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小修)
虽然說已经在清剿黄巾之时见過曹操、孙坚和刘备,在前来此地之前,乔琰也知道乐平与常山之间也不過是一道太行山脉的阻隔而已,却也不曾想到,会在抵达乐平的第一日便见到赵云。
乔琰甚至想点开自己的人物面板看看,她的气运数值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出现了什么变化,不然为何她上一刻還在想,以典韦的水准更适合当做一個近卫而不是县尉,就有個赵云送上了门来。
蜀汉杨文然评价,征南(将军赵云)厚重,征西(将军陈到)忠克,這“厚重”二字实在是对赵云全方位发展本事的评价。
无论是长坂坡之战、入川之战的四方征伐,還是任职桂阳太守、督军江州的留守治理,亦或者是直言劝谏還田于民的长远政见,赵云无疑都有大局度量大将之风。
虽然如今出现在乔琰面前的赵云還远当不起那個“厚重”二字,在他尚未及冠、年轻异常的面容上,多少還带有几分跳脱的锐气,但显然這种锐气更倾向于少年意气,而非是那种鲁莽意味。
不過,乔琰想将人拉拢到自己的手下,来担任這個县尉的职责是一回事,对方愿不愿意投效那是另外一回事。
乔琰心中思量不過一瞬,从赵云的角度看来,這年少的县侯也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他這不請自来的陌生人后便问道:“不知足下所为何来?”
赵云道:“为太行山中匪寇而来。”
在听到赵云的回答后,乔琰心中所想正是“果然如此”四字。
他果然不是慕名来投的。
這世上沒有這样多的好事。
但這也实在不奇怪,赵云上有兄长,若非因常山郡的推举,加之常山父老在权衡公孙瓒和袁绍后,觉得公孙瓒更有行仁政之象,他大约也不会在初平二年前去投奔,而后又因兄长過世而回乡守孝。
此时的赵云更不可能像是徐福一般,因见她在黄巾之中的行事有世所罕见之态,故而生发出愿为牵马坠蹬的想法。
为除贼而来,也显然更合乎乔琰对赵云的固有认知。
這少年给出了個足够直截了当的回复后又道:“常山郡人褚燕于黄巾起义后领数千人聚众作乱,为避王师锋芒遁入太行山中辗转作战,时而出山掠夺城镇,云不忍见乡裡受难,闻听君侯将入主乐平,而太行山匪也或有袭扰乐平之可能,故而前来一试。”
闻听她入主乐平故而前来,可不是個寻常的表达。
乔琰心中揣摩后问道:“不知太行山中匪寇有多少人?”
赵云显然不是毫无准备来此的,他未曾犹豫便回答道:“张角授首后,褚燕部从中多有返乡之人,余党三千上下,常山郡内小股贼寇,一者名为孙轻,一者名为王当,各率五百人投效褚燕,另有贼首名为张牛角,兴兵于中山博野蠡吾一带,约有五千人,正過常山郡,将至真定。”
褚燕本身的势力合并张牛角部从共计九千人——
這和乔琰此前得到的消息相差不大。
“那么既如你所說,這太行山中贼匪约有万人之数,义士何故前来寻我?我初至乐平,手下并无多少兵卒钱粮,更不比那褚燕对太行山中情况熟悉,何以觉得我能有這個平定乱贼的本事?”
听乔琰這么问,赵云端详了一番她的脸色。
在這张年轻得過分的脸上,并不像是她身边一身着轻铠的将军一样,一听到褚燕和张牛角的部从有如此多人便生出的紧张之态,也并不带有任何被人贸然找上门来的不悦。
若要赵云以自己的直觉来看,她好像当真只是在问一個寻常的問題而已。
是啊,为何寻她?
這冀州境内的黄巾主力被平定,跟从张角作乱之中的一部分实有罪业的,被送往了乌桓校尉和度辽营地,在這样的情况下朝中平叛的队伍有一部分已经撤出了冀州。
话虽如此,在冀州境内依然還有一部分皇甫嵩的部从滞留,以其对黄巾的威慑也同样可以执行剿匪的责任。
再不然,這常山郡内总归也是有其他长官的,郡县的府兵担负起除贼的责任也实在是一件在逻辑上說得通的事情。
何故要跨越過這太行山,到她這個小小的乐平县来,寻找一個目前還未曾面临黑山军来袭的县治中的县侯?
赵云显然是不可能觉得他因为恰好救了徐福母子二人就能在乔琰這裡多一份人情债的。
好在他对這個問題并非沒有過考虑,既已看出乔琰此刻的态度,便也顺势回答道:“我与张牛角此人不熟,却因与褚燕同乡而对他有些了解。他以身法轻灵而得一飞燕之名,故也可称之为褚飞燕,而他率领部从之法同有飞燕之灵。”
“以褚燕率众之行,若寻冀州王师或常山郡吏,纵能将其战胜,也只是将其迫入山中往复而已,今日退出常山,明日又抵达长治,后日又归冀州,辗转往复,为祸不知几处。”
“掠夺既成愈多,其人胆气越盛,收拢流民,或至于不止如今之数。赵云所欲见,不是黑山贼寇退出常山,另择一处为祸,盘踞太行滋生壮大,而是将贼寇铲除,還周遭太平。此非智谋之士不可为。”
這话說的同样很符合赵云的性情。
褚燕其人自己便有個飞燕的名号,他行动的作风也有飞燕一般的灵巧。
這的确不是寻常的剿匪方式能够将其铲除的。
再加上這太行山脉中特殊的地理环境,太行八陉联通东西,形成山中特殊的甬道,若是让褚燕跟围剿的队伍玩起捉迷藏来,這就当真有些不妙了。
一地或许暂时未曾受害,而辗转而行,又成了另一处的灾祸,偏偏這些個流寇手中很快就会累积下来足够的钱粮,吸引更多值此世道想走個捷径的人。
等到這势力彻底成型,也就更难以将其铲除了。
赵云這话說得也让乔琰越发对他高看了几分。
他虽還年少,却显然并未只将眼光放在一地的安危得失上。
乔琰笑了笑:“以义士所见,在下便是那智谋之士?”
赵云给出的答案堪称果断:“两州之内,非君侯莫属。”
這无疑是一句对乔琰的极高赞誉。
乔琰端详他面色,见她面前這少年也好像当真是如此认知的。
赵云身在常山郡中,固然常山和清河郡有些相似,并不像是巨鹿郡一般为黄巾势力所尽数占据,但因张角将黄巾之祸发起于冀州,冀州各地响应其而去的人不知凡几。
赵云对彼时的乱局并非全然无所思考,但以他所能集结的人力,也不過是护好家乡一隅之地而已。
好在黄巾之乱兴起得快,瓦解得也快,自光和七年的二月开始到五月的张角授首结束,也不過是三個月的時間而已。
只是以他的见识和认知還不曾想到的是,张角之死并未让冀州中的各個黄巾残部偃旗息鼓,事实上也并非所有的黄巾都是因为尊奉张角所提出的太平道信仰才聚众而反的,而這些流窜到了常山境内的黄巾部,在保持了原有的破坏力的基础上,還学会了依托地形灵活作战。
赵云自小有演练武艺的基础,却也不過是常山郡中黔首而已,他对张燕等人为何而反,是有同感体验的。
但他也清楚地看到,在這些黑山贼渐成气候的過程中,就像兖州黄巾中也会出现如同卜己這样的人物一样,黑山贼中也有从掠夺侵占的過程中品尝到甜头的,将原本吃饱饭的目的变成了今时今日的样子。
所以他也必须要寻找到一個合适的人来尝试平定這個局面。
只是這样的人并不好找。
正如赵云先前所說,因他对褚燕此人的掌兵方略大致有些了解,所以他在留意到了冀州内剩余的王师作战方式以及常山郡本身的守军实力后,放弃了将這两路人作为自己的選擇。
而随着黄巾之乱中各州郡的战果和最后的封赏消息扩散开来,赵云便将目光放在了与他有一山之隔的乐平上。
乐平县的县侯乔琰为父母报仇而瓦解两州黄巾,更是在与张角的当众辩论之中,凭借智计而将太平道要义驳斥瓦解,這无疑是個有本事且善于以小博大的人物。
在赵云的权衡比对,加之对黑山贼的应战方式判断中,他格外确信的一点是,大约也只有如同乔琰這般天资和智谋之人,才有可能通過特殊之法将黑山贼给拿下,而不是让他们继续流窜为害。
而在他途径长治以北的山区,恰好遇到徐福和他母亲的时候,他也更加确信了這一点。
以他短暂跟這二人的交流,他并不难看出徐福此人义气纵横,也有几分智略的潜质。
他在抵达乐平后說是跟乔琰說的什么遇贼寇几乎不保,但实际上,在赵云看来,就算沒有他的出现,徐福也足以应付彼时的情形。
毕竟只有两人行路的情况下,也着实要比乔琰他们這辒辌车车驾一行要灵活得多。
而徐福的母亲秦氏,也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要知徐福說的车架在后可不是母亲安坐于车中,而是她自行驾车而来!
這实在是個于贼寇包围中也并未表现出慌乱的巾帼人物。
這样的一对母子,本可以在乱局平定之后的颍川安然度日,甚至于在赵云的认知中,颍川也无疑是個对任何人来說堪称圣地的进学之所,其中诸般名士风流,也非三言两语可概括。
然而他们依然决断分明地選擇了前来投奔乔琰,在徐福的言谈之间更是对這位新敕封的县侯多有维护拥趸之意。
這也无疑是让赵云越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能得此等人物认可,乔琰有真本事!
现在亲眼见到乔琰,见到這位在平乱中堪称中流砥柱人物的十岁万户侯,赵云心中也不免觉得,固然還不曾见到她行事如何,但光是在她這几问之中所表现出的气度,便已绝非是個等闲之辈。
或许他做出的决定并沒有错。
而他下一刻从乔琰這裡得到的回复也不由让他心中一定。
乔琰道:“我有除贼之心,奈何兵戈不利,民心不附,天时人和俱不在我,未到动时。”
她這话中是有杀气的。
赵云与乔琰目光对视良久,更确信,她所给出的并非只是個用来应付的答案而已。
我有除贼心,奈何刀不利。
他回道:“如此,赵云可为一利刃。”
不過在当這個利刃之前,他還得先临时担任一下這县中县尉的职责。
当然這并不是要上奏朝廷确定這個位置的意思。
而是以乔琰话中所說,让他暂时担任這個位置,也好看看她這位乐平县侯想要除贼、保卫乐平安定的想法并非只是個空谈而已。
他若觉得乔琰沒有這個除贼的本事,大可以随时离去,反正這其中也并无什么绑定的关系。
此外,倘若赵云当真觉得自己可为一利刃,也自然要与其他刀兵提前磨合才对。
赵云显然沒有意识到,乔琰并不只是因为卧榻之侧還存在一黑山贼而务必将其剿灭,故而有這等表现,其实還颇有几分别的图谋,当即答应了下来。
乔琰随后又說的以一月为期先行整顿内务与武装,也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而他自担任起這個临时县尉之后所见,正是這位年轻的君侯和程立這位乐平相一道,就前任县令所留下的账册核查辖区之内的人口钱粮一一核查,确实是一個正在筹备整顿的阶段。
他本還有那么几分疑心,也先自己给打消了。
何况在他看来,乔琰实在是要比那上一任县令有担当太多。
在赵云提到那黑山贼的时候,表现得最为失态的显然不是鲍鸿。
——他虽觉得自己在這一趟护送之中着实承担了太多,现在還得因为乔玄宗庙未成而贼寇随时来犯,弘农杨氏前来寻杨修的人未到以至于這位太尉之孙的安全也得在意等等原因,不得不留在此地。
但他到底也是从战事中得到的升迁机会,一路做到洛阳北军一校的校尉位置上的,還不至于听到黑山之名就走不动道。
更为失态的自然是那位上一任县令。
他本就知道褚燕在侧,不知道何时就会危及乐平,现在听闻還有個张牛角的势力,越发让他心神不定。
先前他急于与乔琰完成交接,也正是因为這种顾虑。
好在這位接任的乐平侯虽在洛阳耽搁了些许时日,却也還算是来得快,也免于让他在黑山贼的来袭中送了性命。
在乔琰抵达的第二日他便包袱款款去那平调的县治上任去了,全无一点耽搁。
乔琰都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這位县令当真是不想在自己的政绩上增添任何的贼寇来袭污点,才离开得如此之快。
但趋利避害本就是人之本能,乔琰深谙這道理,便也沒必要对对方有什么苛责。
何况,他走得這般着急,无疑也成全了乔琰。
赵云亲见這前后交接之中,在面对贼寇的态度上出现的对比,也越发确定,唯有乔琰這临危不惧的统帅方才有破敌的可能。不過也正如乔琰所說,要想除贼,前期的先头准备实在必不可少。
乐平的万户并不是她在那個立体地圖上看到的山中盆地裡撒一把米這么简单,聚居在县城之中的,以村落的方式分布于山间的,在人口上几乎都是对半开的。
或许对她来說唯一的好消息也不過是,這乐平因是個小县,并无什么豪强势力,也就沒什么藏匿人口。
倘若非要說有的话,也不過是在县城之中有一大户,乃是并州太原王氏的旁支,却也并不像是兖州地界的豪强一般,還会以修建坞堡的方式独立居住。
乐平地界上的這一位更像是個富户,加之他到底年事已高,只有守成之心而无进取之意,故而在乔琰看来,他更像是這乐平县中的一位乡贤,也得了周遭对他一個王公的称呼。
正因少有豪强阻力,乔琰的核验人口之事进行得便格外顺利。
此前有刘宏亲口准允,乐平在五年之内并不需要向着洛阳送上献费,這极大程度地缓解了乐平的财政支出。
乔琰也在和程立商量后决定,对乐平县国范围内的黔首知会,這以县立国的第一年免除亩税和口税,而后以三十税一的方式上缴农业税。
在两汉时期,绝大多数时期的农业税始终保持在十五税一或者是三十税一這两种,很难不說是否是西汉前期形成的优良传统,即便是在汉桓帝汉灵帝执政时期也并沒改变這祖宗旧法。
但想要从民间盘剥更多的财富,只要敢想,总归是有别的办法的。
于是孝桓皇帝在位期间开始,在“刍稿税”的基础上又新增了個亩税,以每亩地多征收10钱的名目,更多从民间收钱。
也就是說,原本的乐平县民众需要缴纳的税赋包括十五税一的基础农业税,也就是每亩地上缴六升這個定额产值,而后還有田亩税、口税以及刍稿税等各种名目的税赋。
這些税赋累积到后来,原本可称养民的十五税一,竟只能算是税赋之中的小头了。
在未来的曹操治下,他对东汉的种种苛捐杂税进行了整合归并,改田亩繁杂税赋为一项定值,也即一亩地征收四升的粮食,而后以户来论口税,作为鼓励生育的政策,但乔琰现在的情况和彼时曹操的情况大不相同。(*)
以县治国固然是给了她不少决策的自主权,也因为刘宏对她的欣赏,免于這五年之内的献费,但這并不代表乔琰就可以在自己的治下上来就弄出什么大刀阔斧的改革。
尤其是当周边征收的赋税還是原本状态的情况下,她直接拿出近乎变革性质的举动,等同于是在跟刘宏叫板,也无疑会引起周遭的民变。
统治者是绝不能看到這等情况发生的。
但是作为一個刚到地方的县侯,因看到去岁天灾后造成的景象,在限定为一年到两年的時間内,对统辖的地方做出减免某些税赋的举动,却是完全可行的。
毕竟在原本的歷史上,皇甫嵩就做過這样的事情。
這也是得到過刘宏承认的举措。
“免除口税和亩税二项,保留其他名目,在三十税一的基础上,以乐平每户人口和耕地数目,大约每户上缴的税赋为二三百升。”
乔琰一边计算一边跟程立交流,见对方颔首点头,她继续說了下去,“虽乐平是山地多于田地的情况,這個收税方式也可以過好一年了。”
程立在东阿的时候虽然沒有担任县中官职,但這种税赋对民间造成的压力为几何,程立心中有数。
乔琰既然接手了乐平,自然要对其进行削减,否则在外有黑山贼寇袭扰的情况下,百姓举家搬迁并非是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只是问道:“为何只是一年?”
乔琰回道:“我們人生地不熟,任何举措都需要试验着来做,一年之后,若黑山贼已除,這山中田地又可额外开垦,彼时的制度自然和当下不同,此外,轻徭薄赋是個好政策,无论是先汉的文景之治還是昔时和熹太后主政之时的治下民众和乐正是证明,但彼时是天灾,如今却是人祸,既是人祸便难免兴兵,一味取缔税收,戍守兵卒便吃不饱肚子,难保明年便必须恢复口税,此也是不得已之事。”
而另有一個原因,乔琰在心中有所考虑,却并不会在跟程立的对话中說出来。
這世上也多的是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若是现在直接一口气减免三五年,之后即便是在正常区间内的缴税只怕也不会让人觉得合理了。
但若只是出于她刚到此间的缘故而减免一年,便显然還說得通。其后的政策也還有灵活变通后实施的可能。
听了乔琰的解释,程立不由心中赞许。
她对如今的时局实在看得很通透,在看到了当下税赋的弊病之时,也并沒表现出她這個年纪,或者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人所常有的理想化的想法,而是规划了减免的门类和年限,给自己留出了几分余地来。
這一点显得尤其难得。
不過這么一来,乔琰将這些计算工作给一口气承包了,程立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這個乐平相好像显得有些沒有用武之地。
但第二日要将這些個税收变革的政策通知下去,以他這位行政长官将细枝末节分派到县吏,又由县吏通知到户的时候,乔琰又极其干脆地当了甩手掌柜。
被按头打工的程立直接抓上了徐福這個助手。
——反正在先前他就觉得這少年游侠是個可造之才,现在正好给他一個直接实践学习的机会。
也不对,现在的徐福不应当叫做游侠,他如今得了乔琰這位县侯的敕命,应当叫做县侯庶子。
此庶子非彼庶子,這是列侯门下的官职之一,相当于县侯门下的从事,比如說建安七子之中的应玚就曾经担任過平原侯庶子這個官职。
庶子之上便是家丞,家丞和县丞对应,相当于是县侯的管家,目前這個位置暂时空缺,在程立和徐福谈及他未来目标的时候,便听徐福說及了此事。
“陆夫人也想要這個位置,不過乔侯似乎更属意给她谒者的身份,因她在言辞得体方面远胜于我,实可称之为出类拔萃,故而乔侯觉得她可执掌县国外交之权柄。”
這也是县国对外形象的展现。
按理来說,以陆苑并不愿意告知身家背景的情况下,是不该将這個位置给她的。
但乔琰觉得,既然她在往洛阳一行后依然選擇跟从,那么打从她前来乐平的时候开始,她原本是什么人也就并不那么重要了,总归是個可用之才。
像陆苑這种饱读诗书,在言谈间让人颇觉谈笑有度的,不用来当外交官实在是可惜了。
“不過最有意思的還是治书這個位置。”徐福說到這裡就笑了出来。
程立当时在县衙并沒有看到,在县侯府邸之中,乔琰问临时居住在此处的蔡琰要不要来试试担任這個位置的场面,着实很有喜感。
十岁的孩子问七岁的那個,你要不要来给我当掌管文书的官员,但凡换上两個人,這就难免有些像是什么過家家酒的游戏。
偏偏在這两人都不是什么寻常孩童的时候,简直是一個敢问一個敢答。
蔡琰也并非是随便做出的决断,她年纪虽小却实在可称得上是早熟。
在她成长過程中所经历的颠沛流离更是促成了她对当前处境的判断。
父亲在此番洛阳一行中多少有些言语失当,很难說会不会再一次埋下祸根,先前得罪的那些人,也未必就会因为时日過去而放弃对他的敌视。
這不是父亲在书法和经学上的造诣可以抹平的东西。
先前在她们父女三人依托于泰山羊氏的时候,姐姐嫁给了羊氏的子弟,這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出良配结合,可实际上呢?
姐姐并不是羊衜的原配,而是继妻。
去岁姐姐的长子羊承以及羊衜的头一位夫人生下的儿子羊发一并生了病,在无力将两人同时照顾妥帖的情况下,姐姐为了名声選擇保住别人的儿子而不是自己的,這无疑让目睹此景的蔡琰在心中生出了诸多不解。
她不能理解为何這是需要被宣扬为美名的东西,也不敢想象自己若是日后嫁人会是何等样子。
在洛阳城中见到乔琰的时候,她眼见乔琰虽在彼时身着孝服,但在這個名字和她同字的女孩身上表现出的,却是好一派意气风发、权柄在握的样子,這也不免让她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有沒有一种可能,比起說话时常不那么在意分寸的父亲,她若有机会从一個官职上做起,会比父亲更有可能成为姐姐的依靠,也会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呢?
蔡琰并不知道這個答案。
但在被人递出了這個橄榄枝后,她心中此前便翻腾的思绪无疑是得到了一個宣泄口。
为什么不试试呢?年少显然不是一种制约,毕竟她還有学习的机会。
“蔡昭姬有過目不忘之能,若论书典文墨造诣远在你之上,得這個位置也实属寻常。”程立对人的评判标准本就是“才”,加上到了他這個水准也早不必拘泥于男女之见,对蔡琰的评价完全是出于对她本身能力的评判,而非是——
她乃是大儒蔡邕之女。
见徐福似乎并未意识到乔琰对蔡昭姬的任命乃是认真之事,而不是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選擇了一個合眼缘的小伙伴来顶替這個位置,程立又道:“你若是抱着這样的想法,我恐怕你這要从庶子升到家丞并不那么容易,我倒是觉得這個位置,乔侯可能想让你母亲试试。”
“……?”徐福迷茫地朝着程立看了一眼,发觉他好像并不是在說一個瞎话。
他虽然眼见乔琰对他母亲多有看重之意,甚至還专程来登门拜访過一次,但程立所說的這种可能性,他实在是从来沒想過。
“要不要赌一赌?”程立看這孩子的表情便觉好笑,出言调侃道。
“不必了。”徐福摇头回道,“此事各凭本事,乔侯既是以能力来选人,我便自然要拿出成绩来。”
打赌什么?
徐福开始做個文化人的時間太短,在程立提出打赌玩笑的时候,他脑子裡還是那些個市井游侠的赌注方式。
但他难道要打赌,如果他沒争過這個家丞的位置,就因为自己還做的是乐平侯庶子所以改個名字叫徐庶嗎?
哪有這么无聊的事情。
不過說来,既然蔡昭姬能在乔侯手底下担任一個官职,若是让母亲也有差事可做,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得蒙母亲照顾方才能有今日,自然也乐于见到她在乔琰的重用下得到一個令人尊重的称呼。
有這诸般安排,乔琰如今麾下的诸人也可算說是各司其职。
這乐平县中的基础工作也便开展得有條不紊。
于這一月内,赵云将乔琰所說的修兵戈之利看在眼裡,北军校尉鲍鸿也自然是如此。
只是在两人看来,乔琰有些时候倒是也不免有点不务正业,比如說——酿酒。
汉代的酒乃是发酵酒,也就是黄酒,跟蒸馏得到的白酒不同,发酵得到的酒在淀粉糖化和发酵的影响下,会显得酒水浑浊,這就是所谓的“浊酒”,也故而需要“煮酒”论英雄。
不過乔琰沒打算在這個事情去折腾到了唐宋时期才开始提升的酒水過滤技术,反正也只是用来做交易的门路而已,只要试验出那种按照九次投料的补料发酵法也就足够了。
被杨修采购回来的陶钫一共十個,早先就已经在清洗干净后,被搁置在了县衙的后院内。
按照乔琰的预想,其中的五個陶钫将用来存储按照正常的方式酿造的黄酒,而另外的五個则是按照乔琰所說的补料发酵之法来酿造酒水。
当然在杨修招募来的两位其他酒坊的帮工眼裡,這无疑是一种很奇怪的酿造方式。
要在确保陶钫不开启的状态下,于一個发酵周期内将米分作九次加入,岂不是无法確認其中的情况?
但他们是拿钱办事的,既然东家想要折腾出這种法子来,又跟他们签署了不可外传的條例,他们除了出言提醒一番之外也着实沒有什么别的可做的。
倒是被杨修請来的那個不要钱的酒鬼,一句话不說地便来帮忙一道蒸米和分酒曲。
此时的酒曲已经形成了专门的酒曲贩卖行当,杨修在从那三人那裡问询了酒曲制作的過程后,为免耽误乔琰折腾這酿酒行当的进程,专门寻了晋阳城中最出名的一户酒曲商。
這大概便是酒曲和原料得买贵的,人力可以雇佣便宜的……的直白表现。
毕竟等乔琰看到杨修的时候,看到的是他在第一轮发酵過程中自己也参与人工搅拌和压榨的過程去了,将自己也变成了個包吃包住就够了的廉价劳动力。
倘若杨太尉亲自在這裡的话,大概沒法想象他的好孙儿会变成现在這個样子。
但反正多吃一点苦头对他這個年纪的孩子来說也沒坏处,乔琰毫无心理负担地让他也把随后的煎酒和分酒的活也跟着做了。
按理来說,在這种乔琰只是负责督办的环境下,鲍鸿完全沒必要觉得她是在做什么不务正业的事情,奈何她每次投放加料的事情,都必定会不管手头在做什么也要赶去,而后才折返回来继续手上的工作。
乔琰知道自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鲍鸿可不知道這一点。
以至于在得到乔琰邀請他前去品鉴浊酒的时候,鲍鸿甚至生出了一种這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合时宜的感觉。
這位县侯……实在做事风格出人意表。
然而当他饮下這小半杯烫過的新酒后,他却将先前的想法给尽数抛诸于脑后了。
此酒甚妙啊!
這酿酒的原料和酒曲,连带着酿造的环境和工具,他都是见過的,却绝沒有想到,在這等粗劣條件下酿造出的酒,竟然会有此等香醇的风味。
然而他口中尤有回甘滋味之时,却忽然听到乔琰问道:“以鲍将军所见,此酒可堪为英雄酒?”
什……什么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