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杨修都敢离家出走了又哪裡会不敢一试!
不過他想想都觉得,其中有些因果循环的意思,上一次是他在街上发起了对乔琰的挑战,现在却是乔琰给他出了個考校的试题。
鼎中观外一比,让乔琰因得了许劭那個格外惊人的评价而声名鹊起,现在——
现在总该是他杨修因为成功通過考验而得以在這裡表现自己的本事了吧!
這采购粟米之事,若能得以完成,他也无疑是在乔琰麾下立下了功劳,岂不是更加有了名正言顺留在此地的理由!
杨修想到這裡,当即做出了决定:“为何不敢?此事我必定为乔侯办得漂亮。”
他好不容易才跟到了此地,若是连乐平都沒到,一到太原就被遣送回去了,必定会被洛阳城裡的那些個小伙伴耻笑。
何况他跟来此地,就是抱着想要扭转先前约斗可能造成的负面记载的想法,更不想要落個功亏一篑的下场。
不過他也不算是全然在热血上头的情况下应下的。
他還是有過考虑的。
他将乔琰所說的黄金和采购粟米之事在脑中過了一道后,又问道:“敢问乔侯,這万石粟米的采购只是要如此多的量,還是需要让人并不知道這一批粮食流往了乐平?”
杨修虽然沒正儿八经地经历黄巾之乱,但他到底知道,起码在他们离开洛阳的时候,各地的乱象都還在陆续扑灭的状态中,他更是在车中听到了乔琰和那鲍鸿的对话,知晓附近也不算安全。
既然如此,這样的一笔粮食若是如此醒目地送往乐平,难保不会第二日就遭来贼寇掠夺。
乔琰的潜在需求,杨修還是看得很明确的。
“若能让人不知粮食是送往乐平的,自然最好。”乔琰回道。
“那好!”杨修說道:“我接下這個挑战,不過我需要乔侯提供两项帮助。”
他沒直接說什么将黄金交给他,他這就去开展他的计划,還是让乔琰颇觉满意的,“說来听听。”
“其一,我年岁毕竟太小,若是贸然前去谈什么交易,难免会让人看轻,甚至觉得我一稚子怀揣黄金過市,分明是個可以下手的软柿子,所以我需要乔侯和鲍校尉都借我几個人。”
乔琰颔首回道:“我可以将典韦借你,再請鲍将军借你些人手。”
杨修虽然沒见過典韦的本事,但他這体格和威慑力,早在先前于洛阳街头遇见的时候便已经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能得到這么個帮手,无疑对他的计划开展格外有利。
他心中一喜,又道:“第二件事,過临汾之时,我只怕得妥善梳洗一番。”
他說着說着自己都先苦了個脸。
果然不太意外的是,在他說完這话的时候,周遭的那些個士卒都笑了出来。
他杨修自打出生以来便是個锦衣玉食的待遇,何时有過這样狼狈的样子。
也得亏他被发现的時間早,在這辒辌车中也就是待了三天不到的時間而已,甚至在昨夜夜间趁着车夫入睡,他還偷偷跑出来了一阵,否则只怕要比现在看起来還要形容不堪。
但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像是已经被辒辌车中所载的棺木与香料的气味给腌制入味了。
而接连两個晚上不曾好眠,也让他的精神着实不佳。
若真是這個样子去谈生意,只怕是要让人小看的,也容易言语失当。
所以自然得休息后捯饬個体面些的样子。
旁人可以笑,乔琰却不能在此时因为杨修的表现笑出来,她从容回道:“出轵关陉后,队伍本就要稍作修整,此事你纵然不說我也不会忘记。”
杨修松了口气,“那好,等到太原,我便替乔侯去做成這個买卖。”
让他松了口气的何止是可以有机会在队伍中留下,還有他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跟随着队伍行动了。
他转身朝着乔玄那辒辌车行了個大礼,以示告罪后,转而坐在了這驾车人的旁边。
而后众人便见他抱着重新收拾起来的包裹,靠着车厢,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明摆着就是在思考自己到底要如何采购得這一批粟米,還得是以相对低廉的价格。
程立朝着他看了一眼,朝着乔琰问道:“乔侯何以觉得這孩子能做成這件事?”
乔琰回道:“杨修此人能得许劭评价为捷对之才,也确实是有些急智在的。”
程立怎么看怎么觉得這场面有些有趣。
在乔琰提及杨修有急智的时候,她分明不像是在评价同龄人的口吻,反而像是在以一個长辈或者說是上官的口气在评价晚辈下属,然而事实上,這两人的年纪也不過是相差一岁而已。
不過這种事情多见两次也就适应了,谁让他之前也见過她教导徐福。
现在显然也不是在意此事的时候。
他又问道:“說来,倘若是让乔侯自己去做這件事,会以何种方式来降低這粟米的价格,得到一個更满意的收获?”
乔琰笑道:“我考校杨修,现在倒是轮到仲德先生来考校我了?”
见程立不置可否地回以一笑,乔琰說道:“去压低现有物价這等事情,在去岁還有過旱灾、存粮不易的情况下,即便我确有所需要,也着实做不出来。”
這倒是和良心不良心的沒什么关系,而是她刚来到并州,总得开一個好头。
這世上多的是上行下效之事,她实在不能一上来就留了個钻空子的风格。
她想了想,继续說道:“那么這样一来,就最好是从粟米的来源来解决這個問題。”
若是零散从当地的农户那裡收米,或许价格会低一些,但乔琰带在身边的是黄金而不是铜钱,要兑换开来就需要一個過程,更别說是在收货過程中的人力和時間成本。
這也等同于是在和当地的有些人争抢生意,无疑是個得罪人的事情。
若是钱花在了刀刃上,却也惹出了其他麻烦,那便多少有些不美了。
程立显然也很认同她的這個想法,问道:“以乔侯看来,从何处去寻一来源?”
乔琰打量了他的脸色后說道:“我看仲德先生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在這相顾之间以口型比划出了一個字来。
這個无声的答案是——
酒。
杨修也是這么觉得的。
若是米行,大批量的购买,再如何讲价其实也有限,但如果换個思路,不是米行,而是酒行呢?
杨修对酒的了解也不算太少。
魏晋时期的好酒风尚,在汉末已经表现出几分苗头来了。
去年的收成不好,在洛阳城中還一度造成了酒价的高昂,杨修都看在眼裡。
对于寻常人来說的醇酒佳酿,以他的家世條件,也并不会接触不到。
再加之他自小阅书丰富,還记得自己此前在汉书中看到過的记载,也即是在食货志的部分中的那句话,“米二斛、麦一斛,能成酒六斛六斗。”
以米麦做酒,是两倍多的回报率。
再加上酒价高于米价,這酿酒行业的暴利实在不难理解。
杨修从祖父這裡听闻過一些东西,比如說昔日孝武皇帝时候,正因为這個行业的利润過高,在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建议下实行了“榷酒酤”,也就是和盐铁行业一样,对酒也实行专卖,但因为此事涉及到了太多上层阶级的利益,所以也只是实行了十七年就废止了。
但废止归废止,对酒业征收的税赋却也自此又有了明确的规定。
在這样的情况下,若要确保酿酒行业還能保持足够的收益,自然要在所用的原料价格上下功夫。
所以也正如乔琰所想的一样,杨修打的就是利用别人的采购渠道的路数。
倘若可行的话,直接购买酒坊的粮食囤货,也未尝不是一种法子。
但是要如何让对方肯出售呢?
杨修在车上想的就是這個問題。
這种社会实际問題,或者說是在打交道层面上的問題,无疑是有点难他。
乔琰听到杨修嘀咕着那個“酒”字,大概能想到他的思路和他纠结的地方,“我估计他的思路沒問題,但是……”
“他缺了跟对方谈條件的筹码。”一旁的陆苑接话道,“他大约也不想拿出自己弘农杨氏的身份,来达成這個目的,但是這样一来,商人重利益,又哪裡会让他如此轻易得手。”
“是這么個道理,至于筹码的话,”乔琰琢磨起了她之前阅览過的典籍,“或许我還有那么一個。”
“让杨修来见我。”
对于自己想到的计划還未开始实施,就因为缺乏了其中一個必要條件,而不得不在乔琰面前坦诚承认自己還差了些准备,杨修简直郁闷得无以复加。
但在听到乔琰肯定了他的思路也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到后,他又不免露出了几分喜色。
只是一见乔琰朝着他看過来,他又下意识地肃起了面容。
乔琰:“一個還沒法实行的计划有什么好得意的?”
杨修死鸭子嘴硬回道:“我在京中见過的美酒不胜其数,若是入了酒坊,自然也能品鉴出其中的弊病来……”
“可是,能买得起你所說的酒的人又有几個?”
乔琰一句话将杨修给說闭嘴了。
事实上酒在如今也绝对是個奢侈品,升斗小民能得浊酒過個嘴瘾都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了,又哪裡会奢求杨修所见的那些個千金美酒。
即便是在這样的情况下,在三国时期的曹魏阵营和蜀汉阵营都一度实行過禁酒令。
对于如今的酒坊来說,从洛阳那裡来什么贵客提出改良口感的建议,对他们来說沒有一点作用,更切合实际的做法显然是改良酿酒工艺。
北魏时期,贾思勰写下了一本堪称农业技术专著的典籍,名为《齐民要术》,在其中记载了八种制作酒曲的办法和四十多种酿酒之法。
乔琰……乔琰又不是计算机,怎么能将其全部记下来。
但其中有一种她倒是有些印象。
在原本的歷史上,這种名为九酝春酒法的酿酒之法,乃是沛国谯郡的一位县令的发明,在他死后此法才传开,后来落到了曹操的手中,最后被献给了汉献帝刘协,而后在曹魏治下推广了开来。
這种酿酒之法在后世有個别名,叫做补料发酵法,也就是在一個发酵周期内的原料,并不是一次性全部投入,而是分作了九次投入,這样得到的酒会在成本基本不变的情况下更为醇厚,也就等同于有了跟同行相比更大的竞争力。
在原本的“乔琰”的记忆裡,她那担任任城相的父亲和這位县令還真有過碰面,乔羽并不好酒,却也对此酒印象深刻,购置回来的那一坛,也只在過年节的场合下会拿出来小酌。
若真要以酒坊的采购路子来作为低价购买粟米的渠道,這便无疑是個合格的交易筹码。
但既然有這個筹码在,乔琰倒是觉得,只用作一次的购置米粮,好像有些浪费了。
不如进而谋求一個长远的发展之道。
她這一番沉思,在她自己看来是在对之后的计划有個全盘考虑,在杨修看来却仿佛是個要将他遣送回家的信号。
他当即說道:“若是实在不成,我再想其他法子就是。”
他才不要被丢回洛阳!
但他下一刻便听到乔琰說道:“不,我不是觉得你這路子走错了,之前我和仲德先生也想的是此法,只是我們都還欠缺了些准备罢了。”
“我有两件事需要你去办。”
一听到有事可做,杨修便基本確認,自己還有留下来的可能了。“你說便是。”
“第一件事,我要你去采买我們這二百余人吃用一月的粮食,再购置酿酒所用的陶钫和米麦,具体需要多少量你自行估计。”
這就等于是個数学题了,杨修自然算得明白。
“另一件事,我要你去雇佣二三人手,最好是对民间酿酒行当稍有些了解的。”
乔琰想了想又补充道:“越便宜越好。”
虽然說是說着要从长远考虑,這前期投入怎么也不能太高。
杨修得了乔琰這两句话,便大约判断出她的想法了。
但想归這么想,他還是免不了又问道:“若是這两件事办得妥当,我是不是就能留下来了?”
乔琰回了個格外稳妥的答案:“若是你祖父着人追来寻你,那就另說了。”
不過对杨修来說,有這句话就够了。
只要祖父派来的人不是上来就将他给打晕了,杨修怎么想都觉得自己還是有点回旋余地的。
過侯马、临汾一带后,杨修就朝着乔琰申請了办這两件事所需的经费,又将他从太尉府带出来的那些個典籍都先扣押在了她這裡。当然這些典籍一到乔琰手中就被她转手以自己保存书典不便的理由,直接送到了蔡邕的手裡,也算是给他找点事情做。
也或许,她并不用如此多此一举,谁让蔡邕已经开始思考要在给乔玄的鼎铭上写些什么东西了,在這样的情况下,他可不会觉得這段绕路后变远了不少的旅途无聊。
乔琰也不觉得。
从临汾往太原走,几乎都在两山之间的夹道之中走,左为吕梁山,右为太岳山,两山之间夹着的盆地顺着汾水支流展开。
她朝着两侧望去,云中山岭依稀,近处的河流经行之处在這夏日显示出好一派田野青葱之态,对比兖州冀州景象,简直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虽然這自然风光之下,却也未必都是欢歌,但起码她目之所及的景象,很难不让人从先前洛阳时刻紧绷的状态中稍有几分舒缓。
起码這裡沒有那些個朝中各方势力的博弈,乔琰也能少费那些個心眼。
当然,比起她的轻松,杨修就要显得紧张多了,先前的采购行当沒法做,這后半截的两個任务他总得办得妥帖才是。
在這种想法之下,一入太原郡的范围,他便带着乔琰分派给他的人手直奔太原郡治晋阳而去。
搁在现代,還有個合格的员工和不合格的员工去做同一处调查的小故事,杨修年少归年少,却显然得是属于合格的那种。
本着往晋阳走一趟,直接将能做的事情全部做完的想法,他将晋阳城中那些個米行和酒行的情况都给记录了個遍,這才去着手办理采购和招人的事情。
在折返回来跟队伍会合,向着乔琰汇报的时候,他便显而易见地对自己能回答得上来乔琰提出的問題很有几分骄傲。
而在乔琰问完之后,他便跟她介绍起了自己招募来的人手。
有两人是被城中的其中一家酒坊因为经营不善的现状而裁员的,在工钱上也就自然好谈些,何况,在晋阳做工和在乐平做工,对他们来說都距离家中有些距离,考虑到生活成本的問題,杨修给出的聘請价格也就在他们能接受的范围。
“還有一個是免費招来的。”
见乔琰一听這话就皱起了眉头,杨修连忙解释道:“我可沒做什么仗势欺人的事情,這招来的人也并非是无用之人,只不過是因为此人乃是個酒鬼,自言有酒便可。”
乔琰顺着杨修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到一個酒壶悬在腰间的落魄青年,在神情之间還颇有那么几分醉态。
但他眼神却還称得上是清明,显然不能算是在喝醉的状态下将自己给直接卖了的那种。
也不知道是不是乔琰的错觉,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這好像并非是個寻常的醉鬼而已。
在這种直觉的驱使下,在杨修又解释了此人說起酿酒行当堪称头头是道后,她问道:“此人姓甚名谁?”
虽然奇怪乔琰为何对一個酒鬼也要问询姓名,杨修還是回道:“他自称姓智名才,却不是什么有智有才之士,成年了也未曾得一字。這姓氏是少见了些,但我记得,春秋荀首食邑于智,后代便以智为姓,算来也正在這晋中地界。”
智才?這名字可着实有点奇怪。
不過听杨修给出了個解释,乔琰也沒继续追问下去。
她盘算着等抵达了乐平安顿下来后,就将那补料发酵法在记忆之中的相关信息给写下来,到时候此事還是继续交给杨修来做。
一来也算是给他一個历练学习的机会,二来也可算是個在安排上的有始有终。
杨修既有了乔琰的准信,心中不觉大定。
心神一定他也不免生出了些其他想法。
比如說……
他虽长在洛阳勋贵之家,但骑射之术他此前却并未接触,加上以他的年纪,无论是杨赐還是杨震都得为他的安全着想,自然也不会让他過早接触此道。
现在他盘算着,自己既然暂时不会被遣返了,就可以尝试尝试了。乔琰都可以骑马而行,他却只能坐在辒辌车前,着实是又落后了她一步,不如趁机一学!
鲍鸿简直要被杨修给整的一個头两個大。
要带上這位当朝太尉之孙,本就已经让他有种被迫当了共犯的感觉,還难保会不会在回去洛阳后被杨氏找茬,现在這位杨小公子竟還想学习骑马之术。
他只是個无辜的校尉而已啊,为什么要承担這么多东西……
鲍鸿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乔琰,却发觉她此刻正在跟程立商量着什么,明显沒有留意到他此刻面临的窘迫境地。
乔琰乐得将這种麻烦暂时先甩出去,总归這位鲍校尉现在因为一番迂回绕路的行路方式,不必提防忽然从何处来上一出黑山贼的袭击,不如将多余的精力也给派上用场。
反正,過了晋阳,他们距离最后的目的地乐平,也着实沒有了太远了,他也只要忍過這么两天也就够了。
早在杨修往晋阳去招人买粮的时候,在他们经行之路的太岳山就已经开始逐渐走低了。
最高处海拔可至两千五百多米的太岳山,在此时已经只剩下了群山末端的丘陵起伏,在他们转道东行后,便正是一條山间穿行直抵乐平的通途。
行路至此,鲍鸿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已经可以预见到,将乔玄的遗体平安送抵乐平的差事,他是可以交差了。
這无疑是让他少了几分压力。
晋阳以南,向西流入汾水的洞涡水与他们此行而来的路途几乎重合,至于河流末端,便是沾县的北山,北山一過,就是乐平。
這一路上又是被乔琰提醒太行山中有贼寇流窜,又是从乔玄的辒辌车中发现了杨修,鲍鸿的压力别提有多大了,以至于看见這甚至有些贫瘠的北山,也只觉自己像是见到了人间仙境一般,险些激动得有些失态。
不過他一转头朝着乔琰看去,发觉這始终沉稳得体的乐平侯,大约是因为即将抵达自己所辖的领地,也在神容中显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情态。
這么看起来倒是多了点真实感。
乔琰的确如鲍鸿所见,因将抵乐平而心生波澜。
北山之后,就是她目前拥有的那片土地了,就算她再如何表现得筹谋在握,也很难在此时彻底平静下来。
這是她的领地。
北山以东,太行以西,上党以北,阳泉以南。
這便是乐平。
当山道回转,前方不复遮挡,這乐平县就彻底展露在了乔琰的面前。
這无疑是一片和晋阳对照起来少了几分繁华,却也蕴藉着希望的土地。
乐平啊……
乐平县原本为县治,县中的最高长官便是县令。
但在乔琰受封为乐平县侯后,按照东汉以县立国的习俗,乐平县也可叫做乐平县国,除却县侯享有封地之中的最高所属权之外,此地的执政长官也将从县令改为乐平国相。
這個位置,乔琰属意于交给在内政上颇有一番本事的程立。
当然這不是她直接指派就完事的事情。
别管到底是因为县侯立国還是承袭的郡国,這個职位都是需要优先对大汉效忠的。
就像济南济北這些個郡国的国相,都是由中央直接指派的,也领着朝廷给出的两千石俸禄。
县国国相的俸禄虽然要相对来說低一些,但要知道,一县之地万户,也不是玩家家酒的游戏,在决定行政长官的时候无疑不能過于草率。
否则若是县侯可以肆意以人为令,委任個并无处理政事才干也无经验的人上去,除了引起民愤大概沒有任何的作用。
不過是因为乔琰的情况相对特殊——刘宏已经看到了她的才学本事,加上乐平县的范围也的确不大,所以在她离开洛阳之前,又从刘宏处得到了個准允而已。
她可以自行提名上报,以形同于举孝廉的方式,将這個县国的国相给定下来。
好在以程立在黄巾之乱中的功劳,要落实這個位置并不太难。
在乔琰看来,也只有给出這個国相的位置,她才能坦然地接受程立跟随她前来并州乐平,而非是留在原本的兖州地界上发挥才干這件事。
此外,在国相之下,原本县中的军事治安要务都由县尉处理,现在也叫做尉,不過是县国之尉,身在此位上的官员与手下的吏卒一道,组成了這县国之内的缉捕防卫力量。
当然,這也是個需要上报朝廷得到批复的位置。
不過比起国相,乔琰在這個位置上要相对来說纠结些。
倘若按照武力值来计算,乔琰身边战斗力最高的无疑是典韦。但典韦這個人适合当做近卫,而不是一众吏卒之上的统领者。
让他去分配何人巡守,何人擒贼,在這食邑万户的地盘上划出了道儿来,属实是有点为难他。
好在,這倒并不是個需要立刻决断出的位置。
而除却国相与县国尉领的是中央的俸禄外,其余的位置就是乔琰可以直接自己决定的了,也即那些個县侯家臣的位置,包括家丞与庶子,以及代表县国外交的谒者和国中掌管出纳文书的治书等。
总之,這些家臣组成了乔琰這位县侯在乐平县统辖的核心工作团体,而后才是辐散出去需要上缴税赋给她的那些個黔首黎庶。
這些位置,乔琰对于自己带来乐平的人大约都有了估量。
不過在将人与职位一一对应之前,在她抵达乐平后需要面临的就是权力交接的問題。
原本的乐平县令和县丞县尉等人,因她這位县侯的到来,已经在职务上做出了调动,印信以及历年间的账册官司记载也都已经一并存放在了堂上。
本为乐平县令的這位,以乔琰观摩他的神情,他好像并未对自己的平调搬迁有任何的不满,反倒颇有几分终于得到解脱的意思。
对這個有些怪异的微表情,乔琰看在眼裡,却并未在话中询问出来,只是听着這县令說道:“乔侯的运气实在好,這乐平的在籍黔首共计九千四百户,而另外的六百户分布在往上艾方向的山中村落裡,若是乐平本身的人口過万,還是個麻烦事。”
這话不难理解,东汉的封侯不是按照郡县所对应的实际人数,而是按照朝廷给出封赏的人数。
在這样的情况下,若是乐平县原本的人口比万户更多,她這個乐平侯也不能将這些人据为己有,而是要按照自己对应的食邑户数做一個切分。
倘若多出的户数仍多,那么乐平县原本的管理班底還可以留在此处,不過大约要给這两头所管辖的居民换一個所属地的名字。
但两方处在一個区域内,难免会因为管辖問題出现什么摩擦。县国和县治之间的差异又必定会让這两方在缴纳税赋方面有所区别,這世上多的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情况,难保最后演化成什么程度。
倘若多出的户数不多,将其归入邻近的太原或者上党的其他县范围内又有些麻烦事,谁让太原诸地的地形太過特殊,乐平往东就是太行山脉,往北就是五台山,往南和往西都有起伏丘陵,這种特殊的隔阂状态,并不适合将某一部分户数划归到别的县治中。
所以這县令說的是运气好。
乔琰也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在她自過太行山脉往乐平而来的這一段中,所见风光又与兖州冀州以及洛阳不同,虽不算市井繁盛之态,可在這等动乱时代,能有田可耕,有山可依,实在已经是一件過于难得的事情了。
而這位县令别管是出于什么心态像是急于完成這個交割,他既将這些個登记在册的东西都在她抵达之前完成了整理,无疑也给她省却了不少事情。
乔琰朝着程立使了個眼色,让他這個還未正式得名却已算有了实的乐平相,对這些個文案卷宗查阅一番,自己则对着這县令回道:“這也多亏陛下怜我年少,這才给了我一处安生地,只是還得劳烦足下为我說說這乐平县内若要管辖得宜,還有哪些要紧人物要紧事需得记下。”
這先前的乐平县令虽然早闻得乔琰乃是因在黄巾之乱中立功而当上的這個县侯,却還是在此时眼见她处事稳妥而不由心中暗自赞叹。
见乔琰虽为县侯,却并未循例以孤自称,也未曾在他面前摆什么县侯架子,分明是要让這交接之事于融洽气氛裡度過,他脸上也多出了几分真切的笑容来。
“乔侯有此心,乐平……”
他這句“乐平黔首有幸”還未曾說完,便见一县吏疾步而入,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這县吏說道:“门外有两人声称与乔侯乃是故交,上门求见。”
故交?
乔琰可沒有那么多故交。
她心中有数,唯一的可能大约是回颍川先行拜见母亲的徐福,在言說了自己的决断后,现在已经得到了母亲的准允前来了此地。
至于为何是两人?要么便是他還带来了哪位同乡友人,要么便是他的母亲也愿意前来乐平,也一道前来了。
若是后者,对乔琰来說无疑是個好消息。
徐福虽然此前并不通文墨功夫,只略识得几個字而已,但他除却天资聪颖之外,更让乔琰看重的无疑是他的心性人品,而這多少跟他所接受到的家庭教育有些关系。
徐福早年丧父,這便等同于是他母亲造成的耳濡目染影响。
乔琰此前就在想,如同杨修這种聪慧却有些不用在正道上的家伙,到底应该如何教化。
蔡邕是個开蒙的好老师,却显然不是個合格的人生导师,谁让他连自己的人际关系都处成了這么個人憎鬼厌的样子,而有黑山贼在侧,乔琰自己也沒有這么多多余的時間。
反倒是徐庶倘若将他的母亲带来,未尝不是個潜在的“教育专家”。
乔琰心中一念转圜,却未曾在脸上展现出什么端倪来,只对着這县令說道:“既是我的故交,我便先去看看就是。”
她踱步而出,果然一眼就在這县衙之外见到了徐福的身影。
他一见到乔琰当即上前来行礼道:“乔侯勿怪,福此番接了母亲一道前来,路上走得便慢了些,好在携母平安抵达。”
乔琰朝着他身后看了眼,却并未看见他的母亲,只见一剑眉星目负枪而立的少年人,显出一番卓尔不群的气度,问道:“不知令慈……”
徐福回道:“母亲乘车在后,因闻听乔侯方进县城,令我尽快赶来。”
他话毕,又侧身引着乔琰朝着那年轻人看去,說道:“且容我先给乔侯介绍一人。”
“先前我与母亲途径长治遇贼寇险些不保,正是這位义士相救的。此人出自冀州常山郡,一手/枪法当真好本事。因他言及有要事要见此地县令,我便請他一道来了。”
在听到冀州常山郡的时候,乔琰便不由心中一动。
而徐福话音刚落,這年不過十五六的少年上前来行礼所說的话,无疑印证了乔琰的猜测。
他拱手开口道:“常山赵云,见過君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