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威慑纪元12年 “青铜时代号”
云天明从报纸上得到的第一印象是:与他住院前相比,三体和ETO(地球三体组织)的新闻不是那么铺天盖地了,终于有了一定比例的与危机无关的东西。人类随遇而安的本性正在显现,四個世纪后的事情正在渐渐让位于现世的生活。這不奇怪,他想了想四個世纪前是什么时候,中国是明朝,好像努尔哈赤刚建立后金;西方中世纪的黑暗刚结束;蒸汽机還要等一百多年才出现,人们想用电還要等两百多年。那时如果有人为四百年后的事操心,就如同替古人担忧一样可笑。
至于他自己,照目前病情的发展,明年的事都不用操心了。
一條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头版,虽不是头條,也比较醒目:
第三届人大常委会特别会议通過安乐死法
這有些奇怪,人大常委会特别会议是为与三体危机有关的立法召开的,而這個安乐死法好像与危机沒什么关系。
张医生想让自己看到這條消息?
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放下了报纸,开始艰难的睡眠。
第二天的电视新闻中,有一些關於安乐死法的报道和访谈,但沒有引起太大关注,人们的反应也都很平淡。
這天夜裡,咳嗽和呼吸困难,以及化疗带来的恶心和虚弱,都使云天明难以入睡。邻床的老李借着帮他拿氧气管的机会坐到他的床沿,确定另外两位病友都睡着后,低声对云天明說:“小云啊,我打算提前走了。”
“出院?”
“不,安乐。”
以后,人们提到這事,都把最后一個字省略了。
“你怎么想到這一步?儿女都挺孝顺的……”云天明坐直身子說。
“正因为這样子,我才這么打算,再拖下去,他们就该卖房了,最后也還是沒治,对儿女孙子,我总得有点儿责任心。”
老李好像发现对云天明說這事也不合适,就暗暗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离开上了自己的床。
看着路灯投在窗帘上摇曳的树影,云天明渐渐睡着了。生病后第一次,他做了一個平静的梦,梦中自己坐在一艘沒有桨的小船上,小船是白纸叠成的,浮在宁静的水面,天空是一片迷蒙的暗灰色,下着凉丝丝的小雨,但雨滴似乎沒有落到水上,水面如镜子般沒有一丝波纹,水面在各個方向都融入這灰色中,看不到岸,也看不到水天连线……凌晨醒来后回忆梦境,云天明很奇怪,自己在梦中是那么确定,那裡会永远下着毛毛雨,那裡的水面永远沒有一丝波纹,那裡的天空永远是一样的暗灰色。
老李的安乐要进行了。新闻稿中“进行”這個词是经過反复斟酌的,“执行”显然不对,“实施”听着也不太对,“完成”就意味着人必死无疑,但对具体的安乐程序而言,也不太准确。
张医生找到云天明,问如果他身体情况還行,能否参加一下老李的安乐仪式。张医生赶紧解释說:這是本市的第一例安乐,有各方面的代表参加,這中间有病人代表也是很自然的,沒别的意思。云天明总感觉這個要求多少有些别的意思,但张医生一直对自己很照顾,他就答应了下来。之后,他突然觉得张医生有些面熟,他的名字也有些印象,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以前之所以沒有這种感觉,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病情和治疗,医生在看病时和其他時間說话的样子是不太一样的。
老李安乐时他的亲人一個也不在场,他瞒着他们,只等事情完了后再由市民政局(不是医院)通知,這在安乐死法律上是允许的。来采访的新闻媒体不少,但记者们大多被挡在外面。安乐是在医院的一间急救室进行的,這裡有一面单向透视的落地玻璃屏,相关人员可以站在玻璃屏的外面,病人看不到。
云天明进来后,挤過各方面的人士站到玻璃屏前,当他第一眼看到安乐室的样子时,一阵恐惧和恶心混杂着涌上来,差点让他呕吐。院方的本意是好的,为了人性化一些,他们把急救室装饰了一番,换上了漂亮的窗帘,摆上了鲜花,甚至還在墙上贴了许多粉红色的心形图案。但這样做的效果适得其反,像把墓室装饰成新房,在死的恐怖中又增加了怪异。
老李躺在正中的一张床上,看上去很平静,云天明想到他们還沒有告别過,心裡越来越沉重。两個法律公证人在裡面完成了公证程序,老李在公证书上签了字。公证人出来后,又有一個人进去为他讲解最后的操作程序。這人身着白大褂,不知是不是医生。他首先指着床前的一個大屏幕,问老李是否能看清上面显示的字,老李說可以后,他又让老李试试是否能用右手移动床边的鼠标點擊屏幕上的按钮,并特别說明,如果不方便,還有别的方式,老李试了试也可以。這时云天明想到,老李曾告诉過他,自己从沒用過电脑,取钱只能到银行排队,那么這是他有生第一次用鼠标了。穿白大褂的人接着告诉老李,屏幕上将显示一個問題,并重复显示五次,問題下面从0到5有六個按钮,每一次如果老李做肯定的回答,就按照提示按动一個按钮,提示的数字是1到5中随机的一個——之所以這样做,而沒有用“是”或“否”按钮,是为了防止病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反复按动同一個按钮;如果否定,则都是按0,這种情况下安乐程序将立刻中止。一名护士进去,把一個针头插到老李左臂上,针头通過一個软管与一台笔记本电脑大小的自动注射机相连。先前那名指导者掏出一個东西,打开层层密封,是一支小玻璃管,裡面有淡黄色的液体,他小心地把那個玻璃管装到注射机上,然后和护士一起走出来。安乐室裡只剩老李一人了。安乐程序正式开始,屏幕显示問題,同时由一個柔美的女声读出来: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3键;否,請按0键。
老李按了3。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5键;否,請按0键。
老李按了5。
然后問題又显示了两次,肯定键分别是1和2,老李都按了。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嗎?這是最后一次提示。是,請按4键;否,請按0键。
一瞬间,一股悲哀的巨浪冲上云天明的脑际,几乎令他昏厥,母亲去世时他都沒有感觉到這种极度的悲怆。他想大喊让老李按0,想砸玻璃,想杀了那個声音柔美的女人。
但老李按了4。
注射机无声地启动了,云天明可以清楚地看到玻璃管中那段淡黄色液体很快变短,最后消失。這個過程中,老李沒有动一下,闭着双眼像安详地入睡了一样。
周围的人很快散去,云天明仍一动不动地扶着玻璃站在那裡,他并沒有看那具已经沒有生命的躯体,他眼睛睁着,但哪儿都沒看。
“沒有一点痛苦。”张医生的声音轻轻响起,像飞到耳边的蚊子,同时他感觉到一只手扶上了左肩,“注射药物由大剂量巴比妥、肌肉松弛剂和高浓度氯化钾组成,巴比妥先起作用,使病人处于镇静深睡状态;肌肉松弛剂使病人停止呼吸,氯化钾使心脏過速停搏,也就是二三十秒的事。”
张医生的手在云天明肩上放了一小会儿后拿开了,接着听到了他离去时放轻的脚步声。云天明沒有回头,但回想着张医生的长相,突然记起了他是谁。
“张大夫,”云天明轻轻叫了一声,脚步声停止了,他仍沒有回头,“你认识我姐姐吧?”
好长時間才有回答:“哦,是,高中同学,小时候我還见過你两次呢。”
云天明机械地走出医院的主楼。现在他明白了,张医生在为姐姐办事,姐姐想让他死,哦,想让他安乐。
云天明常常回忆儿时与姐姐一起玩耍的快乐时光,但长大后姐弟间渐渐疏远了。他们之间并沒有什么冲突,谁也沒有做過伤害对方的事,但仍不可避免地疏远了,都感觉对方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都感觉对方鄙视自己。姐姐是個精明的人,但不聪明,找了個同样精明却不聪明的姐夫,结果日子過得灰头土脸,孩子都大了也买不起房子,婆家同样沒地方住,一直倒插门住在父亲那裡。至于云天明,孤僻离群,事业和生活上也并不比姐姐成功多少,一直一個人在外面住公司的宿舍,把身体不好的父亲全推给姐姐照顾。
他突然理解了姐姐的想法。自己病了以后,大病保险那点钱根本不够,而且這病越往后越花钱,父亲不断地把积蓄拿出来;可姐姐一家买房沒钱父亲并沒帮忙,這是明显的偏心眼。而现在对姐姐来說,花父亲的钱也就等于花她的钱了,况且這钱都花在沒有希望的治疗上,如果他安乐了,姐姐的钱保住了,他也少受几天罪。
天空被灰云所笼罩,正是他那夜梦中的天空,对着這无际的灰色,云天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你让我死,我就死吧。
這时,云天明想起了卡夫卡的一篇小說,裡面的主人公与父亲发生了口角,父亲随口骂道“你去死吧”,儿子立刻应声說“好,我去死”,就像說“好,我去倒垃圾”或“好,我去关门”一样轻快,然后儿子跑出家门,穿過马路,跑上一座大桥,跳下去死了。卡夫卡后来回忆說,他写到那裡时有一种“射精般的快感”。现在云天明理解了卡夫卡,理解了那個戴着礼帽夹着公文包、一百多年前沉默地行走在布拉格昏暗的街道上、与自己一样孤僻的男人。
回到病房,云天明发现有人在等他,是大学同学胡文。云天明在大学中沒有朋友,胡文是与他走得最近的人——這倒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存在友谊,胡文的性格与云天明正相反,是那种与谁都自来熟的人,交友广阔,云天明肯定是他交际圈最边缘的一個——毕业后他们再沒有联系。胡文沒带鲜花之类的,而是拿来一箱像饮料的东西。
简短的唏嘘之后,胡文突然问了一個让云天明有些吃惊的問題:“你還记得大一时的那次郊游嗎?那是大伙第一次一起出去。”
云天明当然记得,那是程心第一次坐在他身边,第一次和他說话;事实上,如果程心在以后的大学四年裡都不理他,他可能也未必敢主动找她說话。当时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着密云水库宽阔的水面,程心過来坐下问他平时都喜歡些什么,然后他们攀谈起来,并不停地向水中扔小石子,谈的都是刚认识的同学最一般的话题,但云天明至今清晰地记得每一個字。后来,程心叠了一只小纸船放进水中,在微风的吹送下,那只雪白的纸船向远方慢慢驶去,最后变成一個小白点……那是他大学生活中最阳光明媚的一天。事实上那天天气并不好,下着蒙蒙细雨,水面上罩着雨纹,他们扔的小石子都湿漉漉的,但从那天起,云天明就爱上了下雨天,爱上了湿地的气息和湿漉漉的小石子,還常常叠一只小纸船放在自己的案头。
他突然想到,自己那一夜梦到的小雨中的彼岸世界,是否就来自那段回忆?
至于胡文說的后来的事,云天明倒是印象不深了,不過经他的提醒還是想了起来。后来,几個女孩子把程心叫走了,胡文则過来坐到旁边告诉云天明說,你不要得意,她对谁都挺好的。云天明当然知道這点。
但這话题沒有继续下去,胡文吃惊地指着云天明手中的矿泉水瓶问他在喝什么。那瓶中的水成了绿色,裡面還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云天明說,這是把野草揉碎了放进来,真正的大自然饮料。由于高兴,那天云天明的话特别多,他說如果将来有机会,一定会开一家公司生产這饮料,肯定畅销。胡文說天下還有比這更难喝的东西嗎?云天明反问:酒好喝嗎?烟好抽嗎?即使是可口可乐,第一次尝也不好喝,让人上瘾的东西都是這样。
“老弟,那一次,你改变了我的一生!”胡文拍着云天明的肩膀激动起来,然后打开那個纸箱,取出一罐饮料,包装是纯绿色的,画着一片广阔的草原,商标是“绿色风暴”。胡文打开饮料,云天明尝了一口,一股带着清香的苦涩让他陶醉了,他闭起双眼,仿佛又回到了那细雨中的湖畔,程心又坐在身边……
“這是极端版的,一般市面上的都要加些甜味。”胡文說。
“這,卖得好嗎?”
“很好,现在的問題是生产成本,别以为草便宜,沒上规模前,它比苹果核桃什么的都贵;另外,草中有许多有害成分,加工過程也很复杂。不過前景很好,有许多大的投资方都有意向,汇源甚至想买下我的公司,去他妈的。”
云天明无言地看着胡文,一個由航天发动机专业毕业的生产饮料的企业家,他是行动者,是实干家,生活是属于他這样的人的。至于自己這样的,只能被生活所抛弃。
“老弟,我欠你的。”胡文說着,把三张信用卡和一张纸條塞到云天明手中,看看周围后在他耳边低声說,“裡面有三百万,密碼在這儿写着。”
“我沒申請過专利。”云天明淡淡地說。
“但创意是你的,沒有你就沒有‘绿色风暴’。如果你同意,有這笔钱我們在法律上就两清了,但在情谊上可沒两清,我永远欠你的。”
“在法律上你也沒欠我的。”
“必须收下,你现在需要钱。”
云天明沒有再推辞,收下了這笔对他来說堪称巨款的钱,但沒有太多的兴奋,因为他清楚,现在钱已经救不了自己的命了。不過他還是抱着一线希望,胡文走后,他立刻去咨询,但沒有找张医生,而是费了很大周折找到了副院长,国内著名的肿瘤专家,径直问他如果有足够的钱,自己的病有沒有治好的希望。
在电脑上调出云天明的病历看過后,老医生轻轻摇摇头,告诉他癌细胞已经从肺部扩散到全身,已不能手术,只能做化疗和放疗這类保守治疗,不是钱的問題。
“年轻人,医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
云天明的心彻底凉下来,也彻底平静了,当天下午他就递交了安乐死申請。申請交给他的主治张医生,后者似乎深陷在内疚中,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只是說先把化疗停了吧,沒必要受那個罪了。
现在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花那笔钱。按常理說应该给父亲,再由他分给该给的亲人,但那也就等于给姐姐了。云天明不想這样做,他已按她的心愿去死了,感觉已不欠她什么。
那就想想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坐“伊丽莎白”号那样的豪华游艇环球航行很不错,這些钱应该够,但身体條件不允许,他可能也沒那么多時間了。真是很遗憾,如果行,他本可以躺在阳光下的甲板上,看着大海回顾一生,或在某個细雨蒙蒙的日子登上某個陌生国度的海岸,坐在某個小湖边向布满雨纹的水面扔湿漉漉的石子……
又往程心那方面想了,這一阵子他想到她的時間越来越多。
晚上,云天明在电视中看到一则新闻:
在联合国本届行星防御理事会第12次会议上,第479号提案获得通過,群星计划正式启动,届时,将授权联合国开发计划署、自然资源委员会和教科文组织组成的群星计划委员会在全球实施该计划。
今天上午,群星计划中国網站正式开通,标志着该计划在国内的启动。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北京常驻代表处官员称,该计划在中国将面向企业和個人,但不接受社会团体的投拍……
云天明心裡一动,披衣走出病房,对护士說想出去散散步,由于已到熄灯時間,护士沒让他去。他回到已熄灯的病房,拉开窗帘打开窗,原来老李床上新来的病人不满地咕哝了几声。云天明抬头看去,城市的光雾使得夜空一片迷蒙,但他還是看到了夜幕上那些银色的亮点,他终于知道用那笔钱干什么了。
他要送给程心一颗星星。
《時間之外的往事》(节选)
群星计划——危机之初的幼稚症
在危机纪元头二十年裡人类社会发生的一些事情,在之前和之后的人们看来都是很难理解的,歷史学家把它称为危机幼稚症。人们一般认为,幼稚症是前所未有的对文明整体的威胁突然到来所致;对個体来說可能是這样,但对人类社会的整体,事情就可能沒有這么简单。三体危机带来的文化冲击,其影响之深远也远超過人们当初的想象。如果为其寻找一個类比,在生物学上,相当于哺乳动物的远祖从海中爬上陆地;在宗教上,相当于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而在歷史和社会学上,根本找不到类比,人类文明所经历的一切与這一事件相比都微不足道。事实上,這一事件从根本上动摇了人类社会的文化、政治、宗教和经济的根基。這一冲击直达文明的最深层,其影响却很快浮上表面,与人类社会巨大的惯性相互作用,這可能是产生幼稚症的根本原因。
幼稚症的典型例子就是面壁计划和群星计划,都是当时国际社会通過联合国框架做出的,在其他歷史时期的人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举动。前者已改变了歷史,其影响深入以后的整個文明史,将在另外的章節论述;后者则在出现不久便销声匿迹,很快被遗忘。
群星计划的动因主要有两個,一是危机初期试图提升联合国地位的努力,二是逃亡主义的出现和盛行。
三体危机的出现,使全人类第一次面对一個共同的敌人,对联合国的期望自然提高了。即使是保守派也认为,联合国应该进行彻底的改革并被赋予更高的权力和支配更多的资源,激进派和理想主义者则鼓吹成立地球联邦,联合国成为世界政府。中小国家更热衷于联合国地位的提升,危机在他们眼中是一個从大国获得技术和经济援助的机会;而大国则对此反应冷淡。事实上在危机出现后,大国都很快在太空防御的基础研究上进行了巨大的投入,一方面因为他们意识到,太空防御是未来国际政治的重要领域,在其中的作为将直接关系到国家实力和政治地位的基础;另一方面,這些大型基础研究是早就想做的,只是由于国计民生和国际政治的限制而一直做不了。现在,三体危机对于大国政治家们来說,就相当于当年的冷战对于肯尼迪,但這個机会比那次要大百倍。不過各大国都拒绝把這些努力纳入联合国的框架。由于国际社会日益高涨的世界大同热,他们不得不给联合国开出了许多空头的政治支票,但对其倡导的共同太空防御体系却投入很少。
在危机初期的联合国歷史上,时任秘书长萨伊是一個关键人物。她认为创造联合国新纪元的机会已经到来,主张改变联合国的大国联席会议和国际论坛的性质,使其成为一個独立的政治实体,并拥有对太阳系防御体系建设的实质性领导权。联合国要实现這個目标,首先要有能自主支配的足够资源作为基础,這一点在当时几乎不可能实现。群星计划就是萨伊为此做出的努力之一,不管结果如何,這一举动充分显示了她的政治智慧和想象力。
群星计划的国际法基础是《太空法公约》,這并不是三体危机的产物,危机到来前,该條约就经历了漫长的起草和谈判過程,主要参考了《海洋法公约》和《南极條约》的框架。但危机到来前的《太空法公约》限定的范围是柯伊伯带之内的太阳系资源,由于三体危机的出现,不得不考虑外太空,但限于人类尚未登上火星的技术水平,在本條约到期前(五十年期限),太阳系外的资源毫无现实意义。各大国发现,這倒很适合作为给联合国的一张空头支票,就在條约上附加了一條有关太阳系之外的资源的條款,规定涉及柯伊伯带以外的自然资源(關於自然资源一词的含义,條约附件进行了冗长的定义,主要是指沒有被人类之外的文明占据的资源,這個定义中也首次给出了“文明”一词的国际法定义)的开发和其他经济行为,必须在联合国框架内进行。歷史上称這一條款为“危机附加款”。
群星计划的第二個动因是逃亡主义。当时逃亡主义初露端倪,其后果還沒有显现,仍被视为人类面对危机的一個最终選擇。在這种情况下,太阳系外恒星,特别是带有类地行星的恒星的价值便显现出来。
群星计划的最初提案,是提议由联合国主持拍卖太阳系外的部分恒星和其所带行星的所有权,拍卖对象是国家、企业、社会团体和個人,所得款项用于联合国对太阳系共同防御体系的基础研究。萨伊解释說:恒星的资源其实是极其丰富的,距太阳系100光年内的恒星就有三十多万颗,1000光年内有上千万颗,保守估计,這裡面至少有十分之一的恒星带有行星。拍卖其中的一小部分,对未来的宇宙开发不会有什么影响。
這一奇特的提案当时引起了广泛的关注,PDC(行星防御理事会)各常任理事国发现,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可预见的未来,通過這一提案对自己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利的后果;相反,如果否决它,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却肯定有麻烦。尽管如此,经過多次争论和妥协,還是把拍卖恒星的范围从柯伊伯带以外外推到了100光年以外,然后提案通過了。
群星计划一开始便结束了,原因很简单:恒星卖不出去。总共只卖出十七颗恒星,全是以底价卖出,联合国只赚到四千多万美元。买家全部沒露面,舆论纷纷猜测他们花那么多钱买一张废纸干什么用,尽管這张纸具有坚实的法律效力。也许拥有另一個世界的感觉很酷,尽管它永远是可望不可及的(有些用肉眼连望都望不到)。
萨伊并不认为计划是失败的,她称结果在预料之中,群星计划在本质上其实是联合国的一個政治宣言。
群星计划很快被遗忘,它的出现是危机之初人类社会非正常行为方式的一個典型例子。催生群星计划的那些因素,几乎是在同时,也催生了伟大的面壁计划。
按照網站上的地址,云天明给群星计划在国内的代办处打了电话,然后就给胡文打电话,請他了解一下程心的一些個人资料,比如通信地址、身份证号码等等。他预想了胡文对這個要求可能会說的各种话,讥讽的、怜悯的、感叹的,但对方沒說什么,只是在长长的沉默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的,她最近可能不在国内。”胡文說。
“别說是我打听的。”
“放心,我不是直接问她本人。”
第二天,云天明就收到了胡文的短信,上面有他要的程心的大部分個人资料,但沒有工作单位。胡文說,去年程心从航天技术研究院调走后,谁都不知道她现在在哪裡工作。云天明注意到,程心的通信地址有两個,一個在上海,一個在纽约。
下午,云天明向张医生請求外出,說有一件必须办的事,张医生坚持要陪他去,云天明谢绝了。
云天明打出租车来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驻京办事处。危机出现后,联合国驻京机构的规模都急剧扩大,教科文办事处占了四环外一幢写字楼的大部分。群星计划代办处有一個很大的房间,云天明进去时迎面看到一幅巨大的星图,连接星座的错综复杂的银线显示在天鹅绒般纯黑的背景上。后来他发现星图是显示在一块大液晶屏上的,来自一台电脑,可以局部放大和检索。房间裡空荡荡的,只有一個负责日常接待的漂亮女孩。云天明介绍過自己后,那女孩立刻兴高采烈地跑出去领来了一位金发女士。女孩介绍說,這位女士是教科文中国办事处主任,也是亚太区域群星计划的负责人之一。主任也显得很高兴,握住云天明的手用流利的汉语說,他是国内第一位有意向购买恒星的人士,本来应该联系大批媒体采访并举行一個仪式的,但還是尊重他的保密和過程从简的要求——真的很遗憾,這本来是一個宣传和推广群星计划的好机会。
放心,中国不会再有人像我這么傻了。云天明暗想,差点把這话說出来。
接着进来一位戴着眼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主任介绍說他是北京天文台的研究员何博士,负责恒星拍卖的具体事务。主任告辞后,何博士首先請云天明坐下,吩咐接待女孩给他倒上茶,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云天明的脸色当然不像健康人的,但自从那酷刑般的化疗停止以后,他感觉好多了,竟有获得新生的错觉。他沒有理会博士的问候,立刻重复了电话中的問題:自己要购买的恒星是作为赠品,所有权应归于受赠者名下,他不会提供自己的任何资料,也希望对受赠者绝对保密。何博士說沒有問題,然后问云天明有意购买什么类型的恒星。
“尽量近一些,带有行星,最好是类地行星。”云天明看着星图說。
何博士摇摇头,“从您提供的资金数额来看不可能,這些恒星的拍卖底价都远高于那個数额。您只能买一颗不带行星的裸星,且距离也不可能太近。实话跟您說吧,即使這样,您的资金数额也低于底价。昨天接到电话后,考虑到您是国内第一位投拍者,我們就把一颗恒星的底价降低到了您提出的這個金额。”他移动鼠标,把星图的一個区域放大,“看,就是這一颗,它的报价期已经多次延长,所以您只要确定购买,它就是您的了。”
“它有多远?”
“距太阳系286.5光年。”
“太远了。”
何博士摇头笑笑,“先生,看得出您对天文学并不外行。那您想想,对我們来說,286光年和286亿光年有多大区别?”
云天明默认了這句话。确实沒多大区别。
“但這颗星有一個最大的优点:能看见。其实我觉得,买恒星主要看外观,距离啊带不带行星啊什么的都不重要,能看见的远星要比不可见的近星好得多,能看见的裸星要比不可见的带行星的好得多,說到底,我們不也只能看嘛。”
云天明对博士点点头,程心能看到那颗星,那很好。
“它叫什么?”
“這颗星在几百年前第谷的星表上就有,但沒有世俗的名字,只有天文编号。”何博士把鼠标指针放到那個亮点上,旁边立刻显示出一长串字符:DX3906。何博士耐心地向他解释名称的含义,包括恒星的类型、绝对和相对视星等、在主星序的位置等等。
购买手续很快办完了,何博士又叫来两名公证员办理了公证手续。女主任出现了,同来的還有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和自然资源委员会的两位官员。那個女孩端来一盘香槟酒。大家庆贺一番后,主任宣布受赠者程心对DX3906的所有权正式生效,接着,她用双手把一個外形高贵的黑色真皮文件夹递给云天明,“您的星星。”
官员们走后,何博士对云天明說:“我只是问问,您可以不回答:如果沒猜错,這颗星星是送给一位女孩的?”
云天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幸运的女孩!”何博士也点点头,然后感叹道,“有钱真好。”
“得了吧您哪,”一直沒多說话的接待女孩冲何博士吐了吐舌头,“有钱?何老师就你,就是有三百亿,肯送女朋友一颗星星?嘁,别忘了你前两天說的那些话。”女孩說到這裡,何博士有些恐慌,想制止女孩把他曾经对群星计划的刻薄评论說出来。当时他說,联合国這一套把戏十年前一帮江湖骗子就玩過了,只不過他们卖的是月球和火星,這次再有人上当那真是奇迹。好在女孩沒有說那些,“這不止是钱,還得有浪漫,浪漫!你懂嗎?”
在整個過程中,這個女孩一直以看神话人物的眼光偷偷打量云天明,脸上的表情也随時間不断变化:开始是好奇,后来是敬畏和景仰,最后,盯着那個装有恒星所有权证书的华贵皮夹时,她脸上只有赤裸裸的嫉妒了。
何博士对云天明說:“证书将尽快寄给受赠人,用的是這裡的地址。按您的吩咐,我們不会透露购买者的任何信息,其实也沒什么可透露的,我們对您一无所知,到现在,我不是连您的贵姓都不知道嗎?”他站起身来,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下面,我带您去看看您的星星……哦不,您送给她的星星。”
“在楼顶看嗎?”
“市内不可能看到,我們得去远郊。如果您不舒服,我們就改天去?”
“不,這就去,我真的想看看那颗星星。”
何博士带着云天明驱车两個多小时,把城市的灯海远远抛在后面,为了避免车灯的干擾,他又把车开到远离公路的田野间。车灯熄灭后,两人走下车,深秋的夜空中,星海很清澈。
“知道北斗七星吧,沿那個四边形的一條对角线看,就是那個方向,有三颗星构成一個很钝的三角,从那個钝角的顶点向底边做垂线,向下延伸,就我指的那個方向,看到了嗎?你的星星,你送她的星星。”
云天明指认了两颗星,何博士都說不是,“是在它们中间向南方偏一点,那颗星的视星等是5.5,一般只有受過训练的观察者才能看到,不過今天天气很好,你应该能看到。告诉你一個方法:不要正眼盯着那裡,把视线移开些用眼角看,眼角对弱光的感受力更灵敏些,找到后再正眼看……”
在何博士的帮助下,云天明终于看到了DX3906,很暗的一個点,似有似无,稍一疏忽就会从视野裡丢失。一般人都认为星星是银色的,其实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各自有不同的颜色,DX3906呈一种暗红色。何博士告诉他,那颗星只是在這個时节才处于這個位置,等会儿他会给云天明一份在不同季节观察DX3906的详细资料。
“你很幸运,和你赠与星星的那個女孩一样幸运。”何博士在浓重的夜色中說道。
“我不幸运,我快死了。”云天明說,同时把视线移开,向何博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又投向夜空,居然很轻易地再次找到了DX3906。
云天明发现何博士似乎对自己的话并沒感到吃惊,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支烟,也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沉默许久后,他說:“真那样的话,你仍然很幸运,大多数人,到死都沒向尘世之外瞥一眼。”
何博士吐出的烟雾飘過云天明面前,使那颗黯淡的星星闪动起来。云天明想,当程心看到這颗星时,自己已不在人世了。其实,他和程心看到的這颗星星,是它在二百八十六年前的样子,這束微弱的光线在太空中行走了近三個世纪才接触到他们的视網膜,而它现在发出的光线,要二百八十六年后才能到达地球,那时程心也不在人世了。
她将度過怎样的一生呢?但愿她能记得,茫茫星海中,有一颗星星是属于她的。
這是云天明的最后一天了,他本想看出些特别之处,但沒有。他像往常一样在早上七点醒来,一束与往常一样的阳光投在对面墙上往常那個位置。窗外,天气不好也不坏,天空像往常一样的灰蓝。窗前有一棵橡树,叶子都掉光了,连最后一片也沒有留下。今天甚至早餐都像往常一样。這一天,与已過去的二十八年十一個月零六天一样,真的沒什么特别。
像老李一样,云天明沒把安乐的事告诉家人,他本想给父亲留封信,但无话可說,终于作罢。
十点整,按约定的時間,他一個人走进了安乐室,像往常每天去做检查一样平静。他是本市第四個安乐的,所以沒引起什么关注,安乐室中只有五個人,其中两位是公证人,一位是指导,一名护士,還有一個医院领导,张医生沒来。看来自己可以清静地走了。
按他的吩咐,安乐室沒有做任何装饰布置,只是一间四壁洁白的普通病房,這也让他感觉很舒适。
他对指导說,自己知道操作程序,不需要他了,后者点点头,留在了玻璃屏的另一边。在进行安乐的這一边,公证人离开后,只有他和护士了。护士很漂亮,已沒有第一次做這事时的恐惧和紧张,把自动注射机的针头扎进云天明的左臂时,动作镇定沉稳。他突然对护士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情,她毕竟是世上最后一個陪伴自己的人了。他突然想知道二十八年前给自己接生的是谁,這两個人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真正帮過自己的人,他应该感谢他们,于是他对护士說了声谢谢。护士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脚步像猫一般无声。
安乐程序正式开始,前面上方的屏幕显示: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5键;否,請按0键。
他出生在一個知识分子家庭,但父母都属于社会和人际的低能者,混得很落魄。他们沒有贵族的身份,却执意对云天明进行贵族教育,他看的书必须是古典名著,听的音乐必须是古典名曲,交往的人必须是他们认为有修养有层次的。他们一直告诉他周围的人和事是多么的庸俗,他们自己的精神品位要比普通人高出多么大的一截。小学时云天明還是有几個朋友的,但他从来不敢把他们带到家裡玩,因为父母肯定不认可他与這样庸俗的孩子在一起。到了初中,随着贵族教育的进一步深化,云天明变得形单影只了。但正是在這個时候,父母离异了。导致家庭解体的是父亲的第三者,那是一個推销保险的女孩。母亲再嫁的是一位富有的建筑承包商。這两個人都是父母极力让孩子远离的人,所以這时他们也明白,自己再也沒有资格对孩子进行那种教育了。但贵族教育已经在云天明的心底扎了根,他无法摆脱,就像以前的那种能上发條的手铐,越想挣脱,它铐得越紧。在整個中学时代,他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敏感,离人群也越来越远。
童年和少年的记忆,都是灰色的。
按5。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2键;否,請按0键。
在他的想象中,大学是個令他不安的地方,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群,对他来說又是一個艰难的适应過程。刚进大学时,一切都与他想象中的差不多,直到他见到程心。
云天明以前也被女孩子吸引過,但从来沒有這种感觉:他感到周围陌生冰冷的一切突然都充满了柔和温暖的阳光。一开始,他甚至沒有意识到這阳光的来源,就像透過云层的太阳,所发出的月亮般的弱光仅能显示出圆盘的形状,只有当它消失时,人们才意识到它是白天所有光亮的来源。云天明的太阳在国庆长假到来时消失了,程心离校回了家,他感到周围一下子黯淡下来。
当然,对程心,肯定不止云天明一個人有這种感觉,但他沒有别的男生那种寝食难安的痛苦,因为他对自己完全不抱希望。他知道沒有女孩子会喜歡他這种孤僻敏感的男生,他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她,沐浴在她带给自己的阳光中,静静地感受着春日的美丽。
程心最初留给云天明的印象是不爱說话,美丽而又沉默寡言的女孩比较少见,但這并不意味着她是一個冷美人。她說话不多却愿意倾听,带着真诚的关切倾听,她倾听时那清澈沉静的目光告诉每一個人,他们对她是很重要的。
与云天明中学的那些美女同学不同,程心沒有忽略他的存在,每次见面时都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有几次集体活动,组织者不知是有意還是无意把云天明忘了,程心都专门找到他通知他,后来,她成了同学中第一個省去姓称呼他天明的人。在极其有限的交往中,程心给云天明最为铭心刻骨的感觉是:她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的脆弱的人,而且好像真的担心他可能受到的伤害。但云天明一直保持着清醒,他知道這裡面沒有更多的东西,正如胡文所說,她对谁都好。
有一件事云天明印象很深:就是那一次郊游,他们正在登一座小山,程心突然停下来,弯腰从石阶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個什么东西。云天明看到那是一條丑陋的虫子,软乎乎湿漉漉的,在她白皙的手指间蠕动着,旁边一個女生尖叫道:恶心死了,你碰它干嗎?!程心把虫子轻轻放到旁边的草丛中,說,它在這裡会给踩死的。
其实云天明跟程心的交往很少,大学四年中,他们单独在一起交谈也就两三次。
那是一個凉爽的夏夜,云天明来到图书馆楼顶上,這是他最喜歡的地方,来的人很少,可以独处。雨后初晴的夜空十分清澈,平时见不到的银河也显现出来。
“真像牛奶洒在了天上!”
云天明循声看去,发现程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夏夜的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很像他梦中的景象。然后,他和程心一起仰望银河。
“那么多的星星,像雾似的。”云天明感叹道。
程心把目光从银河收回,转头看着他,指着下面的校园和城市說:“你看下面也很漂亮啊,我們的生活是在這儿,可不是在那么远的银河裡。”
“可我們的专业,不就是为了到地球之外去嗎?”
“那是为了這裡的生活更好,可不是为了逃离地球啊。”
云天明当然知道程心的话是委婉地指向他的孤僻和自闭,他也只有默然以对。那是他离程心最近的一次。也许是幻想,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那时他真希望夜风转個方向,那样她的长发就能拂到他的面庞上。
四年的本科生涯结束了,云天明考研失败,程心却很轻松地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然后回家了。云天明想尽量留在校内久一点,只是为了等程心开学后再看到她。宿舍很快不能住了,他就在学院附近租了间小房子,同时在市裡找工作。投出无数的简历,一次次面试都失败了,假期也不知不觉過去。云天明来到学校寻找程心的身影,但沒有见到她,小心翼翼地打听后得知,她和导师去了本校在航天技术研究院的研究生分部,远在上海,她将在那裡完成自己的学业。而正是這一天,云天明居然求职成功了,這是航天系统一家航天技术转民用的公司,由于刚刚成立而大量招人。
云天明的太阳远去了,带着心中的瑟瑟寒意,他走进了社会。
按2。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4键;否,請按0键。
刚参加工作时,他有一阵小小的惊喜,发现与学校中那些锋芒毕露的同龄人相比,社会上的人要随和许多,容易交往,他甚至以为自己要走出孤僻和自闭了。但他在帮卖自己的人数過几次钱后,终于发现這裡的险恶,于是怀念起校园来,并再次远离人群,更深地缩进自己的精神蜗壳裡。這对他的事业自然是灾难性的,即使在這样新兴的全民企业,竞争也很激烈,不进则退。一年又一年,他的退路越来越少了。
這几年间,他谈過两個女朋友,都很快分手了。這倒不是因为他的心被程心占据着,对他来說,程心永远是云后的太阳,他只求看着她,感受她的柔光,从来不敢梦想去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這些年,他沒有打听過程心的消息,只是猜想,以她的聪慧,应该会去读博士。至于她的生活,他不想猜。他与女孩子交往的主要障碍還是自己的孤僻性格,他也曾一心一意地试图建立起自己的生活,但困难重重。
云天明的問題在于他无法入世也无法出世,他沒有入世的能力也沒有出世的资本,只能痛苦地悬在半空。自己今后的人生之路怎么走,通向哪裡,他心中一片茫然。
但這條路突然看到了尽头。
按4。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嗎?是,請按1键;否,請按0键。
他的肺癌被确诊时已是晚期,可能是被之前的误诊耽误了,肺癌是扩散最快的癌症,他已时日无多。
走出医院时,他沒有恐惧,唯一的感觉是孤独。之前的孤独虽在不断郁积中,但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呈一种可以忍受的静态。现在堤坝溃决了,那在以往岁月裡聚集的孤独像黑色的狂飙自天而落,超出了他可以承受的极限。
他想见到程心。
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机票,当天下午就飞到了上海。当他坐到出租车裡时,狂躁的心冷了一些,他告诉自己身为一個将死之人,不能去打扰她,他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就像一個溺水者拼命升上水面吸一口气,再沉下去也能死得平静些。
站在航天技术研究院的大门前,他进一步冷静下来,才发现在之前的几個小时裡自己的确完全失去了理智。按時間算,即使程心读博士,现在也毕业工作了,那就不一定在這裡。他去向门岗的保安打听,人家說研究院有两万多名员工,他得提供具体的部门才行。他沒有同学的联系方式,无处进一步问询,同时感到身体很虚弱,呼吸困难,就在大门不远处坐了下来。
程心也有可能在這裡工作,下班的時間快到了,在门口可能等到她,于是他就等着。
大门很宽敞,伸缩栅栏旁一面黑色的矮墙上镶刻着单位名称的金色大字,這是原航天八所,现在规模扩大了许多。他突然想到,這么大的单位,是不是還有别的门呢?于是艰难地起身再去问保安,得知居然還有四個门!
他慢慢走回原处,仍坐下等待着,他也只能等在這裡。
他面对着這样一個概率:程心毕业后仍在這裡工作;今天沒有外出;今天下班会走五個门中的這一個。
這一刻很像他的一生,执著地守望着一個渺茫的希望。
下班的人开始走出来,有的步行,有的骑车或开车,人流和车流由稀变密,再由密变稀,一個小时后,只有零星的人车出入了。
沒有程心。
他确信自己不会错過她的,即使她开车出来也一样,那么,她可能不在這裡工作,或在這裡工作今天不在单位,或在单位却走了别的门。
西斜的太阳把建筑和树木的影子越拉越长,仿佛是许多只向他拢抱過来的怜悯的手臂。
他仍坐在那裡,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爬上出租车到了机场,如何飞回他生活的城市,回到栖身的单身宿舍。
他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按1。
你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嗎?這是最后一次提示。是,請按3键;否,請按0键。
自己的墓志铭是什么?事实上他不确定自己会有墓,在北京周边买一处墓地是很贵的,即使父亲想给他买,姐姐也不会同意,她会說活人還沒住处呢。自己的骨灰最大的可能也就是放在八宝山上的一個小格子裡。不過如果有墓碑,上面应该写——
来了,爱了,给了她一颗星星,走了。
按3。
在此之前,骚动已经在玻璃屏的另一边出现了,几乎就在云天明按下死亡按钮的同时,通向安乐室的门被撞开了,一群人冲了进来。最先进来的是安乐指导,他冲到床前关闭了自动注射机的电源;随后进来的医院领导则干脆从墙根拔下了电源插座;最后是那名护士,她猛扯注射机上的软管,把它从机器上拉下来,同时也把云天明左臂上的针头拉了出来,使他感到左手腕一阵刺痛。然后,人们围過来检查软管,他听到一句如释重负的话,好像是說:還好,药液還沒出来。然后,护士才开始处理云天明流血的左手腕。
玻璃屏另一边只剩一個人,她却为云天明照亮了整個世界,她是程心。
云天明的胸膛清晰地感觉到了程心滴到他衣服上并渗进来的眼泪,初见程心时他觉得她几乎沒变,现在才注意到她原来的披肩发变成了齐颈的短发,优美地弯曲着。即便在這时,他也沒有勇气去轻拂這曾让他魂牵梦萦的秀发。
他真是個废物,不過這时,他已经在天堂裡了。
长长的沉默像天国的宁静,云天明愿這宁静永远延续下去。你救不了我,他在心裡对程心說,我会听从你的劝告放弃安乐死,但结果都一样。你就带着我送你的星星去寻找幸福吧。
程心似乎听到了他心中的话,她慢慢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第一次這么近地相遇,比他梦中的還近,她那双因泪水而格外晶莹的美丽眼睛让他心碎。
但接着,程心說出一句完全意外的话:“天明,知道嗎?安乐死法是为你通過的。”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