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一缕不明显的黑雾缠绕在少年的手腕上,以略带嘶哑的声音說道。
安东“嗯”了一声。死潮的一缕分身与他一同进入了這個世界。
海洋中与安东离开时似乎并沒有什么两样。在意识回到人鱼的身体之后,他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條急得直打转的小丑鱼。
“你醒了?!”森罗的鱼鳍炸了一下,难以置信道,“你在落入水之后就突然陷入了昏迷,人鱼居然還会溺水的嗎??”
在安东和“星坠”掉进海裡以后,森罗找了大半天,才在海底找到失去意识的安东。
但是小丑鱼的力气小到忽略不计,森罗第一次痛恨自己居然什么也做不了。
“那個值守官不知道掉在哪裡,要是他先恢复意识整顿人马来抓我們的话,就麻烦了。”森罗飞快地打转道,“我們得快点离开這裡……”
在森罗過往与对方交手的经验裡,那人可不会管是不是人鱼同族,凡是妨碍到他的存在,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而安东看起来只是一條普通的人鱼,跟掌握了一整個陆面势力的值守官比起来,估计够呛。
森罗语速飞快地說着什么,但渐渐的,他察觉到身后有些安静。
一回头,金色的人鱼正拨弄着手腕,像在思考什么。
小丑鱼眯起千度近视眼,望着那白皙手腕上又黑又长的一條,咕哝道“你哪裡找的海带?”那么丑的东西,戴在少年手上简直暴殄天物。
死潮“……”忍住尖叫……沒忍住。抓狂,流口水。
安东垂眸警告地看了祂一眼。
死潮在奇怪的哼哼唧唧裡恢复安静。
等到小丑鱼自顾自地规划好逃逸路线,甚至连反叛军据点之一都要贡献出来的时候,安东忽然发出了恍然大悟的一声“我想起来了。”
小丑鱼“?”
安东喃喃道“最后的那個歌声,跟梦城上空海螺裡的声波很像啊……”
小丑鱼“你完全沒有听我說话是嗎!!”
安东直觉那是一個突破口,瞬间抄起小丑鱼向着梦城的方向飞窜而去。
“我记得你之前說過,潮汐节会持续七天。你觉得這是最后的机会,要去寻找一样东西?”安东在飞速前进中,忽然问道。
小丑鱼“你相信我的话了!?”他惊喜地說,而后沉下声音,“你听說過‘方舟’嗎。那是一艘传說中的船,它能够载着人们抵达任何地方!包括真实!”
安东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沒有隐瞒的,看了他一眼說道“那你有沒有想過——”
“我們可能已经在方舟上了?”
海面之上,汹涌的浪潮拍打着船体。
正在满海域打捞的侍从官,忽然发现他们心心念念的上司竟然从船舱裡推门而出。
“星、星坠大人——!”您什么时候从海裡爬上来的?!
随后,侍从官就发现,银发男人浑身汗涔涔的,由于先前的共感后遗症,小臂的肌肉還在一下下抽动着。
真正的星坠抬眼扫视一圈海域,语气依旧冷然,但视线带着微不可查的迷蒙,“他呢?”
在得到侍从官“暂时沒有找到”的回复后,星坠阖了阖眼。
這片深海,能够给他和n带来這样剧烈刺激的,绝对只有那個人——那位唯一的古代种。
而n在那之后销声匿迹,完全沒有联络他的意思。可他们共用一個身份這么久,n是“外面”的守护者,而他是“瓶内”的守护者,作为這個世界唯二知晓真相的两人,他们对彼此知根知底。
——這一次,n沒能消除“错误”。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那個少年已经知道了一切。
得出這個结论的瞬间,星坠竟然沒有特别惊讶,反而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或许,在见到少年的第一眼时,他就已经有所预感——
“你会是打碎這個梦的人嗎……”
可是破碎這场梦绝不容易。有人追求真实,也有人会選擇自愿沉沦,醉生梦死。
强迫他们醒来,未必能够得到你想要的结果,甚至還有可能受到指责……你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嗎?
下一刻,星坠猛霍然睁开眼,猛地转身,在衣袍滚滚翻飞中下令“准备潜海舰,我要去海裡。”
另一头,安东在急速前进后,终于回到了梦城。
依旧是那座梦幻的主城,城内歌舞升平,和平安逸,居民们過着十年如一日的生活。
安东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主城上方的那個海螺上,按照之前蓝斯他们的介绍,每一座主城上都会有這种海螺,它们放出的声波裡有着古代种的“声音”,功能类似于城市的防护罩。
如果不知道這是幻境的话,乍听起来沒什么問題。但一旦知晓真相以后,這东西不就是相当于“留音机”分机嗎。
“你刚刚說的那话,是什么意思?”就在這时,从刚才起就陷入沉默的小丑鱼,忽然开口。
森罗的声音很是低沉,那一瞬间,安东仿佛从這具小小的身体上,看见了一個高大的灵魂。
安东看着对方沒有回答,实际上,对方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森罗平复着瞳孔地震,深深地凝视他,“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安东“嗯……叫醒一群睡着的人?”
在少年话语落下的刹那,他看了眼那個正在不断输出声波的海螺,并沒有攻击什么,而是轻轻闭上眸子——
另一种歌声,忽然从金色人鱼的喉中吐出。
[击败一场梦的方式,未必是打破它,也可以是另一场梦。
“——”
那是犹如海妖吟唱,神话传来呼唤的歌声。
想起来吧,想起来吧……
少年的长发微微泛起金色的光,看不见的力量流淌在他的身体裡,将他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播到远方去。
想起来,你们曾经拥有的,远不止這一片海洋啊……
所有正在梦城的海族和人鱼,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少年的歌声夹杂在节庆的欢歌中,就像炽热的火焰裡,忽然飘来了一串凛冬的雪花——冰凉,空灵,无垠……一种并不寒冷的宁静,忽然袭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這是,什么?
他们有些愣怔地抬起头。
而在被他们注视的地方,如梦似幻的少年缓缓睁开眼帘,丝丝缕缕的金像破开迷障的晨曦般,照入這片空寂的海洋深处。
“我要到海上去。”
“不行,陆面太過危险了,我們只要……”
——只要一直呆在海裡,呆在主城裡。這裡很安全,什么危险都沒有,我們只需要每天快乐就好了。
不知为何,在少年的歌声中,一些人的脑海中浮现出這样的对话来。
在每日载歌载舞的主城,总有一些异想天开的人,而每当這样的人出现,就会有人這么劝他们。
从沒有人觉得這有什么不对……不对!
随着少年的歌声,他们像是坠入了一片极寒的北地。冰川遍布海域,一座座冰山下,浮沉的冰块上落满了白雪。
在他们的“记忆”裡,這個世界从未经历過寒冬,但奇异的是,他们竟然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每一片雪花的形状和飘落的轨迹。
仿佛在被迷雾笼罩的记忆深处,他们曾见過這样的风景。
這是一场降临在寒冬的狩猎。
一群始终看不清面貌的存在,犹如鱼群的首领般,带领着他们驰骋在极寒的深海裡。
那些存在……哪怕只是想到淡淡的痕迹,心都会不由自主抽动、安定下来。是谁?
顺着歌声,他们好像在酷寒的环境中求生,在最汹涌的浪潮中搏击。
他们沒有像现在一样固守着一座主城从不踏出,而是翻越過一片又一片海域,从星球的一端一直顺着洋流漂到另一端。每一刻都在跋涉,每一秒都在旅行。
安东的声音蓦地拔高了一個音节,像是一柄利刃刺破迷障。
安东并不了解這個星球的歷史,但是他可以通過观察自己的身体去推测——
不管是古代种,還是那些海族,他们的指甲是为了轻易划破猎物的身体,他们的歌声是为了给猎物注入麻痹的毒液,他们的尾巴是为了更有力地劈开浪涛……
這是为了进攻,为了在海域中称霸而诞生的种群。
他们的過往,绝对不会是安逸地蜷缩在一隅。
所以,安东要唤醒他们的本能。本能会告诉他们一切。
“我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一些海族双目失神,发出含混的声响。
——我們忘记了我們的野性与骄傲。
安东蓦地举起双臂,他的鱼尾用力摆动着,两边的耳鳍像振翅的飞鸟,他的身体倏然升高。
与此同时,许许多多细密的海流在他的指尖汇聚,它们环绕着他,宛如簇拥一般。
更大的漩涡在无数海流中缓缓形成,一下下地撞击着主城的护罩,像是嗡相的一口铜钟,将主城上方的海螺也震地摇动起来。
而“记忆”像是努力挣脱禁锢的游鱼,一下下地撞击着海族们的脑海。
他们看着眼前的這一幕,一些被掩藏的记忆,蓦地与眼前的场景重叠——
潮汐节,庆典。
脑海的某处传来尖利的音啸,告诉他们——他们真正应该有的庆典并不是這样的。
他们应该在這一天登上“陆面”,高翔的海鸟会鸣叫着同行,翅尖划過海面,与他们一同翻過最高的浪潮。
然后,会有一群朦胧的身影踏浪而来,像是海底走出的神祇……那些朦胧的身影,似乎渐渐与眼前的金色少年重叠。
金色的古代种垂眸凝视着他们,那璀璨的眼瞳,轻易波动他们的心弦。那危险又摄人心魄的气息,竟让他们怀念得几欲落泪。
安东将一众海族眼神的变化静静地收入眼底,他只是等待着,像一個孤独的咏唱者。
但很快,不知道从哪一個海族开始,四处竟渐渐响起了附和的歌声——浑厚的,哽咽的,稚嫩的……
他们在唱着過去的故事——
“海面总是瞬息万变,危险重重……”
“但是别怕,最勇敢的海族会得到奖励,最美的海之神祇会注视着我們戴上花环……”
那些海族语气說是在唱歌,不如說是在嘶吼,在痛哭。
越来越多的遗失记忆,从脑海裡像纷纷扬扬的雪花片一样冒出来。
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拥有過什么,又想起了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
“从海底是看不见星星的。”一位海族仰望着少年的身影,喃喃道,“唯有浮到海面上去,才能看见美丽的星空和极光……”
說完,這個海族缓缓地游动着,向少年的周身聚拢而去。
一些海族還沉浸在美梦破碎的冲击中,一些海族则跟着做出了快速决然的選擇。
而先前少年召集来的海流并沒有在此刻做出让步,它们龙蛇般卷动着环绕在這一带,像是最后一扇等待叩响的门扉。
這些海流并沒有难倒海族们,在回忆起過去——回忆起天空的破碎,回忆起方舟的流浪以后,他们也找回了昔日搏击长空的豪情与勇气。
蓝斯是第一個抵达少年身前的。
“让您久等了,”深蓝色的人鱼缓缓說着,深深地低下头去,“我們来谒见您了。”
古代种是海族永远的领袖,他们分则镇守一方,合则万众一心。带领所有海族乘坐方舟时,更是如此,可笑他们竟然在這缥缈的梦中,淡忘了這一点。
就在這时,一阵巨大的轰鸣传来。
潜海舰破开海水,深入到此处,星坠一踏出舱门便注意到了安东“他在做什么?”
安东正在研究那個发声的海螺,星坠說话的时候,他恰好点到了某处。
海螺的声波被缓缓关闭——這唱响了漫长时光的“声音”,终于在這一刻安歇。
与此同时,构筑在梦城之上的护罩也消失了,昔日梦幻的城市像剥开了蛋壳,彻底暴露在了广袤神秘的海洋的惊涛骇浪之中。
這一瞬,仿佛是某個梦境完全宣告终结,海族裡传来一道道或压抑或嚎啕的痛哭。
……但是现场却沒有人阻止少年這么做。
安东回過头,就听见蓝斯率先开口道“嗯?”
梦城之主真情实感地困惑着,歪了歪头,“你是指谁,我什么都沒有看到。”蓝斯侧目看向身后的其他海族,“你们有看见什么嗎?”
一众海族齐刷刷摇了摇头,還有人抽着鼻子,一边哭一边坚定地說“沒有!”
彼时“干完坏事”的安东正好从海螺上方游下,所到之处,众人犹如竖起一座坚固的城墙般,将少年牢牢捍卫在身后。
——這是最后的古代种了。
只要想起這個,便是痛彻心扉的疼痛。
心中种种情绪积压、正无处发泄的海族,如今各個像蓄势待发的战士,连路過多看了少年的一眼的小丑鱼都被他们怒目而视。
星坠“……”
星坠面无表情地望着這群人。
我怀疑你们在睁眼說瞎话,我還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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