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144节 作者:未知 第三百一十三章 南下(二十二) 两军相撞,漫天飞扬的雪花,随着两支铁骑的碰撞,骤然向四下飞溅开来! 苑君玮右手长矛,左手铁鞭,冲杀在前。几名亲卫紧紧跟随在他身侧身后,拼死拱卫,与同样拼死扑来的青狼骑狠狠厮杀在一起。 大雪之中发起冲击,又已经是第三次对冲。人力马力都有巨大消耗,哪怕松散的阵列,也很难维持,对冲之战,从一开始就是混战。变成战场上一团团一簇簇互相扭在一起的盘旋厮杀,已经不是要冲垮对方阵列,继而发展胜利,而就是单纯的以命相搏而已! 恒安甲骑是纠合云中精锐男儿而建立起来的强军。大隋立国以来,开皇天子年间,云中男儿组成的边军,始终死死的压着草原各族。 而到了大业天子时期,大隋衰落分裂,国力消耗巨大。云中男儿不少精锐還被抽调去远征高丽,而剩下的云中边军余烬,還能在這样的大势中勉力维持马邑郡局面,始终不让突厥人深入到马邑郡腹地,不像雁门等郡,整個郡数十城都被突厥人大军反复扫荡蹂躏。 云中男儿之能战,之能厮杀,哪怕在突厥人心目中,都是有几分尊重敬畏。這不折不扣是汉家精锐军马之首。 但這么多年下来,在突厥人反复冲击之下。云中男儿,死伤累累,逐渐虚弱下去。后面也再沒有一個强大的大隋支撑。当這道堤坝溃决之后,也许草原民族就会铺天盖地的涌入中原,再恢复那個延续了数百年的汉家黑暗时代。 原来风屯云聚的云中精兵,现在的恒安鹰扬府,就是仅存的余烬。但是這剩下来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现在中原腹地,群雄并起,各方豪杰,都在拼命扩军。僻处一隅,似乎被天下所遗忘的云中之军,兵微将寡,但仍然死死的当在突厥人南下的道路上。 单论战力,执必家青狼骑,仍然不如恒安甲骑。 苑君玮领数十伤疲甲士,和三個青狼骑百人队对撞,一時間仍然杀得不分胜负! 每名恒安甲骑,都挥舞着长大的兵刃,尽力扫开圈子,以一敌多。不时更觅隙突进,将一名名青狼骑打落马下。青狼骑真若冬日饥饿狼群一般,不顾自己的损折,就是死死缠住一只只伤虎也似的恒安甲骑,只等這些云中男儿露出破绽,就趁隙而进,将一名名汉家甲骑撕碎。 打到這個时候,人喊马嘶之声已经停歇下来了,每一分气力都要积攒下来,用来厮杀,用来拼命。 战场上只有兵刃碰撞之声,尸体落入雪中之声,连战马之间互相撕咬踢打,都不作嘶鸣。只有血光不断迸现,给天地间染上刺眼的红色。 恒安甲骑如被海浪冲击的岩石,這浪潮实在太過猛烈,一块块孤零零伫立的岩礁,渐渐被海浪所吞沒,再也不会显现出来。但這些粗鲁而剽悍,坚硬而铁石心肠的云中男儿,到最后跌落马下,也沒有一骑向后退却! 苑君玮也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而手中兵刃也越来越是沉重。只是還在下意识的战斗。 失血過多,气力消耗殆尽。而眼前都是跳动的突厥人兜鍪后悬着的青狼狼尾。无数张狰狞的面孔只是向着他所在的地方冲击而来。 下一刻也许就是死期了罢…… 苑君玮胸中,模模糊糊转动的就是這個念头。一名青狼骑冒冒失失抢进,苑君玮一矛刺過去,却被那青狼骑反手一矛盖了下去,接着手中长矛跟着递了過来。苑君玮艰难扭身让過,矛锋贴着甲胄就擦出一溜火星,那青狼骑收不住冲势靠近,苑君玮左手一鞭敲下,扑的一声闷响,這青狼骑兜鍪顿时就瘪了下去,哼也不哼一声的落马。 只恨還沒打赢那個徐乐,把丢干净的脸面挣回来。不過有這厮在的话,自家身边弟兄,会少死很多罢……为何這徐乐還不上来?不管了,应是鹰击有什么安排罢,鹰击做出的决断,总不会是错的…… 身侧一名青狼骑抢近,铜锤当的一声敲在苑君玮的肩甲上,苑君玮左肩顿时垮了下来,肩骨断折,左手铁鞭也落入雪中。他右手一松又向前一伸,已经握住长矛前半部分,长兵变成短兵,举起来就扎入那名青狼骑的咽喉之中,那青狼骑咽喉开出一個巨大的窟窿,气管食道全都被割断,鲜血喷了苑君玮满脸,丢下兵刃捂着咽喉仰天落马。 在苑君玮身周,他的亲卫已经全部倒下,而周遭落马青狼骑尸身也已然是重重叠叠,不知道有多少。直面苑君玮的青狼骑终于胆寒,犹豫不敢上前。 三次对冲,青狼骑四五個百人队填进了這個战场,现下剩下的,也沒多少了。血气再是旺盛,掇吉督战再是凶狠,随着气力的流逝,身体越来越寒,這凶悍总会消退。這些青狼骑也打得是筋疲力尽,一時間竟然再无人敢于上前。 就在這個时候,苑君玮战马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将已经稳不住身形的他甩落雪中,扑到在地,挣扎不起。 苑君玮战马前胸处插着几只箭矢,身上還有无数创口,看了苑君玮一眼,侧倒在雪中,再也沒了动静。 青狼骑陡然又发出狼嚎之声,争先恐后的扑向苑君玮,這名汉将,虽然沒有徐乐那么无双无对也似的强悍,但死在他手下的青狼骑,也无虑近二十骑之多。有人還认出他的身份,云中苑四,也算是恒安鹰扬府中数得上的将领,取下他的头颅献给老汗,說不定就能换来一個百夫长贵人的身份! 苑君玮一個翻身,躺在雪地上,只是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而落的雪花,這個时候他已经懒得再为性命做什么挣扎了。 青狼骑就要涌上之际,一声炸雷也似的呼喊响起:“尉迟恭在此!” 雪尘飞扬之中,上百恒安甲骑穿破如墙雪尘而至,每個人都尽力将马速提到了最高。 最后关头,尉迟恭终于觑准了时机,在掇吉麾下青狼骑尽皆投入战场,并且分散开来之际。率领身边最后的恒安甲骑,直扑掇吉旗号而去,這一击,就要斩将夺旗,彻底将這近千青狼骑击败粉碎! 冲击途中,一名亲卫递上长矛,尉迟恭接過飞掷而出,就要冲到苑君玮面前的一名青狼骑,被這一矛扎透,更被冲力带得从马背上飞起,重重摔落雪中! 第三百一十四章 南下(二十三) 一旦动作,這百余骑恒安甲骑就上来得飞快,和粗豪外表不同,尉迟恭临战之际,不上阵的时候极有耐心,观察,判断,等候。一旦发起冲击,就再不犹豫,再不瞻前顾后,只是上前! 這种风格,和徐乐又是不同。徐乐临阵,這個时候更多還是靠着自己的直觉。只是這直接之敏锐,实在是锋利如神兵利器! 若說尉迟恭已经到了這個时候临阵指挥调度的极高水准,而徐乐的将来,更加的无可限量。 十余名亲卫,紧紧跟在尉迟恭身边。每人都身负两根掷矛。這些掷矛都是精心打造,长度只有马战长矛的一半,重心平衡,矛锋锋锐如针,不仅能够破甲,而且一击之后矛锋就会弯曲,不会被敌人反掷回来。這种掷矛,打造出来比寻常长矛還要贵上不少。以恒安鹰扬府的家底,尉迟恭上阵之际,所用的這些掷矛也不過就二十余根而已。 以尉迟恭钢筋铁骨一般的身形,摧山拔海一般的臂力,悠长的耐力,這二十余根掷矛,真的不够他一人用的! 战马向前疾撞,一根根掷矛递了過来,尉迟恭接過,就振臂飞掷而出! 一根根掷矛,在空中近乎头尾相接,矛杆剧烈颤抖,撕破飞舞的雪花,带着尖利的呼啸而至。迫近苑君玮的那些青狼骑,纷纷中矛,身上甲胄,如纸糊的一般被撕开。 掷矛来得如此之快,厮杀得已经疲惫而麻木的青狼骑,竟然无一人能够躲开。一旦中矛,就如被巨锤所击一般,全都被撞下马来,也别想在這冰天雪地的战场上還能活着回去! 迫近苑君玮的這些青狼骑,转瞬之间,就被尉迟恭這样一扫而空! 看到這一幕的青狼骑,不少人终于打破沉默,惊惶大呼:“黑尉迟,黑尉迟!” 恒安鹰扬府自刘武周入主重建以来,尉迟恭被刘武周慧眼所识提拔起来。這几年来,尉迟恭无役不予,黑尉迟之名,已经在执必部妇孺皆知。 现下這黑尉迟,又冲撞而来! 苑君玮突然之间,又有了气力,手足并用,在雪地中奋力拽住一匹空马马镫,大声叱喝一句:“走啊!” 那不知道主人是谁的空马,仿佛也感受到了尉迟恭的冲击之威。长声嘶鸣,拽着苑君玮就疾驰而出,苑君玮死死抓着马镫不敢松手,间不容发之际,才算是躲過了尉迟恭大队的冲击之威。 一旦发起冲击,尉迟恭也是只要胜利,绝不会因为他苑君玮躺在雪地上而稍稍迟疑! 最后這支青狼骑投入战团,拉出的阵列,在尉迟恭带领下,撞入了青狼骑已然混乱的阵列当中,尉迟恭只是将飞矛不断掷出,在他正面,青狼骑阵列就给打出了一個缺口! 而青狼骑,就在尉迟恭面前倒下坠马,不敢上前,只是任尉迟恭纵横驰奔,一直向前! 尉迟恭再伸出手去,已经再无掷矛递出来。尉迟恭一下就摘下马槊,一声怒吼,继续直撞向掇吉所在之处。而眼前青狼骑阵列,已然被杀透,挡在尉迟恭面前的,只是混乱而单薄的一层而已。 而在整條战线上,次第投入,和苑君玮所部反复冲杀数次的青狼骑军马,死伤惨重,残存军马人力马力消耗巨大,也已经拼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云中苑四,虽然飞扬骄横,行事暴戾,除了恒安鹰扬府袍泽之外,浑然不将其他任何人的性命当一回事。仗着兄长撑腰,在恒安鹰扬府中得罪人无数。但是在战阵之上,苑君玮却是竭尽了全力,拼杀到最后一分气力都用尽。而苑君玮所领的人马,也拼得几乎连一個完好的人都沒有了。 在尉迟恭终于冲出之际,這些青狼骑,终于再也抵挡不住! 一团团一簇簇散乱不堪的青狼骑,终于再也维持不了战线,在崩溃,在逃散,再也无一战之力。尉迟恭這百余骑人马,在他率领之下,终于越過了這堆满了太多尸首的战线,直扑向掇吉所在之处! 而這经历了太多场厮杀的老军奴,身边仅有一個百人队了。执必贺次第派到他麾下的十個青狼骑百人队,已然死伤惨重,而這十個百人队,也在崩溃败散! 恒安鹰扬府,什么时候這么难打了。 如此局势之下,掇吉仍然悠悠的想着。 也许所有一切变化,都因为那個横空出世的徐乐?一战就挫下了青狼骑的锐气,更为恒安鹰扬府带来了越发高涨的士气。临战之际,所有青狼骑都在担心,這一身黑甲,面上带着愤怒金刚像的杀神,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 恒安甲骑,已然撞破阵列,直冲而来,掇吉却神色不动。 转战经年,从金山脚下活出来。掇吉就从来未曾将生死放在心上,能到這個岁数,已经全是赚的了。唯一担心,就是他们這些老人死光了,而现在少族长又一時間扶不起来,這执必家的未来,真的难說得很了。 掇吉早忘记了自己出身在哪個部族,只记得在寒冷饥饿中,自己被收在执必贺身边为军奴。這么些年来,执必部早就成了自己的家,看着执必部一步步发展壮大。 但是自从老汗准备将位置交给少族长之后,老汗的举措,却给执必部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挫败,一次甚過一次的惨重伤亡。为了挽回威望,老汗又强行发起了這次大雪中的进袭,结果就在大风雪中遭遇了恒安甲骑,老汗又毫不吝惜的将青狼骑次第投入,不惜以性命填出一场胜利来。 他们這些老军奴,早就活得够了,死在此间也罢。但愿這些性命,能为老汗换来一场胜利,能为执必部稳住阵脚,能让老汗明白過来,虽然汉家自己分裂衰弱下去,但是要击败汉军,马踏中原,還需要小心,還需要汉人自己厮杀得更狠一些,而执必青狼,還需要等待时机! 也许总有一天,那位被老汗寄予厚望的少族长能成长起来,带着执必青狼真正入住中原,甚而取代阿史那家金狼的地位! 只是自己,应该是看不见了罢…… 老军奴再也不看身后,不管执必贺的大军是不是能及时赶来。摘下马鞍侧的汉家马槊,大声怒吼:“杀了黑尉迟!” 第三百一十五章 南下(二十四) 最后一個青狼骑百人队就這样迎了上去,仍是如前一般的对撞,兵刃相击,人身重重从马上摔落。 遭遇战开始,不過短短半個时辰的工夫,已经越斗越是惨烈。身在其中,不管是恒安甲骑還是青狼骑,再沒有一人做自己還能生還回去的打算,只是竭尽所能的争取一场胜利! 突厥狼骑凶性毕露,而云中男儿同样也打出了血气。 在大隋帝国崩塌之际,在身后马邑郡郡守恨不得他们全军覆沒,在整個天下都将這群边军遗忘的时刻,他们仍然在這裡舍死忘生与异族而斗! 這场战事,到底因为什么而起。各位大人物,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将来恒安鹰扬府的命运如何,已经沒人考虑了。 云中男儿,生在此间,纵马驰奔此间,飞扬血性此间,最后也战死此间。這一生也算是沒有白過! 在所有人都已经呼喊不得,只能鼓起最后气力咬牙厮杀之际,尉迟恭却是吼声如雷! 整個战场,似乎都被這黑尉迟的怒吼之声笼罩。随着一声声奔雷也似的怒吼,就是一名名青狼骑被打落马下! 不比徐乐,厮杀之际仿佛行有余力,如快刀切過油脂,轻轻巧巧的就冲破对方大阵,只留下一路血腥尸首,一骑当千,莫過于此。 而尉迟恭冲阵,仿佛天地都被這铁塔一般的汉子所震动! 每一槊刺出,每一鞭挥出,仿佛都让朔风震荡,让大地颤抖。一槊刺過去,就能将青狼骑捅得向后飞出坐骑,一鞭挥落,青狼骑落马的尸身,似乎都被打成了两截! 甲叶残片随着尉迟恭一路冲杀過去,和大雪一样翻飞舞动,青狼骑的惨叫声哀嚎声也震天价响起。 尉迟恭就带着拱卫着他的亲卫,一路碾压也似的摧破了迎头撞上来的青狼骑百人队,直冲到掇吉的旗号之前! 留在身后的,同样是一路血腥,一路尸首! 掇吉冷冰冰的看着尉迟恭冲撞而来,手中马槊引而不发。尉迟恭却不管不顾的单手持槊,舞了半圈就兜头砸下。掇吉這才一踩马镫,坐骑横着跳开一步,让开這砸下的一槊,掇吉挺槊就反刺尉迟恭咽喉,這一槊来得又快又疾,转眼间就接近了尉迟恭的咽喉! 尉迟恭一扭头就让开了這一槊,左手铁鞭向上一磕。正正撩在槊杆之上。掇吉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双手虎口似乎都要被震裂,老军奴反应也快,顿时撒手。 马槊被這一鞭磕成了弓形,高高飞起,不知道落到了哪裡去。掇吉双手交叉,已经抽出了腰间配着的两柄直刀,借着拔刀之势,就交错着抹向尉迟恭的咽喉! 尉迟恭马槊不及圈回,左手铁鞭立起,左右一摆,金属碰撞之声响亮,掇吉左手直刀在火星四溅中被打出了一個缺口,右手直刀却再握不住,又飞向远处,右手虎口已然震裂,鲜血顺着手背直淌了下来。但掇吉反应仍快,狠狠一踢马腹,身子一低就从尉迟恭身边冲了過去,接着起身扬刀,又挡住了跟在尉迟恭身后的亲卫刺過来的长矛! 尉迟恭扭身看了掇吉一眼,夸赞一句:“老狗,身手不错!” 而尉迟恭已经冲透了青狼骑最后一重战列,青狼骑整條战线已经完全崩溃撕裂,各处都陷入苦战之中。只要尉迟恭率领身边恒安甲骑,来回反复冲杀個几次,這投入战场的青狼骑军马,就要大败亏输,不知道能逃出去几骑! 但是這個时候,大地又震动了起来,风雪之中,一面巨大的青狼尾装饰的汗旗出现在所有人眼前,汗旗之下,是无穷无尽跳动的青狼尾。 执必贺终于亲自压了上来,還有更多的青狼骑! 号角声在每一处响起,一面面青狼骑百人队的认旗前指,大队青狼骑就要提起马速,发起冲击。 战场之上,一直在苦苦厮杀的青狼骑,這個时候眼泪都快下来了。 在两翼的青狼骑,反复冲击,死伤累累,总撞不开恒安甲骑坚守的阵列。而在中央,投入了那么多的百人队,却在恒安甲骑的反复冲击下,也是损伤最多的。青狼骑尸身,几乎要将战场中央布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