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6 396(一更) 识字之用
甚至于在张邈随同曹操行出营寨的那一刻,他满脑子想的是,曹操若是真要往邺城去求個三公位置,势必要同袁绍碰面。
那么他若真有如此底气的话,那所谓的意图率领兖州投降于乔琰,很可能就是陈宫错误的判断。
是啊,曹操若是真想要转投乔琰的话,早在豫州的沈亭会见和半年前的虎牢关下会见中,他就可以做出這個選擇了。
以曹操的眼力不会看不出乔琰的潜力,不必非要等到乔琰登临天子高位的时候他才忽然投诚,反而還给自己落了個趋炎附势的评价。
当张邈想到這一茬的时候,越发觉得自己此前果断应允陈宫,要发起对曹操的围剿,属实是個对不起這位老友的表现。
不過当他离开营地有上個三四裡的时候,他又陡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曹操這個人,在早年间门和他以及袁绍往来为友的时候,便已展现出了其非同一般的狡猾本事。
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提前发觉了陈宫的计划,這才抢先一步打断他们的行动?
他其实应当先朝着陈宫问询一二的!
可他刚想到這裡,又听到曹操一副酒后吐真言的样子,和他說起二十年前他们往来行游之中的趣事,张邈心中一酸,又当即打消了這個想法。
倘若曹操当真沒有准备转投,他却以這等方式对他做出了一番怀疑,那岂不是要让他们二十年的交情化为乌有了?
若是能够既保住兖州不落到乔琰的手中,又保住他和曹操之间门的交情,那便再好不過了。
总归北上冀州也不需两日,须臾便能分出個事情原委来,应当耽误不了大事。
他将曹操给看管地牢一些也就是了。
可张邈這么一走,還是跟着曹操走的,好悬沒将他還身在陈留大营之中的兄弟以及谋士给气出個好歹。
“使君沒有留下什么话便直接跟着曹操走了?”臧洪无语地朝着上首的张超看去,对他居然沒对自己的兄长做出一点阻拦很有一番话想說,但想到张邈和曹操之间门的渊源他也不得不承认,要让他做出這等抉择或许确实是有些为难他。
可莫要忘了——
“荒唐啊!這世上哪有這么多既要又要的好事,在现如今這等危亡时局之中,也绝不可能给人以讲人情关系的机会。”
臧洪自己是個重视兄弟和主从情谊的脾性,但他很清楚,一旦選擇了情,那就是将自己的命给放在了后头。
在沒有這個大包大揽能力的情况下,张邈選擇了相信曹操,便是将陈宫留下的种种安排都给打破了。
若是已明确了這等抉择便也罢了,可从张邈留下的安排来看,他竟然還抱着這等天真的想法,觉得還能让一切回到他所以为的“正轨”?
谋划已经存在,那就是一道绝不可能消弭的痕迹了!
哪裡還有這個回头的机会。
或许至多是因两人的交情,在将曹操拿下之后将他的性命给保住罢了。
“陈公台现下在何处?”沒等张超做出回应,臧洪已当即发问道。
臧洪虽是张超聘請回来的功曹,但臧洪的背景注定了他在做出决断之时自有一番雷厉风行之势。①
他父亲一度为扬州刺史,随后转战并州,以护匈奴中郎将的身份和彼时如日中天的檀石槐作战。而臧洪则是从童子郎到孝廉,历任县长,再到今日的一郡功曹,若非汉室的权柄一方衰颓到易主的地步,一方把控在袁绍等人的手中,他是合该要出任一方长官得到重用的。
也正是因为臧洪的资历和本事,张超对臧洪的话格外信服。
他闻言怔楞了一瞬,当即回道:“大约還在曹孟德的军营之中?”
“走!”臧洪立刻說道,“我等速去一见此人。”
陈宫确实是個稳重非常的性子,就算真有此等决定兖州命运的大计划,按理来說也不会暴露在曹操的面前,可曹操是什么人,臧洪身在兖州的数年间门看得清清楚楚。
他虽有几分早年间门的游侠习气,在军政大事上却绝不是個会做出草率决定的人。
臧洪本能便不相信,曹操会真因为饮酒喝醉而做出了要领着张邈一道上邺城去的事情!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還当真沒错!
当他和张超抵达曹操军营之外的时候,還未到军营周遭的戍防范围,他便已陡然发觉這营地之中营盘封锁的状态不太对劲。
那分明是在营地内部出现了一番冲突,将其限制在内部解决的情况!
因他们来得快了一些,還沒能将其恢复到先前的状态,以至于被他们看出了端倪。
“不好!”臧洪和张超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担忧之色来。
眼下的情况必然是陈宫出了意外,而曹操名为往邺城去,实则大概率是要逃回东郡领兵前来的。
“速调一队兵将围攻此地,将曹子脩曹子廉等人拿下。”张超一想到张邈跟着曹操本上,何止是成为了对方逃跑的助力,還极有可能会被曹操作为人质,只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在下达指令之时语气也比来时不知急促上了多少倍。
“再派一队人,快马加急,务必将兄长给追回来!”
但此刻距离曹操和张邈一道离开,已是過個将近一個时辰了,在对方的行路速度也不慢的情况下,要想将人给追上谈何容易。
就算是要尽快将曹昂和曹洪拿下,让他们的手中多出一個用来制衡曹操的把柄,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曹昂得了曹操的吩咐,一等有人惊觉陈宫久不露面的情况不对,好像并不只是因为酒醉而已,他便当即挟持陈宫而出。
這些人大多是陈宫的直系部将,一见這等突如其来的情况当即不知道应当如何做才好。
一有想要报信脱离营地的,便当即被曹洪给擒获了下来。
這便是在臧洪和张超抵达营垒外围之时所见到的场面。
等到他们转道来攻的时候,曹洪早已从曹昂這裡得到了解释,操持着营中大军形成对外的防守。
在仓促之间门,他们来不及退入哪一座城池来完成防守。
但這倒也无妨。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年就有袁绍在冀州的队伍遭到了乔琰部从的突袭作战,又或者是因为他才在虎牢关下吃了一次亏,难保不会再遭到长驱直入兖州地界的进攻,他干脆在回退入兖州东郡之时,也将這营盘周遭给准备上了各种壕沟藩篱。這些东西沒用在对抗乔琰留守虎牢关的军队上,却用在了对抗陈留守军,让曹洪在布防的时候都觉得格外的讽刺。
抱着這种微妙的心情,他在将陈宫给捆起来的时候下手便难免重了些。
以至于才从被砸晕状态清醒過来的陈宫又差点被他给勒晕過去。
“公台先生,你可千万别怪我,我們曹家别的沒有,就是粗人很多。”曹洪着实不理解为何陈宫要对曹操做出這等背叛的举动,若非曹昂說曹操沒有取了陈宫性命的打算,他是真恨不得给他点好看,现在却還得给他好吃好喝供应着,等到曹操安然回返,别提有多郁闷了。
他一面担心着曹操此刻的情况,不知道他要如何在身边還有张邈看守的情况下和东郡的守军做出联络,一面還故作镇定地朝着陈宫說道:“劳驾先生等上三日了。我等沒有這個处置您的权力,還是等府君回来再說。”
陈宫咬了咬牙,深觉自己对于曹操的认知還是有些不足。
在曹操干脆利落将他打晕的那一刻,饶是陈宫自诩自己得算是個文雅之人,都很有对着曹操破口开骂的打算。
可惜错了一步便是满盘皆输,在他自己都是受制于人的状态下,他唯独能够指望的,要么就是臧洪张超等人能将曹操给追回来,要么就是张邈在跟随曹操北上的路途中能发觉异常,将曹操的求援举动给拦截住。
总归在眼下的局面中,只要曹操能够逃出生天,他们的计划就彻底告破了。
可曹操,当真会失手嗎?
在危机临门之前,连袁绍都能对自己所面对的局面做出一個相对清晰的判定,甚至为了明确曹操能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决意于亲自动身前来兖州一趟,倘若曹操有何种不妥的举动,他也能直接說动兖州地界上的世家和忠汉势力,对曹操做出相应的拦截——
曹操這等本就反应极快的存在,又怎么会不对自己的行动做出一番估量呢?
为了确保不被张邈发觉他对于自己這趟行程的目的有着更为明确的考量,他甚至在从酸枣往东北方向行路,进入兖州东郡的燕县之时,沒有選擇与县中有任何的沟通。
而是朝着张邈說,他眼下若再不能洗脱這個有叛汉行径的罪名,谁知道今日只是陈宫怀疑于他,张邈忘记他们之间门的交情,明日会不会是兖州各地有动乱产生,让此地本该进入春耕的民众陷入危机之中。
到时候他有沒有這個转投的想法不要紧,那坐镇虎牢关的郭嘉和徐晃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谁知道会不会来上一出趁虚而入呢?
稳定局势越快越好,他们的行路便当然不能有任何的耽搁。
听曹操如此說,张邈一想到自己先前对曹操的怀疑,都恨不得往自己的脸上扇個巴掌了。
于是当黄昏之时,曹操在从燕县往濮阳方向的半道上,寻了附近的一处人家买些食物和水,也一点都沒有引起张邈的注意。
张邈也并未留意到,曹操的目光在這户人家中短暂地扫過,停在了柜上的两本书上。
那是前年他和乔琰达成棉衣采购的條件中被运进兖州的书籍!
买书送棉花的特殊举动,让這些书籍以一种早年间门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方式被送进了千家万户。
而在他们购置食水的這户人家裡,其中那本用于识字启蒙的《急就篇》,也不知道是被這家的主人或者是他们家在院子裡涂涂画画的孩子翻阅了多少遍,有着格外明显的反复閱讀痕迹。
曹操不经意地收回了目光,確認自己原本的备选方案有了实施的可能。
他一边将手中的干粮吞咽下了肚,一边和结了账的张邈等人一道往外走去,口中說道:“等入夜之前還是寻個避风的休憩之地吧,虽說已是春日了,但這夜风還是有点寒凉的。”
“可惜我們为了尽快赶到邺城,沒在瓦亭稍事休息,要赶到濮阳再入住,我這筋骨可吃不消,還不如露宿野外了。”
“不過反正你带的人多,让他们多筹备些干柴烤火也成。”
他這会儿倒像是那点饮酒微醺的情况完全消解了,但他既然沒有打消决定的想法,又因为這等赶路的巧合,沒有得到下属支援的机会,张邈心中的石头早已算是落了地了。
他甚至觉得,倘若他们明日途径濮阳,曹操想要带上几個下属,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其实也沒什么不妥的。
毕竟是要往那邺城去面见天子和大将军,总不能真以這等狼狈赶路之后的姿态前去……吧?
张邈回道:“哪裡能冻着你曹孟德,尽管交给我便是。”
然而在他们离开那处农家后不久,那蹲在院中的孩子便小心地展开了曹操抛掷给他的纸团。
這张纸团早在曹操从离开营帐开始這番表演的那一刻,便已经被他带在了身边,而后在方才走出院门之前,被他扔到了那孩子的面前。
曹操表面看似镇定,在将其传递出去的时候,手心還是难免沁出了些薄汗,以至于将纸团也给浸出了些许痕迹。
好在,這并不影响這纸上的墨痕并未因此而化开,而是其上所书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出现在了這孩子的面前。
“阿爹,你快来看!”
那平白得了一笔划算买卖的农人正在数着自己到手的五铢钱,却忽然听到了自家孩子的声音,连忙走了出来。
“阿爹您认得方才的人嗎?”孩子仰头问道。
农人摇了摇头。
曹操沒有自报家门,以他们這等底层黔首的身份,也绝不可能有這样的机会见到兖州的掌控者。
所以他当然不认识曹操。
曹操也显然不像是乔琰一般有着格外明显的特征,顶多就是看起来气势迥异于寻常人罢了。
他道:“应当是哪位将军吧?看這匆匆赶路的样子,或许是忙着传递军情。你问這個做什么?”
孩子将手中的纸條举到了父亲的面前,“您看,方才那個矮個子的将军把這個东西给了我,好像是希望我們将东西给送交给什么人一般。”
那农人怎么想都觉得,這等麻烦事不是他们這等升斗小民可以随便牵扯进去的,倘若一個不慎,便会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场。
可他刚打算将這张纸條从孩子的手中扯出来,便见她将手中的纸條往后撤了撤,语气坚决地說道:“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但我觉得我們不能对此事袖手旁观。”
“阿爹,我认得這两個字的。”
她朝着作为传讯字條的称谓位置指去,“您看這是一個屯字,這是一個田字,是教我們怎么种地能获得更多收成的屯田校尉!”
這是一封送给屯田校尉的急信!
“阿爹,别人我不信,枣校尉這個人一定不会对我們做出什么伤害举动的。”
而枣祗此时,就在距离他们只有两三個时辰路途的濮阳城中!
她斩钉截铁地說道:“我想去给他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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