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星坠看了他一眼,又像是沒看他一样,突然自顾自地转身,一甩袖袍对身边的侍从官下令道:“开启潜海舰的路线,环绕所有五百四十七座主城。”
“……咦?”侍从官错愕地望了他一眼,明晃晃地在问:您图啥?
现在可還不是巡逻海域的时候,况且這海下也不归他们管啊。
侍从官想到了什么,望了一眼浮在远处的美丽到梦幻的少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您是要给那位大人带路……”
他话沒說完,就被星坠冷冷瞥了一眼。侍从官灵机一动,连忙道:“好好好,我什么也沒有看见……沒看见,嘿嘿——”侍从官轻咳一声,高声道,“全舰注意,重新规划路线,下一站——全海域主城!”
巨大的潜海舰在一阵鼓噪的嗡鸣声中,缓缓启动起来。
安东很快意会到了对方的意思。
梦城的海螺已经停歇,但其他海域的海螺還在,那些主城中的海族需要他去一一唤醒。
這是一段不短也不长的旅途,他只需要重复自己在梦城做過的事情。
当然,有便船搭载会更好。
“我還以为你沒那么好說话。”安东窜到潜海舰上,游到星坠面前。
然而,星坠目不斜视,似乎完全沒有看见少年一样。
——看见了,却当做沒看见。這一番睁眼瞎,俨然是得到了刚才那群海族的真传。
或许,作为镇守“這边世界”的值守官,就是打算如此心照不宣地无视。值守官的眼底什么都沒有倒映进来,仿佛有一种沉默又冷寂的纵容——
随你怎么做吧。
但是安东并沒有简单放弃。
“虚假的世界,会让人失去真实感。因为受伤不是真的受伤,吃进去的东西实际不存在,只是大脑欺骗了你的味觉。努力锻炼身体想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可实际上,你真正的身体永远凝固在某個瞬间被保存着。”金色的少年看着他缓缓說。“唯一知晓這一点,而一直生活在這個世界裡的你,大约是這裡最孤独的人了。”
少年金色的眼瞳闪烁着熠熠的光辉,直直地凝视着对方。沒有人能够在這样一個至美的生物面前,无动于衷。
两相对视,最终,是星坠最先移开视线,垂下眸子看着虚空的某处,“……這是我的選擇,我的职责。”
实际上,星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意识到“不对劲”的人,那個时候,他也是无数被蒙在鼓裡的人鱼中的一员。
直到n找到了他——人工智能从他的例子裡判断,這個世界以后還会出现很多這样的“病例”。n需要一個协作者,从裡外将這個泡沫般脆弱又小小的美梦维持下去。
星坠在与n建立联系以后,他其实数次去過“现实”的世界。他将自己的身体从玻璃瓶裡唤醒,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独自到方舟之外探索……
每一次,他都希望自己能探查到更远的地方,采集到能够派上用场的标本,寻找到救治這片慢慢死去的海洋的方法。
但是,在寻找到希望之前,他的身体先出现了畸变。
因为将人鱼的身体长期暴露在外界干燥又充斥着有害物质的辐射裡,即使n提供了陆行车和许多辅助器械,他的鱼尾依旧出现了坏死。于是,他不得不在n的帮助下进行了身体改造。
人鱼的鱼尾,变作了能够自由行走在陆地的双腿。
n:“很抱歉,我无法医治你在现实中的身体,但是在‘瓶子裡’,只要你想的话……”
“不必了。”他拒绝了对方的提议,拒绝了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摸了摸自己的双腿,“就继续這样吧……它能让我时刻想起真实。”
然后,陆面值守官便诞生了,他冷酷、寡言、不近人情。在那個天真的名叫“森罗”的海族向他表示,說自己察觉到了這個世界的异样的时候,他只是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
“找到這個世界的真相,然后呢。”他俯瞰着对方,更像是在询问自己,“你能做什么?”
——在那样绝望的“真实”裡,能够做什么?
星坠已经做過无数次的尝试,至今都沒能成功。而他也渐渐明白,這并非增加人手、唤醒更多的海族,就能够有所改善的。
蚍蜉撼树,再多的蚍蜉,也做不到撼动世界,不過是徒增伤亡和困扰。
所以,他選擇守着這场所有人的梦,即便从很早以前,這已经是他一個人的“噩梦”了。
而如今,星坠望着眼前同样带着真相走到他面前的少年。
依稀是過去的重演,但或许是因为少年比至今所有的人都走得更远,所以,他竟再次张了张口,忍不住问道:“你能做什么?”
安东想了想,“你们已经睡得够久了,我就负责跟你们說‘该起床了,早上好’?”
星坠不知为何,突然笑了一下:“那你最好小心,有些人可是有起床气的。”
……
事实证明,星坠的警告不无道理。
潜海舰飞快地绕行着每一座主城,有人能够坚强地接受事实,也有人拒绝相信。
而反应最大的居然是那些魇症患者。
卷在安东手腕上的死潮望着他们癫狂的样子,哼哼唧唧道:“怎么会有人不喜歡大眼珠子!借口!那都是他们恐惧于现实的借口!”
死潮看起来对于自己的眼睛相当满意,“啪叽”一下,露出一抹湿漉漉的红,泪汪汪地望着安东。
我不可爱嗎?
安东将眼珠子戳了回去:禁止卖萌。
随着潜海舰的行驶,五百四十七座主城内很快接连爆开了巨大的动静。
猛烈的冲击就像一浪翻過一浪的潮水,将所有人的情绪一步步引向高潮。
“怎么会!我們的世界真的已经……!這一切都是假的嗎!”有人不敢置信。
有人将自己的亲人孩子抱在怀裡,像捉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幸好你们都是真实的,幸好。”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我不相信,我要到外面去!我要亲眼看见它的样子!”
安东一早就想到了可能会有的混乱。
此刻,安东一行人正走向這片海域的最后一座主城。
“你最好小心些,這座城裡的‘住民’不好相处,也最是棘手危险。”
按照星坠的說法,它们是海族中“最原始”的一批古老生物,在過去只有古代种能在相处中与它们相安无事。
而在已经沒有古代种的世界,它们被专门看管在一座城裡。那座城平常沒有人敢接近,直到今日安东闯入,拉开了城门。
下一秒,海怪前赴后继地冲出闸门,冲着潜海舰发出一声声咆哮,低而尖锐的嗡鸣就像是冲刺的号角。
它们的身躯无比巨大而可怖,灯笼大的眼睛,有的像数倍大的座头鲸,有的像章鱼,還有一些奇形怪状,极具深海的压迫感。
定时定点前去投喂的海族,哆哆嗦嗦地說:“只要在外面,它们就会横行无忌、横冲直撞……我們也不想把它们锁起来啊,可实在沒人制得住它们!救命!它们過来了,快跑!”
在潜海舰各种武器系统蓄势待发,所有人严阵以待的时候,安东突然游了出来。
而在见到安东的刹那,那些海怪冲刺的身形倏然顿住了一下,然后,它们齐刷刷眨了眨眼睛。
海怪们:“哦呼!”
它们缓缓慢下速度,一点点朝着安东游了過去,星坠示意其他人先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将目光紧紧集中到了悬浮在水中的少年身上。
安东望着這群凶神恶煞的海怪,神色却逐渐微妙起来——因为他听懂了它们之间的交流:
“你们看,是一只落单的小可爱爱爱爱!”
“好耶!小可爱你为什么一個人在這裡呀,大海可是很危险的,会有奇怪的东西哟……快!让姨姨吸一口,姨姨来保护你!”
“好长一段時間都沒有见到他们了,呜呜呜,小可爱为什么只剩這一只了?”
它们七嘴八舌地交流着。
一只蓝环章鱼一样的巨型海怪,伸出软绵绵的触手,蹭了蹭安东的小耳鳍,然后发出“嚯嚯嚯”的奇怪笑声。
能够听懂所有生命话语的死潮:妈的死痴汉!
“那群海族真是沒用,我們都让出那么大的领地给他们了,他们怎么還是這么不争气,把小可爱养得這么瘦!”
那群海怪一边說着,一边生气地喷了一口气。
然后,那座在其他人眼中“坚不可摧”的城池,就“哗啦”一下,倒塌了一大块城墙下去。
负责看管的海族:“……年、年久失修了吧?”說完,人已经傻在了原地。
安东不由翘起嘴角。
這群海族以为是自己豢养了海怪,沒想到海怪這边也是這么想的——這群海族又弱又瘦,但是长得還算顺眼,就让着他们点吧。反正它们不缺领地。
而在所有海怪眼中,古代种无疑是海族最可爱的生物,安东很明显能够感觉到那些海怪望着他的眼神就像在发光。
金发的古代种想了想,微微翘起尾巴尖,然后故作一脸骄傲地游到了远处。随后,又在稍远的地方停住,回头抬着下巴望着它们。
孤高的古代种才不会任由其他物种撸。
那群海怪立即一脸喝醉了神情,哼哧哼哧地喷着气泡,“噢噢噢噢,傲娇的样子也好可爱!小乖乖,等等我們~”
安东望着海怪们果然乖乖跟上来,像個色令智昏的昏君一般,少年不由陷入沉思——
以前的那群古代种,到底知不知道這群海怪拿他们当猫猫养呢?
而一旁听不懂海怪交流的一众海族咽了咽口水,颤抖道:“不、不愧是古代种!战斗力恐怖如斯!”
竟然只靠气势,就使這么多怪物听令蛰伏!!!
至此,所有的城市都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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