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17章 017

作者:千裡江风
曹操想到這裡不觉在书信的开头晕染开了一点墨迹。

  但他旋即又想,到底是乔公祖的孙子還是孙女,在黄巾汹汹来袭的势头面前,显然并不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還是打退這個势头,维护汉室正统。

  有汉一朝,对女子的限制并沒有后世那么大。

  汉承秦制,其中有一條很有意思的律法叫做“夫为寄,杀之无罪”,也便是說如果丈夫移情别处,妻子将他杀死,并不触犯法律,在這种女子可为户主,参与社会生产活动的环境下,除了共有九位皇太后临朝称制之外,士族女子的政治修养也大多不低,甚至间接参与政治活动的情况也不少见。

  曹操与乔羽鲜少碰面,但乔玄此人心气义烈他素来深知,他的孙女会做出這等潜伏敌营之中,图谋反击黄巾之事的决断,好像也并不奇怪。

  不能小看女子啊……

  “孟德在想何事?”皇甫嵩留意到了曹操的迟疑,出声问道。

  乔琰既然并未坦言身份,曹操自觉自己也沒這個替她說出来的必要,只是說道:“我在想,若非乔公为我张目,我难见许子将,得到那個评价,今乔公病笃,我不在京中已是憾事,现在得知他的孙儿正在黄巾营中,也不能全然只知那句——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

  时人多重信义,曹操這话說的诚然沒什么毛病。

  皇甫嵩摸着长髯,应道:“孟德所言不错,取乱军之斗得胜,身在军中的乔氏子却难保不受波及,若我方得胜却令其不慎丧命,我有何颜面回返洛阳去见乔公祖?”

  他环视了周遭一圈,想着是否应当给乔琰再送去個能护卫她安全的,田彦一听這话,连忙說道:“先生的安全不必担心,我田氏先前募得陈留壮士典韦,现正护卫于先生身边。典韦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在,等闲人甚至不能靠近先生。”

  皇甫嵩认真地问询了两句典韦的握力臂力几何,从田彦口中得知的数据让他判断出這的确是個少见的勇士,加之乔琰在信中也提及,她有东阿程立在侧,两人若有计谋疏漏之处也能彼此互补,料来应当不会出什么問題,這才放下了心来。

  田彦被几位将军盯着,几乎要被這几人久经战场、身居高位的气场给压得喘不過气来,直到揣上那封约定了信号与時間的信件,乘着吊篮重新回到了城下,又借着夜色的遮掩回到营地之内,他方觉得自己有了如释重负之感。

  后背沁出的冷汗被风一吹,更有几分寒意。

  汉末所处的小冰河时期,注定了此时虽已至四月,依然算不上春意和暖。

  “跟我来。”他忽然听到一個耳熟的声音忽然从他身侧传来。

  他循声望去,正见程立掣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风灯朝着他看過来。

  這一点微光在营地中并不显得有多醒目,却让田彦心中安定了不少。

  這起码可以免于他夜裡摸黑,一個紧张之下跑错了地方。

  他连长社城都进去過了,若是在這個时候因为這种意外出事,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好在,现在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

  他怀中揣着的那封书信,在他见到乔琰后交到了她的手中。

  乔琰将信中的內容逐字逐句地看過去后,又交到了程立的手中。

  她问道:“還有三日的時間,仲德先生可能再做些准备?”

  程立见過乔琰送出去那封信裡的內容,本就对她能說服皇甫嵩出兵袭击有几分把握,但当真见到這封应诺联手的信函抵达手中的时候,他還是不由心中一喜。

  以程立的年纪,已過了喜怒形于色的阶段,他更不至因为說动之人乃是這一條迎击黄巾路线上的指挥官,朝廷敕封的左中郎将,而生出什么得大人物看重的骄傲情绪。

  他只是在从一個谋士的角度,深觉他们能做到這一步实属不易。

  乔琰此前在围攻田氏坞堡的时候就与梁仲宁說過“五倍而攻之”的道理,现在也是一样的。

  黄巾军的人数确有汉军的五倍,即便皇甫嵩趁夜偷袭,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可军中并非人人都有吕布之勇,深陷重围之中還能有突破人海的本事,加之波才包围长社至今,一旦城中试图用兵突围,他必然快速得知做出应对,所以算起来——

  皇甫嵩若当真带兵来袭,也未尝不是将性命寄托在乔琰的身上了。

  也寄托在了他程立的身上。

  他脸上被烛光映亮了一瞬踌躇满志的情绪,又很快被老成持重的表情所取代,俯身对着乔琰行了個礼,“敢不尽心效命。”

  “那就交托给仲德先生了,不過還是得提醒先生一句,”乔琰指尖在桌案上敲击了三下,“三日之后的夜裡,請仲德先生勿要随意走动,還有赖先生骑术载我一程。”

  “……”第一次被人委托的重任是武力侧,還真让程立有那么点不太适应。

  站在一旁的典韦迷茫问道:“那我作甚?”

  他這步战功夫高超,算起来也不是对骑术全然不通,结果乔琰放着他這么個护卫在一边不用,反而让程立当這個保镖。

  饶是典韦与她之间只能算是临时的雇佣关系,也干過送信這种不需什么本事的差事,還是有种微妙的郁闷。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乔琰郑重地看向他說道:“我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需要交给你。”

  典韦走出营帐的时候,跟田彦嘀咕了句:“我有时候真挺讨厌這些聪明人的。”

  乔琰這家伙属实是有点過分,說有要事托付,却愣是不跟他說,這件事到底是什么。

  說是說的什么等到了三日之后就见分晓,但這把人胃口吊起来又不给個解释的情况,着实是让典韦觉得有些抓心挠肺的。

  “是啊,我也挺讨厌的。”田彦也低声回了句。

  乔琰倒是沒给他安排什么活计,算起来還是给他這個大功臣一個休息的机会。

  但這一夜先是死裡逃生,后见到了大汉這样多的要员,却得三天之后才能知道该如何才能取胜——

  田彦已经可以预感到,他只怕是要睁着眼睛到天明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非常默契地叹了口气。

  深觉对方果然跟自己一样,是個对此间情况一知半解的难兄难弟。

  好在這三日间,并沒有新的攻城任务让他们需要分散多余的心力。

  上一次攻长社失利,对波才来說无疑是個打击。

  他既然不想让梁仲宁瓜分他的功劳,便最好在对方還未对城中情况尽知的时候,尽早拿下长社。

  尤其是他此前出手,乃是因为,在他所听過的经验之谈裡,都說這些個达官贵人围困多日,必然情绪上头忙中出错。

  却万沒想到,他纵然占着一时的人数之利占据上风,也难以改变他的对手都是宿战之将的事实,绝不可能给他這样的可乘之机。

  而对他来說,攻城之后对黄巾军安抚的工作才是大麻烦。

  這些军事修养不高的人可不会看到,在梁仲宁所负责的突围之战中,曹操用的正是诱敌之策,若非波才提前收兵,梁仲宁不被打個头破血流才怪。

  他们看到的只是,自家的渠帅对上汉军的反抗,表现得有些无所作为,倒是那位梁帅和麾下,很有作战英勇的架势。

  這种对比也很难不让他们进一步联想到此前听到過的,關於军营布置的那些個說法。

  乔琰都得說此番运气诚然不错了。

  程立得了乔琰的托付,要在這双方营地中再做些事情,也就更不会错過這样的机会。

  只是這一次,他一改先前激化矛盾的策略,转而变成了诱导這种心向往之的情绪。

  乔琰特意在一路上通過对梁仲宁的教导,让兖州黄巾和豫州黄巾之间形成了一正一乱的差别,终于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系统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运转中枢稍微有一点不够用,最后干脆利落地决定让自己当一個合格的气氛组,静观乔琰的操作。

  而在程立于营中挑拨情绪的同时,乔琰也并未闲着。

  她给梁仲宁又上了一课,名为人心。

  這种让他好像听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沒学到的虚头巴脑的玩意,让系统直呼诈骗。

  可梁仲宁怎么会觉得军师在诈骗呢?

  他顶多就是觉得這东西可能就跟星象谶纬之說的东西一样,還不是他能够掌握得了的。

  這些听起来高深的道理裡倒是混杂着一句還挺好接受的东西,也因为這個反差而变得格外容易记住。

  乔琰說的是,在矛盾過后的糖衣炮弹往往是对方抛出来的陷阱。

  事实上,大可不必将這些黄巾的想法弄得過于复杂。

  就像先前兖州的這一波黄巾,会因为卜己和张伯死后他们照样能吃饱饭,甚至能吃得比先前更好,安心在梁仲宁手下混饭吃一样,现在豫州颍川的這一波,也同样会对更优渥的行军环境心向往之。

  但在乔琰的洗脑之下,梁仲宁可不是這么想的。

  【他真的被你带到沟裡去了!】系统语气裡好是无奈,【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才是那分野兖豫的星宿所指,可偏偏波才那家伙有坑害他的心思,甚至不惜先让手下士卒先来对他這方示好。】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上有所恶,也是同样的。”乔琰回道。

  她从营帐中走出,在這個看似有秩序,实际上全然是破绽的营地周遭打量了一圈,確認一切尽在她的谋算之中,這才收回了视线。“何况,他被我骗得惨归惨……却总還有招安投降這一條出路吧?”

  系统听得有些莫名,又听见乔琰低声念起了一段话,它听得分明,說的是“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這颂歌在它的系统库裡搜索得到,說的正是皇甫嵩。

  但這首歌的出现,是在皇甫嵩屠杀广宗投降的黄巾,将十万尸首铸成京观之后,因大汉感念其为维护统治地位,加之他领冀州牧后奏請免除冀州一年田租后,替他宣扬出去的。

  “六万死于广宗城下之人,必然听不得這什么复安居之类的话,而皇甫嵩在黄巾之乱后依然担负拱卫大汉边关之责,大概也并不会想到,在一百多年后会发生五胡乱华這样的事情。”

  乔琰的语气让系统听不太出她的情绪,她已旋即說道:“罢了,不說這些了,皇甫义真此人的功過不该由我来评說,起码如今的皇甫嵩還未在八個月的作战后,做出這种屠杀降卒的举动。”

  事实上,皇甫嵩的震慑之举也并沒能让张角兄弟死后,流窜在大汉各州的黄巾余党停止对大汉的反抗。

  譬如說在初平三年,也就是公元192年,青州黄巾余党便做出過入侵兖州,一举占据东平和任城的举动,甚至杀害了彼时的兖州刺史刘岱。

  在做出這举动的时候,他们可丝毫沒有担心過,或许有朝一日自己的人头也会步广宗城下京观的后尘。

  现今距离黄巾之乱祸起不過两月,皇甫嵩正式加入战场的時間還不足一月,此时倒戈的黄巾,的确還有与汉军之间斡旋其生死的机会。

  乔琰的這些想法不会与程立提及。

  毕竟身处在這個时代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黄巾之乱只是揭开了這三百年战乱的开端而已。

  她心中有数便也够了。

  现在,且先应对眼前之战!

  坞堡攻坚不過是小规模打斗而已,甚至很难称得上是作战。

  解决掉卜己和张伯二人,将黄巾势力尽数归拢在梁仲宁的手中,也并沒有经历過士卒交锋,更应当算是個刺杀行动。

  可此时不同!

  再如何因为其中玩弄的挑唆人心的伎俩,以及裡应外合之法的偷袭计划,也不能改变這诚然是一场以万人为计数的作战。

  她先前围观那场真切发生的攻城战时,已觉心中波澜难遏,如今更觉如此。

  只因這一战,她在其中操棋落子,正到尘埃落定之时!

  在第三日的夜裡,起了点风。

  四五月间的豫州多起北风,今日也不例外。

  波才并沒意识到将营盘驻扎在长社的南方是什么問題,可对皇甫嵩来說,這却无疑是個摆在他面前的战机。

  乔琰提供的破敌先决條件,她在信中已与他明言,正需要他直入波才营中,造成些混乱。

  信中附带的還有合适突入的位置,正是乔琰和程立這数日来对营盘的观察所得。

  她对皇甫嵩有所要求,倒并未让這位左中郎将觉得是什么麻烦之事。

  恰恰相反,他以为,所谓裡应外合正在双方通力合作之中才有意义。

  谁让皇甫嵩可不乐意做什么躺赢的举动。

  更何况,在乔琰那封极尽所能将自己塑造成一個未来栋梁的信中,无形间也对皇甫嵩多有吹捧之意。

  所谓“不惧皇甫将军不能慧眼识人,明晓战机”,正是对一個将军绝佳且不动声色的夸赞。

  既有破敌的目标,又有小辈的景仰之词,皇甫嵩自然是要尽心竭力的。

  說不好是否是歷史的必然,還是因为乔琰让田彦以硝石流火之箭作为通知长社的信号,对皇甫嵩也起到了一点提点的作用。

  他依然選擇了火攻。

  傅燮与朱儁作为前锋各领一支突入波才部营帐的时候,皇甫嵩一身轻甲登上了城头。

  他的父亲皇甫节就任過雁门太守,他的叔叔皇甫规担任過度辽将军,在他的少时记忆裡,对峙外敌无疑占据了绝大多数。

  也正因为這种与寻常的洛阳高官不同的经历,让他在对上黄巾之乱的时候也有着远超常人的冷静。

  在他的视线中映照出一点火光之时,他当即抬起了手。

  早已在城头上备战的军士紧随他的指令,将熊熊燃烧的火把绑上了城头,几乎连缀成了一片风中灼灼的火海。

  而几乎在同时,当先纵马踏破黄巾营地藩篱的傅燮一把甩出了手中的火把。

  波才在长社城下驻扎的营地,因去岁大旱,今岁雨少的缘故,虽然也讲究营盘的牢固,却更接近于“依草结营”的方式。

  纵然不至形成什么火烧连营的情况,却也足以让傅燮甩出去的這支火把,在落上营帐的一瞬间燃烧了起来。

  惊觉起火的波才部士卒刚踏出营帐,迎面而来的便是一杆雪亮的长枪。

  傅燮纵马持枪而来,一枪洞穿了他的咽喉。

  仿佛是为了与他此举相互应和,在长社城头上恰在此时响起了战鼓。

  皇甫嵩发起了擂鼓的指令!

  战鼓在夜色中响起,形成了一种有若雷鸣的声响。

  這声音伴随着马蹄声将人惊醒,让人猝不及防的心悸。

  侥幸沒遇上傅燮突袭而来的黄巾提着武器走出营帐,便看到营盘之中似燃起了多处的火。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在人本就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难免便会朝着那個最特殊的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可這一看之下可不得了。

  仓促间的不辨方向裡,這些本就沒有多少作战经验的黄巾并未意识到那是长社的方向。

  自营帐上方越出的视线所见,他们看到的只是天边的一片火焰以及彤云。

  而在风势扑面带来的些许热气裡,几乎要让他们以为這片火焰并非点着在长社城头,却分明是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烧過来了!

  当第一声惊呼在营寨中发出的时候,這种惊慌的情绪当即就扩散了开来。

  不過事实上此时的情况還远沒有到那么危险的地步。

  营中的着火并未造成太多人员伤亡,长社城中所拥有的守军人数也注定了這一番突袭而来的兵卒不会太多,骑兵的比例也同样不高,倘若波才部中的人早早发现此时的情况還可遏制,汉军也非不可战胜之敌。

  他们完全可以来得及来上一出人海战术,反過来将入营之人都给解决了。

  可偏巧正在此时,在夜色裡先有人忽然高声问道:“渠帅在何处?”

  渠帅在何处?

  波才发觉情况有异,已快速整装提剑,开始召集心腹人手筹备迎敌之事。

  但有乔琰這個内应的指点,无论是朱儁還是傅燮带领的人都距离波才所在的位置有些距离,以至于這句回应并未得到一個回复。

  夜间动乱這种极其容易形成营啸的环境之下,对敌方的情形又观察得不甚明了,很难不让人对于時間生出一种错误的认知。

  以至于黄巾军来回逃窜,握着武器却不知道该当往何处此处的间隙,明明不過是短短一瞬,却被這些人觉得好像已经過去了许久。

  于是当那先前出声之人复又高喝一句“我等去寻梁帅”的时候,几乎沒有任何人觉得這是個什么不太对劲的建议,只觉得当真可行!

  傅燮勒马回头,将這個混在波才部中的“卧底”给记了下来,以防在他的奔袭进程中造成误伤。

  不過对方好像并不需要他的帮忙。

  這家伙本就是乔琰从田、薛两支中选出的手脚最为灵便之人,现在這去寻梁帅的建议一出,他比谁都快地朝着兖州黄巾的营地奔去。

  若非傅燮亲眼见到眼前一幕,他简直无法理解,为何一方渠帅尚在的情况下,他的麾下兵将会朝着另一方逃窜。

  可站在城头,见過的战事更多的皇甫嵩,却大概能猜的出這种情况出现的缘由——

  因为对比。

  在混乱之中,本就是一群盲目聚拢在一起的黄巾贼寇,或许会有意图反抗的,但更多的還是等着渠帅领导作战的“愚民”。

  而這些人,势必会選擇对他们更有安全感的地方!

  自兖州黄巾抵达长社开始,就始终在给這些人传递這样的信号。

  這无疑导致了他们在這“危难”关头,下意识地想到了营盘更为稳固有序,进攻长社也更为勇武的梁帅部从。

  可這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在本不致命的威胁面前,朝着梁仲宁這一边跑来,却实则是将自己送进了個陷阱裡。

  波才意识到這些人的移动轨迹,暴跳如雷地让人将他们召回的时候,那早前两天就已经顶上了豫州黄巾壳子的卧底,已经在领着人翻越两方之间的藩篱了。

  而這一切变故的時間绝不长!

  甚至還不够让波才部中四处点起的火,一直烧到梁仲宁可以看得很清楚的地步。

  其实也不過是在那种闷雷声响将他叫醒,在他出营查探后不久,主动来投的豫州黄巾已经卷挟着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同伴,抵达了两方营地的边缘。

  波才抢功的心态,让双方的营寨并非并行于长社城外,而是波才部镇守第一线,梁仲宁的营地在外围。

  但也恰恰是因为這种布置,让兖州這方的黄巾并未第一時間意识到,這种声音和动乱其实来自于长社汉军。

  他们看到的只是,這一层夜幕红影裡,波才部的士卒携着兵甲刀枪,踩過藩篱而来,被模糊的光影映照出了一种如狼似虎的架势。

  這情景丝毫也不像是来寻求帮助的,反而更像是昨日渠帅被乔琰影响当众說出的“提防对方不安好心”的话得到了证实!

  他们果然来夜袭了!

  而谁也不知道這群人裡,到底是从何处陡然射出了一支利箭,正中兖州一方士卒的胸膛。

  也正是這一支箭,瞬间激化了两方的矛盾,拉开了夜战的序幕。

  波才部還未从這骤然发生的惊变中反应過来,也并未說出求助二字,就已迎来了兖州這方黄巾出于“自卫”的出手。

  這甚至還是一场以逸待劳的出手。

  乔琰对军营夜巡布置的安排,正在那卧底之人领人来投的方向,此处恰恰是梁仲宁麾下于夜间能最快调配出作战势力的所在。

  在這种起先還是误会,后来便成了真打的混乱局面下,无疑是给兖州一方赢得了优势。

  波才部本就觉得梁仲宁這边乃是强军,现在骤然遭到迎头痛击,无疑是加深了這种固有印象。

  算起来這两方的作战能力也很难比出個所以然来,可在這种仓促的交手裡,士气无疑是一项尤其关键的影响因素。

  抢先占据优势的一方,士气也多会继续累加下去。

  但這還不够!

  起码对乔琰想要达成的目的来說,還远远不够!

  夜来突袭中,在兖州黄巾营盘内点起的火把,在她的眸光中映照出了两团血色。

  在她目光巡游,确保這双方相斗起势果不出她策划的时候,這血色中更是透出一抹难言的锐利。

  這世上本沒有全然不可窥破的计划,她還需要再做一点事情才好。

  她可不会错過,在她耳闻的厮杀交锋之声裡,已经隐约混杂了几声高呼“误会”的辩解,這种声音也迟早会传到梁仲宁的耳中。

  梁仲宁虽然有点蠢,却起码并不是個聋子!

  乔琰无法确定他会不会因为听到這样的辩驳之声,而让手下的人先行住手。

  他甚至因为己方的优势局面,朝着交战的前线又迈出了几步,显然是因为有恃无恐。

  可這也恰恰让他更容易听到那些声音。

  如此便不妙了。

  以兖州黄巾的人数,若是作为波才部的后备援军,傅燮和朱儁打出的优势,只怕在顷刻间就会荡然无存,而皇甫嵩以夜幕火影制造的恐慌局面,倘若被人看破個中奥妙,同样也不会再能起到這样的效果。

  所以她還需要做一些事。

  也正是她在得到皇甫嵩回信的那日說的,让典韦担负起重任去做的那件事。

  她前两日除了让人卧底入了豫州黄巾之中,還弄来了一身足以让人看不出面目的盔甲——从波才部的三两士卒身上扒下来拼凑而成的。

  這盔甲放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是個影响行动的负累,对典韦来說却绝不是。

  在乔琰暗中抬手示意之时,典韦忽然一個猛冲窜入了波才部的队伍中,快速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一员,又忽然挺身而前,一把揽住了朝着這方刺来的长矛。

  即便并无甲胄傍身,這陆战惊人的猛士只怕都敢做出這样的举动,更何况是此时!

  被他一把钳住的长矛随着他的一身怒喝尽数落到了他的手中。

  這些人未必不记得典韦的勇武,可夜晚的掩护让人沒能在第一時間意识到這個事实,先前乔琰让他送信离开濮阳了一阵,也让人对他的印象模糊了几分。

  何况,他们這边能有典韦這种猛将,何以波才那边就不能有藏個杀手锏呢?

  眼前的变化也根本沒有给他们多想的机会。

  那周身甲胄的怪人一把就将长矛回转,将其反投回了兖州黄巾的方向。

  在砸倒扎伤了一片的当口,他以让人匪夷所思的突进力道和速度——

  直扑梁仲宁而来。

  随着此人的迫近,梁仲宁隐约从他身上看出了些熟悉之处来。

  但先前他曾与典韦有過的交手,一次是有手下阻拦,一次是有陷阱坑洞协助,他压根沒有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近身搏击,在典韦吃饱喝足,只求今日万无一失的精神状态下,会结束得這样快。

  在极近距离下看清对方眼睛的一瞬,他的確認出了对方的身份,但這着实已经太迟了!

  典韦蒲扇一般的巴掌已经朝着他拍了下来。

  倒沒有将他的脑袋给一把拍扁了下去。

  而是直接将他给拍晕了。

  而后,众人借着火光看到的画面裡,這個依然沒有被叫破身份,只是個盔甲怪人的家伙,一把将梁仲宁给扛了起来,捞起他就朝着波才部的营地跑去。

  “……”

  這是突然被人带走了渠帅的兖州黄巾。

  “……”

  這是完全不懂自己這边的人为什么要劫持了对方渠帅,反而往危险地方跑的豫州黄巾。

  两方都傻眼了。

  可在這有一瞬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的队伍中,突然有一個尚且稚嫩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呵斥打破了這僵局。

  乔琰喝道:“愣着作甚,還不将渠帅抢回来!”

  若說這句话還不够有杀伤力的话,那么下一句便足够直白了,“波才能令汝等饱饭否?”

  這些被梁仲宁被人劫持跑了的兖州黄巾当即清醒了過来。

  他们循声望去,看到的就是由程立载着,坐在马背上的乔琰。

  在他们尚未反应過来的时候,她已快速做出了意欲追击的态势。

  這话他们当然会听!

  因为梁仲宁的缘故,乔琰在军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声望权且不论,她這话中也依然不改她那“欲得其心,莫若投其所好”的行事方针。

  在波才麾下的士卒于对比中深觉梁仲宁麾下实力强劲的时候,梁仲宁统率的三方兖州黄巾有沒有在做這個对比呢?

  或许是免不了有的。

  也正是在這样的对比之中,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们這边的优势。

  梁仲宁听从了乔琰的建议,在卜己和张伯身死之后,为防军中哗变,果断地交出了一部分存粮。

  兖州本土的豪族又分别以被击败和被說服合作這样的理由,交出了相当可观的存粮。

  比起在长社久战的波才部,他们能吃饱饭,就是最值得他们挺起胸膛的理由了,

  這也无疑让他们更觉得梁仲宁是個值得效忠之人。

  可现在,他们的渠帅竟然被人趁乱给劫走了!

  在這個骤然间发生的惊变面前,他们根本来不及分辨为何不是当场击杀,而是扛着人就跑。

  要知道将人当做人质之后进而控制兖州黄巾這种事情,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上却大有麻烦。

  他们已经下意识地顺着乔琰的话想了下去。

  比起梁仲宁,波才的确不太行啊!

  在這种认知之下,乔琰给波才扣黑锅的行动进行得无比顺遂。

  她借着自己在黄巾军中的声望,和足够有杀伤力的对对手的诋毁,快速完成了這個盖棺定论的過程。

  也更是在這個群龙无首的状态下,一把接過了指挥调配的职责!

  坐在马上的行动无疑要更加方便得多。

  也因为這個居高临下的视线,兖州黄巾兵卒只见她眉目凛然,于疾言厉色的状态裡透出一派仿佛与生俱来的领袖风范,让人下意识地就想听从她的调配行事。

  她伸手指向了波才部营盘的方向,语调清晰地发起了进攻的指令。

  “我等自兖州起兵而来,路途遥远,不辞劳苦,数日前攻城之战更全力进击,波才此贼却包藏祸心,掠我方渠帅而去,诸位以为我等该当如何?”

  当先有一個声音回道:“除贼!”

  而后便是接连应和,几成山呼海啸之势的声音,正是——

  “除贼”!

  程昱一边替乔琰当着這座驾“司机”,一边不由对她這行云流水的操作大为叹服。

  非要說起来,這兖州黄巾和豫州黄巾,同为黄巾贼,何来除贼一說呢?

  可当這除贼的口号于众口相传之中扩张的时候,其中愣是多出了一种說不出的理直气壮。

  她或许当真是個天生的演說者。

  在文字游戏中模糊掉一些关键信息,也让人忽略掉逻辑上,她显然是各中好手。

  不過程立沒再多想下去,而是径直策马越過了藩篱,载着乔琰,连带着這群被她煽动的兖州黄巾直扑波才营地而去。

  也几乎正在此时,皇甫嵩与曹操踏出了长社城。

  戎装在身,刀兵在手的两人翻身上马,连带着城中秩序涌出的士兵,同样直指那一处而来!

  目标,合围!

  。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