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n很快再度忙碌了起来,看得出来,這艘巨大的避难方舟即使不航行,也有很多需要运转的地方。
安东飘在对方身后,观察着這座巨大的方舟。
令安东惊讶的是,這座方舟的科技跟他先前经历過的几個世界,似乎同样先进。
這裡除了贮存玻璃瓶的船体,最多的就是一模一样的能源舱。n正在逐個操控小机器人检查它们,他的动作很熟练,打开舱门的表盘、调整上面的数值……一气呵成。
n:“我不知道。”小机器人的眼睛波动了一下,很快又归于沉寂,“他们创造了我,這是我的工作。”
安东看向方舟之外。安静的世界,空无一人,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天穹破碎的景象。
当整個世界就只剩下自己的时候,那种空旷,足以将任何一個生命逼疯。
安东想到了先前小机器人对着寂静世界呼叫的声音,那等待着不会有的回应的人工智能——大概也不例外。
安东看着n结束了最后的一個舱检,“接下来要做什么?”
小机器人慢吞吞地爬到方舟的一侧甲板,然后熟练地把自己蜷缩在角落裡,“什么也不做。”
“为什么呆在這裡?”
“节省能量。”
安东问一句,对方答一句,小小的机器人看着就像一朵戳一下动一下的蘑菇。
過了一会儿,安东忽然看向一個方向——那是小机器人最初指着的,最后一批古代种离开的方向。
安东想了想,有一种十分在意的感觉,促使他飘了過去。
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于古代种,而是另一种他异常熟悉的、不太喜歡的气息。
在飘出了数千米后,安东站在了一個巨大的天空窟窿下面,他抬头看着头顶黑洞洞的寰宇。
周围只有火焰爆开时安静的“噼咔”声,但随着距离的接近,安东越发能够察觉到那抹气息的吐息,一個想法也在脑海裡越发清晰。
世界很安静,可他知道這裡還存在另一個“人”。
“你是自己下来,還是我請你下来……”在只有少年能够看见的界面上,数张角色卡飞速旋转,最后定格下来,代表精灵王的那张角色卡疯狂闪烁。他缓缓吐出最后几個字,“——黑潮?”
随着那最后两個字落下,寰宇黑洞洞的豁口内,霎时一阵涌动——某种黑色的雾气,像浪潮一样翻滚起来。但是它完美地融进了寰宇漆黑的背景裡,除了少年根本无人察觉。
安东轻呵一声,幽灵般的指尖缓缓触及精灵王的角色卡。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天穹豁口内的雾气开始疯狂震动,随后,像是垂落的黑色瀑布般,从裡面流泻了下来。
“果然是你啊……”安东一下子確認了,“我在进入這個宇宙泡时察觉到的熟悉气息,就是你吧。”
而在少年確認对方是身份之前,对方显然也在確認少年的存在——
来自不同宇宙的两個個体,真的有可能在另一個陌生的宇宙相遇嗎?
垂落的漆黑雾气目标明确,直直地朝少年扑了上来,眨眼之间,就将少年的意识体完全吞沒。
【是否使用精灵王角色卡?】
[使用时长1小时,冷却24小时。强度减半。
“是。”
一道璀璨的光华从黑雾中绽开,让漆黑的雾气瞬间像被烫伤了一样翻滚起来。
下一秒,原本只是无影无形的意识体的少年,像浴火重生般——金色的眼瞳,白皙的脸庞,修长的指尖……他的身躯一点点凝实起来,像一颗璀璨的星星冉冉升起,一点点露出真容。
尽管人鱼的身体還在“玻璃瓶”裡面保存,但是精灵王的角色卡却可以使用,這成功让他拥有了一具能够行动的身体。
而在双手出现的刹那,安东不等自己還在一点点实体化的双腿,直接做出搭弓射箭的姿态。
星辰点缀的长弓浮现在他指尖,锋锐的箭矢由光凝聚,爆开耀眼的光华,比如日轮。
——這可不是什么感人的故人重逢。
這一瞬间,安东的脑海裡想到了昔日二度遭受危机的雅恩星,想到了自己作为精灵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刹那,然后……他又想到了這個世界。
“你为什么還活着,你是什么时候抵达這個世界的?”精灵王微微眯起眸子,此刻,這另一個世界的王者染上了堪称尖锐的气势,“這個世界如今的情况……跟你有关嗎?”
如今,精灵王几乎被黑潮完全包裹,他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能够看见四周的浓雾像是忽然发狂一样。
“是你,真的是你……”黑潮中传来无数呓语,痴狂的、疑惑的、怨憎的、恐惧的,渴慕的……
黑潮并沒有回答安东的問題,好在安东已经十分习惯对方混乱的、神志不清的疯狂。
当然,更重要的是,安东隐隐察觉了一丝异样。
這個黑潮,似乎有哪裡不同。
下一秒,精灵王的眼神骤然犀利,随着指尖一松,手中的箭矢便飞窜了出去。
“轰——”
音爆一样的嗡鸣,随着划破浓雾的箭矢爆开。
万千光华散落出去,将黑潮割裂成一片又一片。黑潮发出了嘶吼。
在滚动的漆黑浪潮中,安东正要趁机冲出去,却在无数割裂的浓雾中,忽然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是,黑潮的记忆。
似乎是因为他从内部搅乱了黑潮的缘故,這些属于黑潮自己的记忆才显露了出来。
此时此刻,更多的黑雾反应過来,丝丝缕缕的雾气缠绕着上来圈住安东的手腕。
然而,安东看在那些“记忆画面”的份上,暂时沒有动。阅览這些画面不過是数秒的事情,在裡面,安东看见了许多不曾知晓的东西,首先就是黑潮的由来——
黑潮竟然是“死去的宇宙泡”!
在记忆中,安东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宇宙罅隙,在其他宇宙泡還是绚丽朦胧的七彩泡泡时,总有一些即将死去的宇宙泡——它们的颜色化作不详的紫黑,像腐烂的水沟,然后,在一阵不断鼓胀的涌动中,骤然爆开。
巨大的爆炸,代表着一個世界就此死去,而在世界的残骸中,无数漆黑的雾气蔓延出来。
——那就是黑潮。
诞生于世界的残骸,凝聚了万千生命的怨念。
這一刻,安东忽然明白了黑潮对于“生命力”的执著,正如行将就木的老人,向往活力四射的幼婴。
尽管都是“黑潮”,但這其实是一类存在的统称,诞生自不同宇宙泡的黑潮,其实是不同的。
安东如今见到的這個黑潮来自一個很遥远的世界,祂们诞生的時間還短,不恰当地說,祂们属于黑潮中的“新生儿”。大多数时候,祂们徘徊在宇宙的罅隙裡,有时候,祂们也会被一些鲜活的宇宙泡吸引。
但祂们并不会靠近。祂们会像下水道的虫子一样,躲在宇宙罅隙的黑暗裡,望着冉冉升起的新生宇宙泡,一边羡慕地尖叫,一边扭曲抓狂。但始终沒有咬上去。
看到這裡,安东逐渐意识到“此黑潮非彼黑潮”。
现在想来,那個与他同归于尽的黑潮,确实应该已经彻底消失了才对。但是,为什么刚才对方好像认识他?
接下来,一幅画面飘過——
依旧是某一天,黑潮游荡在宇宙的罅隙裡,突然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
下一秒,一個空间豁口打开,一缕淡淡的雾气从裡面飘了出来。
看着這一幕的安东目光骤然一凝,他突然隐隐猜到,那逃逸出的丝缕雾气,才是他认识的那個。
“你怎么了?”眼前新生不久的黑潮有些好奇地嘶吼。
這是祂们第一次见到“同类”,只是這個同类的状态并不太好,看起来很快就要消失了。
新生的黑潮有些躁动,是谁能够做到這一步?谁能将本就诞生“死亡”的黑潮再次杀死?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同类,新生者想了想,然后選擇打开自己的身体——具体的表现,便是滚滚的黑雾打开了一個腔口。
“你可以到我們這裡来。”鬼使神差的,不知道是出于对同类的好奇,還是吞噬的本能,新生的黑潮对第一位遇见的同类伸出了援手,“我們会接纳你,這样你就不会消失。”
就像是将一滴即将干涸的水,汇入大海,以求保存。
新生的黑潮并不觉得自己的這位同类会拒绝,毕竟祂们這种存在对“活着”和“生命”有多向往,祂们再了解不過了。
正是因为诞生自死亡和毁灭,所以才会向小水道的蛆虫一样,哪怕爬着也要“活”下去。
然而——
那丝苟延残喘的黑雾拒绝了祂。
“沒那個必要了。”那丝残喘的黑雾說道,语气低沉,“我答应過他,会消失的。”
此时此刻,它的本体正在与那位年少的精灵王一起,迎接最后的消逝——這缕飘出来的分/身,大约是出于黑潮一族不可避免的求生本能吧。
“你真奇怪。”新生的黑潮如此說道。
“是啊……”那缕逐渐消散的黑雾說,语气似乎同样迷茫,“我很奇怪。”
自从吃掉了那些精灵的记忆,又遇见了那個金色的精灵之后,它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看着对方的模样,新生黑潮动了动,忽然有些垂涎地犹豫道:“我能感觉到你很强大,即使在我們這样的存在中,也一定是最强的那一群。”祂在一番夸赞后,诚恳地說,“既然你不想活了,那我能吃掉你嗎。”
吞噬。只要吞噬就能够变强,不论是其他的世界,又或者是它们的同类。
“呵……”那缕黑雾忽然嗤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嘲笑這新生儿的自不量力,還是胆大妄为。
即使是只剩下一個分/身,它依旧可以轻易捏碎眼前新生儿,但不知为何,它忽然改口:“可以啊。”低沉而意味深长的话语传出,“……只要你愿意承担代价。”
新生儿吞噬了对方。在对方自愿放弃抵抗的情况下,祂涌动着的身体轻而易举地将那缕雾气包裹进去。
源源不断的力量刹那间涌上来,新生儿能够感觉到,那是无可匹敌的强大。
然而,越是感觉到這份强大,祂就越是好奇——如果连一丝苟延残喘的分/身都這么厉害,那对方全盛时期的本体又该是何等壮观。而那個能够将其逼到绝路的存在,又该是怎样的存在?
沒想到,這個問題竟然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下一秒,祂竟然得到了对方的记忆。并不是全部,而只是部分。在那部分记忆裡,全部都只围绕着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你!”
黑潮死死盯着面前被包裹住的金发少年。伸出无数的黑色雾气,缭绕上对方的手腕脚腕。
金色的,耀眼的,美丽的,生机勃勃的……
那個少年曾在万众瞩目中,踏上群星的阶梯成王。看起来凛然高贵,不可侵犯。即使面对强大至极的灭世灾厄,也能力挽狂澜。
少年就像是黑潮的完全相反面,代表着新生和希望。
沒有人知晓,彼时尚且稚嫩的黑潮,在那段记忆裡受到了怎样的震撼和冲击。就像是下水沟的老鼠,窥见了群星陡然升起,朝阳光辉盛放。
在之后漫长的流浪时光中,祂反复观摩着那段记忆中的每一個细节,望着那個永远也接触不到的人。
甚至隐约间,祂怀疑這就是那個黑潮所說的“代价”,祂似乎渐渐也开始变得奇怪了。
有很多次,祂只要一想到少年已经跟着那位“前辈”同归于尽了,祂就尖叫着想要发狂!這导致祂一直以来“食欲不振”,竟从来沒有吞食過其他任何生命和世界!
安东看着眼前的黑潮忽然开始扭曲、爬行、尖叫,他顿了顿,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想要摸上来的黑雾触手。
“你居然還活着!”黑潮拔高了声音,“你居然還活着……!”
那起初的尖叫,到后面似乎有些像激动的大哭。
安东:?奇怪的玩意儿增加了。
尽管已经知道這不是他认识的那個“敌人”,但安东并沒有就此放松警惕。
精灵王手持长弓,金色的眼瞳熠熠生辉,居高临下地问道:“作为黑潮,你为什么到這個世界来?”
长弓折射着淡淡的光辉,威慑般的力量流转在精美的弓身纹路上。
“我只是被這個世界即将毁灭的讯号,以及传出的歌声吸引,才在恰巧经過时停留。”黑雾不死心地小心翼翼伸出一缕雾气,被安东一脚踩住,又一箭定住。
安东沒有管脚下发出奇怪声音的黑雾,兀自沉吟。
而黑潮——为了方便区分,就暂且管這個世界的黑潮叫做“死潮”吧。
死潮一脸安详地在地上躺平,从黑色的浓雾中“噼噼啪啪”像爆豆子一样,突然爆出无数血红的眼睛,就這么红通通地盯着少年看。
安东刚好一抬头,就看见了這足以让密恐患者当场去世的画面。
——好家伙,原来那些魇症患者看见的“天空大窟窿裡面的眼睛”是你啊!
很多問題似乎一下子就說得通了。
這個世界的歌声致幻效果,由于只是留音机播放,所以远不如古代种真正的歌声强大。一些敏感的海族,应该有幸窥见了世界之外的“真实”。
按照n之前的作风,他应该是有进入過幻境世界,想要刪除那些人關於真实的记忆的,就像他对安东之前做的那样。
而那些海族沒有安东這样的精神力,原本应该很成功地被刪除记忆,恢复到一无所知的状态。
可是不管是n還是其他人,都沒有料到,這個世界之外,還有一個恰好虎视眈眈的“死潮”。
于是,变数出现了——
经历過精灵世界的安东再清楚不過,死潮的精神污染有多强大。所以记忆的刪除并不完全成功,一些海族依旧记住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和“天空的窟窿”,并因为刺激過大,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况,而那就是人们口中的魇症。
可以說,這個世界如今的样子,是多方加以影响的结果。
安东:“如此說来,你来這個世界也应该有些时候了。你见到過抵达這裡的人鱼嗎?”
他說的是那些最后的一批古代种。
如今安东走過的路线,就是他们曾经走過的路线。
死潮发出含混的声音,意外地给出了回答:“我抵达這裡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那群生物离开那艘大船——”
祂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想法,那时祂已经在寰宇中漂流了很久,大约……祂是在寻找那個金色的少年,然后恰好从這同样梦幻的生物身上,发现了几分相似。于是祂鬼使神差地,在這個匆匆路過的世界停下脚步。
随着死潮的话语,几個发着淡淡光芒的彩色泡泡,浮现在了這片黑雾笼罩的空间。
安东伸出手轻轻触碰。
下一秒,他被拉进了這些泡泡裡面,他见到了這些古代种最后留存的影像——
那是属于古代种的最后一天,破碎的天空下,等待日出的人鱼微微仰头,如梦似幻的眼眸浮动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秒,祂们齐齐张口,从嘴裡吐出动人的歌。
天空中的豁口一阵震动,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裡面探了出来。那是最初抵达這個世界的死潮,被古代种的歌声所吸引而来。
那些古代种看见了那只奇怪的眼睛——這并不是個好讯号。在祂们即将死去的时候,這個世界出现了新的威胁,而祂们却可能无力再去阻止。
在略微的停顿后,祂们的歌声再度响起。
那只巨大的眼睛出现了短暂的迷蒙——古代种的歌声,让死潮陷入了自己最执着的记忆。
這些古代种要用最后的力量去確認一件事,如果对方是個威胁,那么祂们必须通知远处停泊的方舟立即转移。
古代种们将精神力探向死潮,然后祂们就看见了死潮此刻沉浸的回忆。
那并非杀戮,并非吞噬,而是——
另一個世界重获新生后,迎来的日出。
那是遥远宇宙另一端,属于另一個幻想种族的故事。可惜沒有更多的景象能让祂们知晓,祂们只看见了這個故事的结局。
祂们看见大地复苏,生机勃勃的植物破土而出,放肆生长。朝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从未见過的光辉洒满大地,光像盛大的瀑布倾泻而下,也洋洋洒洒地落到了祂们身上。
人鱼迎着光芒,在缓缓停下的歌声中,喃喃道:“真是美丽的日出……那一定是個很好的故事……”
随后,祂们逐渐化作泡沫,无数梦幻的泡泡在這個空寂的世界升起,折射着這個漆黑末日不应有的至美光彩。
——在祂们死去之前,祂们见到了曾经的安东送给世界的日出。
原来早在這么早的时候,缘分就已经结下。
安东心中一动,在他即将退出這段留影的时候,最后那個即将消散的人鱼忽然看向了他的方向。
对方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忽然轻振喉头,发出了几個古怪的音节——但是尚未唱完,祂就彻底消失了。
有那么一瞬间,安东几乎以为对方看见了他。而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
等到安东回到方舟的时候,就看见了一台正在惊慌失措的小机器人。
“滴——”
见到安东的身影出现,小机器人立即凑上来,发出刺耳的警报:“我還以为你走了……”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表现太過剧烈,n稍微平复了一下语气,“刚刚检测到了不明的能量波动,這個世界可能出现了新的变异,现在外面很危险。”
安东知道,对方說的不明能量,大概是指他用精灵王角色卡跟死潮交手的时候。
“我不会走,”安东并沒有多說什么,而是道,“不仅不走,我還要回去。”
他的目光缓缓望向装满了玻璃瓶的船舱,意思不言而喻。
如果他的推断不错,留给這個世界的時間,已经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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