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
此前一直龟缩在长社城中的汉军,竟忽然生出了胆子出城来战,趁着夜色与星火而来,一改先前的温吞守御作风。
好在他对此也不算全无准备。
谁让此地已接近大汉腹心所在,汉军但凡還有一息尚存,就绝不会在长社守卫战上让步分毫。
他早先也猜测,他们极有可能会试图抓住黄巾治军不严的弊病,挑起营啸,来博取這個机会。
他沉着脸驱使传令官立即四处将队伍收拢起来,自己则小心登上了一处瞭望台。
身在高处,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长社城中弄出的火烧景象,于心中暗骂了一声,這才朝着营中收回视线。
纵然有诸多干擾,他也看得分明,今夜前来袭营的人并不太多,不過是借着這两方人马中各有一位勇武之将,加上攻他了個措手不及,才造成了這样的结果。
虎将啊……
波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虎将虽悍勇,在此时的情形下也好用,却也毕竟是個人,怎么也是会累的!
波才在意识到這两人光论武力值都远在他之上后,当机立断采用了以人力合围的方针。
他作为居中调配的黄巾渠帅,实在并不需要自己亲自上前交战,只需要确保,在他收到的两头消息之中,那两人都被数以百计的兵卒给围拢在了中间,就已经足够了。
事实上他所料也的确不错。
此番袭营的汉军之中,能对他造成足够威胁的也只有两個人而已。
一個是皇甫嵩的护军司马,傅燮。
他当先做出的点火、出枪一干行动,成功引发了波才军中为求避难而朝着梁仲宁驻营之地撤离的浪潮。
在確認乔琰提早安排妥当的卧底已经将人领走,也将這种恐慌的气氛扩散了出去后,.52GGd.他当即策马折返,按照皇甫嵩的布置,朝着朱儁一方赶去,以求在兖州黄巾和城中援军抵达之前,能以双方合兵的方式应对波才指挥的黄巾浪潮。
這一路马踏重围,丝毫也未曾让傅燮的脸上露出慌乱之态。
波才先前惊鸿一瞥,现在在下了瞭望台后又耳闻前去应战之人的结果,就知道他绝非易与之辈。
而另一個人,說的倒不是朱儁。
朱儁诚然是個勇武之辈。
若非如此他也做不出整合数千家兵,在交州刺史任上打退梁龙之乱的壮举,不過现在在他的军中還有另外一头猛虎。
一個有江东猛虎之称的武将。
“文台!”
傅燮一眼从人群之中看到了孙坚的踪影。
周遭的黄巾兵卒已渐渐从一开始的失措中清醒過来,又因为人多势众而不再惧怕這天边火云的景象,合围而来、意图将汉军歼灭于此地的人也越来越多。
這也无疑让能轻易破阵而出的孙坚变得格外醒目。
孙坚投效于朱儁麾下,已有一月之久,只可惜他带来的一干青壮,在黄巾军的人数面前依然不過杯水车薪而已,以他這佐军司马的职位,也显然沒有太多的自主权。
以至于今夜一战,虽是从偷袭开始,却也让他不由多了几分大展拳脚的痛快。
杀就是了!
這是他的机会!
未来的小霸王孙策承袭的正是孙坚之勇,当然此时的孙策连带着母亲一道被孙坚留于九江寿春,年方也不過九岁,傅燮所见的還是這虎父的纵横捭阖之态。
傅燮一枪扫开了袭向孙坚的利刃长矛,纵马跃入了人群之中,与他会合在了一处。
生怕孙坚交战正酣,听不见他在說什么,又唯恐他话中若暴露了朱儁官职,只怕要给他招来麻烦,傅燮也顾不上這称呼是否有何不妥之处,扬声问道:“公伟何在?”
朱儁朱公伟何在?
孙坚虽出手凶悍,倒還真沒到杀上了头的地步。
何况這些黄巾不知何故,完全不能以他此前的经验所度量,在已经被他杀退了不少的情况下,竟全然沒有畏惧后退的意思,這也无疑更让孙坚从狂热的袭杀状态中冷静下来。
现在听到傅燮发问,他当即提枪朝着其中一個方向指去。
透過重重人影,傅燮瞧见了朱儁。
他的坐骑不知道被何人砍伤,现在奔走不易,反成了個拖累。
但這位右中郎将干脆利落地選擇了下马作战,并与此番出动之人结阵列而动,一时半刻间大约也沒什么危险。
傅燮寻思着,以朱儁和孙坚的战斗力,加上他此时也已经领人抵达,要想撕开一道口子突围出去,应当并不算是太难的事情,稍放下了点心。
不過他也借着孙坚出手给他减轻压力的空当,在四方环顾中看到了以波才为首的黄巾要员。
他们显然不乐意得见他们能在制造了這样的混乱后還能够从容脱身。
随着对方的抬手下令,四方脚步震地、也已甲胄在身的黄巾兵卒,操持兵戈行于火光之间袭来,平白让他们多显示出了几分野性的凶势来。
傅燮目力绝佳,恰好瞧见波才朝着他与孙坚的方向投来的目光中,并不难辨认的昭然杀意。
這還不至于会让他有所慌乱,却也让他下意识地越发握紧了枪杆。
他意识到的信号,以孙坚在交战上的天赋,同样并非一无所觉。
正在傅燮对着孙坚喊了個“走”字的同时,孙坚已经枪杆横扫,荡开了一片回马的余地,与傅燮前后脚紧跟着直奔朱儁而去。
波才下达的指令只慢了一步,他身边的弓/弩手射中的便不是空地就是自己人。
“渠帅,不能射箭!”他的副手连忙劝阻道,“就算有火光照明,夜间的视野也就只有這么点,若是两军相交便也罢了,起码命中的必然是敌方,可现在对方人少,难免发生误伤。”
他随后的话就算不說,波才也能猜出個大概来。
若是军纪严明的队伍,为了达成目的,纵然是有些误伤也无妨,可偏偏這是一支才在攻城战中失利的队伍。
自己人内部的减员,必然动摇军心。
波才咬了咬牙,让弓/弩手后退了一步。
也正是在這一进一退的队形变化裡,傅燮和孙坚已经抵达了朱儁的身边。
身为朱儁的佐军司马,孙坚当即表示要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上司,却被朱儁给拒绝了,“文台骑术绝佳,兼有破敌武力,此时莫要顾及主从之别,以大事为重。”
波才能看到他们的位置,朱儁也不难从敌方的队列聚集裡分辨出波才的位置。
他眯了眯眼,确定自己的确沒有认错人,问道:“文台可有把握乱军之中取敌首级?”
朱儁自觉不能尽数将希望都寄托在乔琰的身上,在依靠对方的情报選擇突入营盘之处后,他的確認可了对方观察细致的本事。
但黄巾的不听调配,大约不只是存在于波才一方存在的弊病。
那孩子到底能否做到她在信中所說的一步,朱儁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只可惜,他从孙文台這裡得到的并非是個肯定的答复。
“只怕不能。”孙坚回道。
眼下双方的人数差,更沒有什么斗将机会,孙坚到底還是有些理智的,不会說出什么“必为中郎将效死,取波才首级来见”這样的话。
朱儁不免有些遗憾。
然而還不等他将這個图谋斩首行动的想法,连带着那点遗憾的情绪都给收起来,在這场中骤然发生了惊变。
一個根本看不清面貌,被盔甲覆盖得严严实实地家伙,在此时忽然出现,扛着個人径直朝着波才的方向冲了過去。
這可不像是波才的手下。
他靠近的同时,波才身边的士卒都对着這個意外来客露出了戒备的状态。
可他還未行到近战的范围内,而远程……
且不說波才刚因为射箭起不到效果,将弓/弩手和后方的队伍来了個对调,就算沒做出這样的置换,以他麾下兵卒的射箭穿透力,只怕也难以对這個奇怪的家伙造成什么威胁。
充其量也就是将他扛着的那個人给扎成個刺猬。
因着火势稍减,波才并未在第一時間看出,這被扛着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梁仲宁。他也更不会知道,梁仲宁還并不是第一次被這样扛着充当一個工具人。
上一次有這待遇還是在进攻田氏坞堡之时。
不過当时扛着他的是他手底下的屠夫乔装成的假典韦,现在扛着他的却是真典韦了,算起来還有些长进。
但倘若梁仲宁此刻還有意识在的话,他大概并不想要這样的长进。
太丢人了……
典韦倒是表现得颇为勇武。
以他的负重力道,身着厚甲跑出了這样的一段距离,還扛着個人,也丝毫沒有让他有任何脸红气喘的表现。
想到乔琰在让他穿上那甲胄之前与他說的,对他寄予厚望這样的话,他也暂时将自己其实還是個临时工的事实给抛在了脑后,尽职尽责地扛着梁仲宁一路奔跑,辨声寻位来到此地,又在即将撞上波才這一干人的前一刻,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营盘深处奔去。
“……?”波才被典韦的举动给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這完全不是個逃出营地的方向!
可他很快就顾不得思考這人是从哪裡跑出来的了。
典韦跑沒了踪影的下一刻,他忽然听到了一种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声音,正在朝着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在這声音于脚步声掩盖,也依然汇聚到清晰可辨地步的时候,波才听出,那正是“除贼”二字。
除贼?
波才愣了一愣。
谁是贼?
自然是他這個贼!
自典韦出现的时候,孙坚就被朱儁给叫停了举动,只做出了防守的姿态,傅燮也是同样的。
收拢了攻击扩张的影响力后,這样的一群人在整装备战的黄巾军面前,简直像是洪流之中的一块石子而已。
在追着典韦前来此地的兖州黄巾的眼中,這些人的盔甲形制還在夜色中稍难辨认,直接便给忽略了過去。
与之相反,醒目到足以让人一眼看到的,正是被枪戟刀兵环绕保护在中间的波才。
营寨篝火的一晃之下,波才稳操胜券的神情恰好映入了他们的眼中。
他们可不会知道,对方這神情是对着前来袭营的汉军做出的,而不是对着他们刻意展现出的。
他们只知道,正是对方的人意图趁夜偷袭,却因为乔琰的提前防备而未能得逞,在狗急跳墙的情况下,将能他们吃饱饭的梁仲宁给劫走了
于是這些人压根沒有给波才一個问询和解释的辩驳流程,更是在“仇人相见”的情绪爆发中,径直朝着他扑了過去。
饶是朱儁已经提前从乔琰那裡得知了她的计划,在当真看到眼前一幕的时候,還是不免觉得這场景属实是太過荒谬了些。
自黄巾起事以来抵达中央的战报,能让刘宏下定决心解除党锢之祸,争取士人在這危机关头对他的支持,可想而知是個怎样的状态。
黄巾与当地的县衙官吏相斗,黄巾与坞堡豪强相斗,在洛阳出兵后,便是黄巾和大汉正规军相斗。
现在呢……
朱儁只觉自己大概是第一批得见黄巾与黄巾交手的幸运儿。
如若說先前波才领人收拢包围圈,是占据了上风的,那么此刻這种优势却已经所剩无几了。
兖州黄巾与豫州黄巾的来源,并沒有特别大的差别,也就形成了身体素质和作战修养的相似性。
但偏偏前者在乔琰于兖州收集粮食刀兵的武装中成长了起来,又因为简易的进军口令和阵列编队的安排,显得比后者更有秩序,或者說,是在作战中更有竞争力了。
何况,兖州黄巾的目标明确,更有他们那位军师先生在后方策应指挥,豫州黄巾却沒能在他们出现的第一時間意识到,這并不是听到动静后前来协助他们擒杀汉军的助力,而是他们的敌人!
這就是差距!
波才满脑子的想法都是——這些人是不是疯了。
可他的這句话刚喊出了口,就已经被对面压境的脚步声和除贼口号给掩盖了過去。
這会儿倒的确是两军交锋了,论理来說弓/弩能派上用场。
但队形的切换并不是上下进退,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情,尤其是在一方声势浩大而来的时候,另一方中只要有一個有退缩意图的人,整個置换過程的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也几乎在同一時間,孙坚和傅燮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盘算。
要直接越過這重重保护,将波才给击杀当场,非有默契配合以及后备人手不可,但做不到這一点,并不代表他们不能在此时来上一出剑走偏锋。
比如說,他们可以绕到后方去解决這些個弓/弩手!
在這两员虎将得了朱儁的同意动身之时,耳闻的马蹄声让他们下意识地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正见一小童和一中年文士同骑马上,朝着他们所处的方向看来,并遥遥发来了個致意的手势。
显然,那便是乔琰,以及她于信中提到的程立了。
此刻两人纵看不太清楚她的面容,却无端觉得,他们能看清一双清明凛冽的眼睛,正在作为幕后推手,欣赏這出战局的最终结果。
“生子当如此啊……”
现下身在长社城中,刚目送皇甫嵩和曹操领队出击的傅干,以及此刻在寿春和母亲一并祈愿父亲平安归来的孙策還不知道,他们的父亲忽然在同时生出了這种想法。
不過现在這种感慨也不過是稍纵即逝而已。
兖州黄巾来袭的阵仗在前,便难免疏于对他们的阻截。
這让他们突出包围,绕行于后的计划进行得格外顺利。
這两人的后方袭扰和兖州黄巾的突然发难,无疑是让波才陷入恐慌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营地再如何混乱,他能调配的人手总還是摆在那裡的,总不至于让汉军发起致命一击,他起码也能知道对方抱有的想法,心中有底,可现在呢?
突然发难的兖州黄巾這“除贼”口号到底是从何而来的他不清楚!
這些人为何会巧之又巧地跟汉军来袭选在了同一個時間他也不清楚!
在第一排刀斧手被对面悍然砍倒的时候,波才仓促后退,后背惊出了一身冷汗。
于是,在這意识到情形不妙的情况下,他丢下了断后之人就跑。
可他若不跑也就罢了,起码豫州黄巾之中他是当之无愧的发号施令之人,是大贤良师选出的渠帅正宗,他周遭的任何一人都会保护他的安危。
但现在他退了,還是以這种看似落荒而逃的姿势。
在本就像是一场黄巾内斗的局面中,這实在很像是個己方心虚的表现。
在场的兖州黄巾和豫州黄巾同时面对上了一個难题。
在渠帅并不在当场的情况下,他们還要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
兖州前来的這方队伍下意识地看向了他们军师的方向,意图从這個谋划从未出错的“高人”這裡得到一些指点,却发觉对方连带着程立都在不知道何时不见了踪影。
而下一刻,周围火光大盛,在烟尘马嘶之中,他们听到了连缀一片的山呼之声,喊的是“缴械不杀”。
在看到为首之人装束的时候,這已然在火并中实力大损的双方都意识到了個可怕的事实。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并未只是個故事而已,而是眼下实实在在发生了的事情。
来者此前在长社督战之时,曾出现過在他们的面前。
正是這长社之战,大汉一方的最高指挥官,皇甫嵩!他们固然不知道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說法,但有些常理之中的事情却不难推断,那些個只在传闻之中出现的人物,往往身居后方,哪裡会做出這样亲涉险境的事情,除非——
除非此时的环境对他来說沒有任何一点危险。
在对方表露出的自信之余,這些個黄巾听到的又是一句惊破夜空的“匪首已擒,余党速降”。
“若是這些人中多有几個有作战头脑的,就会发现此时前来的第三方,人数甚至還不到他们的一半。”
乔琰和程立此时虽走出了那些兖州黄巾的视线范围内,却并沒脱离开太远,而是依然在一個能观望到战场局面的位置。
周遭的火光奔马,倘若不先带有对其的误解和恐惧,就会发觉其中往复循环的也只有那么几十匹而已。
可惜此时双方都群龙无首的黄巾,只听到了雷动的声响和始终未曾在此间停歇的鼓声,看到了皇甫嵩携精神饱满的汉军步步迫近,以及那個奇怪的盔甲怪物再次出现,這一次却是左右手各扛着一方渠帅,现在站定在了皇甫嵩的身边,完美应和了那句“匪首已擒”。
任何一种表征对他们来說都是個灭顶之灾将至的信号。
他们奉大贤良师为救世之人,却也从未想過,倘若有朝一日,当他们身陷窘境,他们所信仰的太平道到底应该用何种方式来助力他们脱困。
反正是不会有一道天雷落下,将皇甫嵩给劈死的。
在這样的心态下,第一個人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将手中的武器给掉落在了地上。
而后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黄巾军要想将人数转化为战斗力,显然還有不小的差距。”乔琰摇头感慨道。
她话至此,也恰好从那烟尘间的骑兵中,看到了为首之人的样子。
人坐于马背上稍有些不那么容易看出身量来,但他這长相和大略能看出的身高,倒是很符合乔琰心目中对有一個人的印象。
而提到黄巾军的人数不代表战斗力,好像都绕不开他去。
曹操。
他在平定兖州之乱后得到的数十万青州兵,就是這句话的典型证明。
种地的要打得過就职业作战的显然很不现实,在军纪的严明上,也完全不能跟正规军相比,濮阳之战,青州兵沒能替曹操拦截住吕布,反而让曹操在大火中被烧伤手掌;宛城之战,青州军非但沒能替曹操打开局面,反而打劫起了自己人,說出来都是個笑话。
但无可辩驳的一点是,這些黄巾军依然是尤其可贵的人口资源。
在汉末尤其是。
所以乔琰绝不能让皇甫嵩将這些人尽数杀了了事。
她远望着這一片沸腾的营地渐渐安定了下去,這才整了整衣衫朝着皇甫嵩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周遭的火光已经不再呈现的是那种全无秩序的状态,而是间隔二十步立一火把,将整個营地裡的乱象一扫而空。
也便是在這样的火把洞照之下,梁仲宁和波才麾下的黄巾士卒方才意识到,他们的投降或许是個并不那么明智的决定。
第三方的汉军并沒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多人!
但此时显然已经沒有给他们反悔的余地了。
他们手中的刀兵早已经被人给快速收缴了起来,他们中的远程弓/弩手在孙坚和傅燮的联手,以及随后的汉军到来后,被击杀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也大多有伤在身,而最要命的无疑是,他们的粮食都已经快速地被汉军给接手了。
长社城中出击的汉军的确数量不足,這也意味着這种看守或许是有空当可以让他们从中脱逃的,但当粮食库存先行被他们把守住的时候,也就等同于另有一道铁链栓住了他们的手脚。
乔琰正是在屯粮的军帐边上见到的皇甫嵩。
她到的时候,皇甫嵩显然对典韦這等能负重甲在黄巾营中奔跑的力士很感兴趣,正对着他问询。
尤其让他觉得典韦是個良才的是,典韦不仅扛着梁仲宁這兖州黄巾渠帅,還在波才乱中逃命的时候,运气绝佳地跟对方打了個照面,直接将人也给打晕擒获了。
若真要算起功劳,他也实在不小。
但典韦這人,說起给他那乡党安排退路的时候,還挺有那么点大智若愚的样子,真到了被皇甫嵩问长问短的时候,他好像脑子裡就缺了一根升迁的弦,乔琰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在状态。
好在现在有人可以分担掉皇甫嵩对他的好奇心了。
见乔琰過来,他投了個或许可以翻译成“得救了”的眼神。
皇甫嵩的确对乔琰更感兴趣的多。
程立先前见到乔琰的时候是個什么状态,皇甫嵩此时也大差不离便是那么個样子。
只是乔琰现今所做的,显然要比彼时只成功将兖州三方黄巾汇集到一方来,還要多上太多了。
如若說此前她所展现的只是自己洞察人心,从中挑拨的本事,那么如今——
那封送来长社城中的书信,足可以称得上是年少高义,有栋梁之才,此番布局的合围中筹谋在握,更非寻常人所能有的本事。
现在這些特质,却集中在了一個年岁甚至還不太够称呼为“少年”的童子身上。
她太年轻了!
如典韦這样的武将,皇甫嵩虽然见猎心喜,但他身边跟着傅燮這么個勇武、谋略、心性一样不缺的护军司马,算起来也沒有那样急缺。
可乔琰不同。
這是個足以扭转战局的智谋之士啊……
在乔琰上前来与他行過礼后,他并不奇怪会从這個心眼很多的孩子嘴裡,问出“将军对這些人有何安排”這样的话。
波才這会儿已经醒转了過来,连带着的還有一开始就被典韦砸晕了的梁仲宁。
這两人都对眼下的情况一知半解,甚至于对对方還存有几分怨怼。
当然他们更无法理解的是,为何他们這一番争斗,最后得利的居然会是汉军。
而对梁仲宁来說最大的打击,无疑是他倍加倚重的军师,居然好似一开始就站在汉军的立场上,正是這一出谋划之下击溃黄巾的始作俑者。
要不是梁仲宁的嘴给布团给堵着,他非得开口问问他到底有何处对不住她的地方,居然会让她做出這样的举动来。
正在他這极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也想找乔琰问個清楚的情绪波动中,他听到了乔琰這個問題。
而后他便听到了皇甫嵩毫不犹豫地回道:“此前我跟公伟探讨過這個問題,公伟给出了個让我觉得沒什么辩驳余地的理由,他說有利为贼,无利乞降,国法安在。”
這话的意思很明确了,就是杀!
朱儁给皇甫嵩的說法是,如果這些黄巾军在有利益获得的时候就可以跑去跟随别人搞什么黄巾起义,在大难当头,不复拥有這种起义劫掠之利的时候,又可以跟朝廷乞求归降,那么国家到底应该用什么东西来约束這些人,不会在下一次有人提出什么起义口号的时候,又跑去跟着瞎胡闹呢?
所以最好的方式无外乎就是将這些人都尽数诛杀了事,也正好能给其他想要跑去参与起义的人一個警告教训。
梁仲宁自然也听明白了皇甫嵩這话中的潜台词,他那点跟乔琰对质的脾气,在此时变成了死难临头的心中拔凉。
他直觉自己這样的情绪其实不太对,毕竟他這追随天公将军起义,所为的是一個公道。
在這條路上必然不是只有成功的,便是身死此地也并理当坦然赴死才对。
然而還不等他将自己开解出来,他又意外地听到了乔琰說道:“我倒是觉得,這些人不能杀。”
“……?”梁仲宁下意识地朝着乔琰的脸上看去,却并未从這张依然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任何像是在求情的情绪。
她只是以一种极端冷静的口吻朝皇甫嵩提及了自己对当前局势的判断,“若是寻常时候,我不反对朱将军的观点,但枭首黄巾贼所能起到的目的乃是警告,可当此之时,将军要警告何人?”
“自然是未及平叛的其余各处。”皇甫嵩回道。
言下之意,就是冀州的张角兄弟,南阳的张曼成了。
乔琰又问道:“那岂不是也将此地的战况告知他们了?”
皇甫嵩陡然一惊。
乔琰這话实在是提醒了他。
他此时当真想要让這消息传递出去嗎?
他当即就想拉着乔琰回长社城中详谈,却被她以今夜疲惫,衣着脏乱,不是见长辈之道,還是明日打点妥帖之后再上皇甫嵩驻扎之处拜会为好,拒绝了這個邀约。
————————
“年轻人還是太在意形象了一点。”皇甫嵩点评道。
他话音刚落就看到朱儁朝着他看了一眼。
這一眼中的意味不难辨认。
朱儁听得出来,皇甫嵩话是這样說沒错,可他這语气裡,分明也不像是对乔琰這年轻后辈有這点小毛病的谴责,反而听起来颇有些长辈对于晚辈的爱重。
对方深入敌营,与他们裡应外合的行为,并非鲁莽意气之举,又实在不失胆魄,很是对他這武将的胃口。
若非這小子隶属于梁国乔氏,即便乔玄或许会在今年病故,乔羽已死于黄巾流寇的侵袭之下,对乔琰最合适的安顿措施也是将其送去氏族故地,他是真有那么点问问,对方有沒有兴趣投效到他麾下。
尤其是,他们胜了!
打了胜仗,還是一举平定豫州境内的最大的一支黄巾大方,连带着将兖州黄巾也一并“清剿”,即便是兵权在握的皇甫嵩和朱儁,大约也是要得意一阵的。
虽說這些個听从天师道号召而起义的兵卒暂时不能杀,就得收拢为己用,或许要些功夫,却也总比他们此前所估计的一州一地打過去要容易得多。
尤其是這样一来,他们也算是能腾出手来支援其余几线了。
三月庚子日,南阳黄巾杀郡守褚贡,大方渠帅张曼成,副帅赵弘以数万人驻扎于宛城。
以宛城位置,倘若兵发伊水,直捣伊阙,便可长驱直入司隶,进取洛阳。
這显然是個极其危险的位置。
虽在数线汉军兵发之前,洛阳八关已经安排下了守军,伊阙关据龙门山与香山隘口之险要而守,守将更是久经守战的老将,并非是個依靠人海战术就能拿下的关口。
其背靠洛阳,更不会欠缺打持久战的物资。
可——
黄巾军的煽动力,或者說大贤良师张角的号召力,在皇甫嵩正面对阵黄巾的這些时日中有了彻底的认识。
张角弟子马元义此前能往洛阳城中勾结人手,图谋一击正中中央,那也难保在张曼成兵发伊阙关之时,会有内应在关中起事。
现下的确是有江夏都尉秦颉临危受命,擢升为南阳太守,先行统兵对抗张曼成,但为防京畿重地有失,他们還是尽快分兵追讨为好。
而此时的北方战线,据传回的消息来报,卢植兵力推进依然保持着稳扎稳的态势打。
這对他本人来說,或许是他這剿灭贼寇计划的按部就班进行,可对急于扑灭黄巾来袭之事的天子刘宏来說,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皇甫嵩深知其中的关窍,不免为卢植這种进军方式持了几分担忧的想法。
他一番思量后,对朱儁說道:“公伟,我想与你商议一下随后的分兵方式。”
在两人所处的屋中正有一幅大汉舆图,皇甫嵩起身指向了地圖之上。
他们如今所在的位置颍川,距离宛城其实不算太远。
平定颍川黄巾之乱后,顺势自然该当进军此地。
但皇甫嵩不打算這样浪费時間,将人手尽数压在這上面。
他们提前完成的击破兖豫二州黄巾的消息,正如乔琰所說,他其实是不想那么快宣扬出去的。
只要能压住這消息一时,让其不要這样快传到南阳张曼成和那位身在冀州的大贤良师的耳中,他们便完全可以来一出兵贵神速的戏码——
直捣黄龙!
他会同意乔琰所說的保黄巾一命,将其招降,而不是按照朱儁所說的提防天下人以为“有利可为贼,无利可乞降”,自此对跟随起义少有慎重之心,正是出于這一番考虑。
“我记得公伟举为军司马的孙坚,召集来的乡党青壮,多从淮泗一带得来,這些人的水性料来不差?”
皇甫嵩的目光不离舆图,在长社与南阳之间的颍水、汝水、滍水,以及南阳郡内交错纵横的河流间来回巡视。
朱儁听出了皇甫嵩的意思,回了句“是”,又补充道:“此人历任盐渎、盱眙和下邳县丞,素有声望,勇武不在傅南容之下,昨夜除贼,我這一方多仰赖此人武力,方能在黄巾营盘中来去自如,可堪大任。”
朱儁存有爱才之心,自然不吝于对孙坚多有赞许。
皇甫嵩见過昨日战况,前几日的攻城守卫战也对孙坚印象很深,当即回道:“那好,請公伟不必耽搁,明日便兵发南阳,以孙文台为副手,尽快与秦颉合兵一出,擒拿张曼成。南方水道易遁,驱逐黄巾之战中,务必不能让其中任何一位渠帅脱逃。”
一旦给了他们另外擢立渠帅的机会,极有可能就会卷土重来。
朱儁麾下有孙坚为首的善水性青壮,正合适在此时发动這一出南下奇袭之战。
而皇甫嵩也对自己的目标有了明确的认知。
兖州已不必再战,自可直穿而過,进取冀州,快速与北线合兵。
想到這裡,他素来威严冷厉的面容之上,也不由多出了一抹笑意。
時間对任何一個为将之人来說都是個极其关键的东西,皇甫嵩如今先机在握,也不由喜上心来。
也正是在此时,门外的侍卫来报,乔琰求见。
“請他进来!”
皇甫嵩沉浸在即将双线作战出兵的惊喜情绪之中,丝毫沒有意识到這個传讯的侍卫在话中有那么点语气微妙,像是面对着什么难以理解之事。
直到這长社城中的“临时指挥所”的门扇被人推开,身着白衣的身影踏入屋中的时候,皇甫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倘若他沒有听错的话,他那随同他辗转作战的亲卫,分明在语气中满含……
惊诧?
朱儁当先看清這身影,已惊得跳了起来。
“你……”
他看到的并非是個因为重视個人形象而换了衣冠,前来拜见他与皇甫嵩的少年童子,而是一身重孝,白衣加身的女孩。
换回女孩的打扮的确并不影响人辨别她的身份,在她昨夜的合围黄巾之战中,展现出的统帅力和决断力,也绝不会因为她装束的改换而减弱分毫。
顶多就是因這白衣孝服,将她的脸色映衬得稍显苍白了几分,看起来着实有些憔悴而已。
仅此而已罢了。
可這骤然而来的场面,带给早前就形成了“她是乔玄孙儿,且实有祖父风范”這一认知的朱儁和皇甫嵩,绝对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并不仅仅是性别的颠倒!
更因为她這特殊的打扮,必定连带而来的不寻常意味。
算起来乔琰要在前来拜会之前,从城中寻来些丧葬典仪所用的白布衣衫,并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去岁的旱灾与寒冻绝不会因为颍川之地人杰地灵就将其放過,或者远一点的不說,长社钟氏今春就有几位族老因季节变化而過世,再加上黄巾来袭攻城的伤亡也就更多了。
所以在確認道具能拿到手后,她沒有丝毫犹豫地選擇在此时麻衣孝服,以女子身份出现在了皇甫嵩和朱儁的面前。
在她做出這番行动之前,系统忍不住问及她为何要這样說。
要知道這样的举动其实還稍有那么点冒犯的意思。
可乔琰解释說,出格与否不是這样按照上下级之间的相处规章来评定的。
她此前就跟系统說過,她此番所为都是为了养蓄名望,现在也是一样的。
她既要這剿灭黄巾的声名,就必须将其一分不差,不带任何一点浪费地,原原本本都落在自己的身上。
落在乔氏女乔琰的身上!
战功已成,何妨再来一出推波助澜,助长声名之举,也必须让后来人提及黄巾之乱期间涌现的潜力股,就有她乔琰的一席之地!
顶着朝廷敕封的左右中郎将难以置信的目光,乔琰躬身一拜:“故任城相之女乔琰拜见二位将军。”
在這挑明身份的当口,她更是紧跟着将一句同样出乎意料的话丢了出来,“乔琰冒昧,白衣来见,只因贼匪得获,本应传首京城,以告天子百官,可——”
“我父母均受黄巾之乱所害,为人子女不能不尽心竭力除贼,虽死不悔。如今侥幸得成,不图功名在握,唯乞两位将军出兵之时,准我斩波才,携其首级赶赴兖州,祭告父母在天之灵!”
她话毕,又再度深深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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