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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纪年第12年 三体舰队距太阳系光年

作者:刘慈欣
当史晓明看到父亲进来时,胆怯地向墙角挪了挪,但史强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

  “你甭怕,這次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已经沒那個力气了。”他說着,拿出一包烟,抽出两支,把其中的一支递给儿子,史晓明犹豫了一下才接了過来。他们父子点上烟,默默地抽了好一会儿,史强才說:“我有任务,最近又要出国了。”

  “那你的病呢?”史晓明从烟雾中抬起头,担心地看着父亲。

  “先說你的事儿吧。”

  史晓明露出哀求的目光:“爸,這事儿要判很重的……”

  “你犯的要是别的事儿,我可以为你跑跑,但這事儿不行。明子啊,你我都是成年人,我們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吧。”

  史晓明绝望地低下头,只是抽烟。

  史强說:“你的罪也有我的一半,从小到大,我沒怎么操心過你,每天很晚才回家,累得喝了酒就睡,你的家长会我一次都沒去過,也沒和你好好谈過什么……還是那句话:我們自己做的自己承担吧。”

  史晓明含泪把烟头在床沿上反复碾着,像在掐灭自己的后半生。

  “裡面是個犯罪培训班,进去以后也别谈什么改造了,别同流合污就行,也得学着保护自己。”史强把一個塑料袋放在床上,裡面装着两條云烟,“還需要什么东西你妈会送来的。”

  史强走到门口,又转身对儿子說:“明子,咱爷俩可能還有再见面的时候,那时你可能比我老了,到时候你会明白我现在的心的。”

  史晓明从门上的小窗中看着父亲走出看守所,他的背影看上去已经很老了。

  现在,在這個一切都紧张起来的时代,罗辑却成了世界上最悠闲的人。他沿湖边漫步,在湖中泛舟,把采到的蘑菇和钓到的鱼让厨师做成美味;他随意翻阅着书房中丰富的藏书,看累了就出去和警卫打高尔夫球;骑马沿草原和林间的小路向雪山方向去,但从来沒有走到它的脚下。经常,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中雪山的倒影,什么都不想或什么都想,不知不觉一天就過去了。

  這几天,罗辑总是一人独处,与外界沒有任何联系。坎特在庄园裡也有自己的一间小办公室,但很少来打扰他。罗辑只与负责安全的军官有過一次对话,要求在自己散步时那些警卫的士兵不要远远跟着,如果非跟不可也尽量不要让自己看见。

  罗辑感觉自己就像是湖中的那艘落下帆的小船,静静地漂浮着,不知泊在哪裡,也不关心将要漂向何方。有时想起以前的生活,他惊奇地发现,這短短的几天竟使得自己的前半生恍若隔世,而他也很满足這种状态。

  罗辑对庄园裡的酒窖很感兴趣,他知道窖中整齐地平放在格架上的那些落满灰尘的瓶子中,装的都是上品。他在客厅裡喝,在书房中喝,有时還在小船上喝,但从不過量,只是使自己处于半醉半醒的最佳状态,這时他就拿着前主人留下的那個长柄烟斗吞云吐雾。

  尽管下過一场雨,客厅裡有些阴冷,罗辑却一直沒有让人点着壁炉,他說還不到时候。

  他在這裡从不上網,但有时看看电视,对时事新闻一概跳過,只看与时局甚至与时代无关的节目,虽然现在电视上這样的內容越来越少了,但作为黄金时代的余波,還是能找得到。

  一天深夜,一瓶从标签上看是三十五年前的干邑又使他飘飘欲仙,他手拿遥控器在高清电视上跳過了几则新闻,但很快被一则英语新闻吸引住了。那是有关打捞一艘十七世纪中叶的沉船的,那艘三桅帆船由鹿特丹驶向印度的法裡达巴德,在霍恩角沉沒。在潜水员从沉船中捞出的物品裡,有一小桶密封很好的葡萄酒,据专家推测,那酒现在還可以喝,而且经過三百多年的海底贮藏,口感可能是无与伦比的。罗辑把這個节目的大部分都录下来,然后叫来了坎特。

  “我要這桶酒,去把它拍下来。”他对坎特說。

  坎特立刻去联系,两小时后他来告诉罗辑,說那桶酒的预计价格高得惊人,起拍价就可能在三十万欧元左右。

  “這点钱对于面壁计划算不了什么,去买吧,這是计划的一部分。”

  這样,继“对面壁者的笑”之后,面壁计划又创造了一句成语,凡是明知荒唐又不得不干的事,就被称做“面壁计划的一部分”,简称“计划的一部分。”

  两天后,那桶酒摆到了别墅的客厅,古旧的桶面上嵌着许多贝壳。罗辑拿出一個从酒窖中弄来的木酒桶专用的带螺旋钻头的金属龙头,小心翼翼地把它钻进桶壁,倒出了第一杯酒,酒液呈诱人的碧绿色。他嗅了嗅后,把酒杯凑到嘴边。

  “博士,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坎特不动声色地问。

  “不错,是计划的一部分。”罗辑說完,接着要喝酒,但看了看在场的人,“你们都出去。”

  坎特他们站着沒动。

  “让你们出去也是计划的一部分,請!”罗辑瞪着他们說,坎特轻轻摇摇头,领着其他人走了。

  罗辑喝了第一口,极力說服自己尝到了天籁般的滋味,但终于還是沒有勇气再喝第二口。

  但就這一小口酒也沒有放過他,当天夜裡他就上吐下泻,直到把和那酒一样颜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最后身上软得起不来床。后来医生和专家打开酒桶的上盖才知道,桶的内壁有一块很大的黄铜标签,那时确实习惯把标签做在桶裡面,漫长的岁月中,本来应该相安无事的铜和酒却起了反应,不知产生了什么东西溶解到了酒裡……当酒桶搬走时,罗辑看到了坎特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

  罗辑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看着吊瓶中的药液滴滴流下,无比强烈的孤独感攫住了他,他知道,這几天的悠闲不過是向着孤独的深渊下坠中的失重,现在他落到底了。

  但罗辑早预料到了這一时刻,他对這一切都有所准备,只等一個人来,计划的下一步就可以开始了。他在等大史。

  泰勒打伞站在鹿儿岛的细雨中,身后是防卫厅长官井上宏一。井上带着伞但沒有打开,站得距泰勒有两米远,在這两天,不论在身体上還是在思想上,他总是与面壁者保持一定的距离。這裡是神风特攻队纪念馆,他们的面前是一尊特攻队员的雕像,旁边還有一架白色的特攻队作战飞机,机号是502。雨水在雕像和飞机的表面涂上了一层亮光,使其拥有了虚假的生机。

  “难道我的建议连讨论的余地都沒有嗎?”泰勒问道。

  “我還是劝您在媒体面前也别谈這些,会有麻烦的。”井上宏一的话像雨水一般冰冷。

  “到现在了,這些仍然敏感嗎?”

  “敏感的不是歷史,而是您的建议,恢复神风特攻队,为什么不在美国或别的什么地方做?這個世界上难道只有日本人有赴死的责任?”

  泰勒把伞收起来,井上宏一向他走近了些。前者虽然沒躲开,但周围似乎有一种力场阻止井上宏一继续靠近,“我从来就沒有說過未来的神风特攻队只由日本人组成,這是一支国际部队,但贵国是它的起源地,从這裡着手恢复不是很自然的嗎?”

  “在星际战争中,這种攻击方式真有意义嗎?要知道,当年的特攻作战战果是有限的,并沒能扭转战局。”

  “长官阁下,我所组建的太空力量是以球状闪电为武器,包括宏原子核在内的球状闪电,是以电磁驱动进行发射的,发射后行进速度很慢,要想达到太空导弹那样的速度,发射导轨的长度需要几十甚至上百公裡,這不现实;同时球状闪电发射后不具有导弹那样的智能,对敌方的拦截和屏蔽不能进行有效的机动突破,這就需要抵近目标攻击,這就是新的特攻作战的含义。并不是让人类飞船去撞击敌目标,当然,這种情况下伤亡率也不比后者小。”

  “为什么非要用人呢?电脑不能控制飞船抵近攻击嗎?”

  這個問題似乎使泰勒找到了机会,他兴奋起来,“問題就在這裡!目前在战斗机上,计算机并不能代替人脑,而包括量子计算机在内的新一代计算机的产生,依赖于基础物理学的进步,而后者已经被智子锁死了。所以四個世纪后,计算机的智能也是有限的,人对武器的操纵必不可少……其实,现在恢复的神风特攻队,只具有精神信念上的意义,十代人之内,沒人会因此赴死,但這种精神和信念的建立,必须从现在开始!”

  井上宏一转過身来,第一次面对泰勒,他的湿头发紧贴在前额上,雨水在他的脸上像泪水似的,“這种做法违反了现代社会的基本道德准则: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国家和政府不能要求任何人从事這种必死的使命。我還大概记得《银河英雄传說》中杨威利的一句话:国家兴亡,在此一战,但比起個人的权利和自由来,這些倒算不得什么,各位尽力而为就行了。”

  泰勒长叹一声說:“知道嗎?你们丢弃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說完他砰一声撑开了伞,转身愤然而去。一直走到纪念馆的大门处,他才回头看了一眼,井上宏一仍淋着雨站在雕像前。

  泰勒走在夹着雨的海风中,脑海中不时回响着一句话,那是他刚才从陈列室中的一位即将出击的神风队员写给母亲的遗书上看到的:

  “妈妈,我将变成一只萤火虫。”

  “事情比想象的难。”艾伦对雷迪亚兹說,他们站在一座黑色的火山岩尖石碑旁,這是人类第一颗原子弹爆心投影点的标志。

  “它的结构真的有很大的不同?”雷迪亚兹问。

  “与现在的核弹完全是两回事,建造它的数学模型,复杂度可能是现在的上百倍,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需要我做什么?”

  “科兹莫在你的参谋部中,是嗎?把他弄到我的实验室来。”

  “威廉·科兹莫?”

  “是他。”

  “可他是個,是個……”

  “天体物理学家,研究恒星的权威。”

  “那你要他做什么?”

  “這正是我今天要对您說的。在您的印象中,核弹触发后是爆炸,但事实上那個過程更像一种燃烧,当量越大,燃烧過程越长。比如一颗2000万吨级的核弹爆炸时,火球能持续二十多秒钟;而我們正在设计的超级核弹,就以两亿吨级来說吧,它的火球可能燃烧几分钟,您想想看,這东西像什么?”

  “一個小太阳。”

  “很对!它的聚变结构与恒星很相似,并在极短的時間内重现恒星的演化過程。所以我們要建立的数学模型,从本质上說是一颗恒星的模型。”

  在他们面前,白沙靶场的荒漠延伸开去,這时正值日出前的黎明,荒漠黑乎乎的看不清细节。两人看到這景色时,都不由想起了《三体》游戏中的基本场景。

  “我很激动,雷迪亚兹先生,請原谅我們开始时缺少热情,现在看来這個项目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建造超级核弹本身,知道我們在做什么嗎?我們在创造一颗虚拟的恒星!”

  雷迪亚兹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這与地球防御有什么关系?”

  “不要总是局限于地球防御,我和实验室的同事们毕竟是科学家。再說這事也不是全无实际意义的,只要把适当的参数输入,這颗恒星就变成了太阳!您想想,在计算机内存中拥有一個太阳,总是有用的。对于宇宙中距我們最近的這么一個巨大的存在,我們对它的利用太不够了,這個模型也许能有更多的发现。”

  雷迪亚兹說:“上一次对太阳的应用,把人类逼到了绝境,也使你我有缘站在這裡。”

  “可是新的发现却有可能使人类摆脱绝境,所以我今天請您到這裡来看日出。”

  這时,朝阳从地平线处露出明亮的顶部,荒漠像显影一般清晰起来,雷迪亚兹看到,這昔日地狱之火燃起的地方,已被稀疏的野草覆盖。

  “我正变成死亡,世界的毁灭者。”艾伦脱口而出。

  “什么?!”雷迪亚兹猛地回头看艾伦,那神情仿佛是有人在他背后开枪似的。

  “這是奥本海默在看到第一颗核弹爆炸时說的一句话,好像是引用印度史诗《薄伽梵歌》中的。”

  东方的光轮迅速扩大,将光芒像金色的大網般撒向世界。叶文洁在那天早晨用红岸天线对准的,是這同一個太阳;在更早的时候,在這裡,也是這轮太阳照耀着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后的余尘;百万年前的古猿和一亿年前的恐龙用它们那愚钝的眼睛见到的,也都是這同一個太阳;再早一些,原始海洋中第一個生命细胞所感受到的从海面透入的朦胧光线,也是這個太阳发出的。

  艾伦接着說:“当时一個叫班布裡奇的人紧接着奥本海默說了一句沒有诗意的话:现在我們都成了婊子养的。”

  “你在說些什么?”雷迪亚兹說,他看着升起的太阳,呼吸急促起来。

  “我在感谢您,雷迪亚兹先生,因为从此以后,我們不是婊子养的了。”

  东方,太阳以超越一切的庄严冉冉升起,仿佛在向世界宣布,除了我,一切都是過隙的白驹。

  “你怎么了,雷迪亚兹先生?”艾伦看到雷迪亚兹蹲了下去,一手撑地呕吐起来,但什么也沒有吐出来。艾伦看到他变得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他的手压到一丛棘刺上,但已经沒有力气移开。

  “去,去车裡。”雷迪亚兹虚弱地說,他的头转向日出的反方向,沒有撑地的那只手向前伸出,试图遮挡阳光。他此时已无力起身,艾伦要扶他起来,但扶不动他那魁梧的身躯,“把车开過来……”雷迪亚兹喘息着,同时收回那只遮挡阳光的手捂住双眼。当艾伦把车开到旁边时,发现雷迪亚兹已经瘫倒在地,艾伦艰难地把他搬上车的后座。“墨镜,我要墨镜……”雷迪亚兹半躺在后座上,双手在空中乱抓,艾伦在驾驶台上找到墨镜递给他,他戴上后,呼吸似乎顺畅了些,“我沒事,我們回去吧,快点。”雷迪亚兹无力地說。

  “您到底怎么了?哪裡不舒服?”

  “好像因为太阳。”

  “這……您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這症状的?”

  “刚才。”

  从此以后,雷迪亚兹患上了一种奇怪的恐日症,一见到太阳,身心就接近崩溃。

  “坐飞机的時間太长了吧?你看上去无精打采的。”罗辑看到刚来的史强时說。

  “是啊,哪有咱们坐的那架那么舒服。”史强說,同时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這地方不错吧?”

  “不好。”史强摇摇头說,“三面有林子,隐藏者接近别墅很容易;還有這湖岸,离房子這么近,很难防范从对岸树林中下水的蛙人;不過這周围的草地很好,提供了一些开阔空间。”

  “你就不能浪漫点儿嗎?”

  “老弟,我是来工作的。”

  “我正是打算交给你一件浪漫的工作。”罗辑带着大史来到了客厅,后者简单打量了一下,這裡的豪华和雅致似乎沒给他留下什么印象。罗辑用水晶高脚杯倒上一杯酒递给史强,他摆摆手谢绝了。

  “這可是三十年的陈酿白兰地。”

  “我现在不能喝酒了……說說你的浪漫工作吧。”

  罗辑啜了一口酒,坐到史强身边,“大史啊,我求你帮個忙。在你以前的工作中,是不是常常在全国甚至全世界范围找某個人?”

  “是。”

  “你对此很在行?”

  “找人嗎?当然。”

  “那好,帮我找一個人,一個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儿,這是计划的一部分。”

  “国籍、姓名、住址?”

  “都沒有,她甚至连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可能性都很小。”

  大史看着罗辑,停了几秒钟說:“梦见的?”

  罗辑点点头,“包括白日梦。”

  大史也点点头,說了出乎罗辑预料的两個字:“還好。”

  “什么?”

  “我說還好,這样至少你知道她的长相了。”

  “她是一個,嗯,东方女孩,就设定为中国人吧。”罗辑說着,拿出纸和笔画了起来,“她的脸型,是這個样子;鼻子,這样儿,嘴,這样儿,唉,我不会画,眼睛……见鬼,我怎么可能画出她的眼睛?你们是不是有那种东西,一种软件吧,可以调出一张面孔来,按照目击者描述调整眼睛鼻子什么的,最后精确画出目击者见過的那人?”

  “有啊,我带的笔记本裡就有。”

  “那你去拿来,我們现在就画!”

  大史在沙发上舒展一下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沒必要,你也不用画了,继续說吧,长相放一边,先說她是個什么样的人。”

  罗辑体内的什么东西好像被点燃了,他站起来,在壁炉前躁动不安地来回走着,“她……怎么說呢?她来到這個世界上,就像垃圾堆裡长出了一朵百合花,那么……那么的纯洁娇嫩,周围的一切都不可能污染她,但都是对她的伤害,是的,周围的一切都能伤害到她!你见到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去保护她……啊不,呵护她,让她免受這粗陋野蛮的现实的伤害,你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她……她是那么……唉,你看我怎么笨嘴笨舌的,什么都沒說清。”

  “都這样。”大史笑着点点头,他那初看有些粗傻的笑现在在罗辑的眼中充满智慧,也让他感到很舒服,“不過你說得够清楚了。”

  “好吧,那我接着說,她……可,可我怎么說呢?怎样描述都說不出我心中的那個她。”罗辑显得急躁起来,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撕开让大史看似的。

  大史挥挥手让罗辑平静下来,“算了,就說你和她在一起的事儿吧,越详细越好。”

  罗辑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和她……在一起?你怎么知道?”

  大史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同时四下看了看,“這种地方,不会沒有好些的雪茄吧?”

  “有有!”罗辑赶忙从壁炉上方拿下一個精致的木盒,从中取出一根粗大的“大卫杜夫”,用一個更精致的断头台外形的雪茄剪切开头部,递给大史,然后用点雪茄专用的松木條给他点着。

  大史抽了一口,惬意地点点头,“說吧。”

  罗辑一反刚才的语言障碍,滔滔不绝起来。他讲述了她在图书馆中的第一次活现,讲述他与她在宿舍裡那想象中的壁炉前的相逢,讲她在他课堂上的现身,描述那天晚上壁炉的火光透過那瓶像晚霞的眼睛的葡萄酒在她脸庞上映出的美丽。他幸福地回忆他们的那次旅行,详细地描述每一個最微小的细节:那雪后的田野、蓝天下的小镇和村庄、像晒太阳的老人的山,還有山上的黄昏和篝火……

  大史听完,捻灭了烟头說:“嗯,基本上够了。關於這個女孩儿,我提一些推测,你看对不对。”

  “好的好的!”

  “她的文化程度,应该是大学以上博士以下。”

  罗辑点头,“是的是的,她有知识,但那些知识還沒有达到学问的程度去僵化她,只是令她对世界和生活更敏感。”

  “她应该出生在一個高级知识分子家庭,過的不是富豪的生活,但比一般人家要富裕得多,她从小到大享受着充分的父爱母爱,但与社会,特别是基层社会接触很少。”

  “对对,极对!她从沒对我說過家裡的情况,事实上从未說過任何關於她自己的情况,但我想应该是那样的!”

  “下面的推测就是猜测了,错了你告诉我——她喜歡穿那种,怎么說呢,素雅的衣服,在她這种年龄的女孩子来說,显得稍微素了些。”罗辑呆呆地连连点头,“但总有很洁白的部分,比如衬衣呀领子呀什么的,与其余深色的部分形成挺鲜明的对比。”

  “大史啊,你……”罗辑用近乎崇敬的目光看着大史說。

  史强挥手制止他說下去,“最后一点:她個子不高,一米六左右吧,身材很……怎么形容来着,纤细,一阵风就能刮跑的那种,所以這個儿也不显得低……当然還能想出很多,应该都差不离吧。”

  罗辑像要给史强跪下似的,“大史,我五体投地!你,福尔摩斯再世啊!”

  大史站起来,“那我去电脑上画了。”

  当天晚上,大史带着笔记本电脑来找罗辑。当屏幕上显示出那张少女的画像时,罗辑像中了魔咒似的一动不动盯着看。史强好像早就预料到這個,到壁炉那边又取了一根雪茄,在那個小断头台上切了口,点燃抽起来,抽了好几口后回来,发现罗辑還盯着屏幕。

  “有什么不像的地方,你說我调整。”

  罗辑艰难地从屏幕上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月光下的雪峰,梦呓似的說:“不用了。”

  “我想也是。”史强說着,关上电脑。

  罗辑仍看着远方,說了一句别人也用来评价過史强的话:“大史,你真是個魔鬼。”

  大史很疲惫地坐到沙发上,“沒那么玄乎,都是男人嘛。”

  罗辑转身說:“可每個男人的梦中情人是大不相同的啊!”

  “但每类男人的梦中情人大体上是相同的。”

  “那也不可能搞得這么像!”

  “你不是還对我說了那么多嘛。”

  罗辑走到电脑旁,又打开它,“给我拷一份。”他边忙活边问,“你能找到她嗎?”

  “我现在只能說有很大的可能,但也不排除根本找不到。”

  “什么?”罗辑停下了手中的操作,转身吃惊地看着大史。

  “這种事,怎么可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嘛。”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正相反,我以为你会說几乎沒有可能,但也不排除万分之一的偶然找到了,其实你要是這么說我也满意了!”他转头看着再次显示出来的画像,梦呓似的說:“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這样的人儿。”

  史强轻蔑地一笑,“罗教授,你能见過多少人?”

  “当然无法与你相比,不過我知道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更沒有完美的女人。”

  “就像你說的,我常常从成千上万的人中找某些人,就以我這大半辈子的经验告诉你:什么样的人都有。告诉你吧,老弟,什么样的都有,包括完美的人和完美的女人,只是你无缘遇到。”

  “我還是第一次听人這么說。”

  “因为嘛,你心中完美的人在别人心中不一定完美,就說你梦中的這個女孩儿,在我看来她有明显的……怎么說呢,不完美的地方吧,所以找到的可能性很大。”

  “可有的导演在几万人中找一個理想的演员,最后都找不到。”

  “我們的专业搜寻能力是那些個导演沒法比的,我們可不只是在几万人中找,甚至不只是在几十万和几百万人中找,我們使用的手段和工具比什么导演要先进得多,比如說吧,公安部分析中心的那些大电脑,在上亿张照片中匹配一個面孔,只用半天的時間……只是,這事儿超出了我的职责范围,我首先要向上级汇报,如果得到批准并把任务交给我,我当然会尽力去做。”

  “告诉他们,這是面壁计划的重要部分,必须认真对待。”

  史强暧昧地嘿嘿一笑,起身告辞了。

  “什么?让PDC为他找……”坎特艰难地寻找着那個中文词,“梦中情人?這個家伙已经被惯得不成样子了!对不起,我不能向上转达你這個請求。”

  “那你就违反了面壁计划原则:不管面壁者的指令多么不可理喻,都要报請执行,最后否决是PDC的事儿。”

  “那也不能用人类社会的资源为這种人過帝王生活服务!史先生,我們共事不长,但我很佩服你,你是個很老练又很有洞察力的人,那你实话告诉我:你真的认为罗辑在执行面壁计划?”

  史强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抬手制止了坎特下面的争辩,“但,先生,只是我個人不知道,不是上级的看法。這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不同:我只是個命令的忠实执行者,而你呢,什么都要问個为什么。”

  “這不对嗎?”

  “沒什么对不对的,如果每個人都要先弄清楚为什么再执行命令,那這世界早乱套了。坎特先生,你的级别是比我高些,但說到底,我們都是执行命令的人,我們首先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是由我們這样的人来考虑的,我們尽责任就行了,做不到這点,你的日子怕很难過。”

  “我的日子已经很难過了!上次耗巨款买下沉船中的酒,我就想……你說,這人有一点儿面壁者的样子嗎?”

  “面壁者应该是什么样子?”

  坎特一时语塞。

  “就算面壁者真的应该有样子,那罗教授也不是一点儿都不像。”

  “什么?”坎特有些吃惊,“你不会是說竟然能从他身上看到某些素质吧?”

  “我還真看到些。”

  “那就见鬼了,你說說看。”

  史强把手搭到坎特肩上,“比如你吧,假如把面壁者這個身份套到你身上,你会像他這样借机享乐嗎?”

  “我早崩溃了。”

  “這不就对了,可罗辑在逍遥着,什么事儿沒有似的。老坎先生,你以为這简单嗎?這就叫大气,這就是干大事的人必备的大气!像你我這样的人是干不成大事的。”

  “可他這么……怎么說……逍遥下去,面壁计划呢?”

  “說了半天我怎么就跟你拎不清呢?我說過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人家现在做的不是计划的一部分?再說一遍,這不应该由我們来判断。退一万步,就算我們想的是对的,”史强凑近坎特压低了些声音,“有些事,還是要慢慢来。”

  坎特看了史强好一会儿,最后還是摇摇头,不能确信自己理解了他最后那句话,“好吧,我向上汇报,不過能先让我看看那個梦中情人嗎?”

  看到屏幕少女的画像,坎特的老脸线條顿时柔和起来,他摸着下巴說:“唔……天啊,虽然我不相信她是人间的女孩儿,但還是祝你们早日找到她。”

  “大校,以我的身份,来考察贵军的政治思想工作,您是不是觉得有些唐突?”泰勒见到章北海时问。

  “不是的,泰勒先生,這是有先例的,拉姆斯菲尔德曾访问過军委党校,当时我就在那裡学习。”章北海說,他沒有泰勒见到的其他中国军官的那种好奇、谨慎和疏远,显得很真诚,這使谈话轻松起来。

  “您的英语這么好,您是来自海军吧?”

  “是的,美国太空军中来自海军的比例比我們還高。”

  “這個古老的军种不会想到,他们的战舰要航行在太空……坦率地說,当常伟思将军向我介绍您是贵军最出色的政工干部时,我以为您来自陆军,因为陆军是你们的灵魂。”

  章北海显然不同意他的观点,但只是宽容地一笑置之,“对于一支军队的不同军种,灵魂应该是相通的,即使是各国新生的太空军,在军事文化上也都打上了各自军队的烙印。”

  “我对贵军的政治思想工作很感兴趣,希望进行一些深入的考察。”

  “沒有問題,上级指示,在我的工作范围内,对您无所保留。”

  “谢谢!”泰勒犹豫了一下說,“我此行的目的是想得到一個答案,我想先就此請教您。”

  “不客气,您說吧。”

  “大校,您认为,我們有可能恢复具有過去精神的军队嗎?”

  “您指的過去是什么?”

  “時間上的范围很大,可能从古希腊直到二战,关键是在我所說的精神上有共同点:责任和荣誉高于一切,在需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牺牲生命。你想必注意到,在二战后,不论是在民主国家還是专制国家,這种精神都在从军队中消失。”

  “军队来自社会,這需要整個社会都恢复您所說的那种過去的精神。”

  “這点我們的看法相同。”

  “但,泰勒先生,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們有四百多年時間,在過去,人类社会正是用了這么长時間从集体英雄主义时代演化到個人主义时代,我們为什么不能用同样长的時間再变回去?”

  听到這话,章北海思考了一会儿說:“這是個很深刻的問題,但我认为已经成年的人类社会不可能退回到童年。现在看来,在形成现代社会的過去的四百年中,沒有对這样的危机和灾难进行過任何思想和文化上的准备。”

  “那您对胜利的信心从何而来?据我所知,您是一個坚定的胜利主义者,可是,像這样充斥着失败主义的太空舰队,如何面对强大的敌人呢?”

  “您不是說過還有四百多年嗎,如果我們不能向后走,就坚定地向前走。”

  章北海的回答很模糊,但进一步谈下去,泰勒也沒有从他那裡得到更多的东西,只是感觉這人的思想很深,一眼看不透。

  从太空军总部出来时,泰勒路過一個哨兵身边,他和那個士兵目光相遇时,对方有些羞涩地对他微笑致意,這在其他国家军队是看不到的,那些哨兵都目不转睛地平视前方。看着那個年轻的面孔,泰勒再次在心裡默念那句话:

  “妈妈,我将变成萤火虫。”

  這天傍晚下起了雨,這是罗辑到這裡后第一次下雨,客厅裡很阴冷。罗辑坐在沒有火的壁炉前,听着外面的一片雨声,感觉這幢房子仿佛坐落在阴暗海洋中的一座孤岛上。他让自己笼罩在无边的孤独中,史强走后,他一直在不安的等待中度過,感觉這种孤独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就在這时,他听到汽车停在门廊的声音,隐约听到几声话语,其中有一個轻柔稚嫩的女声,說了谢谢、再见之类的,這声音令他触电一般颤抖了一下。

  两年前,在白天和黑夜的梦中他都听到過這声音,很缥缈,像蓝天上飘過的一缕洁白的轻纱,這阴郁的黄昏中仿佛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阳光。

  接着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罗辑僵坐在那裡,好半天才說了声請进。门开了,一個纤细的身影随着雨的气息飘了进来。客厅裡只开着一盏落地灯,上面有一個旧式的大灯罩,使得灯光只能照到壁炉前的一圈,客厅的其余部分光线很暗。罗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到她穿着白色的裤子和深色的外套,一圈洁白的领子与外套的深色形成鲜明对比,使他又想起了百合花。

  “罗老师好!”她說。

  “你好!”罗辑說着站了起来,“外面很冷吧?”

  “在车裡不冷的。”虽然看不清,但罗辑肯定她笑了笑,“但這裡,”她四下看了看,“真的有点儿冷……哦,罗老师,我叫庄颜。”

  “庄颜你好,我們点上壁炉吧。”

  罗辑于是蹲下把那整齐垛着的果木放进壁炉中,同时问道:“以前见過壁炉嗎?哦,你過来坐吧。”

  她走過来,坐到沙发上,仍处于暗影中:“嗯……只在电影上见過。”

  罗辑划火柴点着了柴堆下的引火物,当火焰像一個活物般伸展开来时,她在金色的柔光中渐渐显影。罗辑的两根手指死死地捏着已经烧到头的火柴不放,他需要這种疼痛提醒自己不在梦中,他感觉自己点燃了一個太阳,照亮了已变为现实的梦中的世界。外面那個太阳就永远隐藏在阴雨和夜色中吧,這個世界只要有火光和她就够了。

  大史,你真是個魔鬼,你在哪儿找到的她?你他妈的怎么可能找到她?!

  罗辑收回目光,看着火焰,不知不觉泪水已盈满双眼,开始他怕她看到,但很快想到沒必要掩饰,因为她可能会以为是烟雾使他流泪,于是抬手擦了一下。

  “真暖和,真好……”她看着火光微笑着說。

  這话和她的微笑又让罗辑的心颤动了一下。

  “怎么是這样儿的?”她抬头又打量了一下暗影中的客厅。

  “這裡与你想象的不一样?”

  “不一样。”

  “這裡不够……”罗辑想起了她的名字,“不够庄严是嗎?”

  她对他微笑,“我是颜色的颜。”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這裡应该是這样的:有许多地圖和大屏幕,有一群戎装的将军,我拿着根长棍指指点点?”

  “真是這样儿,罗老师。”她的微笑变成开心的笑容,像一朵玫瑰绽放开来。

  罗辑站起来,“你一路上很累吧,喝点儿茶吧,”他犹豫了一下,“要不,喝杯葡萄酒?能驱驱寒。”

  “好的。”她点点头,接過高脚杯时轻轻地說了声谢谢,然后喝了一小口。

  看着她捧着酒杯那天真的样子,罗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让她喝酒她就喝,她相信這個世界,对它沒有一点戒心,是的,整個世界到处都潜伏着对她的伤害,只有這裡沒有,她需要這裡的呵护,這是她的城堡。

  罗辑坐了下来,看着庄颜,尽量从容地說:“来之前他们是怎么对你說的?”

  “当然是让我来工作了。”她再次露出那种令他心碎的天真,“罗老师,我的工作是什么呢?”

  “你学的什么?”

  “国画,在中央美术学院。”

  “哦,毕业了嗎?”

  “嗯,刚毕业,边考研边找工作。”

  罗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她在這裡能干什么。“嗯……工作的事,我們明天再谈吧,你肯定累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喜歡這儿嗎?”

  “我不知道,从机场来时雾很大,后来天又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罗老师,這是哪儿呢?”

  “我也不知道。”

  她点点头,自己暗笑了一下,显然不相信罗辑的话。

  “我真的不知道這是哪儿,看地貌像北欧,我可以马上打电话问。”罗辑說着伸手去拿沙发旁的电话。

  “不不,罗老师,不知道也挺好。”

  “为什么?”

  “一知道在哪儿,世界好像就变小了。”

  天啊,罗辑在心裡說。

  她突然有了惊喜的发现,很孩子气地說:“罗老师,那葡萄酒在火光中真好看。”

  浸透了火光的葡萄酒,呈现出一种只属于梦境的晶莹的深红。

  “你觉得它像什么?”罗辑紧张地问。

  “嗯……我想起了眼睛。”

  “晚霞的眼睛是嗎?”

  “晚霞的眼睛?罗老师你說得真好!”

  “朝霞和晚霞,你也是喜歡后者嗎?”

  “是啊,您怎么知道?我最喜歡画晚霞了。”庄颜說,她的双眼在火光中十分清澈,像在說:這有什么不对嗎?

  第二天早晨,雨后初晴,在罗辑的感觉中,仿佛是上帝为了庄颜的到来把這個伊甸园清洗了一遍。当庄颜第一次看到這裡的真貌时,罗辑沒有听到一般女孩子的大惊小怪的惊叹和赞美,面对這壮美的景色,她处于一种敬畏和窒息的状态,始终沒能說出一句赞美的话来。罗辑看出,她对自然之美显然比其他女孩子要敏感得多。

  “你本来就喜歡画画嗎?”罗辑问。

  庄颜呆呆地凝视着远方的雪山,好半天才回過神来,“啊,是的,不過,我要是在這儿长大的话,也许就不喜歡了。”

  “为什么?”

  “我想象過那么多美好的地方,画出来,就像去過一样,可在這儿,想象的,梦见的,已经都有了,還画什么呢?”

  “是啊,想象中的美一旦在现实中找到,那真是……”罗辑說,他看了一眼朝阳中的庄颜,這個从他梦中走来的天使,心中的幸福像湖面上的那片广阔的粼粼波光荡漾着。联合国,PDC,你们想不到面壁计划是這样一個结果,我现在就是死了也无所谓了。

  “罗老师,昨天下了那么多雨,为什么雪山上的雪沒被冲掉呢?”庄颜问。

  “雨是在雪线以下下的,那山上常年积雪。這裡的气候类型同我們那裡有很大差别。”

  “您去過雪山那边嗎?”

  “沒有,我来這裡的時間也不长。”罗辑注意到,女孩子的眼睛一直沒有离开雪山,“你喜歡雪山嗎?”

  “嗯。”她重重地点点头。

  “那我們去。”

  “真的嗎?什么时候?”她惊喜地叫起来。

  “现在就可以动身啊,有一條简易公路通向山脚,现在去,晚上就可以回来。”

  “可工作呢?”庄颜把目光从雪山上收回,看着罗辑。

  “工作先不忙吧,你刚来。”罗辑敷衍道。

  “那……”庄颜的头歪一歪,罗辑的心也随着动一动,這种稚气的表情和眼神他以前在那個她的身上见過无数次了,“罗老师,我总得知道我的工作啊?”

  罗辑看着远方,想了几秒钟,用很坚定的口气說:“到雪山后就告诉你!”

  “好的!那我們快些走,好嗎?”

  “好,从這裡坐船到湖对岸,再开车方便些。”

  他们走到栈桥尽头,罗辑說风很顺,可以乘帆船,晚上风向会变,正好可以回来。他拉着庄颜的手扶她上了一只小帆船,這是他第一次接触她,她的手同那個想象中的冬夜他第一次握住的那双手一样,是那种凉凉的柔软。她惊喜地看着罗辑把洁白的球形运动帆升起来,当船离开栈桥时,把手伸进水裡。

  “這湖裡的水很冷的。”罗辑說。

  “可這水好清好清啊!”

  像你的眼睛,罗辑心裡說,“你为什么喜歡雪山呢?”

  “我喜歡国画啊。”

  “国画和雪山有什么关系嗎?”

  “罗老师,你知道国画和油画的区别嗎?油画让浓浓的色彩填得满满的,有位大师說過,在油画中,对白色要像黄金那样珍惜;可国画不一样,裡面有好多好多的空白,那些空白才是国画的眼睛呢,而画中的风景只不過是那些空白的边框。你看那雪山,像不像国画中的空白……”

  這是她见到罗辑后說的最长的一段话,她就這么滔滔不绝地给面壁者上课,把他当成一個无知的学生,丝毫不觉得失礼。

  你就像画中的空白,对一個成熟的欣赏者来說,那是纯净但充满美的內容。罗辑看着庄颜想。

  船停泊在湖对岸的栈桥上,有一辆敞篷吉普车停在湖岸的林边,把车开来的人已经离去了。

  “這车是军用的吧?来的时候我看到周围有军队,過了三個岗哨呢。”庄颜上车的时候說。

  “沒关系,他们不会打扰我們的。”罗辑說着发动了车子。

  這是一條穿越森林的很窄的简易公路,但车子行驶在上面很稳,林中未散的晨雾把穿透高大松林的阳光一缕缕地映出,即使在引擎声中,也能清晰地听到林间的鸟鸣。清甜的风把庄颜的长发吹起,一缕缕撩到他的脸上,痒痒之中,他又想起了两年前的那次冬日之旅。

  现在周围的一切与那时的冬雪后的华北平原和太行山已恍若隔世,那时的梦想却与现在的现实无缝连接,罗辑始终难以置信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罗辑转头看了庄颜一眼,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而且似乎已经看了好长時間,那眼神中略带好奇,但更多的是清纯的善意。林间的光束从她脸上和身旁一道一道地掠過,看到罗辑在看自己,她的目光并沒有回避。

  “罗老师,你真的有战胜外星人的本领?”庄颜问道。

  罗辑被她的孩子气完全征服了,這是一個除了她之外无人可能向面壁者提出的問題,而且他们才认识很短的時間。

  “庄颜,面壁计划的核心意义,就在于把人类真实的战略意图完全封装在一個人的思维中,這是人类世界中智子唯一不能窥视的地方。所以总得选出這样几個人,但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超人,世界上沒有超人。”

  “但为什么选中你呢?”

  這個問題比前面那個更唐突更過分,但从庄颜嘴裡說出来就显得很自然,在她那透明的心中,每一束阳光都能被晶莹地透過和折射。

  罗辑把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庄颜惊奇地看着他,他则看着前方阳光斑驳的路。

  “面壁者是有史以来最不可信的人,是最大的骗子。”

  “這是你们的责任啊。”

  罗辑点点头,“但,庄颜,我下面对你說的是真话,請你相信我。”

  庄颜点点头,“罗老师你說吧,我相信。”

  罗辑沉默了好久,以加重他說出的话的分量,“我不知道为什么选中我,”他转向庄颜,“我是個普通人。”

  庄颜又点点头,“那一定很难吧?”

  這话和庄颜那天真无邪的样子让罗辑的眼眶又湿润了。成为面壁者后,他第一次得到這样的问候,女孩儿的眼睛是他的天堂,那清澈的目光中,丝毫沒有其他人看面壁者时的那种眼神;她的微笑也是他的天堂,那不是对面壁者的笑,那纯真的微笑像浸透阳光的露珠,轻轻地滴到他心灵中最干涸的部分。

  “应该很难,但我想做得容易些……就是這样,真话到此结束,恢复面壁状态。”罗辑說着,又开动了车子。

  以后他们一路沉默,直到林木渐渐稀疏,碧蓝的天空露了出来。

  “罗老师,看天上那只鹰!”庄颜喊道。

  “那面好像還有只鹿呢!”罗辑向前方一侧指着,他之所以快速转移庄颜的注意力,是因为他知道天上出现的不是鹰,而是盘旋的警卫无人机。這使得罗辑想起了史强,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裡传来史强的声音:“哇,罗老弟,现在才想起我来嗎?先說,颜颜還好嗎?”

  “好,很好,太好了,谢谢你!”

  “那就好,我总算是完成了最后一项任务。”

  “最后?你在哪儿?”

  “在国内,要睡长觉了。”

  “什么?”

  “我得了白血病,到未来去治。”

  罗辑刹住了车,這次停得很猛,庄颜轻轻地惊叫了一声,罗辑担心地看看她,发现沒事后才和史强继续說话。

  “這……什么时候的事啊?”

  “以前执行任务时受了核辐射,去年才犯的病。”

  “天啊!我沒耽误你吧?”

  “這事嘛,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谁知道未来医学是怎么回事儿?”

  “真的对不起,大史。”

  “沒什么,都是工作嘛。我沒再打扰你,是想着咱们以后還有可能见面,不過要是见不着了,那你就听我一句话。”

  “你說吧。”

  史强沉默良久,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罗兄,我史家四百多年后的延承,就拜托你了。”

  电话挂断了,罗辑看着天空,那架无人机已经消失,如洗的蓝天空荡荡的,就像他這时的心。

  “你是给史叔叔打电话嗎?”庄颜问。

  “是,你见過他?”

  “见過,他是個好人,我走的那天,他不小心把手弄破了,那血止也止不住,好吓人的。”

  “哦……他对你說過什么嗎?”

  “他說你在干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让我帮你。”

  這时,森林已经完全消失了,雪山的前面只剩下草原,在银白和嫩绿两种色彩中,世界的构图显得更加简洁和单纯了,在罗辑的感觉中,面前的大自然正在变得越来越像身边這位少女。他注意到,庄颜的眼中這时透出一丝忧郁,甚至觉察到她的一声轻轻的叹息。

  “颜颜,怎么了?”罗辑问,他第一次這样称呼她,心想既然大史能這么叫她,我也能。

  “想一想,這样美的世界,很多年后可能沒有人看了,很难過的。”

  “外星人不是人嗎?”

  “我觉得,他们感受不到美。”

  “为什么?”

  “爸爸說過,对大自然的美很敏感的人,本质上都是善良的,他们不善良,所以感受不到美。”

  “颜颜,他们对人类的政策,是一种理性的選擇,是对自己种族生存的一种负责任的做法,与善良和邪恶无关。”

  “我第一次听人這样說呢……罗老师,你将来会见到他们的,是嗎?”

  “也许吧。”

  “如果他们真的像你說的那样,而你们在末日之战中又打败了他们,嗯,那你们能不能……”庄颜歪头看着罗辑,犹豫着。

  罗辑想說后一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又不忍心說出来,“能怎么样?”

  “能不能不把他们赶到宇宙中去,那样他们都会死的,给他们一块地方,让他们和我們一起生活,這样多好啊。”

  罗辑在感慨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指指天空說:“颜颜,你刚才的话不是只有我在听。”

  庄颜也紧张地看看天空,“啊……是的,我們周围一定飞着很多智子!”

  “也可能這时听你說话的,是三体文明的最高执政官。”

  “你们都会笑我的吧?”

  “不,颜颜,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嗎?”罗辑這时有一种握住她的手的强烈愿望,她那纤细的左手也就在方向盘旁边,但他還是克制住自己,“我在想,其实真正有可能拯救世界的,是你。”

  “我嗎?”庄颜笑起来。

  “是你,只是你太少了,哦,我是說你這样的人太少了,如果人类有三分之一像你,三体文明真的有可能和我們谈判,谈共同生活在一個世界的可能性,但现在……”他也长叹了一声。

  庄颜无奈地笑笑,“罗老师,我挺难的,都說毕业后走向社会,就像鱼儿游进了大海,可大海很浑,我什么都看不清,总想游到一处清清的海,游得好累……”

  但愿我能帮你游到那個海域……罗辑在心裡說。

  公路开始上山,随着高度的增加,植被渐渐稀疏,出现了裸露的黑色岩石,有一段路,他们仿佛行驶在月球表面。但很快,汽车开上了雪线,周围一片洁白,空气中充满着清冽的寒冷。罗辑从车后座上的一個旅行袋中找出羽绒服,两人穿上后继续前行,沒走多远就遇到了一個路障,道路正中的一個醒目的标志牌上有這样的警示:這個季节有雪崩危险,前方道路封闭。于是他们下车,走到路旁的白雪中。

  這时太阳已经西斜,周围的雪坡处于阴影中,纯净的雪呈现一种淡蓝色,似乎在发着微弱的荧光,而远方如刀锋般陡峭的雪峰仍处于阳光中,把灿烂的银光洒向四方,這光芒完全像雪自己发出的,仿佛照亮這世界的从来就不是太阳,而只是這座雪峰。

  “好了,现在画裡都是空白了。”罗辑伸开双手转了一圈說。

  庄颜欣喜地看着這洁白的世界,“罗老师,我真的画過一幅這样的画!远看就是一张白纸,画幅上几乎全是空白,近看会发现左下角有几枝细小的芦苇,右上角有一只几乎要消失的飞鸟,空白的中央,有两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人儿……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

  “能想象出来,那画儿一定很美的……那么,庄颜,就在這空白世界裡,你有兴趣知道自己的工作嗎?”

  庄颜点点头,很紧张的样子。

  “你知道面壁计划是什么,它的成功依赖于它的不可理解,面壁计划的最高境界,就是除了面壁者本人,地球和三体世界都无人能够理解它。所以,庄颜,不管你的工作多么不可思议,它肯定是有意义的,不要试图去理解它,努力去做就是了。”

  庄颜紧张地点点头,“嗯,我理解,”她又笑着摇摇头,“呵,不不,我是說我知道。”

  罗辑看着雪中的庄颜,在這纯洁雪白几乎失去立体感的空间中,世界为她隐去了,她是唯一的存在。两年前,当他创造的那個文学形象在想象中活起来的时候,罗辑体会到了爱情;而现在,就在這大自然画卷的空白处,他明白了爱的终极奥秘。

  “庄颜,你的工作就是:使自己幸福快乐。”

  庄颜睁大了双眼。

  “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最快乐的女孩儿,是面壁计划的一部分。”

  庄颜的双眸中映着那照亮世界的雪峰的光芒,在她纯净的目光中,种种复杂的感情如天上的浮云般掠過。雪山吸收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声音,寂静中罗辑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庄颜用似乎来自很远的声音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呢?”

  罗辑显得兴奋起来,“随你怎么做啊!明天,或是我們回去后的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過你想過的生活,作为面壁者,我会尽可能帮助你实现一切。”

  “可我……”女孩儿看着罗辑,显得很无助,“罗老师,我……不需要什么啊。”

  “怎么会呢?谁都需要些什么的!男孩儿女孩儿们不都在拼命追逐嗎?”

  “我……追逐過嗎?”庄颜缓缓摇摇头,“好像沒有的。”

  “是,你是個风轻云淡的女孩儿,但总是有梦想的,比如,你喜歡画画儿,难道不想到世界上最大的画廊或美术馆去举办個人画展?”

  庄颜笑了起来,好像罗辑变成了一個无知的孩子,“罗老师,我画画是给自己看的,沒想過你說的那些。”

  “好吧,你总梦想過爱情吧?”罗辑毫不犹豫地說出了這话,“你现在有條件了,可以去寻找啊。”

  夕阳正在从雪峰上收回它的光芒,庄颜的眸子暗了一些,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她轻声說:“罗老师,那是能找来的嗎?”

  “那倒是。”罗辑冷静下来,点点头,“那么,我們這样吧:不考虑长远,只考虑明天,明天,明白嗎?明天你想去哪裡,干什么?明天你怎样才能快乐?這总能想出来吧。”

  庄颜认真地想了很长時間,终于犹豫地问:“我要說了,真的能行嗎?”

  “肯定行,你說吧。”

  “那,罗老师,你能带我去卢浮宫嗎?”

  当泰勒眼睛上的蒙布被摘掉时,他并沒有因不适应光亮而眯眼,這裡很暗,其实即使有很亮的灯,這裡仍是暗的,因为光线被岩壁吸收了,這是一個山洞。泰勒闻到了药味,并看到山洞裡布置得像一個野战医院,有许多打开的铝合金箱子,裡面整齐地摆满了药品;還有氧气瓶、小型紫外线消毒柜和一盏便携式无影灯,以及几台像是便携式X光机和心脏起搏器的医疗仪器。所有這些东西都像是刚刚打开包装,并随时准备装箱带走的样子。泰勒還看到挂在岩壁上的两支自动步枪,但它们和后面岩石的颜色相近,不容易看出来。有一男一女两個人从他身边无表情地走過,他们沒穿白衣,但肯定是医生和护士。

  病床在山洞的尽头,那裡是一片白色:后面的帷帐、床上的老人盖着的床单、老人的长胡须、他头上的围巾,甚至他的脸庞,都是白色的,那裡的灯光像烛光,把一部分白色隐藏起来,另一部分镀上淡淡的金辉,竟使得這景象看上去像一幅描绘圣人的古典油画。

  泰勒暗自啐了一口,妈的该死,你怎么能這样想!

  他向病床走去,努力克服胯骨和大腿内侧的疼痛,让步伐保持稳健。他在病床前站住了,站在這個這些年来他和他的政府都朝思暮想要找到的人面前,有点不敢相信现实。他看着老人苍白的脸,這果然像媒体上說的,是世界上最和善的脸。

  人真是個奇怪的东西。

  “很荣幸见到您。”泰勒微微鞠躬說。

  “我也很荣幸。”老人礼貌地說,沒有动,他的声音细若游丝,但却像蛛丝一样柔韧,难以被拉断。老人指指脚边的床沿,泰勒小心地在那裡坐下,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种亲近的表示,因为床边也确实沒有椅子,老人說:“路上受累了,第一次骑骡子吧?”

  “哦,不,以前游览科罗拉多大峡谷时骑過一次。”泰勒說,但那次腿可沒磨得這么痛,“您的身体還好嗎?”

  老人缓缓地摇摇头,“你想必也能看出来,我活不了多久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透出一丝顽皮的光芒,“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希望看到我病死的人之一,真的很对不起。”

  后面這句话中的讥讽意味刺痛了泰勒,但說的也确实是事实。泰勒以前最恐惧的事情就是這人病死或老死。国防部长曾经不止一次地祈祷,在這人自然死亡之前,让美国的巡航导弹或特种部队的子弹落到他头上,哪怕是提前一分钟也好啊!自然死亡将是這個老人最终的胜利,也是反恐战争惨重的失败,现在這個人正在接近這個辉煌。其实以前机会也是有的,有一次,一架“食肉动物”无人机在阿富汗北部山区一所偏僻的清真寺院落裡拍到了他的图像,操纵飞机直接撞上去就能创造歷史,更何况当时无人机上還带着一枚“地狱火”导弹,可是那名年轻的值班军官在確認了目标的身份后,不敢擅自决定,只好向上請示,再回头看时目标已经消失了。当时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泰勒怒火万丈,咆哮着把家裡珍贵的中国瓷器摔得粉碎……

  泰勒想转移這尴尬的话题,就把随身带着的手提箱放到床沿上:“我给您带了一份小礼物,”他打开手提箱,拿出一套精装的书籍,“這是最新阿拉伯文版的。”

  老人用瘦如干柴的手吃力地抽出最下面的那一本,“哦,我只看過前三部,后面的当时也托人买了,可沒有時間看,后来就弄丢了……真的很好,哦,谢谢,我很喜歡。”

  “有這么一种传說,据說您是以這套小說为自己的组织命名的?”

  老人把书轻轻地放下,微微一笑,“传說就让它永远是传說吧,你们有财富和技术,我們只有传說了。”

  泰勒拿起老人刚放下的那本书,像牧师拿《圣经》似的对着他:“我這次来,是想让您成为谢顿[14]。”

  那种顽皮戏谑的光芒又在老人眼中出现,“哦?我该怎么做?”

  “让您的组织保存下来。”

  “保存到什么时候?”

  “保存四個世纪,保存到末日之战。”

  “您认为這可能么?”

  “如果它不断发展自己,是可能的,让它的精神和灵魂渗透到太空军中,您的组织最后也将成为太空军的一部分。”

  “是什么让您這么看重它?”老人话中的讽刺意味越来越重了。

  “因为它是人类少有的能用生命作为武器打击敌人的武装力量。您知道,人类的基础科学已经被智子锁死,相应的,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的进步也是有限的,末日之战中,太空战机還得由人来操纵,球状闪电武器需要抵近攻击,這只有拥有那种敢死精神的军队才能做到!”

  “那您這次来,除了這几本书,還给我們带来了什么?”

  泰勒兴奋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那要看你们需要什么了,只要能使您的组织存在下去,我能提供你们需要的一切。”

  老人挥手示意泰勒坐下,“我很同情您,這么多年了,您竟然不知道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您可以說說。”

  “武器?金钱?不不,那东西比這些都珍贵,组织之所以存在并不是因为有谢顿那样宏伟的目标,你沒办法让一個理智正常的人相信那個并为之献身,组织的存在就是因为有了那东西,它是组织的空气和血液,沒有它,组织将立刻消亡。”

  “那是什么?”

  “仇恨。”

  泰勒沉默了。

  “一方面,由于有了共同的敌人,我們对西方的仇恨消退了;另一方面,三体人要消灭的全人类也包括我們曾经仇恨過的西方,对于我們来說,同归于尽是一种快意,所以我們也不仇恨三体人。”老人摊开双手,“你看,仇恨,這比黄金和钻石都宝贵的财富,這世界上最犀利的武器,现在沒有了,您也给不了我們,所以,组织和我一样,都活不了多久了。”

  泰勒仍然說不出话来。

  “至于谢顿,他的计划应该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泰勒长叹一声,坐回床沿上,“這么說,您看過后面的部分?”

  老人惊奇地一扬眉毛,“沒有,我真的沒有看過,只是這么想。怎么,书中的谢顿计划也失败了嗎?要是那样,作者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原以为他会写一個大团圆的结局呢,愿真主保佑他。”

  “阿西莫夫死了好多年了。”

  “愿他上天堂,哪一個都行……唉,睿智的人都死得早。”

  ……

  在回程中,泰勒大部分時間沒有被蒙上眼睛,使他有机会欣赏阿富汗贫瘠而险峻的群山,给他牵骡的年轻人甚至信任地把自己的自动步枪挂在鞍上,就靠在泰勒的手边。

  “你用這支枪杀過人嗎?”泰勒问。

  那年轻人听不懂,旁边一名也骑骡但沒带武器的年长者替他回答:“沒有,好长時間沒打仗了。”

  那年轻人仍抬头疑惑地看着泰勒,他沒有蓄须,一脸稚气,目光像西亚的蓝天一样清澈。

  “妈妈,我将变成萤火虫。”

  罗辑和庄颜是在夜裡十点钟走进卢浮宫大门的,坎特建议他们在晚上参观,這样在安全保卫方面好安排一些。

  他们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玻璃金字塔,U形的宫殿屏蔽了夜巴黎的喧嚣,金字塔静静地立在如水的月光下,像是银子做的。

  “罗老师,你有沒有觉得它是从天外飞来的?”庄颜指着金字塔问。

  “谁都有這种感觉,而且你看,它只有三個面。”罗辑說完最后那句就后悔了,他不愿在现在谈那個话题。

  “把它放在這儿,开始怎么看怎么别扭,可看多了,它倒成了這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這就是两個差异巨大的世界的融合,罗辑想,但沒有說出来。

  這时,金字塔裡的灯全亮了,它由月光下的银色变得金碧辉煌,与此同时,周围水池中的喷泉也启动了,高高的水柱在灯光和月光中升起,庄颜惊恐地看了罗辑一眼,对卢浮宫因他们的到来而苏醒感到很不安。就在一片水声中,他们走进了金字塔下面的大厅,然后进入了宫殿。

  他们首先走进的是卢浮宫最大的展厅,有两百米长,這裡光线柔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罗辑很快发现只有他的脚步声,庄颜走路很轻很轻,猫一样无声,如同一個初入童话中神奇宫殿的孩子,怕吵醒這裡沉睡的什么东西。罗辑放慢脚步,与庄颜拉开了一段距离,他对這裡的艺术品沒有兴趣,只是欣赏着艺术世界中的她。那些古典油画上体形丰美的希腊众神、天使和圣母,从四面八方与他一同看着這位美丽的东方少女,她就像庭院中那座晶莹的金字塔,很快融为這艺术圣境中的一部分,沒有她,這裡肯定少了什么。罗辑陶醉在這如梦如幻的意境中,任時間静静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庄颜才想起罗辑的存在,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罗辑的心随之一动,他感觉這笑容仿佛是从画中的奥林匹斯山投向尘世的一束光芒。

  “听說,如果专业地欣赏,看完這裡的所有东西要一年時間。”罗辑說。

  “我知道。”庄颜简单地回答,眼神仿佛在說:那我该怎么办呢?然后又转身凝神看画了,這么长時間,她只看到第五幅。

  “沒关系的,颜颜,我可以陪你看一年,每天晚上。”罗辑情不自禁地說。

  听到這话庄颜又转身看着罗辑,显得很激动:“真的嗎?”

  “真的。”

  “那……罗老师,你以前来過這儿嗎?”

  “沒有,不過三年前来巴黎时去過蓬皮杜艺术中心,我本来以为你对那裡更感兴趣的。”

  庄颜摇摇头,“我不喜歡现代艺术。”

  “那這些,”罗辑看着周围众多的神、天使和圣母,“你不觉得太旧了嗎?”

  “太旧的我不喜歡,只喜歡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儿。”

  “那也很旧的。”

  “可我感觉不旧,那时的画家们第一次发现了人的美,他们把神画成了很美的人,你看這些画儿,就能感觉到他们画的时候那种幸福,那感觉就像我那天早晨第一次看到湖和雪山一样。”

  “很好,不過文艺复兴的大师们开创的人文精神,现在成了一种碍事的东西。”

  “你是說在三体危机中?”

  “是的,你肯定也看到了最近发生的事。四個世纪后,灾难后的人类世界可能会退回到中世纪的状态,人性将再次处于极度的压抑之下。”

  “那艺术也就进入冬天和黑夜了,是嗎?”

  看着庄颜那天真的目光,罗辑暗自苦笑了一下——傻孩子,還谈什么艺术,如果真能生存下来,人类即使退回到原始社会也是一個很小的代价。但他還是說:“到那时,也许会有第二次文艺复兴,你可以重新发现已经被遗忘的美,把她画出来。”

  庄颜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凄惨,她显然领会到了罗辑善意的安慰,“我只是在想,末日之后,這些画儿,這些艺术品会怎么样?”

  “你担心這個?”罗辑问,女孩儿轻轻地說出“末日”二字,他的心痛了一下,但如果說刚才的安慰是失败的,這一次他相信自己能成功,于是拉起庄颜的手說,“走,我們到东方艺术馆去。”

  在修建金字塔入口前,卢浮宫是個大迷宫,在其中要到某個厅室可能要绕行很远,但现在可以从金字塔大厅直接去各個位置。罗辑和庄颜回到入口大厅后,按标志进入了东方艺术馆,与欧洲古典绘画展区相比,這裡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罗辑指着那些来自亚洲和非洲的雕塑、绘画以及古文卷說:“這就是一個先进文明从落后文明那裡弄来的东西,有的是抢来的,有的是偷来或骗来的,但你看看,现在它们都保存得很好。即使在二战时期,這些东西也都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在挂于密封玻璃柜中的敦煌壁画前站住了,“想想当年王道士把這些东西送给法国人以后,我們那块土地上又有過多少动荡和战乱,如果這壁画留在原处,你肯定它们能保存得這么好?”

  “可三体人会保存人类的文化遗产嗎?他们根本不看重我們的文明。”庄颜說。

  “就因为他们說我們是虫子?不是這么回事,颜颜,你知道看重一個种族或文明的最高表现形式是什么?”

  “什么?”

  “斩尽杀绝,這是对一個文明最高的重视。”

  接下来,两人沉默着穿行于东方艺术馆的二十四個展厅间,走在遥远的過去中想象着灰暗的未来。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埃及艺术馆。

  “在這儿你知道我想到了谁?”罗辑站在那只放在玻璃柜中的法老木乃伊的黄金面具旁,想找到一個轻松些的话题,“苏菲·玛索。”

  “你是說那部《卢浮魅影》吧?玛索确实很美,长得還很东方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罗辑感觉到她的话中有一丝嫉妒和委屈。

  “颜颜,她不如你美,真的。”罗辑還想說,她的美也许能从這些艺术品中找到,你的美却使這些东西都失色了,但最后還是不想让自己太酸了。他看到一丝羞涩的微笑像浮云般掠過女孩儿的脸庞,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

  “我們還是回去接着看油画吧。”庄颜小声說。

  他们再次回到金字塔大厅,却忘记了第一次的入口。罗辑看到,這裡最醒目的标志是卢浮宫的三件镇宫之宝:蒙娜丽莎、维纳斯和胜利女神。

  “我們去看蒙娜丽莎吧。”罗辑提议。

  在他们朝那個方向走的途中,庄颜說:“我們老师說,他到過卢浮宫后,对蒙娜丽莎和维纳斯都有些反感了。”

  “为什么?”

  “那些游客就冲着這两样东西来,对這裡名气不那么大、却同样伟大的艺术品竟不感兴趣。”

  “我就是這些俗人中的一员。”

  来到那神秘的微笑前时,罗辑感觉這幅画比想象中的要小很多,而且处于厚厚的防弹玻璃后面,庄颜对它也沒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

  “看到她,我想起了你们。”庄颜指着画中人說。

  “我們?”

  “面壁者啊。”

  “她和面壁者有什么关系?”

  “嗯,我是這样想的——只是想想,你不要笑我啊——能不能找到一种交流方式,只有人类才能相互理解,智子永远理解不了,這样人类就能够摆脱智子的监视了。”

  罗辑看着庄颜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盯着蒙娜丽莎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的微笑是智子和三体人永远理解不了的。”

  “是啊,人类的表情,特别是人类的目光,是最微妙最复杂的,一個注视,一個微笑,能传达好多信息呢!這信息只有人能够理解,只有人才有這种敏感。”

  “是,人工智能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识别人类的表情和眼神,甚至有专家說,对于眼神,计算机可能永远也识别不了。”

  “那能不能创造一种表情语言,用表情和目光說话?”

  罗辑很认真地想了想,笑着摇摇头,指着蒙娜丽莎說:“她的表情,我們自己也理解不了啊……我盯着她看时,那微笑的含义一秒钟变化一次,而且沒有重复的。”

  庄颜高兴得像孩子似的跳了一下,“這不正說明表情能够传达很复杂的信息嗎?”

  “那這個信息:‘飞船从地球出发,目的地木星’,怎样用表情表达?”

  “原始人开始說话时,肯定也只能表达很简单的意思,說不定還不如鸟叫复杂呢,语言是以后才慢慢复杂起来的!”

  “那……我們先试着用表情表达一個简单的意思?”

  “嗯!”庄颜兴奋地点点头,“那這样,我們每人先想一個信息,然后互相表达?”

  罗辑停顿了一下說:“我想好了。”

  庄颜却想了更长的時間,然后也点点头,“那我們开始。”

  他们开始互相凝视,只坚持了不到半分钟,就几乎同时大笑起来。

  “我的信息是:今晚想請你去香榭丽舍大街吃夜宵。”罗辑說。

  庄颜也笑得直不起腰来,“我的信息:你……你该刮胡子了!”

  “关系到人类命运的大事,我們必须严肃起来。”罗辑忍住笑說。

  “這次谁也不许先笑!”庄颜說,像一個重新确定游戏规则的孩子那般郑重。

  他们背靠背站着,各自又想好了一個信息,然后转身再次相互凝视。罗辑在开始时又有了笑的冲动,他努力克制着,但很快,這种克制变得容易起来,因为庄颜清澈的目光再次拨动了他的心弦。

  面壁者和少女就這样相互凝视着,在深夜的卢浮宫,在蒙娜丽莎的微笑前。

  罗辑心灵的堤坝上渗出了涓涓细流,這细流冲刷着堤坝,微小的裂隙渐渐扩大,细流也在变得湍急,罗辑感觉到了恐惧,他努力弥合堤坝上的裂隙,但做不到,崩溃是不可避免的。

  此时,罗辑感到自己站在万仞悬崖之巅,少女的眼睛就是悬崖下广阔的深渊,深渊上覆盖着洁白的云海,但阳光从所有的方向洒下来,云海变成了绚丽的彩色,无边无际地涌动着。罗辑感到自己向下滑去,很慢很慢,但凭自己的力量不可遏制。他慌乱地移动着四肢,想找到一個可以抓踏的地方,但身下只是光滑的冰面。下滑在加速,最后在一阵狂乱的眩晕中,他开始了向深渊的下坠,坠落的幸福在瞬间达到了痛苦的极限。

  蒙娜丽莎在变形,墙壁也在变形,像消融的冰。卢浮宫崩塌了,砖石在下坠的途中化为红亮的岩浆,這岩浆穿過他们的身体,竟像清泉般清凉。他们也随着卢浮宫下坠,穿過熔化的欧洲大陆,向地心坠去,穿過地心时,地球在周围爆发开来,变成宇宙间绚烂的焰火;焰火熄灭,空间在瞬间如水晶般透明,星辰用晶莹的光芒织成银色的巨毯,群星振动着,奏出华美的音乐;星海在变密,像涌起的海潮,宇宙向他们聚集坍缩……最后,一切都湮沒在爱情的创世之光中。

  “我們需要立刻观察三体世界!”斐兹罗将军对林格博士說,他们在哈勃二号太空望远镜的控制室中,望远镜在一星期前最后装配完成。

  “将军,可能不行。”

  “我怀疑现在的观测是你们天文学家在偷着干私活儿。”

  “私活儿要能干我早干了,哈勃二号现在還在测试中。”

  “你们在为军方工作,只需执行命令。”

  “這裡除您之外沒有军人,我們只按NASA的测试计划执行。”

  “博士,你们不可以就用那個目标做测试嗎?”将军的口气软了下来。

  “测试目标是经過严格選擇的,有各种距离和亮度种类,测试计划是按照最经济的方式制定的,使得望远镜的指向只旋转一圈就可完成全部测试,而现在观察三体世界,就需要把指向转动近30度角再转回去,将军,转动那個大家伙是要耗费推进剂的,我們在为军方省钱。”

  “那就看看你们是怎么省的吧,這是我刚从你们的电脑上发现的。”斐兹罗說着,把背着的手拿到前面来,手中拿着一张上面已经打印出图像的纸,那图像是一张照片,是从上方俯拍的,有一群人正兴奋地向上仰望,很容易认出他们就是现在控制室中的這批人,林格站在正中间,還有三位搔首弄姿的外来女士,可能是他们中某三位的女朋友。照片中人们站的位置显然是控制室的楼顶,图像十分清晰,像是在十几米高处拍的,与普通照片不同的是,這幅照片中叠印着一大堆复杂的参数标注。“博士,你们站的是楼顶的最高处了,那裡不会有一個那种拍电影的摇臂吧?如果說把哈勃二号转动30度要花钱,那你们转动360度要花多少?况且這一百多亿的投资好像不是用来从太空为你们和女朋友拍写真的,要不要我把這笔钱算到各位的账单上?”

  “将军,您的命令当然是必须执行的。”林格赶紧說,工程师们也立刻忙了起来。

  目标数据库中的坐标数据被很快调出,太空中,那個直径二十多米,长上百米的圆柱体开始缓缓转动,控制室中的大屏幕上,星空的图像开始平移。

  “這就是望远镜看到的嗎?”将军问。

  “不,這只是定位系统传回的图像,望远镜传回的是静态照片,需经处理后才能看到。”

  五分钟后,星空的平移停止了,控制系统报告定位已经完成。又過了五分钟,林格說:“好了,返回原测试位置吧。”

  斐兹罗惊奇地问:“怎么,已经完成了?”

  “是的,现在观测图像正在传输处理中。”

  “不能多拍几张嗎?”

  “将军,已经在不同的焦距范围内拍摄了210张。”這时第一张观测图像处理完成,林格指着显示器說,“将军,看吧,這就是您渴望看到的敌人的世界。”

  斐兹罗只看到一片漆黑的背景上的三团光晕,很模糊,像雾夜中的街灯,這就是决定两個文明命运的那三颗恒星。

  “看来真的看不到行星了。”斐兹罗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

  “当然看不到,即使将来直径百米的哈勃三号建成,也只有在三体行星运行到少数特定位置时才能观测到,而且能分辨的只是一個点,沒有任何细节。”

  “但還真有些别的东西,博士,你看這是什么?”一名工程师指着图像上三团光晕的附近說。

  斐兹罗凑過去,但什么也沒看到,那团东西太暗了,只有专业人员才能觉察到。

  “它的直径比恒星還大。”工程师說。

  “說直径不确切,它的形状好像不规则。”林格說。

  那片区域被连续放大,直到那個东西占满了整個屏幕。

  “刷子!”将军惊叫道。

  外行往往更适合给专业对象命名,其实专家在进行這种命名时也总是从外行的视角进行的,“刷子”這個名称就這样固定下来,将军的描述很准确,那就是宇宙中的一把刷子,更准确地說只有刷毛,沒刷柄。当然,也可以把它看做一排竖起的头发。

  “是贴面划痕!在可行性研究阶段我就提出,镜片的粘贴组装方式必然出問題。”林格摇摇头說。

  “所有贴面都经過严格检验,不可能存在這样的划痕,也不可能是镜片的其他瑕疵产生的,在已经传回的几万张测试图像中,从来沒有出现過這個。”镜片制造方蔡司公司的专家說。

  控制室陷入沉默中,人们都聚集過来盯着那幅图像看,由于人太挤,一些人索性到另外的终端上调出图像细看。斐兹罗明显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因漫长测试的疲劳而显得懒散的人们同时紧张起来,像中了魔咒似的僵在那裡,只有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天啊——”几個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感叹。

  定格在那裡的人们突然都兴奋地活动起来,他们下面的对话对于斐兹罗而言有些太专业了:

  “是目标周围的尘埃带位置吧?查一下……”

  “不用,我做過那個课题,观测它对旋臂运动背景的吸收,发现有两百毫米的吸收峰,可能是碳微粒,密度在F级。”

  “对于其中出现的高速冲击效应各位有什么看法?”

  “尾迹沿冲击轴线扩散是肯定的,但扩散范围……有数学模型嗎?”

  “有的,等一下……這就是了,冲击速度?”

  “一百個第三速度吧。”

  “现在已经达到那么高了嗎?”

  “這已经有些保守了……冲击截面就按……对对,這個就差不多,只是大概估计一下吧。”

  ……

  在学者们忙碌时,林格对站在一边的斐兹罗說:“将军,你能不能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数数刷子上有几根毛?”

  斐兹罗点点头,伏到一個终端屏幕前数了起来。

  每次计算都要进行四五分钟,其间還出了几次错,半小时后结果才出来。

  “尾迹的最后扩散直径约二十四万公裡,是两個木星的直径了。”操纵数学模型运算的天文学家說。

  “那就对了。”林格抱起双臂抬头望着天花板,仿佛正透過它遥望星空,“一切都证实了!”他說這句话的声音有些颤抖,然后,像是对自己喃喃道,“证实了也好,有什么不好呢?”

  控制室再次陷入沉默,這次带着重重的压抑。斐兹罗想问,但看到人们垂首肃穆的样子,又不好开口。過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轻轻的呜咽声,看到一個年轻人在掩面哭泣。

  “行了哈裡斯,這裡不只有你一個怀疑主义者,大家心裡都不好受。”有人說。

  叫哈裡斯的年轻人抬起泪眼說:“我知道怀疑只是一种安慰而已,但我想在這安慰中過完這一生……上帝,我們连這点幸运都沒有了。”

  然后又是沉默。

  林格终于注意到斐兹罗,“将军,我大概解释一下吧:那三颗恒星周围有一片星际尘埃,這之前,有一批高速运动的物体穿過了這片尘埃,它们的高速冲击在尘埃中留下了尾迹,這尾迹不断扩散,现在其断面直径已经扩散到两個木星大小,尾迹与周围的尘埃只有细微的差别,所以在近处是看不到的,只有在我們這四光年远的位置,它才能被观察到。”

  “我数了,约有一千根。”斐兹罗将军說。

  “当然,肯定是這個数,将军,我們看到了三体舰队。”

  哈勃二号太空望远镜的发现最后证实了三体入侵的真实性,也熄灭了人类最后的幻想。

  在新一轮的绝望、恐慌和迷茫之后,人类真正进入了面对三体危机的生活。艰难时世开始了,歷史的车轮经历了转向的颠簸之后,开始沿着新的轨道前进。

  在巨变的世界中,不变的只有時間流逝的速度,恍惚间,五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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