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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050

作者:千裡江风
鲍鸿觉得自己不像是回京城复命的,而像是個从乐平县封地派出去向着京师洛阳上贡的。

  但再转念一想,他虽在洛阳混着当上了校尉,但比他有背景的校尉一抓抓起来還有那么好些個,跟其他人相比他可算不上有什么优势,等闲情况下如何能见到诸如太尉之流的人物。

  何况他是为送乔玄棺椁這才往乐平去的,监督了祀庙的完工這才折返,顶多也就担负起了個跑腿送信的作用。

  既有那么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总不至于就因为给乔琰送了不合适的东西,就被刘宏问罪……吧?

  从乐平出发抵达洛阳,再如何因为他的脚程不慢,加之已走過這段路,行抵京师的时候也已经到了十一月。

  刚入关不久,天上便已落了雪。

  等经行北山而過的时候,這来时還青葱的山岭已笼了一片白雾之色。

  而入得洛阳城,也就更是一派雪色蔓延于屋瓦之上的状态。

  這便是汉末所处小冰河时期的状态。

  即便是于气象记录上常不见雪的江南地区都能于冬日落雪一月,更何况是北方。

  去岁的寒冻在鲍鸿的印象之中依然深刻,彼时的京师积雪三尺,郭城范围内的民宅垮塌了大片,若非是出于天子脚下的形象考虑,只怕還沒那么快修缮完成。

  今岁也丝毫不减這天象之威。

  鲍鸿自北郭民宅最少的方向来的,也已见到了好一派萧瑟景象,這让他不由在心中打了個哆嗦。

  也不晓得今年冬日又会冻死多少人。

  若是霜冻减产,只怕明年又不好過。

  他离开乐平的时候,为明年种植薯蓣而留出的山地沟渠已经尽数完工,宿麦,也就是冬季种植的麦子也已经播种在了平地之上。

  那些個黑山贼在完成了修建祀庙和薯蓣仓库后,又在乔琰的指派下也继续开始在县城之外,山岭之下的区域,修建越冬的房子。

  虽然对待這些個黑山贼俘虏并不至于有什么分田分房的举动,這些個越冬的房子裡也得挤上不少人,那乐平地界上更远不如汉阙壮美华丽,但不知道为何,鲍鸿反倒觉得乐平更显有條不紊些。

  但此刻可不是思考這個的时候。

  辒辌车行路加之黄屋左纛的三公送葬规模,注定了他這位护卫之人在返回京城的时候需得面见天子,将個中情况一一說明。

  他也不得不收拾心情,先行面见天子,顺带将乔琰让他转交的匣子和奏表都送到刘宏的面前。

  鲍鸿踏足宫室大殿之时,心中不免忐忑。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這宫室之中炭火烧得旺盛,让他从外间的寒冻环境中忽而入内,只觉背脊发热,那点儿忐忑的打摆也就暂且消停了。

  他小心地抬眸朝着刘宏看去,将手中的盒子和奏表都交给了张让,由他转交到了刘宏面前。

  因并非是正式场合的朝见,這位天子并未身着朝服,而是裹着一层皮袄端坐上首。

  不知道是不是鲍鸿的错觉,他觉得刘宏面容中的病气随着這冬日到来,而呈现出了越发严重的状态。

  又因为屋中炭火灼灼,映照出了一片不大健康的红晕。

  但這话可不是他敢說的,固然人人都知道大汉天子到了今朝多不长命,也不能真在刘宏的面前說出来。

  他只能沉默地垂头等待刘宏当先开口问道:“乔公的祀庙以你所见如何?”

  他回道:“乐平侯于两三月前将黑山贼寇一網打尽,以黑山贼为劳工,并未耽误乐平县民秋收,将乔公祀庙完工后,又有蔡伯喈为庙题字立碑,以臣看来此庙质朴大气,正可彰显陛下对乔公厚爱。”

  “如此便好。”刘宏语气淡淡,“這黑山贼倒也好用。”

  乔琰此前击败黑山贼后,跟那三位太守是搞了一出忽悠骗粮的谋算,在写给刘宏的奏表中却也如实地将情形给上报了。

  改元中平后的大赦天下中,从事過黄巾活动的减罪力度有限,她继续将人约束在自己的领地内,算起来也并不能算是管辖僭越。

  何况周遭三郡都对這批人的去向格外纠结,能让他们被圈在乐平這裡,也着实是個合适的处置之法。

  只是這样一来,乐平之地便平白多出了九千人……

  要知乔琰得封万户多少還有些机缘巧合,作为天子的刘宏未必乐于见到她的地盘上人口发展壮大。

  但這种微妙的心思,他是不可能同鲍鸿說的,只是又问道:“我听說太尉的孙儿也還留在那地方?”

  此前约莫在八月初的时候,太尉府派来的人抵达了乐平。

  按照杨赐在让人带来的信中所說,在见到杨修留下的书信后,他本想当即将孙儿带回,但想到此前杨修因要和乔琰相争而在鼎中观前的表现,又觉得大约让他吃些苦头也好。

  便干脆让家臣晚上了一月再找来乐平。

  抵达乐平的杨氏家臣处在的正好是乔琰铲除黑山贼之前的時間点,彼时的杨修還在忙着酿酒。

  太尉府的小公子干点什么不好非要酿酒,在這位来使的眼裡着实是不务正业!

  再加上外有贼患,让他更是巴不得当场就将杨修给打晕了带走。

  即便后来证明了乔琰有铲除贼寇的本事,也让杨修从酿酒改成“写儿歌”,也着实沒能让他觉得好到哪裡去。

  但杨修铁了心不回,甚至为了防止他把人打包带走,直接扬言,他若是有办法将他一路打晕到洛阳也行,若不能,总归是要被他找到机会跑回来的。

  鲍鸿一想到彼时那個鸡飞狗跳的场面便觉得好笑,但這种情绪他总不能表露出来,回道:“杨小郎君大约是因为此前并未离开過洛阳,故而想在外面多玩上两年。”

  “那就让他留着吧。”刘宏漫不经心地回道。

  不知道为什么,鲍鸿竟觉得刘宏在說這话的时候语气還有些轻快,仿佛乐于见到弘农杨氏未来的继承人做出這等离经叛道的行为。

  但還不等他本就不太灵活的头脑想出個所以然来,就见刘宏将手伸向了乔琰送来的盒子。

  他又重新提起了心。

  他眼见刘宏从那颇为朴素的盒子裡取出的是個小盒子,在盒子周遭有一圈特殊的蜡封,其中似還掺杂着什么别的东西。

  在刘宏身边的近侍上手拆解的时候,竟发觉它的粘性要比寻常蜡封更强一些。

  但想来既是敬呈天子之物,有些特殊也实属平常。

  不過奇怪的是,将這盒子拆开后,在其中装着的居然不是什么珠玉名器,而是一块块花形的糕点。

  大盒中附着的绢帛内书写,此物乃是以薯蓣、黄精、蜂蜜和黍米制成的,在食用之前需先重新蒸热。

  如今在南方的糕点中的确已经有了米糕的概念,但在洛阳中广为流传的点心,依然更倾向于米团上加以点缀的性质,乔琰所送来的薯蓣糕点表象细腻,让刘宏不由来了几分兴趣。

  在由御膳房核验蒸热后,這装置于碧托盘之上,色泽鹅黄的糕点更是让人望之喜歡。

  刘宏将其中一块送入了口中,只觉這糕点入口清甜香糯,比起他格外喜歡的胡饼口味尤胜。

  薯蓣本身的味道有些寡淡,但黍米,也就是北方常见的小黄米在磨粉制面后却给其添加了几分甜味,再加上蜂蜜的调和味道,也就成了刘宏此刻品尝到的样子。

  十月就已经开始的低温环境,加上半真空蜡封的环境,又让這种并不算太长途的运输成为了可能。二次蒸熟的口感破坏显然比不上刘宏对新鲜事物的新奇感。

  也大约是因为品尝到甜食到底会让人心情大好,再加上方才還看了個太尉府的笑话,刘宏在拿過一旁乔琰写来的奏表之时,已少了几分此前涌起的不悦情绪。

  在看清這奏表中的话的时候,他将這种情绪又往深处压了压。

  這奏表……

  呵,与其說是奏表,還不如說是她的美食研究记录。

  用通俗些的說法,乔琰在其中写的是,她自从到了封地,便发觉此地和她此前所居住的兖州大不相同,比如說她准备尝试一番人工栽培的薯蓣,就要比兖州地界上生长的更长一些。

  因为铁棍山药這种特殊的生长环境,令其也要比其他同类质地更糯更实,若只用来作为煲汤材料未免可惜了,于是相继诞生了各种花样的糕点。

  在這数行文字中将一副颇有孩子气的研究表现得淋漓尽致。

  刘宏前些时日還将乔琰写的那州牧封建制给翻出来看,此时不免有种对比之下的恍惚,怎么看怎么觉得這两者不像是一個人写出来的。

  但想想乔琰的年龄,又觉得也并无什么問題。

  不過乔琰的想法到底是要比之寻常這年纪的孩子想得多,她又說,在制作此糕点的时候她用到了薯蓣和黄精,這二者都是补虚益气的良药,只可惜近年来的灾情让其在山中减产不少,若非如此也合该推广开来让人增补壮体才是,于是也进而想到,她此前于书中见到,大乱之后大多有大疫,陛下该当多多体察才是。

  当然在此之前,为君者也当保重身体,故而将此糕点献上。

  大疫……

  刘宏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光和五年才发生過一次大疫,若非是這一次大疫的爆发,那黄巾道只怕也沒有能有條件得到最后一把声望的推动。

  但也正如乔琰所說,战争之后往往有大疫,各地的黄巾平乱必定造成死伤,而這些乱象之中的任何一处若是未能经由妥善的处置,必定造成极其严重的后果,难保不会在明年再来一次。

  但他又能做什么?他都已经让常侍、中谒者巡行赠送医药了。

  這奏章裡的提醒归根到底也不過是一纸空谈而已。

  他并未意识到,因這句对疫症的提醒,他暂时先将乔琰收容了黑山贼人口的事情搁置在了脑后。

  他只想着,在他在位期间已经发生了四次大疫,若是又要出现第五次,可难免是一件麻烦事。

  蔡邕此前就因为连年灾祸和大疫写奏表陈說,灾异的出现乃是因为上位者未曾做好选贤举能的事情,更不该任用宦官势力,但若真如他所說,他又该当用什么人?

  這么一看蔡邕留在乐平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他总沒法子上奏到自己面前来了,就算拿起笔杆子写了什么,也大概率沒有办法在京城之中传开来。

  于這种半是烦闷半是庆幸的情绪中,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从乔琰递上来的奏表上挪开,落到了一旁的木匣子上。

  這以蜡封口的方式,加上那盒子去除了蜡封后也并不那么容易打开的特殊表现,让裡面原本应当在数日内便该当有些败坏的食物在呈递到他面前后還是几乎原样,還颇有些意思。

  他指了指此物朝着鲍鸿问道:“此物有无可能用在這军粮食蔬的运送上?”

  他這话一出当即就见鲍鸿几乎难以遏制地露出了個震惊的表情。

  刘宏或许想着的是還要给那些個将士改善改善伙食,总吃那干粮烤饼多少有些单调,但——

  “陛下,這蜡封价格实在昂贵,又哪裡是能推而广之的!”

  读书人为何难得,還不是因为若想要挑灯夜读,便得点灯点蜡,這可是一笔数量不小的开销。

  乔琰能有這個條件将蜡烧融后作为封口之物,刘宏也自然可以,但放在這种本就需要节省钱财的事情上,听来就很沒有可行性。

  乔琰可不知道刘宏居然在此时给出了個颇有“何不食肉糜”想法的問題,有程立和戏志才一道帮忙揣度在奏表中的话该当如何說,她自觉自己也大致能将收容黑山贼的影响降到最低了。

  她早在秋收时节就已经忙起了下一阶段的事情,现在正处在关键时候,也沒有這個多余的心力去管刘宏的反应。

  京城之中落雪,這乐平县也难有避免地在前阵子就表现出了降温的迹象。

  就算四面环山的环境中,多少能依靠着地势挡风而让气温显得和暖不少,也并不能改变小冰河时期的无差别攻击。

  而严寒,实在是一项丝毫不比大疫影响小的杀人刀。

  纵然有为数不少的粮食存储在乐平的库房中,好用的黑山劳改队也在县中准备了柴火,但现如今防寒之物匮乏,依然是一個不争的事实。

  除却在记载中出现于帝王朝服中的少量棉,在如今這时代棉花的种植和纺织远沒在中原推广开来,她就算是知道此物的防寒效果甚好,也显然并不能横空把东西给变出来。

  贸然說什么要往南下走一趟寻找东西,在交通并不便捷、且时人多觉南方为蛮夷之地的情况下,显然也并不是個合适的决断。

  棉,就显然是一個排除选项了。

  乔琰紧跟着想到的,是鸡鸭的绒毛。

  可想想都知道,在粮食饥荒面前,又何来多余的粮食来驯养鸡鸭,就算真有的话,也显然不足以制作成防寒的衣物。

  乔琰头疼得要死。

  要知道现在可不是能大肆以炭火取暖的时候,物理防寒才是首要的手段。

  也正是在此时她从陆苑這裡听到了個有意思的消息。

  她說自蔡伦改良造纸术以来,因纸张保存不易,如今大多還是用的竹简,但有條件用纸张的家中仆从,倘若有穿不起冬日皮袄的,往往会用主家不用的废弃纸张,作为填塞在布料之中的防寒之物。

  纸张轻薄,以纸防寒听来多少有些荒谬,但对于如今的御寒手段有限的人来說,却也未尝不是一种選擇。

  要知道改良后的造纸术所用的材料大多低廉,对急需多添一层保命之物的人来說,无疑有可行性。

  有了那些人开了头后,民间也有尝试做出类似操作来防寒的。

  也或许這不能叫做纸,更像是树皮纤维的叠加。

  在意识到這一种選擇后,乔琰当即下令,让人从山中寻找一种树,名为楮树。

  這同样是一种会生长在山西境内的植物,偌大一座太行山脉,其中绝不可能连一片楮树林都找不出来。

  为何要找楮树?

  因为此树的树皮纤维含量极高,足能支撑起這防寒的需求,這也正是后世为何会出现楮树皮所做的纸裘。

  以乔琰如今的條件還无法达成制作楮皮纸的條件,但先将楮树皮纤维压成衣衫所需的一层,度過這個冬日,却无疑是有可操作余地的。

  更值得庆幸的是,此前活跃于太行山中的黑山贼何止是告知了她最近的楮树位置,還在开采树皮的时候为她带回来了两件附带的东西。

  一件便是加入到那薯蓣糕点之中的黄精。

  一件便是楮树具有浆糊性质的树汁,被乔琰加入到了那木盒的蜡封之中。

  在鲍鸿抵达京城的时候,正好也是乐平第一件粗糙版本的楮皮衣问世的时候。

  因年岁尚小,說话尚可以百无禁忌的蔡昭姬看着乔琰手捧那楮皮衣的欣喜神情,小声问出了一個灵魂問題:“如此說来,乔侯所赠陛下之物……岂不——”

  “岂不是只是個边角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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