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赴宴
容筝理好妆发便去了锁春居。她髻上发钗都是些纯金的、点翠的钗子,身上穿的又是正红色盘丝云锦长缎衣,腕子上一对镯子還是镶宝石的金镯子,简直是把压箱底的都挂在了身上。
陈姨娘一见,连连摇头,伸手替她拔下两支金钗,换了素银钗簪上去,一面道:“若论艳丽,這府裡沒人比得上你,确实红色和金色最衬,可那些個官家夫人偏喜歡淡雅温婉的女子,你别装点得太招摇了!”
容筝对镜扶了扶银钗,微微不悦。
“在外人面前你收敛着些,别跟容清硬碰。朱氏要把全天下所有好男儿都给自己女儿,你就随她去,女儿就一個,她還能许几個人家?你只要把眼睛放亮了,挑好一户人家,瞅准了再出手,贤淑温婉些,便是装也得装出样子来,唉,可惜为娘不能在你身边帮着相看……”陈姨娘端着她的脖颈一看,捻着帕子将她嘴角一点口脂抿去,再上下左右瞧一通,满意道:“好了,你去罢。”
“娘,那您說什么样的才是好人家?”容筝扶了扶钗子。
“上回不說了么?你爹的意思是六品以上在户部吏部和兵部有正经差事的哥儿都不错,勋爵人家不必去看,为娘也觉着有实权能在朝中說得上话的才好。”
容筝颔首,脑中浮现的却是朱家二表哥的脸,每回来家二表哥都尤爱与她說话,送她的礼比送容清的還厚,生得還一表人才,只是可惜了并无功名在身,想来沒有缘分罢。
不過朱氏却与陈姨娘有全然不同的见解,春晖堂裡,她对容清道:“你端着架子别让人小看了去才是正经,至于京中這些個男儿我看過一遭,也就几個侯爷家的后辈不错,還有程将军的儿子,其余都沒什么看头,若都不中意也沒要紧,明年還有個选秀……”朱氏一面說着一面亲手为她佩上红珊瑚禁步,愈看愈觉自己女儿无人能配得上,不进宫做人上人真是可惜了了。
“选秀?我才不去呢,当今圣上那年纪,都能做爹了,我……”
“說的什么话,当心祸从口出!”朱氏做了個噤声的手势,目光一横,直盯得她垂下眼。
良久容清才抬起头,望着面沉如水忙前忙后为她打理的母亲,小心翼翼伸手去拉朱氏竹叶纹镶边的袖口,却被她一把拨开。
“走罢,回头你妹妹她们都到了,”朱氏面无波澜撩帘出去,容清忙快步跟上。
至于容瑾,她這回可是将压箱底的古烟纹碧霞罗衣和烟水纹百花裙穿出来了,终于够得上与几個姐妹站在一处,只是首饰偏少了。不過她粉堆玉砌的面庞,只上了胭脂便艳若桃李了,多戴钗子反而显得繁琐。
所以当几個姐妹从大门裡出来,见着马车旁的那個被阳光眷恋住半截身子的容瑾时,都愣了一愣。
那眼裡的东西容瑾看得清楚,也就是這一刻她真正明白,她其实是美的,较几個姐姐更美。
她主动让出一步,示意几個姐姐站過来。
接着太太也出了大门,她行得极快,手帕子一甩一甩,跟在她身后的容清则低着脑袋,路過众人走到第一辆马车旁。
几個庶的都看出朱氏不高兴,也都不好问她怎么分配马车,忽而门裡又走出個一身赭色缂丝对襟长褙子的李氏,身边還跟了個鹅黄色的少女。
這便是林府二房太太和二房嫡女林容与。
容瑾只在請安时见過几回,却沒正经說過几回话,不過這李氏她记得很清楚,笑声响亮得恨不能所有人听出来她在发笑,偏還笑得恁么假,总让人连话也不知该怎么接。而她身边带着的林容与上個月才及笄,因自己是嫡女,她只与容清說话,连個眼神也不屑给她们這些庶女的,只不過容清似乎不大爱搭理她。
李氏斜眼往容瑾這儿一瞟,不屑地嗤了声,对朱氏道:“大嫂你也忒厚道了,带着容清去就是了,何必捎上她们几個?”
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這声音恰好落在容瑾几姐妹的耳裡,几個庶的对视一眼,面色都不大好看。
“该带出去见场面了,”朱氏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那是大嫂你贤德,不過這坐马车還是别让容清与她们几個挤在一处罢,让容与和容清同坐的好,”說罢笑呵呵地将容与推出来。
朱氏听了這几句奉承的话,心裡好受多了,這便安排容瑾和容与同乘一辆,其余三個庶的坐一辆。容清虽不大愿意,却也不敢再忤逆朱氏了。
其实朱氏一向不大看得上李氏,丈夫只是個户部小小主事,李氏本人也就是個廷尉的女儿,小门小户的,還常說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可有這個妯娌在身边做对比,才愈能凸显出她出身名门,高贵大方,是以她又喜歡听她狗嘴吐不出象牙,喜歡她讨好奉承,喜歡把她想說又碍着身份不能說的话說出来,譬如现下。
容瑾同容筝和容辞两個坐在一辆马车上,几個姐妹少有的同仇敌忾,都恨不能用眼神射死李氏。
“這婶婶可是好笑,自己家的事儿拎不清,跑来对我們說三道四,她以为太太又能看得起她?”容筝把自己那绣水仙花的帕子当作了李氏,左拉又扯恨不能撕成碎片。
這回容辞也站她,她道:“平日裡我最看不上那個容与了,一個劲儿往二姐身边凑,二姐不喜歡她,也不知她脸皮有多厚,還能一次次往上贴,我看了直犯恶心,”容辞用帕子捂着嘴做呕吐状,又想起什么,道:“早前我听太太說這程家原是只請了咱们一家的,是后来听說咱们還有個二房,又沒分家,才顺带着下了帖子。”
“可不是呢,叔父和她娘家在官场上有什么名头?人家程老夫人压根认不得不是?”容筝容辞两個捂着嘴呵呵直笑,唯有坐在中间的容瑾无动于衷,于是容筝捅了捅她的手肘,问:“你怎的不笑?”
其实容瑾也想笑,她也看不過李氏那小人嘴脸,可她笑不出来。
這就像是跟亲近的人說人家坏话,可她左边坐着一個时时拿她当枪使的二姐姐,右边坐着一個拔她钗子的三姐姐,两個都不是交心的人,同她们在一处說人家坏话,她只觉着后背凉飕飕的,說不定自己正笑着,這两個就往她背上插上一箭呢!
不過這话不好說,容瑾只能岔开话题,“我是全副心思都在想這程家是個什么人家,都有些什么礼节要留心的,我规矩不好,沒得给太太添麻烦,给姐姐们也添麻烦。”
“說得倒是,谁让你养在外头這么些年,大点儿的场面都沒见過呢?”容筝轻蔑一笑,不過她让容瑾過来就是为了用她来抢容清风头的,也不愿让她出错,于是她道:“你就有样学样,我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呗。”
容瑾面色不悦,不再說话。
而后,马车裡便忽然静下来,谁也不再作声了。
一路上,容瑾如坐针毡,把她们几個放在一起,真是尴尬得想钻地缝。为了打破僵局,容瑾又问了几個有关程家的問題,两個姐姐這才再次开口。
原来這程家战功赫赫又有从龙之功,按道理早该封侯的,可這程大将军是個奇人。
当初圣上要给他封平阳候,他却而不受,說自己一個白手起家的将军,若受了封荫,将士们会疏远他,而他得与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同心同德,同甘共苦,如此才配做他们的将军。
容瑾听完這些话,不由对程将军一家肃然起敬。這世上贪官有,但是像程老将军這样不为名不为利的好官也不少,真令人心生向往。
突然她想起上回荟芳园偷听到的话,似乎父亲有意撮合程将军的儿子和容清,也不知那是個怎样的人。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康宁大街,离得程府還一小段路,便有热烈的爆竹声和喧闹人声隐隐传来。
容瑾撩了帘子往外瞧,大道另一侧停满了各色软轿马车,還有家丁在外疏通,井然有序并未占道。
容瑾跟在几個姐姐身后下了轿,爆竹皮子落在她身上,因着身材娇小,她捂着耳朵东张西望时,只能望见各色衣香鬓影。她被淹沒在一片锦绣堆裡,推着搡着往前行,幸而有红袖雀儿时不时拉她一把。
门上,太太们递帖子,应酬几句再往前行,容瑾也沒细看,便跟着踏過门槛继续走,终于在一处楼阁前停了下来。
阁楼叫秋意浓,分三层,敞亮开阔,碧瓦朱檐,仰首间便可见梁橼上金线大点金的旋子彩画,描朱绘彩又贴金箔,令人目眩。
容瑾大大惊叹了一番,能在京都這样寸土寸金的地照着江南样式仿一座园林,這程老将军虽沒封侯,可家底厚实得很啊!
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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