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坠落! 作者:未知 “老板,這沒事么?” 老道坐在后面,有些战战兢兢地指着正躺在自己腿上的老者說道。 老者還处于半昏迷状态,但已经能够睁开眼了,但也只是睁开一会儿就闭合上去,說话也是断断续续。 他醒了, 确实是醒了, 但這种苏醒, 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說,应该算得上是回光返照。 他醒了, 也就快走了。 他一直活着,撑着一口气,之前周泽觉得可能是他生命力顽强或者是医疗條件比较好再加上一些上天眷顾,但现在想来,可能他确实有一件放不下心的事情,這件事让他不甘心就這样闭眼。 许清朗在开着车,他开得很快,同时也很稳,也必须要稳,因为說不定一個急刹或者一個大拐弯,后面的老者就直接一口气背過去了。 从疗养院裡拐出一個病人,而且是一個垂死昏迷了很久的病人,這是一件很疯狂的事,不過周泽并不后悔,也沒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老者虽然沒說明白,但他的态度已经表示了出来, 三乡村, 一直在他心底,从来都沒被抹去過。 其实,人是善忘的动物,大家总是下意识地去模糊掉自己所不愿意看见的东西,抹去让自己痛苦的记忆。 很多人对当年做過慰安妇的老人一個一個地离去而波澜不惊且无动于衷,殊不知,她们的一個個离开,等于是将那段歷史慢慢地对我們所尘封。 有些事情,其实,是不能忘的。 到了兴仁镇的街上,许清朗下了车,然后和老道一起把老者抬了出来。 “老哥哥,你再撑一口气啊,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老道给這位99岁的大哥鼓劲。 许清朗感受到老者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微微发力。 而老者半睁着的眼睛,也看向了周泽,他的眼睛,很是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纱布,他這具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了,他要下去休息了,他也需要去休息了。 “村民们都在。”周泽很认真地說道,“我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你既然因为听我說出了‘三乡村’三個字而醒来,這就意味着我沒找错人,你也在牵挂着他们。” 說着, 周泽伸手,把老者本就不多的头发理了理,然后帮老者把病人服上的扣子系了一下。 老者已经是回光返照了, 是非功過,自有后人去說, 当年的纷纷扰扰,现代人很难去代入也很难去评价。 至少,有一点可以证明,老者当年在通城保安团当兵时,他沒去当逃兵,也沒当汉奸,日军当初一個师团在通城附近的港湾登陆时,通城并沒有中国的正规军。 但仅仅是依靠着当地的地方武装保安团以及居民的自发抵抗,也让日军付出了不少的损失,甚至,当地的地方武装曾不止一次地策划過反攻通城城门的计划,在大部队以及大重心向西南方向转移的时候, 在這片孤悬的日占区裡,依旧有人在反抗,依旧有枪声在响起。 老者還是在看着周泽,看着看着,他开始了咳嗽,他的牙快掉光了,咳嗽时也显得很沒力气,但他在笑。 然后, 他艰难地伸出手,似乎是想够到周泽。 老道在旁边看得一阵揪心,心想老哥你就安稳点吧,别還沒进去就在外面把自個儿给折腾沒了。 周泽站在那裡沒动, 任凭老者枯瘦如柴的手轻轻地抓住了自己胸口位置的衣服, 老者抓得很勉强, 然后,周泽感知到自己胸口被轻轻按了两下, 那裡, 是心的位置。 老者做完這個动作后,整個人垂了下来,像是被抽调了一切的气力,呼吸也开始变得紊乱。 “进去吧,抓紧時間。” 說完,周泽开始在這個位置绕圈,然后向道路上冲了過去,而后整個人直接消失。 许清朗拿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一時間,他印堂开始发黑,然后依葫芦画瓢,也在那個位置转了几圈,冲了過去。 老道在最后也跟着转了几圈,然后往前一冲, 嘿, 沒进去, 嘿嘿嘿。 老道笑得整张脸都褶皱成了菊花,当真是心花怒放。 小猴子在旁边看着老道的傻样,微微侧身,表示這老腌货它不认识。 再次进入了三乡村,周泽抬起头,发现天空中的月亮几乎变成了血色,自己半天前进来时還不是這样子的。 這样看来,可能是自己在祠堂裡的大杀一通,激化了什么,无形之中让這裡的局势变得更加的紧迫。 所以,一旦许清朗身上背着的這個老者沒办法化解這裡和破局的话,那么周泽身为鬼差,估计就得喊来小萝莉一起守在出口位置了。 到时候到底能不能守关成功让這帮厉鬼不至于流落人间, 难說。 许清朗背着老者也进来了,刚进来,许清朗就觉得自己身上背着的人一沉,许清朗当即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吧, 死了? 老爷爷,别吓人啊,你還沒活到一百呢? 许清朗有些焦急地想回過头看看自己背上老者的情况,但他忽然看见周泽正一脸平静地看向自己身后。 “放下吧。”周泽說道。 许清朗慢慢地把背上老者的遗体放了下来,转過身,他看见一個年轻小伙子站在自己身后。 小伙子穿着黑色的军装,背上背着一把步枪,戴着帽子。 很典型的保安团军装,一些地方甚至還打着补丁,显得有些破旧,這個装束,在最近流行的抗战片裡很常见。 他死了, 這是他的灵魂? 老者, 哦不, 年轻人看了看周泽和许清朗,微微地点点头,闭上眼,深呼吸,似乎是在怀念,也像是在缅怀。 在他的眼角,有两行泪水滴落了下来。 他死了, 但泪水不是因为他死了而流, 其实,死亡对于他来說,更是一种解脱,他已经在床上躺了太久,在自己昏迷失去意识之前,他其实也撑得太久太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撑着什么,当年从烽火连天岁月裡一起走出来的战友已经一個一個地离开,到最后,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快活到一百岁了,但他并不是为了活到一百岁而活,他還有记挂的人,還有惦念的承诺,還有…… 亏欠的人情。 老者不知道的是,在9年前,那时他還沒有昏迷时,有一個叫李世的人,曾打算开车去疗养院找他,他本可以早9年就来到這裡。 但那位发帖的楼主,终究敌不過自己的命运,他能进三乡村,其实就說明他已经命不久矣了。 李世,终究沒能跑得過自己的命。 或许,九年前這個村子的村民,還沒疯癫到這种程度,還有人……是可以說话,是可以交流的。 他们告诉了李世一些事情,李世也打算出去帮他们去找一直在等待的人。 這时候,周泽又看见了村口走過来的老爷爷和小女孩。 這一老一少走路的姿势都有些僵硬了,小女孩捏着自己的糖人,不停地扯动着,老爷爷扛着锄头,面色发青。 他们的眼角位置,都有红光若隐若现,嘴角,也有哈喇子不停地流出来。 越来越严重了啊, 這裡。 年轻人走上前,顺着田埂,走到了路上。 他丝毫沒有怕,因为他沒有怕的必要。 留存在自己心底将近八十年的亏欠, 今日, 就是解脱。 年轻人已经是年近百岁的老人了,但他這個时候,還是摘下自己的帽子,用力挥舞着,喊道: “徐大爷,阿花!” 一如,八十年前! 老爷爷听到了声音,愣了一下, 小女孩也忽然停顿了下来, 一老一少, 直接陷入了静止。 许清朗叉着腰,站在周泽身边,有些担心道:“不会有事吧?” “只能试试了。”周泽說道。 少顷, 老者眼中的赤红色开始褪去,高呼道:“细那康子(小伙子),小陈子嘿,你回来啦!” 小女孩脸上的表情也从阴狠转化成天真烂漫,欢快地奔跑向了年轻人:“陈叔叔,你回来啦!” 一老一少,都跑到了年轻人身边,喜不自禁。 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周泽和许清朗,然后对着面前的一老一少,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嗯,我回来了,回来了!” “部队呢?部队回来了么?昨儿個我還听說,东洋鬼子還在城裡杀人呢,尸体都挂在城墙上了。” “部队,部队也回来了。”年轻人用力地吼道,“我們准备打鬼子了!” “好!”老爷爷挥舞了一下拳头,然后道:“来,你走之前就对我們說帮忙收集粮食,等大部队打回来给部队吃,咱村裡的粮食都收集起来,藏在祠堂地下呢,前阵子鬼子来過,都沒找到。” “那大家伙家裡還有吃的么?”年轻人担心地问道。 “嘿,都是大家伙自愿的,大家弄点野菜充充饥,饿一阵子也不会死人,饿当然是饿了,但這沒啥。” 老爷爷拉着年轻人的手向村裡裡走去,而小女孩则是被年轻人抱起来,很是开心。 远处的周泽听到這段对话, 有些触动, 老爷子說的饿几天沒事儿, 但他们可是一直饿了八十年。 饿一阵子,对于人来說,确实沒事; 但持续八十年的饥饿感,足以让鬼都无法承受,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酷刑! “小陈子回来了,大部队要打回来了!” 刚进村,老爷子就喊道。 整個三乡村瞬间沸腾了起来。 坐在屋门口原本一边流着哈喇子一边纳鞋底的老太婆打了一個激灵,站了起来,然后喊道: “小陈子回来啦!” 正在井边打水同时咀嚼着自己头发的寡妇马上吐出了自己嘴裡的头发, 粉面含春, 露出一抹属于她的风情,扭捏着腰肢,喊道: “小陈子,你再不回来,老娘胸都要饿小了,到时候姑奶奶我找不到男人你得收了姑奶奶我!” 瓦房屋子裡,正在烧开水的男子马上丢掉了手中的柴火,拉着自己妻子的手一起冲出了屋子。 村民们纷纷聚集了過来, 一起簇拥着年轻人向祠堂走去。 坐在祠堂门口的瞎眼老者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听到了声音,也听到了动静,之前在村子裡养過伤的小陈子回来了。 他說過,大部队很快会打回来的, 他說過,小鬼子蹦跶不了几天的, 他让大家帮忙筹备粮食,等大部队打回来时用。 瞎眼老者丢掉了拐杖,跪伏在了祠堂的地上,双手在地砖那裡摸摸索索着,而后,他掀开了几块砖头, 把手伸入磁砖下面,当人群涌到了祠堂口时, 瞎眼老者捧起手中白花花的大米, 喊道: “小陈子,粮食! 乡亲们给大部队准备的粮食, 我們一直藏着, 鬼子沒搜到, 就给大部队留着呐! 你们吃饱了,好打鬼子!” 年轻人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瞎眼老者指缝间不断滑落地米粒。 慢慢地抬起头, 他哭了, 当初的他,信心满满,在村子裡养伤时对乡亲们說,大部队很快就会打回来。 乡亲们信了, 但实际上, 大部队是在将近七年后才打回来的,乡亲们沒能等到七年后,事实上,在自己刚养好伤不到一周出去找大部队时,這個村子收留伤病的消息就泄露了出去。 日军和伪军赶到這裡,把整個村子老老少少都屠杀了個干净,以儆效尤。 這也是他不想打内战最后起义的原因, 有些人, 還在等他, 等他回去。 日本人已经被打跑了,他也应该回去了。 “真的……能有這么深的执念?”许清朗被震撼到了。 “肯定是有外界因素影响的。” 周泽抬起头,看见天上的血月正在慢慢变得清澈起来,村子裡的煞气也在慢慢地消散; 同时,一道晶莹的东西从天上落下,落到了前方的茅草堆裡。 周泽走過去,找了找,从茅草堆中,找到了一枚青铜戒指,上面纹路诡异,拿在手中时,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刚才的话,沒有說完, 捡起戒指的周泽继续道: “但外物终究是外物,有些执念,是深入骨髓的,外物,也阻挡不住。 否则, 八十年前,我們早就亡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