壁者当然可以进来。”旁边另一位低声回答。
“平淡无奇是嗎,大概让您失望了吧,总统先生?”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主任艾伦博士领着雷迪亚兹走過一排排电脑终端时說。
“我已经不是总统了。”雷迪亚兹正色說道,同时四下张望。
“這裡就是核武器模拟中心之一,這样的中心洛斯阿拉莫斯有四個,劳仑斯利弗莫尔有三個。”
雷迪亚兹看到两個稍微不那么平淡无奇的东西,那玩意儿看上去很新,有一個很大的显示屏,控制台上還有许多精致的手柄,他凑過去细看,艾伦轻轻把他拉了回来:“那是游戏机,這裡的终端和电脑都不能玩游戏,所以放了两個让大家休息时放松。”
雷迪亚兹又看到另外两個不太平淡无奇的东西,结构透明且很复杂,裡面有液体在动荡,他又過去看,這次艾伦笑着摇摇头,沒有制止他,“那個是加湿器,新墨西哥州的气候很干燥;那個,只是自动咖啡机而已……麦克,给雷迪亚兹先生倒一杯咖啡,不,不要从這裡面倒,去我办公室裡倒上等咖啡豆煮的。”
雷迪亚兹只好看墙上那些放得很大的黑白照片了,他认出上面一個戴礼帽叼烟斗的瘦子是奥本海默,但艾伦還是指给他看那些平淡无奇的终端机。
“這些显示器太旧了。”雷迪亚兹說。
“但它们后面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计算机,每秒可以进行五百万亿次浮点运算。”
這时,一名工程师来到艾伦面前,“博士,AD4453OG模型這次走通了。”
“很好。”
工程师的声音压低了些,“输出模块我們暂停了。”說着看了一眼雷迪亚兹。
“运行。”艾伦說着,转向雷迪亚兹,“您看,我們对面壁者沒有什么隐瞒的。”
這时,雷迪亚兹听到了一阵嘶嘶啦啦的声音,他看到终端前的人们手中都在撕纸,以为這些人是在销毁文件,嘟囔道:“你们沒有碎纸机嗎?”但他随后看到,有人撕的是空白打印纸。不知是谁喊了一声:“Over!”所有人都在一阵欢呼声中把撕碎的纸片抛向空中,使得本来就很杂乱的地板更像垃圾堆了。
“這是模拟中心的一個传统。当年第一颗核弹爆炸时,费米博士曾将一把碎纸片撒向空中,依据它们在冲击波中飘行的距离准确地计算出了核弹的当量。现在当每個模型计算通過时,我們也這么做一次。”
雷迪亚兹拂着头上和肩上的纸片說:“你们每天都在进行核试验,這事儿对你们来說就像玩电子游戏那么方便,但我們就不行了,我們沒有超级计算机,只能试真的……干同样的事,惹人讨厌的总是穷人。”
“雷迪亚兹先生,這裡的人对政治都沒有兴趣。”
雷迪亚兹依次凑近几台终端细看,上面只有滚动的数据和变幻的曲线,好不容易看到图形和图像,也是抽象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当雷迪亚兹又凑近一台终端时,坐在前面的那名物理学家抬起头說:“总统先生,您想看到蘑菇云嗎?沒有的。”
“我不是总统。”雷迪亚兹在接過麦克递来的咖啡时重申道。
艾伦說:“那么,還是谈谈我們能为您做什么吧。”
“设计核弹。”
“当然,虽然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是多学科研究机构,但我猜到您来這儿不会有别的目的。能谈具体些嗎?什么类型,多大当量?”
“PDC很快会把完整的技术要求递交给你们的,我只谈最关键的:大当量,最大的当量,能做到多大就做多大,我們给出的最低底限是两亿吨级。”
艾伦盯着雷迪亚兹看了好一阵儿,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這需要時間。”
“你们不是有数学模型嗎?”
“当然,這裡从五百吨级的核炮弹到两千万吨级的巨型核弹、从中子弹到电磁脉冲弹,都有数学模型,但您要求的爆炸当量太大了,是目前世界上最大当量热核炸弹的十倍以上,這個东西聚变反应的触发和进行過程与普通核弹完全不同,可能需要一种全新的结构,我們沒有相应的模型。”
他们又谈了一些此项研究的总体规划,临别时,艾伦說:“雷迪亚兹先生,我知道,您在PDC的参谋部中有最优秀的物理学家,關於核弹在太空战争中的作用,他们应该告诉了您一些事情。”
“你可以重复。”
“好的,在太空战争中,核弹可能是一种效率较低的武器,在真空环境中核爆炸不产生冲击波,产生的光压微不足道,因而无法造成在大气层中爆炸时所产生的力学打击;它的全部能量以辐射和电磁脉冲形式释放,而即使对人类而言,宇宙飞船防辐射和电磁屏蔽技术也是很成熟的。”
“如果直接命中目标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时,热量将起决定作用,很有可能把目标烧熔甚至汽化。但一颗几亿吨级的核弹,很可能有一幢楼房那么大,直接命中恐怕不容易……其实,从力学打击而言,核弹不如动能武器;在辐射强度上不如粒子束武器,而在热能破坏上更不如伽马射线激光。”
“但你說的這几种武器都還无法投入实战,核弹毕竟是人类目前最强有力和最成熟的武器,至于你所說的它在太空中的打击效能問題,可以想出改进的办法,比如加入某种介质形成冲击波,就像在手雷中放钢珠一样。”
“這倒是一個很有趣的设想,您不愧是理工科出身的领导人。”
“而且,我就是学核能专业的,所以我喜歡核弹,对它的感觉最好。”
“呵呵,不過我忘了,同一名面壁者這样讨论問題是很可笑的。”
两人大笑起来,但雷迪亚兹很快止住笑,很认真地說:“艾伦博士,你同其他人一样,把面壁者的战略神秘化了,人类目前所拥有的能够投入实战的武器中,最有威力的就是氢弹和宏原子核聚变,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两者之一上,不是很自然的嗎?我认为自己的思维方式是正确的。”
“那您为什么不考虑宏原子核聚变呢?”
“你還不知道嗎?你们的前国务卿抢先一步在搞了,他已经去了中国。”
這时两人停住脚步,他们正走在一條幽静的林间小路上,艾伦說:“费米和奥本海默在這條路上走過无数次。广岛和长崎之后,第一代核武器研制者们大都在忧郁中度過了后半生,如果他们的在天之灵知道人类的核武器现在的使命,会很欣慰的。”
“武器,不管多可怕,总是好东西……我现在想說的是,下次来不希望看到你们扔废纸片了,我們要给智子一個整洁的印象。”
因为天气原因,“五月花”号航天飞机不得不改降备用机场,弗裡德裡克·泰勒也因此匆忙地乘直升机从肯尼迪航天中心赶到爱德华兹空军基地。他站在跑道尽头,看着抛掉减速伞的“五月花”号缓缓停下。泰勒感到一股热浪从那边扑来,在他眼中,航天飞机那被防热瓦覆盖的机体有一种原始的笨拙感,像工业革命时代的产物。想到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時間裡,這种低效率高消耗的东西仍然是人类进入太空的主要运载工具,他不禁叹息着摇摇头。
机舱门打开后,首先走出来的是五名机组成员和两名从国际空间站接回来的学者,接着有两個带着担架的人进入机舱,从裡面抬出一個人来,也许是为了在担架上方便,這人在机舱内就脱了航天服。
担架走下舷梯后,飞行指令长走過去,对担架上的人說:“丁仪博士,站着走下航天飞机是一名太空旅行者起码的尊严。”
丁仪在担架上說:“全人类都沒有尊严了,你应该知道我們這次的发现,上校,今天晚上你做爱的场面都会被智子津津有味地观察记录。”
“博士,我真的不希望再和您同机飞行了。”指令长把两個小东西扔到担架上,丁仪拿起来,发现是他的烟斗,但已被折成两截。
“你们得赔偿我!這是登喜路纪念版,你知道值多少钱嗎?”丁仪从担架上支起身气急败坏地大喊,但一阵眩晕和恶心又使他躺下了。
“NASA不罚您的款就是好的了。”指令长头也不回地說,快步追赶前面的同事去了。
泰勒快步跑到担架旁,和丁仪打招呼。
“啊,面壁者,您好!”丁仪伸出一只瘦长的手臂同泰勒握手,但他那只手旋即抽回来,同另一只一起紧紧地抓住担架,“我說你们,抬稳些!”他对抬担架的人喊。
“先生,我們一直抬得很稳。”
“我怎么感觉向后仰啊?”
抬担架的人解释說:“您的耳蜗神经系统已经适应了零重力,现在正在重新适应正常重力。”
泰勒笑着說:“不過您看上去還是很不错的。”
“您在撒谎!”丁仪說。
“呵,当然,您的脸色是稍微苍白了一些,不過我想很正常,我們毕竟是大地上的动物……我想同您谈一下。”
“他们說還要体检什么的。”
“很抱歉,就一分钟,很紧急的事。”
“哦,天啊,又向后翻了……我想還是自己走舒服些。”丁仪說着,挥手让担架停住,他翻身下来,刚一着地就咚地跌坐下了。
泰勒把丁仪从地上拉起来,把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像扶一個醉汉似的朝不远处的航天勤务车走去,他說:“希望您能参加我的计划……您身上是什么味啊?”
“上面的空气像地牢,循环過滤器的末端網上甚至有厕所裡的东西……您說的计划是什么?”
“我想建立一支独立的太空力量,以宏原子核聚变为武器。”
丁仪从泰勒的肩膀上看看他,当雷迪亚兹說要制造两亿吨级以上的核弹时,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主任露出的就是這种眼光。“我說,你们還是不要浪费纳税人的钱吧。”
“說到浪费资源,到目前为止沒有谁比你们這些物理学家做得更好:你们鼓动建造四個超级加速器,建了一半又都停下来放弃了,但已经投入了几百亿美元。”泰勒說。
“建新加速器不是我的提议,我一直认为用多建加速器的方法与智子赛跑愚不可及,所以我去了太空。”
“我也打算去太空,在那裡收集宏原子核更容易一些。”
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车门前,丁仪无力地靠着车门对泰勒說:“您的参谋部裡应该有物理学家的。”
“是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就有三名,他们对我說:如果說我們收集自然状态下低维展开的原子核——也就是宏原子核——是原始人造出了弓箭的话,那三体人对微观粒子的低维展开就是掌握了导弹。三体文明对宏原子的理解不知比人类高了多少层次,在他们面前使用這种武器——那些学者用了一句我不太懂的中国成语——叫班门弄斧。”
“你不相信他们的话?”
“当然,从一般意义上說他们是对的,但宏原子核聚变是人类目前所掌握的最具威力的武器,我在战略上考虑它不是很正常的嗎?”
“那個委内瑞拉总统在电视上也這么說,他好像要搞微原子核聚变吧。”
這时有人催丁仪上车,泰勒粗暴地制止了那人,拉着丁仪說:“弓箭也不至于就绝对不能战胜导弹——如果前者加上人类的计谋的话,三体人在计谋方面与人类的差异,与我們和它们在科学技术上的差异一样大,人类用计谋把导弹操作员都从导弹旁边骗开,再用弓箭把它们干掉,這不就行了。”
“那祝您成功吧,我是沒有兴趣参与的。”
“宏原子核的收集已经是一项成熟的技术,沒有您我們也能干,但在這人类文明的危难时刻,您這样一位科学家居然袖手旁观。”
“我在干更有意义的事情。我們這次在空间站开展的项目,就是对宇宙射线中的高能粒子进行研究,换句话說,用宇宙代替高能加速器。這种事情以前一直在做,但由于宇宙中高能粒子分布的不确定性,特别是物理学前沿所需要的超高能粒子很难捕捉到,因而不能代替加速器研究。对宇宙高能粒子的检测方式与在加速器终端的很相似,但每個检测点的成本很低,可以在太空中建立大量的检测点。這次投入了原计划用于建造地面加速器的资金,設置了上百個检测点,我們這次实验进行了一年,本来也沒希望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是想查明是否還有更多的智子到达太阳系。”
“结果呢?”泰勒紧张地问。
“检测到的所有高能撞击事件,包括在上世纪就有确定结果的那些撞击类型,结果都呈现出完全的混乱。”
“也就是說,智子现在已经能够同时干擾上百台加速器。”
“也许我們再建立上万個检测点,它们也都能干擾,所以,现在太阳系中的智子数量远不止两個了。”
“哦——”泰勒抬头仰望长空,一时說不出话来。說什么呢?說什么它们都在听着,它们正源源不断地到来,微观的眼睛无处不在,现在肯定就飘浮在周围,他的话在說给丁仪时也是在对四光年外的三体人說,一時間,他真想直接对三体人說话了。
“不過這也正好证明了面壁计划的必要性。”丁仪說。
勤务车开走后,泰勒一人在跑道边上站了很久,看着“五月花”号被拖向机库。其实他什么都沒看到,只是想着另一個以前忽略了的危险:现在要找的不是物理学家,而是医生或心理学家,還有那些研究睡眠的专家。
总之,找那些能让自己不說梦话的人。
山杉惠子在深夜醒来,发现身边空着,而且那裡的床单已经是凉的。她起身披衣走出房门,和往常一样,一眼就在院子裡的竹林中看到了丈夫的身影。他们在英国和日本各有一套房子,但希恩斯還是喜歡日本的家,他說东方的月光能让他的心宁静下来。今夜沒有月光,竹林和希恩斯的身影都失去了立体感,像一张挂在星光下的黑色剪纸画。
希恩斯听到了山杉惠子的脚步声,但沒有回头。很奇怪,惠子在英国和日本穿的鞋都是一样的,她在家乡也从不穿木屐,但只有在這裡,他才能听出她的脚步声,在英国就不行。
“亲爱的,你已经失眠好几天了。”山杉惠子說,尽管她的声音很轻,竹林中的夏虫還是停止了鸣叫,如水的宁静笼罩着一切,她听到了丈夫的一声叹息。
“惠子,我做不到,我想不出来,我真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沒人能够想出来,我觉得能够最终取得胜利的计划根本就不存在。”山杉惠子說,她又向前走了两步,但仍与希恩斯隔着几根青竹,這片竹林是他们思考的地方,以前研究中的大部分灵感都是在這裡出现的,他们一般不会把亲昵的举动带到這個圣地来,在這個似乎弥漫着东方哲思气息的地方他俩总是相敬如宾,“比尔,你应该放松自己,尽可能做到最好就行了。”
希恩斯转過身来,但在竹林的黑暗中,他的面孔仍看不清,“怎么可能?我每迈出一小步,都要消耗巨大的资源。”
“那为什么不這样呢?”惠子的回答接得很快,显然她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選擇這样一個方向,即使最后不成功,在执行過程中也是做了有益的事。”
“惠子,這正是刚才我所想的,我决定要做的是:既然自己想不出那個计划,就帮助别人想出来。”
“你說的别人是谁?其他的面壁者嗎?”
“不是,他们并不比我强到哪裡去,我指的是后代。惠子,你有沒有想過這样一個事实:生物的自然进化要产生明显的效果需要至少两万年左右的時間,而人类文明只有五千年歷史,现代技术文明只有二百年歷史,所以,现在研究现代科学的,只是原始人的大脑。”
“你想借助技术加快人脑的进化?”
“你知道,我們一直在做脑科学研究,现在应该投入更大的力量做下去,把這种研究扩大到建设地球防御系统那样的规模,努力一至两個世纪,也许能够最终提升人类的智力,使得后世的人类科学能够突破智子的禁锢。”
“对我們這個专业来說,智力一词有些空泛,你具体是指……”
“我說的智力是广义的,除了传统意义上的逻辑推理能力外,還包括学习的能力、想象力和创新能力,包括人在一生中在积累常识和经验的同时仍保持思想活力的能力,還包括加强思维的体力,也就是使大脑不知疲倦地长時間连续思考——這裡甚至可以考虑取消睡眠的可能性……”
“怎样做,你有大概的设想嗎?”
“沒有,现在還沒有。也许可以把大脑与计算机直接连接,使后者的计算能力成为人类的智力放大器;也许能够实现人类大脑间的直接互联,把多人的思维融为一体;還有记忆遗传等等。但不管最后提升智力的途径有哪些,我們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从根本上了解人类大脑思维的机制。”
“這正是我們的事业。”
“我們要继续這项事业了,与以前一样,不同的是现在能够调动巨量的资源来干這事!”
“亲爱的,我真的很高兴,我太高兴了!只是,作为面壁者,你這個计划,太……”
“太间接了,是吧?但惠子,你想想,人类文明的一切最终要归结到人本身,我們从提升人的自身做起,這不正是一個真正有远见的计划嗎?再說,除了這样,我還能做什么呢?”
“比尔,這真的太好了!”
“让我們设想一下,把脑科学和思维研究作为一個世界工程来做,有我們以前无法想象的巨大投入,多长時間能取得成功呢?”
“一個世纪应该差不多吧。”
“就让我們更悲观些,算两個世纪,這样的话,高智力的人类還有两個世纪的時間,如果用一個世纪发展基础科学,再用一個世纪来实现理论向技术的转化……”
“即使失败了,我們也是做了迟早要做的事情。”
“惠子,随我一起去末日吧。”希恩斯喃喃地說。
“好的,比尔,我們有的是時間。”
林中的夏虫似乎适应了他们的存在,又恢复了悠扬的鸣叫。這时一阵轻风吹過竹林,使得夜空中的星星在竹叶间飞快闪动,让人觉得夏虫的合唱仿佛是那些星星发出的。
行星防御理事会第一次面壁者听证会已经进行了三天,泰勒、雷迪亚兹和希恩斯三位面壁者分别在会议上陈述了自己的第一阶段计划,PDC常任理事国代表对這些计划进行了初步的讨论。
在原安理会会议厅的大圆桌旁坐着各常任理事国的代表,而三位面壁者则坐在中间的长方形桌子旁,他们是泰勒、雷迪亚兹和希恩斯。
“罗辑今天還沒来嗎?”美国代表很不满地问。
“他不会来了。”PDC轮值主席伽尔宁說,“他聲明,隐居和不参加PDC听证会,是他的计划的一部分。”
听到這话,与会者们窃窃私语起来,有的面露愠色,有的露出含义不明的笑容。
“這人就是個懒惰的废物!”雷迪亚兹說。
“那你算什么东西?”泰勒仰起头问。
希恩斯說:“我倒是想在此表达对罗辑博士的敬意,他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能力,所以不想无谓地浪费资源。”他說着,温文尔雅地转向雷迪亚兹,“我认为雷迪亚兹先生应该从他那裡学到些东西。”
谁都能看出来,泰勒和希恩斯并不是为罗辑辩护,只是与后者相比,他们对雷迪亚兹存有更深的敌意。
伽尔宁用木槌敲了一下桌面,“首先,面壁者雷迪亚兹的话是不适宜的,提醒您注意对其他面壁者的尊重;同时,也請面壁者希恩斯和泰勒注意,你们的言辞在会议上也是不适宜的。”
希恩斯說:“主席先生,面壁者雷迪亚兹在他的计划中所表现出来的,只有一介武夫的粗鲁。继伊朗和北朝鲜后,他的国家也因发展核武器受到联合国制裁,這使他对核弹有一种变态的情感;泰勒先生的宏聚变计划与雷迪亚兹的巨型氢弹计划沒有本质区别,同样令人失望。這两個直白的计划,一开始就将明确的战略指向暴露出来,完全沒有体现出面壁者战略计谋的优势。”
泰勒反击道:“希恩斯先生,您的计划倒更像一個天真的梦想。”
……
听证会结束后,面壁者们来到了默思室,這是联合国总部裡他们最喜歡的地方,现在想想,這個为静思而设的小房间真像是专门留给面壁者的。聚在這裡,他们都静静地待着,感觉着彼此那末日之战前永远不能相互交流的思绪。那块铁矿石也静静地躺在他们中间,仿佛吸收和汇集着他们的思想,也像在默默地见证着什么。
希恩斯低声地问:“你们听說過破壁人的事嗎?”
泰勒点点头,“在他们的公开網站上刚公布,CIA也证实了這事。”
面壁者们又陷入沉默中,他们想象着自己的破壁人的形象,以后,這形象将无数次出现在他们的噩梦中,而当某個破壁人真实出现的那一天,很可能就是那個面壁者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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