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慑纪元13年 审 判
很快出现了一個摆脱发动机专业的机会。联合国开始成立与行星防御有关的各种机构,這些机构与以前的联合国组织不同,它在行政上由行星防御理事会(PDC)领导,但主要由各国派遣人员组成。航天系统抽调了一大批各种级别的人员进入這类机构。领导找程心谈话,說那裡有一個岗位想调她去,担任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技术规划中心主任的航天技术助理。目前,人类世界的对敌情报工作主要集中在地球三体组织這一渠道,试图通過他们获取三体世界的信息。但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简称PIA,是直接以三体舰队和母星为侦察目标的情报机构,有很强的宇航技术背景。程心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這個工作。
PIA总部设在距联合国大厦不远的一幢六层旧楼中,此楼建于18世纪末,结实厚重,像是一大块花岗岩。飞越大洋的程心第一次走进楼裡,感到一阵城堡中的阴冷。這裡与她想象中的地球世界的情报中心完全不同,更像一個在窃窃私语中产生拜占庭式阴谋的地方。
楼裡空荡荡的,她是最早来报到的人。在办公室一堆刚拆封的办公设备和纸箱子中间,她见到了PIA技术规划中心主任米哈伊尔·瓦季姆,一個四十多岁魁梧强壮的俄罗斯人,說话带着突噜突噜的俄语调,程心好半天才意识到他在讲英语。他坐在纸箱子上向程心抱怨說,自己在航天专业做了十几年,不需要什么航天技术助理,各国都使劲向PIA塞人,却舍不得出钱。想到自己面前是一個年轻姑娘,他又安慰有些失落的程心說,如果這個机构以后创造了歷史——這是完全有可能的,虽然不一定是好的歷史——那他们俩是最先到来的人。
遇到同行使程心稍稍高兴了一些,她就向主任打听他都在专业上做過些什么,瓦季姆轻描淡写地說,他上世纪曾经参加過失败的前苏联“暴风雪”号航天飞机的设计,后来担任過某型货运飞船的副总设计师,再后来的资历他有些含糊其辞,說在外交部干過两年,然后就到“某個部门”从事“我們现在這类工作”。他告诉程心,对后面来的同事最好不要打听他们的工作经历。
“局长也来了,他的办公室在楼上,你去见见他吧,但别耽误他太多的時間。”瓦季姆說。
走进局长宽大的办公室,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扑面而来。首先吸引程心目光的是墙上那幅大油画,广阔画面的大部分都被布满铅云的天空和晦暗的雪野所占据,在远景的深处,几乎到了云与雪交会的地方,有一片黑糊糊的东西,细看是一片肮脏的建筑,大部分是低矮的板房,其间有几幢两三层的欧式楼房。从画面前方那條河流和其他的地形看,這可能是18世纪初的纽约。這画给程心最大的感觉就是冷,倒是很符合坐在画下那個人的形象。這幅画旁边還有一幅较小的油画,画面的主体是一把古典样式的剑,带着金色的护腕,剑锋雪亮,握在一只套着青铜盔甲的手中,這只手只画到小臂;這只握着剑的手正从蓝色的水面上捞起一個花冠,花冠由红、白、黄三色的鲜花编成。這幅画的色调与大画相反,华丽明艳,但隐藏着一种不祥的诡异,程心注意到,花冠的白花上有明显的血迹。
PIA局长托马斯·维德比程心想象的年轻许多,看上去比瓦季姆都年轻,也比后者长得帅,脸上的线條很古典。程心后来发现,這种古典的感觉多半来自他的面无表情,像从后面的油画中搬出来的一座冰冷的雕像。他看上去不忙,前面的大办公桌上空空荡荡,沒有电脑和文件,他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手中雪茄的烟头,程心进来后,他只是抬头扫了一眼,然后又继续研究烟头。当程心介绍完自己并請他以后多多指教时,他才抬起头来,那目光给她最初的印象是疲倦和懒散,但在深处隐约透出一丝令她不安的锐利。他脸上出现了一抹笑意,但丝毫沒有使程心感到温暖和放松,那微笑像冰封的河面上一條冰缝中渗出的冰水,在冰面上慢慢弥散开来。程心试着报以微笑,但维德的第一句话让她的微笑和整個人都凝固了:
“你会把你妈卖给妓院嗎?”维德问。
程心惊恐地摇摇头,不是表示她不会把她妈卖给妓院,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维德挥挥夹雪茄的手說:“谢谢,忙你的事儿去吧。”
听程心說完這次跟局长见面的事后,瓦季姆一笑置之,“呵呵,這是业内曾流传的一句……一句……就是一句话吧,可能起源于二战时期,老鸟常用它来调侃新手,它是說:地球上只有我們這個行业是以欺骗和背叛为核心的。对于有些公认的准则,我們应该适当地……怎么說呢……灵活一些。PIA由两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你這样的专业人员,另一部分来自情报和军队的秘密战部门,這两种人的思想方法和行为方式很不一样——好在两者我都熟悉,我会帮助你们互相适应的。”
“可我們是直接面对三体世界的,這不是传统的情报工作。”程心說。
“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后续报到的人员陆续到来,主要来自行星防御理事会的常任理事国。大家相互之间彬彬有礼,但充满了猜忌和不信任。专业人员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捂紧口袋总怕被别人偷走些什么;情报人员则异常活跃友好,总想偷到些什么。正如瓦季姆所說,相对于侦察三体世界,這些人对相互之间搞情报更感兴趣。
两天后,PIA第一次全体会议召开,其实這时人员仍未到齐。除了维德外,PIA還有三位副局长,分别来自英国、法国和中国。来自中国的于维民副局长首先讲话,程心不知道他来自国内什么部门,他属于那种让人见三次才能记住长相的人,好在他的讲话沒有国内官员的冗长拖拉,很简洁明了,不過說的也是這类机构成立时的陈词滥调。他說,在座的各位从本质上属于国家派遣人员,显然都在双重领导之下,PIA不要求、也不奢望他们把对本机构的忠诚置于国家责任之上,但鉴于PIA从事的是保卫人类文明的伟大事业,希望各位把這两者做一個较好的平衡。由于PIA直接面对外星入侵者,无疑应成为最团结的团体。
当于副局长开始讲话时,程心注意到维德用一只脚蹬着桌腿,把自己慢慢推离了会议桌,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后面每一個官员讲完后請他讲话,他都摆摆手谢绝了。最后实在沒官员再有话可讲了,他才开口。他指指会议室中堆放的未安装的办公设备和包装箱,“這些事,”显然是指机构建立时的事务性工作,“請你们辛苦一下自己去做,不要用它们来占我的時間,也不能占他们的時間。”他指指瓦季姆,“谢谢!請技术规划中心航天专业的人员留下,散会。”
留下来的有十几個人,会场清静了许多。会议室那古旧的橡木大门刚刚关上,维德便像出膛子弹般地吐出一句话:“各位,PIA要向三体舰队发射探测器。”
大家先是呆若木鸡,然后面面相觑。程心也十分吃惊,她当然希望尽早摆脱杂事进入专业工作,但沒想到這么快,這么单刀直入。目前,PIA刚刚成立,各国和地区的分支机构一個都沒有建立,不具备正式开展工作的條件。但最令程心震惊的是维德提出的想法本身,无论从技术上還是从其他方面看,都太不可思议了。
“有具体指标嗎?”瓦季姆问,他是唯一一個不动声色的人。
“我已经就這個设想与各常任理事国代表私下协商過,但沒有在PDC会议上正式提出。就目前我所知道的,各常任理事国对一個指标最感兴趣,這是他们同意投入的不可妥协的死條件:让探测器达到百分之一的光速。其他指标各国說法不一,但都是可以在正式会议上协商的。”
“就是說,如果考虑加速阶段,但不考虑减速,探测器将在两到三個世纪到达奥尔特星云,并在那裡接触和探测已开始减速的三体舰队?”一位来自NASA[4]的顾问說,“這,似乎应该是未来做的事。”
维德說:“未来的技术进步现在已成为不确定的事情,如果人类在太空中一直是蜗牛的速度,那我們就应该尽早开始爬。”
程心想,這裡面可能還有政治因素,這是人类最先做出的直接接触外星文明的行动,对PIA的地位至关重要。
“可是按照人类现在的宇航速度,到达奥尔特星云需要两三万年時間,如果现在发射探测器,可能四百年后敌方舰队到达时還沒有飞出家门口。”
“所以說光速的百分之一是一個必须达到的指标。”
“把目前的宇航速度提高一百倍?這在目前绝对做不到。”
维德坚定地用拳头一砸桌子,“别忘了我們有资源!以前航天只是一個边缘化的事业,现在进入主流了,所以我們有以前难以想象的巨大资源可以动用!我們用资源改变原理,把巨大的资源聚焦在那個小小的东西上,用野蛮的力量把它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瓦季姆本能地抬头四下看看,维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在看什么,“放心,沒有记者和外人。”
瓦季姆笑着摇摇头,“我不想冒犯您。用资源改变原理這话,传出去会让人笑话的,這裡讲讲可以,可千万别在PDC会议上說。”
“我知道你们已经在笑话我了。”
所有人都沉默着,大家只想让這個讨论快些结束。维德的目光扫過会议室,突然說:“啊,不是所有人,她沒笑话我。”他抬手直指程心,“程,你的想法?”
在维德锐利的目光下,程心感到维德指向她的不是手指,而是一把剑。她茫然四顾,這裡轮得到她說话嗎?
“我們這裡应该提倡MD。”维德說。
程心更茫然了,MD,麦道?医学博士?
“你是中国人,不知道MD?”
程心求助地看看在场的另外五名中国人,他们也一样茫然。
“朝鲜战争中,美军发现你们被俘的士兵竟然知道得那么多,你们把作战方案交给基层部队讨论,希望从士兵的讨论中得到更多的好办法,這就是MD。当然,未来你被俘时,我們可不希望你知道那么多。”
会场上响起了几声笑,现在程心知道了MD是“军事民主”。与会者们对這個提议也很赞同。這些航天界的技术精英当然不指望从一個技术助理那裡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他们大多是男人,至少在這個過程中,可以毫无顾忌地欣赏她了。程心尽量使自己的穿着庄重低调,但并沒有降低她的吸引力。
程心說:“我是有一個想法……”
“用资源改变原理?”一個叫柯曼琳的上了年纪的法国女人用轻蔑的口吻說,她是来自欧洲航天局的高级顾问,觉察到了男人们集中到程心身上的那种眼光,她感到很不舒服。
“绕开原理。”程心礼貌地对柯曼琳点点头,“目前最可能被利用的资源,我想是核武器,在沒有技术突破的情况下,那是人类可能投放到太空的最大能量体。想象有這样一艘飞船或探测器,带有一個面积巨大的辐射帆,就是类似于太阳帆的那种能被辐射推动的薄膜;在辐射帆的后面不远处,以一定的時間间隔连续产生核爆炸……”
又响起几声笑,柯曼琳笑得最响,“亲爱的,你给我們提供了一個卡通式的场景:一艘载着一大堆核弹的飞船,有巨大的帆,船上的一個像施瓦辛格般强壮的男人把一枚枚核弹抛向船尾,让它们在那裡爆炸,真的很酷。”在越来越多的笑声中,她接着說,“你最好重做一遍大一的作业,算算推重比[5]。”
“改变原理沒有做到,但野蛮做到了,真遗憾是你這样一個美人儿做的。”另一位顾问說,把笑声推向高潮。
“核弹不在飞船上。”程心从容地說,她這句话像一只手捂在锣面上,使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飞船只是由帆和探测器组成,轻得像一片羽毛,很容易被核爆炸的辐射加速。”
会场陷入沉默,大家都在想核弹在哪裡,但沒有人问。刚才众人哄笑时,维德一直一脸冰霜地坐在那裡,现在,那种冰水似的微笑却在他的脸上慢慢浮现。
程心从身后的饮水机旁拿過一打纸杯,把它们一個個在桌面上按等距离放置好,“核弹分布在飞船的最初一小段航线上,预先用传统的推进方式发射到那裡。”她拿着一支笔沿那排杯子移动,“飞船在经過每一颗核弹的一瞬间,核弹在帆后爆炸,产生推进力。”
男人们的目光依次从程心身上移开了,现在他们终于开始认真考虑她所說的话,对她的欣赏暂时顾不上了,只有柯曼琳始终盯着程心看,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我們可以把這种方式叫航线推进,這段航线叫推进航段,它只占整條航线中极小的一部分,以一千颗推进核弹估算,可以分布在从地球到木星的五個天文单位上,甚至更短,把推进航段压缩到火星轨道以内,以目前的技术,這是可以做到的。”
沉默中出现零星的议论声,渐渐密集,像由零星的雨点转为大雨。
“你好像不是刚刚才有這种想法吧?”一直在专心听讨论的维德突然问道。
程心对他笑笑說:“以前航天界就有這种构想,叫脉冲推进方式。”
柯曼琳說:“程博士,脉冲推进设想我們都知道,但推进源是装载在飞船上的,把推进源放置在航线上确实是你的创造,至少我沒听說過這种想法。”
稍微平息了一下的讨论又继续下去,并很快超過了刚才的热度,這些人就像一群饿狼遇到了一大块鲜肉。
维德拍了拍桌子,“现在不要纠缠在细节上。我們不是在搞可行性研究,而是在探讨对它进行可行性研究的可行性,看看大的方面還有什么障碍。”
短暂的沉默后,瓦季姆說:“這個方案的一大优势是:启动很容易。”
在這裡的都是聪明人,很快明白了瓦季姆這话的含义:方案的第一步是把大量核弹送入地球轨道,运载工具是现成的,用在役的洲际导弹即可,美国的“和平卫士”、俄罗斯的“白杨”和中国的“东风”,都可以直接把核弹送入近地轨道,甚至中程弹道导弹加上助推火箭都能做到這一点。比起危机出现后达成的大规模削减核武器协议的方案——在地面把导弹和核弹头拆解销毁,這個方法成本要低得多。
“好了,现在停止对程的航线推进的讨论。其他的方案?”维德用询问的目光扫视着程心之外的所有人。
沒人說话,有人欲言又止,显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难同程心的竞争。大家的目光又渐渐集中到她身上,只是眼神与上次不同了。
“這样的会要再开两次,希望能有更多的方案和選擇。在此之前,航线推进方案立刻进行可行性研究,为它起一個代号吧。”
“核弹的每一次爆炸都使飞船的速度增加一级,很像在登一道阶梯,就叫阶梯计划吧。”瓦季姆說,“除了光速的百分之一,对该方案进行可行性研究還需要一個重要指标:探测器的质量。”
“辐射帆可以做得很薄很轻,按现有的材料技术,五十平方千米的面积可控制在五十公斤左右,這么大应该够了。”一名俄罗斯专家說,他曾主持過那次失败的太阳帆试验。
“那就剩探测器本身了。”大家的目光集中到一個人身上,他是“卡西尼”号探测器的总设计师。
“考虑到基本的探测设备,以及从奥尔特星云发回可识别信号所需的天线尺寸和同位素电源的质量,总重两至三吨吧。”
“不行!”瓦季姆坚决地摇摇头,“必须像程所說的那样:像羽毛一样轻。”
“把探测功能压缩到最低,一吨左右吧,這有点太少了,還不知行不行。”
“向左点吧,再把帆包括进去,总体重一吨。”维德說,“用全人类的力量推进一吨的东西,应该够轻了。”
在以后的一周時間裡,程心的睡眠几乎全是在飞机上完成的。她现在属于由瓦季姆率领的一個小组中,在美、中、俄和欧盟這四大航天实体间奔波,布置和协调阶梯计划的可行性研究。程心這一周到過的地方比她预计一生要去的都多,但都只能从车窗和会议室的窗户看到外面的风景。本来计划各大航天机构组成一個可行性研究组,但做不到,可行性研究只能由各国航天机构各自进行,這样做的优点是能够对各国的结果进行对比,得到更准确的结果,但PIA的工作量就增大了许多。程心对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因为這毕竟是她提出的方案。
PIA很快收到了来自美、中、俄和欧洲航天局的四份初步可行性研究报告,结果十分接近。首先是一個小小的好消息:辐射帆的面积可以大大减小,只需二十五平方千米,加上材料的进一步优化,其质量可减至二十公斤。然后是一個大大的坏消息:要想达到PIA要求的百分之一光速,探测器的整体质量要减到计划中的五分之一,也就是两百公斤,去掉帆的质量,留给探测和通信装置的只有一百八十公斤了。
在汇报会上听到這個信息后,维德无动于衷地說:“不必沮丧,因为我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在最近的一届行星防御理事会会议上,阶梯计划的提案被否决了。”
七個常任理事国中的四個对阶梯计划投了否决票,否决的理由惊人一致:与PIA的航天专业人员的关注不同,他们对推进方式兴趣不大,主要是认为探测器的侦察效果极其有限,用美国代表的话說:“几乎等于零。”因为探测器沒有减速能力,就是考虑到三体舰队的减速,双方也将至少以光速的百分之五的相对速度擦肩而過(在探测器沒有被敌舰捕获的情况下),探测窗口很狭窄。由于探测器的质量限制,不可能进行雷达等主动探测,只能进行信息接收的被动探测。可接收的信息主要是电磁波,而敌人的通信肯定早就不用电磁波了,而是使用中微子或引力波一类目前人类技术鞭长莫及的媒介。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由于智子的存在,探测器计划从头到尾对敌人而言完全透明,使成功的机会更渺茫了。总之,相对于计划的巨大投入而言,所获甚微,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各大国对此不感兴趣。他们最感兴趣的是把探测器推进到光速百分之一的技术,正因为這一点,另外三個常任理事国才投了赞成票。
“他们是对的。”维德說。
大家沉默下来,为阶梯计划默哀。最难受的当然是程心,不過她安慰自己,作为一個沒有资历的年轻人,她這第一步走得很不错了,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
“程,你很不快乐。”维德看着程心說,“你显然认为,我們要从阶梯计划退却了。”
人们吃惊地看着维德,眼神传达的意思很明白:不退却還能怎么样?
“我們不退却。”维德站了起来,绕着会议桌边走边說,“以后,不管是阶梯计划,還是别的什么计划什么事,只有我命令退却你们才能退却,在此之前,你们只能前进。”他突然一改一贯沉稳冷淡的语调,像发狂的野兽般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這时维德恰在程心身后,她感觉背后像有座火山在爆发,吓得紧缩双肩差点惊叫起来。
“那下一步该做什么呢?”瓦季姆问。
“送一個人去。”
维德吐出這几個字时又恢复了他冰冷的语调,這简短的一句与刚才惊天动地的咆哮相比太不引人注意了,像是顺口滑出的一個余音。好半天人们才反应過来,维德說的正是瓦季姆问的下一步,阶梯计划的下一步,不是把這個人送到PDC或别的什么很近的地方,而是送出太阳系,送到一光年之遥的寒冷的奥尔特星云去侦察三体舰队!
维德又重复他的习惯动作,一蹬桌腿把自己推离会议桌,置身事外等着听他们讨论。但沒有人說话,同一周前他第一次提出向三体舰队发射探测器时一样,每個人都在艰难地咀嚼着他的想法,一点点解开他扔来的這個线团。很快,他们发现這想法并不像初看起来那么荒唐。
人体冬眠技术已经成熟,這個人可以在冬眠状态下完成航行,人的质量以七十公斤计算,剩下一百一十公斤装备冬眠设备和单人舱(可以简单到像一口棺材)。但以后呢?两個世纪后与三体舰队相遇时,谁使他(她)苏醒,苏醒后他(她)能做什么?
這些想法都是在每個人的脑子裡运行,谁也沒有說出来,会议室仍在一片沉默中,但维德似乎一直在读着众人的思想,当大部分人想到這一步时,他說:
“把一個人类送进敌人的心脏。”
“這就需要让三体舰队截获探测器,或者說截获那個人。”瓦季姆說。
“這有很大的可能,不是嗎?”维德說“不是嗎?”的时候两眼向上翻,似乎是說给上面另外一些人听的。会议室中的每個人都知道,此时智子正幽灵般地悬浮在周围,在四光年外的那個遥远世界,還有一些“与会者”在聆听他们的发言。每個人都时常忘记這件事,突然想起来时,除了恐惧,還有一种怪异的渺小感,感觉自己像是一群被一個顽童用放大镜盯着的蚂蚁中的一個。想到自己制订的任何计划,敌人总是先于上级看到,任何自信心都会崩溃,人类不得不艰难地适应着這种自己在敌人眼中全透明的战争。
但這次,维德似乎多少改变了這种状况。在他的设想中,计划对于敌人的全透明是一個有利因素。对于那個被发射出太阳系的人,他们无疑知道其精确的轨道参数,如果愿意,可以轻易截获。虽然智子的存在已经使他们对人类世界了如指掌,但直接研究一個人类活标本的好奇心可能仍然存在,三体舰队是有可能截获那個冬眠人的。
在人类传统的情报战中,把一個身份完全暴露的间谍送入敌人内部是毫无意义的举动,但這不是传统的战争,一個人类进入外星舰队的内部,本身就是一個伟大的壮举,即使他(她)的身份和使命暴露无遗也一样。他(她)在那裡能做什么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只要他(她)成功地进入那裡,就存在无限的可能性;而三体人的透明思维和谋略上的缺陷,使這种可能性更加诱人。
把一個人类送进敌人的心脏。
《時間之外的往事》(节选)
人体冬眠——人类在時間上的首次直立行走
一项新技术,如果从社会学角度看可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但当這项技术在孕育中或刚出生时,很少有人从這個角度来审视。比如计算机,最初不過是一個提高计算效率的工具,以至于有人认为全世界有五台就够了。冬眠技术也是這样,在它沒有成为现实之前,人们认为那只是为绝症病人提供了一個未来的治愈机会;想得再远些,也不過是一种远程星际航行的手段。但当這项技术即将成为现实时,从社会学角度对它仅仅一瞥,就发现這可能是一個完全改变人类文明面貌的东西。
這一切都基于一個信念:明天会更好。
其实人们拥有這個信念只是近两三個世纪的事,更早的时候這個想法可能很可笑。比如欧洲中世纪与千年前的古罗马时代相比,不但物质更贫困,精神上也更压抑;至于中国,魏晋南北朝与汉朝相比,元明与唐宋相比,都糟糕了许多。直到工业革命之后,人类世界呈不间断的上升态势,人们对未来的信心逐渐建立起来,這种信心在三体危机到来前夕达到了高潮。這时,冷战已经過去一段時間,虽然有环境問題等不愉快的事,但也仅仅是不愉快,人类在物质享受方面急速进步,呈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态势,這时如果让人预测十年后,可能结果不一,但对于一百年后,很少有人怀疑那是天堂。确定這点很容易,看看一百年前過的是什么日子就行了。
所以,如果能够冬眠,很少有人愿意留在现在。
从社会学角度审视冬眠技术,人们发现,同为生物学上的突破,与冬眠带来的麻烦相比,克隆人真是微不足道——后者的問題只是伦理上的,且只有基督教文化会感到头痛;冬眠的隐患却是现实的,并影响整個人类世界。這项技术一旦产业化,将有一部分人去未来的天堂,其余的人只能在灰头土脸的现实中为他们建设天堂。但最令人担忧的是未来最大的一個诱惑:永生。随着分子生物学的进步,人们相信永生在一到两個世纪后肯定成为现实,那么那些现在就冬眠的幸运者就踏上了永生的第一個台阶。這样,人类歷史上第一次连死神都不公平了,其后果真的难以预料。
這种局面很像危机爆发后的逃亡主义,以至于后来的歷史学家们把它称为前逃亡主义或時間逃亡主义。危机前,各国政府对冬眠技术采取了比对克隆人更严厉的压制措施。
但三体危机改变了一切,一夜之间,未来由天堂变成了地狱,甚至对于绝症患者,未来都失去了吸引力,也许他们醒来时世界已是一片火海,连止痛片都吃不上了。
危机出现后,对冬眠技术的限制被全面解除,這项技术很快进入实用阶段,人类第一次拥有了大幅度跨越時間的能力。
为了调研冬眠技术,程心来到海南三亚。中国医学科学院最大的冬眠研究中心居然设在這個炎热的地方,此时内地正值隆冬,這裡却像春天般舒适。冬眠中心是一片被绿树掩映着的雪白建筑,目前在裡面处于冬眠状态的有十几個人,但都是短期的试验者,现在還沒有一個真正要跨越世纪的冬眠者。
当程心问能否把一個人的冬眠设备质量降到一百公斤时,中心负责人哑然失笑:一百公斤?一百吨都难!当然,负责人自己也知道他的话有些夸张,在随后的参观和介绍中,程心得知冬眠并不是常人想象的那样把人冻起来,它的温度不是太低,在零下五十摄氏度左右,這时冬眠人体内的血液被一种不冻的液体替代,在体外循环系统的作用下,人体主要器官仍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理活动,只是這种活动极其微弱缓慢。“很像电脑待机。”负责人說。一個冬眠人的全部设备包括冬眠舱、体外生命维持系统和冷却设备,总重量在三吨左右。
当与中心的技术人员探讨设备的小型化时,程心突然发现了一個惊人的事实:如果冬眠中的人体温度要维持在零下五十摄氏度,那在寒冷的外太空中,冬眠舱需要的不是冷却,而是加热!特别是在海王星轨道外远离太阳的漫长航程中,空间温度接近绝对零度,维持零下五十摄氏度几乎像烧一個锅炉,考虑到一至两個世纪的续航時間,最可行的是使用同位素电池加热,那样的话,负责人說的一百吨竟沒太大夸张!
在回到总部的汇报会上,各方的调研结果汇总后,人们再次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与上次不同的是,他们对维德有所期待。
“都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上帝!”维德扫视着会场說,“你们的国家把你们派到這裡来做什么?肯定不是养老和只报告坏消息吧?我沒有办法,解决這样的問題是你们的事情!”他說完使劲一蹬桌腿,在刺耳的响声中,椅子比哪次滑得都远,同时他第一次违反会议室不能抽烟的规定,点上了一支雪茄。
人们又把目光转到新来的几位冬眠技术专家身上,他们都一言不发,并非是在思考,而是带着一种来自专业尊严的怒气:這些偏执狂在要求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
“也许……”程心怯生生地吐出两個字,犹豫地看看周围,她還是不习惯MD。
“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维德把這话同烟雾一齐向她吐出来。
“也许……不一定要送活人。”程心說。
人们面面相觑,然后都询问地看着冬眠专家们,他们都摇摇头,表示不送活人的事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程心接着解释:“把人急速冷冻到超低温,零下两百摄氏度以下,然后发射。不需要生命维持和加热系统,只有单人太空舱,可以做得很小很轻薄,加上人体,总质量一百一十公斤左右应该够了。這個人对人类而言肯定是处于死亡状态,但对三体人呢?”
一位冬眠专家說:“把急速深冻的人体复活,最大的障碍是防止解冻過程中细胞结构的破坏,就像冻豆腐,解冻后成了海绵状,哦,你们大概沒吃過冻豆腐吧?”這個来自中国的专家问在场的西方人,大家都表示即使沒吃過,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至于在三体人那裡,也许他们有某种方法防止這种损害,比如在极短的時間内,一毫秒,甚至一微秒,使整個人体瞬间同时解冻到正常体温,這個人类做不到。我們当然可以做到一毫秒解冻,但同时人体将被高温气化。”
程心并沒有太注意听他的话,她现在的思想集中在一点上:這個被冷冻到零下两百多摄氏度送入太空的人将是谁。她努力不择手段地前进,但脚步還是在颤抖。
“很好。”维德对程心点点头,在她的记忆中,這是他第一次表扬下属。
本届PDC常任理事国会议将审议阶梯计划的最新方案,从维德与各国代表的私下协商看,预期很乐观,因为這一方案的实质其实是人类第一次与地外文明直接接触,其意义比单纯的探测器提高一個层次。尤其是,那個进入三体舰队的人类可以說是一颗植入敌人心脏的炸弹,运用自己在谋略上的绝对优势,他(她)有可能改变战争的走向。
由于特别联大今晚向世界公布面壁计划,PDC会议推迟了一個多小时,PIA的人只能在会场外的大厅中等待。在以前的各次会议上,只有维德和瓦季姆能够进入PDC会场,其他人只能等在外面,当咨询涉及他们中某人的专业时才被叫进去。但這次,维德让程心同他们一起去开会,对一名低级助理而言,這是不寻常的重视。
当特别联大的会议结束时,他们看到一個人被蜂拥而上的记者围在了中间,那個人显然是刚刚公布的面壁者。PIA的人们心都悬在阶梯计划的命运上,对此兴趣不大,只有一两個人跑出去看。当那個著名的刺杀事件发生时,這裡沒有人听到枪声,只是透過玻璃大门看到外面突然出现的骚乱。程心随着其他人跑出去,立刻被空中直升机的探照灯炫花了眼。
“嗨嗨嗨!刚有個面壁者被干掉了耶!”较早出去的一個同事跑過来喊道,“听看到的人說他中了好几枪,给打爆了头!”
“面壁者都是谁?”维德冷淡地问道,眼前的事件仍沒引起他太大的兴趣。
“我也不太清楚。听說其中有三個都是受到关注的候选人,只有這個,被杀的這個,”他指指程心,“是你的同胞,可沒人知道他,一個无名小辈。”
“這個非常时代沒有无名小辈。”维德說,“任何普通人都可能随时被委以重任,任何显要人物也可能随时被取代。”后面這两句话,說前一句时他看着程心,后一句看着瓦季姆,然后,他被一名PDC会议秘书叫到一边去了。
“他在威胁我。”瓦季姆低声对身边的程心說,“昨天发脾气时,他說你都可以取代我。”
“瓦季姆,我……”
瓦季姆对程心抬起一只手,探照灯的光芒穿過他的手掌,照出裡面的血色。“他不是开玩笑,這個机构的人事操作不需遵循常规。而你,沉稳、扎实、勤奋,又不乏创造力,特别是你的责任心,超出工作层面之上的责任心,我很少在其他姑娘身上看到。程,真的,我很高兴你能代替我,但你還代替不了我。”他抬头望着周围的混乱,“因为你不会把你妈卖给妓院,在這方面你還是個孩子,我希望你永远是。”
有人急步走来插到他们中间,是柯曼琳,她手裡举着一份文件,程心看着像是阶梯计划可行性研究的阶段报告。她把文件举了几秒钟,并沒有把它递给谁,而是狠狠地摔在地上。
“见鬼!”柯曼琳气急败坏地大叫,即使在压倒一切的直升机的轰鸣中,也引得周围几個人转头看,“猪,都是猪!只会在享乐的泥坑裡打滚的猪!”
“你說谁?”瓦季姆吃惊地问。
“所有人!全人类!半個世纪前就登上了月球,可现在還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
程心拾起地上的文件,和瓦季姆翻看着。果然是可行性研究的阶段报告,写得很专业,這样扫几眼看不出什么。這时维德也回来了,PDC会议秘书刚通知他会议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看到局长,柯曼琳才稍微冷静一些。
“NASA已经完成两次太空小型核爆炸推力试验,结果就在這份报告裡,要想达到额定速度,飞行器的整体质量仍大得离谱,要再降低,降到现在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也就是說只剩十公斤了!他们甚至還送来了好消息,說辐射帆可以降到十公斤,有效载荷嘛,他们很慈悲地說可以有半公斤,但不能再多了,因为载荷的增加必然导致帆索加粗,载荷增加一克,帆索就增加三克,使得达到光速百分之一成为不可能。所以我們只有半公斤,啊哈哈,半公斤!真如我們的天使所說:像羽毛一样轻。”
维德微笑着点点头,“可以让莫妮尔去,我母亲的猫,不過它也得减肥一半才行。”
在别人愉快工作时,维德总是处于阴沉状态;而大家都处于绝望中时,他却轻松幽默起来,总是這样。开始程心以为這是领导者的风度,瓦季姆說她不会看人,這与领导风度和鼓舞士气都沒关系,只是因为维德喜歡看到别人绝望,即使处于绝望中的也包括他自己。欣赏人的绝望对他而言有一种快感。瓦季姆是個很忠厚的人,却对维德做出如此阴暗的评价,让程心有些吃惊,但现在看来,维德确实在欣赏着他们三個人的绝望。
程心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抽去了支撑,多日的劳累一起显形,她软软地坐到草坪上。
“站起来。”维德說。
程心第一次沒听他的命令,只是坐着。“我真的累了。”她木然地說。
“你,還有你,”维德指指程心和柯曼琳,“以后不允许出现這样沒有意义的精神失控,你们只能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前面沒路了,放弃吧。”瓦季姆看着维德恳切地說。
“你们认为沒有路,是因为沒有学会不择手段。”
“那会议怎么办,取消议程嗎?”
“不,议程按计划进行。文件来不及准备了,我們只能口述。”
“口述什么?半公斤的探测器還是五百克的猫?”
“都不是。”
维德最后這句话让瓦季姆和柯曼琳的眼睛亮了起来,程心也瞬间恢复了活力,弹簧般从草坪上跳起来。
這时,载着中弹的罗辑的救护车在军警车和直升机的簇拥下开远了,纽约的灯海又恢复了光芒。在這光灿的背景之上,维德像一個黑色的鬼魅,只有双眸的冷光时隐时现。
“只送大脑。”他說。
《時間之外的往事》(节选)
火龙出水、连发弩和阶梯计划
在中国明朝曾经出现過這样一种武器,由一個内装多枚小火箭的母箭(火龙)和母箭身上的助推火箭组成。這种武器从海面发射,助推火箭将母箭推离水面贴水飞行,母箭则在飞行中射出内置的小火箭。另外,古代战争中還出现過连发弓箭,东西方都有记载,中国的记载最早出现在三国时期。
以上两种武器都是把落后的技术以先进的方式组合起来,试图产生貌似超越时代的能力。
现在回望危机纪元之初的阶梯计划,就是這样一种东西。它试图用当时的落后技术把一個很轻的载荷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這样的宇航速度本来需要一個半世纪后的技术才能实现。
這时人类的探测器已经飞出太阳系,并且能够使探测器在海王星的卫星上着陆,所以在航线的推进段上布放核弹的技术是比较成熟的。困难的是控制飞行器航线与每枚核弹精确交错,以及核弹的起爆控制。
每枚核弹必须在辐射帆刚刚飞越它时起爆,距离由三千米至十千米不等,依核弹的爆炸当量而定。随着帆的速度增加,所需的控制精度越来越高,但即使帆的速度达到光速的百分之一,控制精度也在纳秒级以上,以当时的技术,经過努力還是可以做到的。
飞行器本身沒有任何动力,它的航行方向完全由核弹的爆炸位置进行控制,航线上的每枚核弹都带有位置控制发动机,在帆到来之前精确定位,在交错时两者相距只有几百米,调整這個距离就可使爆炸推力与帆形成不同的角度,进而控制飞行器的航向。
辐射帆是软性薄膜,只能把有效荷载用帆索拖曳在后方,這使得整個飞行器看起来像一個沿航行方向横放的巨大的降落伞,按当量不同,核爆在伞后三千米至十千米处发生。为避免核爆辐射对太空舱的影响,帆索很长,使太空舱尽量向后靠,這個距离长达五百千米,太空舱表面由蒸发降温材料覆盖,在每次核爆中不断蒸发,在降温的同时不断降低自身重量。
這個超级降落伞如果降落到地球上,其下坠物接触地面时,伞本身還在五百千米高的太空。那几根帆索将用纳米材料“飞刃”制成,只有蛛丝的十分之一粗,肉眼不可见,一百千米的重量只有八克,但强度足以在加速时拖动太空舱,且不会被核辐射切断。
……
火龙出水和连发弩沒能发挥两级导弹和机关枪的作用,同样,阶梯计划也难以把人类带入宇航新时代,它只是用当时的技术所进行的孤注一掷的努力。
“和平卫士”洲际导弹的集群发射已经进行了半個小时,之前发射的六枚导弹的尾迹重合在一起,浸透了月光,像一條银色的天国之路。這以后每隔五分钟,就有一团火球沿着這架银桥升上高空,周围的树影和人影在它的光芒中像秒针一般走动。首批将发射三十枚导弹,将三百颗核弹头送入地球轨道,它们的当量从五十万到二百五十万吨级不等。与此同时,在俄罗斯和中国,“白杨”和“东风”导弹也在不间断地发射中。這很像世界末日的景象,但程心专业的眼光从這條天国之路尽头的弯曲度看出,這不是洲际攻击轨道,而是太空发射轨道。那些本来可能致几亿人死亡的东西,现在一去不回了,用它们那巨大的能量去把那片羽毛推进到光速的百分之一。
程心仰望天空热泪盈眶,每次发射的光芒都使她的泪花格外晶莹。她在心中一次次对自己說:即使只做到這一步,阶梯计划也值了。
但旁边的两個男人,维德和瓦季姆却对這壮丽的景象无动于衷,甚至懒得抬头看,只是抽着烟冷漠地谈论着什么,程心知道他们谈话的內容。
阶梯计划的人选。
在那次PDC常任理事国会议上,第一次通過了一個還沒有形成文本的提案,程心也第一次见识了平时沉默寡言的维德的雄辩能力。他說,如果三体人能够复活一個深冻的人体,也一定能够复活一個這样的大脑,并且用某种外部接口与它交流。对于一個能够把质子展开成二维并在上面蚀刻电路的文明来說,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从某种意义上讲,一個大脑与一個完整的人沒有什么区别,它有這個人的意识,這個人的精神,這個人的记忆,特别是,有這個人的谋略。如果成功,這仍然是进入敌人心脏的一颗炸弹。尽管各常任理事国并不认为大脑等同于一個人,但也沒有别的選擇,特别是他们对阶梯计划的兴趣有很大一部分在于那推进到百分之一光速的技术,提案便以五票赞成、两票弃权的结果通過了。
阶梯计划全面启动,人选問題的困难渐渐凸现出来。对于程心来說,她甚至沒有对那個人进行想象的勇气,即使他(她)的大脑真的能被截获并复活,那以后的生活(如果那能被称为生活的话)对他(她)来說也将是一個噩梦。每次想到這一点,她的心就像被一只同样处于零下两百多摄氏度超低温的冰手攥紧了。但阶梯计划的其他领导者和执行者并沒有她這种心理障碍,如果PIA是一個国家的情报机构,事情早就解决了。但PIA实质上只是一個由PDC各常任理事国组成的情报联席会议,同时阶梯计划对国际社会完全透明,這件事因此变得极其敏感。
关键問題在于:在派出這個人之前,必须杀死他(她)。
随着危机爆发之初的恐惧尘埃落定,另一种声音渐渐成为国际政治的主流:要防止危机被利用,成为摧毁民主政治的武器。PIA的人都收到自己政府的再三指示,在阶梯计划的人选上必须慎重,千万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面对這個困难,维德同样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通過PDC,再由它通過联合国,推动尽可能多的国家建立安乐死法律。与以前不同,他在提出這個想法时并不太自信。
PDC的七個常任理事国中很快有三個通過了安乐死法,但在法律中都明确阐明:安乐死只适用于身患目前医疗技术无法救治的绝症的病人,這离阶梯计划的要求相去甚远,但再向前走一步几乎不可能了。
阶梯计划的人选只能从绝症患者中寻找了。
天空中的轰鸣声和火光消失了,发射告一段落。维德和几名PDC观察员上车离开了,這裡只剩下瓦季姆和程心,他对她說:“咱们看看你的星星吧。”
程心是在四天前收到DX3906所有权证书的,那是一個巨大的惊喜,使她陷入一种从未有過的幸福感,一时晕头转向。一整天,她都在心中不停地对自己說:有人送我一颗星星,有人送我一颗星星,我有了一颗星星……
在去局长那裡汇报工作时,她的欢欣如此光芒四射,令维德也不由得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告诉了他,并把证书给他看。
“一张废纸。”维德不以为然地把证书扔還给她,“你要是明智些的话就早些把它降价转卖了,還不至于什么都得不到。”
他這话丝毫沒有影响程心的心情,其实她已经料到他会這么說。对于维德,程心知道的只有他的工作资历:先是在CIA,后升任美国国土安全局副局长,然后到這裡。至于他的私生活,除了那天他透露自己有個妈和他妈有只猫,她一无所知,也沒听谁說過,连他住在哪裡都不清楚,他仿佛就是一台工作机器,工作之外就在某個不为人知的地方关机了。
程心又忍不住把星星的事告诉了瓦季姆,后者倒是热烈地祝贺了她,說她让全世界的女孩都嫉妒,包括所有活着的女孩和所有死去的公主,因为可以肯定,她是人类歷史上第一個得到一颗星星的姑娘。试问,对于一個女人,還有什么比爱她的人送她一颗星星更幸福呢?
“可他是谁呢?”程心自问。
“应该不难猜到吧,首先可以肯定這人很有钱,资产至少应该在九位数,才可能花几百万送一件只具有象征意义的礼物。”
程心摇摇头。从学校到工作,程心有過许多仰慕者和追求者,但他们中沒有這样富有的。
“同时,此人文化程度很高,是一個在精神修养上极不寻常的人。”瓦季姆說着,不由得仰天感叹起来,“浪漫到這個程度,即使在爱情小說和电影中,我他妈都从沒看到過。”
程心也在感叹中。少女时代她也曾在玫瑰色的梦想中沉醉過,现在,虽然自己還年轻,却已经开始为那些梦想自嘲了,但沒有想到,這颗现实中突然飘来的星星,其浪漫和传奇的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少女时的梦幻。
她不用想就可以肯定,自己不认识這样的男人。
也许只是一個遥远的暗恋者,冲动中用自己巨额财富中的一小部分完成一個奇想,满足一個她永远不知道实情的愿望,即使這样,她也很感激他。
晚上,程心登上新世贸大厦的楼顶,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星星。這之前她已经仔细看過随证书寄来的观星资料,但当天纽约上空阴云密布。第二天第三天也都是阴的,云层像一只逗弄她的巨掌,捂着她的礼物不放开。但程心并沒有失落,她知道她收到的是一件最不可能丢失的礼物,DX3906就在宇宙中,可能比地球和太阳的寿命還长,她总有一天能看到它的。
晚上,她长久地站在公寓的阳台上,看着夜空想象那颗星星的样子。城市的灯海在云层上映出一片暗黄色的光晕,她却想象那是她的DX3906给云照出的玫瑰色。她梦到那颗星星,梦中她在恒星的表面飞翔,那是一颗玫瑰色的星球,沒有灼人的烈焰,只有春风般的清凉,恒星表面是清澈的海洋,能清晰地看到水中玫瑰色的藻群……
醒后她笑自己:作为一個航天专业毕业的人,她在梦中都沒忘记DX3906沒有行星。
收到星星的第四天,她和几個PIA的人飞到卡拉维拉尔角(由于太空发射的位置要求,洲际导弹不能从原部署位置发射,只能集中到這裡),参加首批导弹的发射。
此刻,夜空万裡无云,导弹的尾迹正在散去。程心和瓦季姆再次看那份观星指南,他们都是对天文学并不陌生的人,很快找到了那個位置,但都沒看到那颗星。瓦季姆从车裡拿出两架军用望远镜,用它们再次朝那個方向看,很轻易地找到了DX3906,然后拿开望远镜,用肉眼也能看到了。程心陶醉地长時間看着那個暗红色的光点,努力想象着那不可想象的遥远,努力把這距离转化为可以把握的形象。
“如果把我的大脑放到阶梯计划飞行器上,向它飞,要三万年才能到啊。”
她沒有得到回答,转头看,发现瓦季姆沒和她一起看星星,而是正靠着车平视前方,夜色中隐约能看到他满脸忧郁。
“瓦季姆,怎么了?”程心关切地问。
瓦季姆沉默许久才回答:“我在逃避责任。”
“什么责任?”
“我是阶梯计划的最合适人选。”
程心十分吃惊,她从来沒向這方面想過,经他這一提醒,才突然发现确实如此:瓦季姆有深厚的航天专业背景,又同时有外交工作和情报工作的丰富经验,心理稳定而成熟……即使在健康人中遴选,他也是最合适的人。
“可你是一個健康人。”
“是的,但我還是在逃避。”
“有人向你暗示過什么嗎?”程心首先想到的是维德。
“沒有,但我還是在逃避。我三年前才结婚,女儿才一岁多,妻子和女儿对我很重要,我不怕死,可真不想让她们看到我那样连死都不如。”
“可你根本就沒這個责任,无论是PIA還是你的政府,都沒有命令你承担這個使命,也不可能有這样的命令。”
“是,我只是想对你說說……我毕竟是最合适的人。”
“瓦季姆,人类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对人类的爱是从对一個一個人的爱开始的,首先负起对你爱的人的责任,這沒什么错,为這個自责才荒唐呢!”
“谢谢你的安慰,程心,你是配得到這個礼物的。”瓦季姆仰头看程心的星星,“我也真想送她们一颗星星。”
夜空中亮起一個光点,然后又是一個,在地面上照出了人影,那是太空中进行的核爆推进试验。
阶梯计划的人选工作必须加紧进行,但這项任务对程心的压力很小,她只是参与其中的一些事务性工作,主要是对人选的航天专业背景进行考查,這個专业背景是人选的先决條件。由于人选的范围只能是三個通過安乐死法的常任理事国中的绝症患者,几乎不可能找到具有這项使命所要求的超级素质的人,PIA努力通過各种渠道寻找尽可能多的候选者。
碰巧這时程心的一個大学同学来到纽约,她们见面后谈起了其他同学的下落,這個同学提到云天明,她从胡文那裡听說他已是肺癌晚期,时日无多了。当时程心沒多想什么,立刻找到阶梯计划人选的负责人于维民副局长,推薦云天明为候选人。
在程心的余生中,她无数次回忆那一时刻,每次都不得不承认:她当时真沒有多想什么。
程心要回国一次,因为她与云天明的同学关系,于维民让她代表PIA去与云天明谈這件事,她立刻答应了,也沒多想什么。
听完程心的讲述,云天明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程心让他继续躺下,他只是木然地說自己想一個人待会儿。
等轻步离开的程心刚把门关上,云天明就爆发出一阵歇斯底裡的狂笑。
真是個大傻瓜!還有比他更傻的嗎?!他以为给了所爱的人一颗星星那人就爱他了?就流着圣洁的眼泪飞越大洋来救他了?多美的童话。
不是,程心是来让他死。
接下来的一個简单推论更是让他笑得窒息:从程心到来的時間看,她肯定不知道云天明已经選擇了安乐。换句话說,假如云天明沒有選擇安乐,她来了以后也要让他安乐,引诱他,甚至逼他安乐。
错了,她给他的死法并不安乐。
姐姐让他去死,只是怕他白花钱,這完全可以理解,况且,她是真心想让他死得安乐。但程心,却想让他成为死得最惨的人。云天明惧怕太空,同每一個学航天的人一样,他比别人更清楚太空的险恶,知道地狱不在地下而在天上。而程心,想让他的一部分,承载灵魂的那一部分,永远流浪在那无边无际无限寒冷的黑暗深渊中。
這還是最好的结果。
如果他的大脑真如程心所愿,被三体人截获并复活,那才是真正的噩梦。那些冷酷的异类会首先给他的大脑连上感官接口,然后做各种感觉的输入试验,对他们最有吸引力的当然是痛苦感,他们会依次让他体验饿感、渴感、鞭打火烧的感觉、窒息的感觉,還有老虎凳和电刑的感觉、凌迟的感觉……他们会搜索他的记忆,看看他最惧怕的酷刑是什么,他们会发现的,那是他从某個变态的歷史记载中看到的:首先把人打得皮开肉绽,然后用纱布裹紧他的全身,当一天后血干了,再嘶嘶啦啦地把纱布全扯下来……如果搜索,他们会发现他的這個恐惧,然后他们会把撕纱布时的感觉输入他的大脑。歷史上真正经历那個酷刑的人很快就死了,但他的大脑死不了,最多也就是休克,在他们看来也就像芯片锁死一样平常,重新启动后可以再试,一遍遍地试,出于好奇,或仅仅是为了消遣……他沒有任何解脱的可能,他沒有手和身体,咬舌自杀都不可能,他的大脑就像一节电池,一遍遍地被充入痛苦的电流,绵绵无期,永无止境。
他接着笑,笑得喘不過气来,程心推门进来,关切地问:“天明,你怎么了?!”他的笑戛然而止,把自己变成一具僵尸。
“云天明,我代表联合国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问你:你愿意尽一個人类公民的责任,接受這個使命嗎?這完全是自愿,你可以拒绝。”
看她圣洁的庄严,看她殷切的期待,她在为人类文明而战,她在保卫地球……周围怎么是這样,看這束夕阳透进窗裡的余晖,投在白墙上如一摊肮脏的血;外面孤独的橡树,不過是坟墓中伸出的枯骨……
一抹凄惨的微笑出现在云天明的嘴角,渐渐溢散开来。
“好的,我接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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