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166节 作者:未知 就在這個时候,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剧烈响动之声,然后就听见小狼女步离蹭的一声跳起,還传来的匕首出鞘的金属碰撞之声! 還好来的是熟人,這匕首才未曾刺出。小狼女让开了通往内帐之路。 徐乐就见韩小六直撞而入,满脸兴奋的大声嚷嚷:“乐郎君,辎重上来了!” 徐乐翻身而起,先不想将来之事了,先将执必部彻底打垮,再及其他!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南下(七十四) 白雪皑皑的山道之上,大队人马,正鱼贯而前。 正常而言,這应该是一支辎重为主的队伍。应该有着大量的车子,大量的挽马驮马。拉开松散而甚长的队列,在不多歩骑的护卫下前行。 随行应该還有大量的辅兵,冬日行进,车马俱都重载。要准备大量的器械资材用来修补道路,扫除過于深厚的冰雪,甚至還要在途中随时升起炉子修补马匹蹄铁,寻找木材加固大车。车队周围,应该就是這些如蚂蚁一般,忙忙碌碌似乎始终不得休息的辅兵。 但是這支人马当中,车子并不甚多,挽马驮马也就寥寥一百余匹。跟随车队行动的辅兵也不過就一二百人的规模,护送车队的军马,倒是整整一营的步军规模。 本来应该行动缓慢的车队,在山道之中,倒是走出了接近战兵前行的速度,在途中卷起了飞扬的雪尘,笼罩在队伍头顶,久久不曾消散。 前线聚集了這么多军马,准备对突厥部做最后一击。如此规模的辎重队伍,供应大军一旬都未必足够,這点時間,用来彻底击败执必部都显得勉强,更不用說支撑着大军在冰天雪地之中,兼程南下,往战王仁恭! 辎重队伍,前面也有开路哨骑,在高处吹动号角,通知大军的到来。 在听到辎重部队传信到来之后,整個大营都沸腾起来。就见大营之中,数骑飞驰而出,在营中大声传令,顿时就有一百余骑集结起来,在军将带领下疾疾迎出,要接住這個关乎大军性命的辎重大队。 带队军将,正是苑君玮。 這位苑四,在上次大战中也负了颇为不轻的伤势,這些时日将养之后,已然能够动弹了。年轻人血性旺,再躺下去实在耐不得。已经挣扎而起开始巡营,操持军中事物。 徐乐实在表现得太過惊人,苑君玮也真有個死硬劲儿,還是不肯输给徐乐。就想竭力在刘武周面前表现出自己伤势已然大好,下次对执必部做最后一击之际,务必要让他为先锋。到时候沒有青狼汗旗可以争夺了,還有执必贺的脑袋可以去砍!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让徐乐抢尽了全部风头! 号角声一响,正在巡营的苑君玮赶紧就召集人马,率先迎出。不管怎样,這也是一份劳绩。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徐乐手裡! 奇寒天气之下,苑君玮還披不得甲,一只胳膊還吊着,就裹着一身大氅,单手控缰,催马而前。身后亲卫跟着,看着苑君玮那打了鸡血的模样,每人脸上都只是无奈。 這一场仗下来,原来苑君玮身边用老了的数十名亲卫,现在剩下的最多還有一半。正常而言应该是忙着舔伤口恢复元气了,這位苑四還是這般战意昂扬!真不知道這苑四要和乐郎君别這苗头到什么时候。 难道苑四就看不出来,那位乐郎君,半点都沒打算和他争竞么?苑四也還看不出来,不管他怎么拼命,也着实不是這位天人一般的乐郎君对手么? 不過這個世道,兵随将转草随风,大家跟着了這么個愣头青将主,也只有陪着一條道走到黑了。 苑君玮可不管自家這些七零八落的亲卫想些什么,就是一马当先直冲出营去,胸中只转着一個念头。 入娘的這辎重大队可算是上来了!得了辎重补充,大军出击,无论如何也要争到先锋,這次拼了性命,也要直冲到执必贺面前,亲手砍下突厥老狗的头颅,到时候看這徐乐,還怎生在他面前趾高气昂! 对于苑君玮這般心思,徐乐得知,也只能耸耸肩膀,天可怜见,自家真的沒有半点在苑君玮面前炫耀什么的心思…… 苑君玮一骑当先,冲出营门,两边营寨早有人闻声而上,一名值守军将看见苑四,大声招呼:“四郎,你的伤势好了?” 苑君玮头也不回:“入娘的這点伤算什么?只有沒种的家伙,受点伤才整天缩在营裡,连面也照不上。接到辎重了,苑爷爷照样打前锋!” 值守军将缩缩脖子,這话可不敢搭腔。苑君玮這话锋明明就是冲着徐乐的。這军将也忍不住奇怪,苑君玮明明败在徐乐手底下那么多次了,怎生就還是一副不断要上前挑衅的样子,当真是挨揍有瘾? 雪尘卷动之中,這位屡挫屡战,从不知道服输俩字怎么写的苑四郎,已经沿着山道直冲而前。就看见前面旗号招展,正是辎重大队上来了。苑君玮兴奋得忍不住就是一声呼哨,狠狠又踢了马腹一下,一直沒吃饱肚子的战马长声嘶鸣,鼓起不多的气力上前。 转瞬之间,苑君玮就迎到了前队。带队之人,正是熟人。当年和刘武周一起从高丽活着回来的一名军将,叫做巢有威的。 這军将也四十多岁年纪了,却是涿郡人。当年就以本地人身份从军,为刘武周他们马邑选锋管理辎重粮秣,后来和刘武周他们交情深了,自己又沒有家眷负累,干脆一起来到马邑。在马邑鹰扬府中還是干他的老行当,管理一军的粮秣辎重。 恒安鹰扬府的家着实不好当,每日裡都要精打细算,才能让几千军马,几万子民勉强敷衍度日。這巢有威已经是半头白发,满脸皱纹,似乎全部精力都被這几年艰辛日子给压榨干净了。 苑君玮迎了上来,满脸通红,当头就是一声抱怨:“老巢,怎生上来得這般迟?這可不是你的做派,当年执必落落大军四下布列,咱们在外转战,你运送粮秣,都未曾迟上半刻!” 巢有威蹲坐在一匹老马上,眉头一直皱着,听见苑君玮這般抱怨,也只嗯了一声,并未曾說话。 苑君玮勒定坐骑,总算是看清楚了這辎重大队阵容,一张兴奋的面孔渐渐就沉了下来。目光如电,逼视着一脸倦容的巢有威。 “老巢,這是怎生回事?马上决战在即,粮秣转运不及,鹰击可是要行军法的!” 第三百六十六章 南下(七十五) 苑君玮劈头盖脸的就是這么一句,還好用的那只手一下就按住了佩刀,眉毛高高吊起,凶悍之色尽显,似乎下一刻真的是兜头一刀朝巢有威砍過来! 這下倒不是苑四又拿出了原来的骄横本色,而是真的急了眼了。 大家拼死拼活,在這冰天雪地裡打出一场大捷,好容易有彻底击败执必部的机会。然后再转而南下,去拼王仁恭,死中求活。寒冬之时,千裡转战。包括苑君玮最看不顺眼的徐乐在内,都豁上了性命。现在就等辎重上来,支撑大家继续作战,现下就运送上来這么点,够干什么用的?大家拼命,难道就因为辎重這裡行事不力,就全成了白费么? 亲卫们催马在后赶上,看到辎重队伍,也都一個個愣住。 這哪裡是供应大军继续转战下去的规模?這运上来的粮秣,也就够支撑现在集结在前线的大军十日之用,不要說继续打大仗了,這是生生要将几千精锐,在這冰天雪地裡面饿垮! 巢有威只是愁眉苦脸的看了苑君玮一眼,嘟囔一句:“鹰击何在?某寻鹰击和长史缴令。” 一声金属响亮,苑君玮已经将佩刀拔了出来,大声怒吼:“爷爷问你话!怎么就這么点粮秣!” 巢有威也是老人,哪裡会惧苑君玮,瞥了他一眼,又是嘟囔一句:“某犯不着和你說。” 苑君玮嘿了一声,当下就扬起佩刀:“入娘的,那就和爷爷刀子說话!” 巢有威梗着脖子,拍拍颈项:“朝這儿砍!” 苑君玮左右望望,看见亲卫拼命上前,来拉他胳膊,這才作势挥刀:“入娘的,误了军机,当爷爷砍不得你!” 亲卫這個时候已经拉住了苑君玮胳膊,几人扭成一团,苑君玮犹自吼声如雷:“放开爷爷!爷爷要代大兄行军法!” 巢有威就冷眼看着苑君玮這般举动,也不言不动,看這苑四到底能闹出個什么花样来。 就在不可开交之际,尉迟恭的吼声如雷一般响起:“苑四,又在撒什么疯?” 苑君玮回头,就见一队人马已经匆匆而来,当先之人,正是尉迟恭,在他身后,为亲卫所簇拥的,是刘武周和苑君璋两人。 而在山道之上,陆陆续续還有人马過来。但凡是此刻沒有巡守值守任务的,全都赶過来迎接辎重大队上来。军中之人,谁不知道一军最为根本的东西,不是什么精兵强将,而是這些最为宝贵的粮秣! 有粮就能聚兵,沒粮什么样的强军都会散架,就是這么简单的道理。 徐乐和几名手下,也从后而来,远远的看着刘武周和苑君璋他们在前面。徐乐也绷着一张脸,神情严肃至极,再沒有了一向的轻松之态。 再强的敌人,徐乐也觉得自己能应付,实在不行,一槊一马,說不定就能杀出一條血路。但是沒有粮食饿着肚子,那可真是什么也干不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因为前面催要得急,云中城辎重只能陆续上路次第到来,還是抖搂干净云中城家底,也只有這么多家当了? 在徐乐身边,哪怕是一向最为咋咋呼呼的韩小六,這個时候都不說话了。只是看着徐乐,似乎想从徐乐這裡讨到一点什么主意。韩约宋宝几人,全都沉着脸,神情阴郁到了极点。只有悄悄跟上来的步离,在人堆当中,仍然是一副漠然无所谓之态,对于這個小狼女而言,世上值得她动容的事情,实在是很少。 猬集過来的人群,本来都是兴高采烈。但是当赶過来之后,看到這般景象,全都陷入了沉寂当中。山道之上,人头攒动,一時間不知道聚集了多少人马。但却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是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也显得是有气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武周和苑君璋两人身上。這個时候,就需要這两名恒安鹰扬府的主心骨,给出一個說法来! 哪怕徐乐,這個时候目光也只落在刘武周和苑君璋身上。 此时此刻,化解危局,已经不是凭借自家努力就能做到的事情了。 现在就要看刘武周,到底对如此局面,有何准备,将会如何行事! 被尉迟恭喝住之后,苑君玮恨恨单手還刀入鞘,冷着一张脸退過一旁。尉迟恭护卫着刘武周和苑君璋上前。 刘武周仍是一副寒素模样,裹着一身弊旧大氅,目光只是在辎重队伍上反复扫過,久久不曾发出一声。 而苑君璋神情仍然刚严,只是几日在营中歇息将养,风霜之色反而更重了。连一副美髯都有些失却了光泽。這几日谁也沒看到他身影,也不知道這位苑长史到底在忙些什么。 适才在苑君玮面前一副桀骜老卒模样的巢有威,這個时候已然翻身下马,向刘武周和苑君璋抱拳躬身行礼,久久未曾直起腰来。 刘武周终于叹息一声:“就這么点家底了?” 苑君璋缓缓点头:“看来应是如此了。” 刘武周挠挠头皮:“某本来以为,怎么也能撑持到全军做最后一战的,却沒想到,某的恒安鹰扬府,已经穷成了這种样子!” 苑君璋不答,只是摇了摇头。 刘武周苦笑一声:“也罢!” 他抬起头来,朝着亲卫示意一下,亲卫取下背旗,举在头顶,左右摇动,正是聚将信号。 见到信号,队正以上的恒安鹰扬府军将,全都拍马而出,向着刘武周所在之处汇拢而来。徐乐自然也在其中,带着几名手下疾驰而至。 转瞬之间,這些恒安鹰扬府的精悍战将,已经在刘武周身边汇拢,高高低低聚于一处。全都是能征惯战的汉子,带领麾下,只要旌旗所向,冲杀而前绝无犹豫。放眼整個天下,也是最为强悍的军将团体! 但是此时此刻,在冰天雪地之中,這些强悍男儿,似乎就被迫到了绝处! 刘武周示意一下苑君璋,苑君璋策马上前一步,冷冷开口。 “此次北上,鹰击命某筹备粮秣以做接济。這個家一直是某在当的。几千军马,几万子民,都靠着云中城吃喝。而王仁恭又断了供应。出征之前,几個库房,都只剩库底子了。某下令给老巢,留守军马百姓,减半供应,看能搜罗出多少粮秣来,支撑咱们与执必部一决。老巢想必也是尽力了,现下都在這裡,大家也都看见了。這所有一切,就是咱们几千大军剩下的家底!” 第三百六十七章 南下(七十六) 苑君璋的语声在山道中回荡,黑压压的人群一片死寂,所有人此刻,都說不出话来。 粮秣断绝,在這寒冷的冬季,到底是怎样一個结局,谁都能想明白。就是在這云中之地,饿垮饿散,恒安鹰扬府彻底覆灭的结果! 为什么会是這样? 自从恒安鹰扬府成军以来,一直就在這边地戍守。在大隋开国之初,压服草原各族。在当年突厥分裂,草原纷乱,多如牛毛的草原各族纷纷南下之际,以一府之力维系了大隋边境的安全。让中原之地才可以休养生息,以成所谓开皇盛世。 当大业天子即位,要征高丽,抽调恒安鹰扬府精兵强将,又是多少云中男儿在海东之地拼死血战,不得归乡。而其时突厥崛起,狼旗飞扬,四十万控弦之士对中原虎视眈眈。已然削弱的恒安鹰扬府仍然在拼死力战,尽可能的阻挡突厥人的南下之途! 不管是大业天子出巡塞外,還是当年被困雁门郡。兵微将寡,补给不足的恒安鹰扬府哪次少出力了? 恒安鹰扬府在這漫长的数十年间,渐渐失血過多,渐渐虚弱下去。直到刘武周从海东之地回返而来。 一時間,浑身伤痕,血流将尽的恒安鹰扬府又振作起来。多少轻侠男儿,多少朴实敢战的云中汉子,又投入了恒安鹰扬府中。领最少的饷,吃最差的粮,打最苦的仗。在极盛的突厥狼骑面前,苦苦支撑,维系着已然分崩离析的大隋边境的一寸土! 正是這些粗鲁朴实的云中男儿拼死血战,才可以让那么多家世高贵的群雄,专心盯着大隋两代天子留下的遗产,准备争夺那已经空出来的至高之位。 大家只是想在這裡,为守边之军而已。为什么這些家世高贵的天下群雄,還不肯放過僻处边地,除了埋头和突厥人打仗,什么都不会的恒安鹰扬府呢?不肯放過這些为汉家江山付出了太多的云中男儿呢? 在這冰天雪地之中,断绝了粮秣供应。還引来了执必部的南侵。天幸军中多了一位天纵其姿的乐郎君,率玄甲骑飞兵北上,一路苦战,最终打崩了执必部,夺取了执必家的青狼汗旗,为恒安鹰扬府争得了一丝生存下去的机会! 但是就在這准备与执必部做最后一决之际,恒安鹰扬府的家底,终于干干净净,再也撑持不下去了。 恒安鹰扬府上下,這些云中男儿,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至這样的命运? 难道非要向那王仁恭低头? 這天下间,若說云中男儿最不想向谁屈膝,除了已经打成血海深仇的突厥人之外,就是那個坐镇善阳的王仁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