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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华 第181节

作者:未知
“阿爷,某焦牛儿不能从命了!某要带着儿郎们活命!” 曹无岁怒道:“现下恒安鹰扬府拼死把突厥狗打跑了,你都看在眼裡。恒安府遭了难了,你丢下就跑?” 焦牛儿摇头:“要是有人出来說句话,拿出個章程来。咱们边地汉子,谁走谁一辈子进不了祖坟!现下鹰击躲着,什么军将都不照面。咱们還在這裡等死做甚?阿爷,你再看看,咱们谁带了一粒粮食走?” 焦牛儿一声吼,這些边地男儿,或者扯下包袱,或者打开马鞍袋,裡面都是空空如也,最多有些途中喂马的干草,還一点精料都沒有。 “咱们什么粮食,都给恒安兵留下了!咱们饿着肚皮,要走三天才能回自家寨子!而寨子存粮,大半也都拿出来了,這個冬天,還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咱们所想,无非就是自家弟兄,死在一处,死在祖祖辈辈都呆着的寨子裡,图個心安!阿爷,你說咱们能不能走!” 焦牛儿的吼声,理直气壮,堵得曹无岁一句话也說不出来。而后面赶来的人马,不少边地军寨出身的,都默不作声的加入焦牛儿的队伍当中,只是将身上那点宝贵的干粮袋扯下来,纷纷丢在地上。 一時間,聚拢的边地军寨之人越来越多,干粮袋如雨一般落下。這些干粮袋都已经轻飘飘的了,落在雪地上,声响都沒发出多少。 如此景象,似乎就是這些悍勇边地男儿的绝境。 而涌来的恒安鹰扬兵也渐多,但是看到這般景象,這些恒安鹰扬兵沒一個上前。只有那队恒安鹰扬兵還堵在寨门口。 這些赶来的恒安鹰扬兵也有军将率领,但沒一人下令弹压。 這些边地汉子,从自家军寨前来,拿出不多的粮秣以供军用。现下绝境而走,還将所有粮食丢下,饿着肚子回返。此时此景,大家有什么理由挥刀持矛的弹压他们? 就是恒安鹰扬兵心中,未尝也不是绝望。不如就放這些边地军寨的乡兵箭手一條生路也罢! 全金梁也在队伍当中,他的帐幕离着营门口甚近,骚动之声传来,就马上赶了過来。看到這個景象也是沒有办法。只能一叠连声的对身边亲卫询问:“遣人去請鹰击他们了么?尉迟将主他们又在哪裡?” 亲卫也满头大汗,疾疾回答:“都遣人去通传了!何止我們這一队!但事情突然而起,一時間哪裡来得及?” 這大营本来是数千人的规模,又主要是为骑军准备的,阔大之处,远超寻常步军营盘规模。而执必部扎营也沒有汉家那么丰富的经验,营盘规模又放得更大了一些,规模越大,越不好守,所以刘武周当初才敢下定直扑营盘的决心。但是现下营门口突然出事,遣人去通知刘武周,到刘武周再赶過来,一来一去,沒有一刻時間哪裡够? 這段時間,不管是见了血也好。還是大队乡兵箭手离开也好。恒安兵的军心士气,就彻底垮了! 全金梁丝毫不想对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兄挥刀舞枪,急得汗珠一颗颗落下来,恨声道:“入娘的,這般憋屈!不如大家整军南下,和王仁恭拼個你死我活也罢!死也死得痛快一些!” 他冲着亲卫又问:“尉迟将主何在?” 亲卫回道:“尉迟将主今夜也宿卫中军!苑四也陪着长史!” 這下好,够分量的人干干干净净,一時間都赶不過来。全金梁急得用马鞭直敲自己大腿,眼前又是一亮:“乐郎君何在?” 亲卫摇头:“乐郎君主动领了在外巡哨之任,也不在营中!” 就在一众恒安鹰扬府中层军将焦急之际,這已经膨胀成数百规模的乡兵箭手队伍,在焦牛儿带领下,又朝前涌动。 守在寨门口的那名队正,脸上五官已经快皱到一处。每名军士的目光都望向他来。原来稳定无比的长矛阵列,這個时候也晃动起来,锋刃反光,如同波浪。 那队正目光落在一地的干粮袋上,又落在那些蓬头垢面,衣甲弊旧的乡兵箭手身上。终于垂首,低低叹息一声,猛然一摆手。 麾下儿郎,收回矛阵,缓缓让开。更有人去打开营门。 队正仰天,突然怒吼一声:“入娘的,咱们做错了什么!” 军士们让开了通路,吱呀声中,营门缓缓打开。焦牛儿遥遥朝着那队正拱手。队正却扭开头去,看也不多看他一眼。 逐渐赶来,猬集在左右的恒安鹰扬兵,一個個都垂下头来。 北面草原上,不管什么样的敌人南下,他们都不畏惧。哪怕敌骑如黑色绒毯一般,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個角落! 可总有什么事情,让他们无能为力。他们這些边地军士的死活,也似乎从来不放在高高在上的那些人们的心上。 他们原来依旧坚定,紧紧握着兵刃的手,這個时候都慢慢松开。一顶顶上面布满了箭痕的兜鍪,似乎也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压得他们就要垂下头来。 原来的坚持和骄傲,在這一刻,似乎沒了半点意义。 营门终于打开,但向前涌动的队伍,突然就是一滞。每個人都抬头看着眼前。 营门之处,一支队伍,沉默的伫立在那儿。火把燃动,猎猎有声。這支队伍,人人一身玄甲,裹着大氅,此时此刻,仍然要背笔直,随时都能上阵厮杀! 队伍最前,勒马而立的,就是徐乐。在這夜中,徐乐的目光,却亮得骇人! 徐乐巡哨而归! 第四百零四章 南下(一百一十三) 在乡兵箭手突然要闯营而出之前,烽燧之内,刘武周和苑君璋已经默然相对良久良久。 已经蛰伏了两天一夜的工夫,军心士气已经又低沉下去了不知道多久。火候已然是足够,再拖下去,就要军心散尽。 這個时候,就要开始行事了,也是一番筹划的最后几步! 但是虽然一切都是在按计划进行,可究竟是死裡求生,而今而后每一步都是在赌博。哪怕胆气豪壮,性子干脆强硬如刘武周和苑君璋,在這最后关头,仍然略略有点迟疑。 两人马邑乡间出身,不過也是轻侠一流的人物。从军之后,出征海东,经历了数十万隋军崩溃的大败局,见過东海波涛巨浪将隋军战船拍入海底,见過乱军冲击大业天子的车驾,见過大业天子征发的数百万民夫死伤近半,转运粮秣途中的累累白骨! 好容易才巴结到恒安鹰扬府郎将的位置,又处于直面强盛起来的突厥第一线,两人散尽家财,殚精竭虑,恨不得将自家所有东西都掏出来以结好麾下将士,招揽马邑精锐。 每一日都過得战战兢兢,每一日都都似乎在生死线上徘徊。 可又有什么办法?他们不是世家出身,每想向上攀爬一阶,就只有拿自己的性命血肉去拼! 可一個王仁恭而已,這位郡公,虽然暴得大隋名将之名,可在刘武周和苑君璋看来。性子刚愎不能容人,战阵指挥也是平平,纵然有些谋算,但并不算得這世间第一流的人物。 可他是世家出身,有身份,有地位,天然就能让人为他效命。天然就能得马邑大多数人归心。更不必說王家遍布大隋的那么庄园园囿,每年源源不断的给他提供财货军资,让他可以轻易就养起上万的军马,他将马邑百姓视为奴狗,竭力盘剥,毫不顾惜他们的生死,而因为他的出身,马邑鹰扬府的那些军将士卒,還是得老老实实为他效力! 拥有這么多资源,哪怕王仁恭失败再多次,只要一次成功,就能将他们迫至绝境。而最终王仁恭也用绝粮這個手段,达到了這個目的! 此时此刻,只有行最后一步了。而且還要将王仁恭麾下精锐尽快打垮,好吞并他的实力。這样才能早早在马邑底定局面,防止河东李渊或者别的什么家主趁着马邑大乱過来伸把手,他们一番辛苦,又是白费,最后也還是性命不保! 每一步都是如此艰难,這世道到底是怎生回事?只因为他们沒有一個世家出身么? 這個斗室原来就是执必贺的居所,离去之际,将這居室中一切陈设全都拆走了,而刘武周也沒那個心思重新布置,只是草草堵住了箭口,寒风从缝隙中透入,這斗室之内冷得有如冰窖一般。 刘武周端起面前冰凉的酒碗,喝了一口。浊酒入腹,如一道冰线一般直入腹中,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别看刘武周一副粗豪模样,其实极少沾酒,酒量也窄。今夜却是很喝了些,但越喝眼睛却是越亮,锋锐得有如利剑一般。 而在对面的苑君璋,酒量其实极大,在恒安鹰扬府中有千杯不醉之名。但他性子高傲,也沒人能和他喝到一起去。今日饮了几碗,却像是不胜酒力,眼神迷茫。 刘武周苦笑一声:“早知道在乡间为豪侠就是,何苦一心想着出人头地?不然的话,我刘家五個兄弟,现下也应该還剩下三两個。你苑家七個兄弟,现在也就只剩下苑四一個。咱们混個寨主的位置,守在一起,快快活活的過日子不成么?” 苑君璋哈哈一笑:“說這些做什么?当时還不是你,煽惑得咱们热血沸腾,非要跟着你从军?說大业天子提拔寒门为骁果,咱们這身本事,不能埋沒乡间,好去博個功名?结果就一步步的走到现在,你答应某的金紫衣冠呢?你答应某的开府仪同呢?现下在哪儿呢?” 刘武周也是哈哈一笑:“只要不死,总跑不了你的!” 苑君璋拍着刘武周肩膀,一副醉态可掬模样,只是嗤嗤的笑:“可某怎么算,咱们都是死多活少!” 刘武周点头:“我們想活,王仁恭就得死!” 苑君璋醉态渐渐收敛,沉沉点头:“王仁恭就得死!” “可王仁恭一向警跸森严,除非营造某個场面,他觉得必胜,和咱们面对面!” “這厮从来惜命,让他现身在咱们面前,好有這一击的机会,却是最难!” “還要有一名最为勇锐之士,行此博浪一击!” “然后還得一下将王仁恭的兵马打垮,让他那些族中子弟,无法重整旗鼓。让我們一下就能吞掉马邑鹰扬府的這上万人马,不然就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两人又急又快的往来几句,然后对视,眼神酷厉之极。每一步都要做到,才可能有点胜机。可是還能如何?這個世道,這個出身,想要牧野鹰扬,只有赌上性命! 刘武周沉沉道:“麾下儿郎能听话么?” 苑君璋摇摇头:“兵随将转草随风,抓好军将,恒安鹰扬兵受你恩重,還能不跟着你走?這些军将,半数是跟着咱们从高丽回来的,其他人也恨王仁恭入骨。至于最重要的恒安甲骑,小四那裡,不必担心。但是黑尉迟呢?” 說到此间,苑君璋忍不住就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今夜宿卫在烽燧之中的尉迟恭听见也似。 刘武周摇摇头:“黑尉迟有小四陪着喝酒,不在门外。” 他又点点头:“黑尉迟欠某的,這汉子恩怨分明,他欠得太多,除了還命,沒有别的。他尽可不必担心。” 苑君璋抓着自己胡须:“你說不必担心黑尉迟,那就不必担心了……那执必部呢?” 刘武周摇摇头:“你问于某,某却问谁去?对执必部,只能听之而已。看执必贺這老家伙,想不想扳回這一局!” 苑君璋沉声道:“那就赌了?” 刘武周沉默少顷,最终苦笑:“不赌還能如何?某两人,還能回得去么?” 两人对望一眼,都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各自摇头,举起酒碗一碰,一口饮尽。 就在這個时候,营门口的骚乱之声,隐隐传来。一直紧紧绷着神经的刘武周和苑君璋一下站了起来,刘武周大步走出门外,沉声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四百零五章 南下(一百一十四) 在刘武周他们居所下面一层,就是尉迟恭宿卫之所。正常而言,一名重量级的军将宿卫中军就足矣。今日正好轮到尉迟恭。不過苑君玮這两日一直担心他的兄长,也就赖在烽燧裡面不走。 放在往常,苑君璋就早就将自家這個四弟给赶跑了。但是现下刘武周和苑君璋都做出一副颓丧不理军务的姿态,放着苑君玮赖在烽燧裡也不管他。 苑君璋不管,今日轮值宿卫的尉迟恭更是懒得做這個恶人。而且他這些日子,也有些渐渐颓丧的样子,让人看着只是觉得大是不解。 尉迟恭不止刚猛强悍,更是素来一副沒心沒肺的样子。任何人颓丧都轮不到他头上,谁知道他现下怎么也是這般模样。 恒安鹰扬府中几個重量级人物都是如此,幸得时日還不甚长,原来约束严密的军中惯性還在,兼职中层军将也都得力,不然只怕早早就散了架子! 袭破执必部大营,粮秣是半点也无,酒水倒是缴获了一点。酒水這东西,冰天雪地裡,其实是越喝越冷,而且也变不回粮食,执必部沒太上心,丢了几十坛下来,都收藏在烽燧之中。尉迟恭宿卫进烽燧之中,第一件事情就是找酒,给马吃的豆子折腾了一点過来,盐水一泡就是下酒菜,当即就喝了起来,一副万事不理的模样。 苑君玮也是心下烦闷,论起对恒安鹰扬府的感情,只怕全军之中,就是這個骄横跋扈的苑四最深! 尉迟恭找出酒来,苑君玮就老实不客气的和他对坐,两人就這样推杯换盏起来。两人之间也沒什么话,就這样富贵不断头的闷头端,就着几颗盐豆,转眼间一坛子酒就快见了底。 苑君玮别看外表做足了边地豪爽男儿的模样,但是在酒量上实在羞于拿出手来,天生的量窄,怎生也练不出来,所以云中城内抓私酒从来都是用他。加上還惦记着在上头的大哥,這一坛子酒不過十停当中就喝了一停,剩下的全都是尉迟恭包圆。 尉迟恭的酒量,喝三碗开始上脸,黑裡透红,喝到两坛也就一直摇摇晃晃,谁也摸不清他深浅。今日這一坛下来,他還是老样子,开始有了醉态。晃晃悠悠的又去找其他的酒坛子。 苑君玮终于拦了一下:“尉迟,到這儿就算罢休。你還要领宿卫之责。” 尉迟恭嘿的笑了一声:“不是還有你苑四在么?就算某喝倒了,也误不了事情!” 话语声中,他又捧過来一個酒坛,蓬的一声放在两人之间,一掌就拍掉了泥封。对苑君玮笑道:“苑四,你的酒量某是知道的,就不劝你了,一切自便……倒沒想到,今日在這儿喝了一個痛快!就是执必家的酒不好,入娘的一股骚臭味!” 话语声中,尉迟恭已经捧起酒坛,大口套着小口,咕咚咕咚不知道有多少又下了肚! 苑君玮窜起,一把扯住尉迟恭胳膊,酒坛子侧倾,酒水四溅。尉迟恭带着血丝的眼睛看着苑君玮:“入娘的你這是做甚?” 苑君玮也吼了回去:“入娘的還是你黑尉迟么?放在往常,你早喊着向南面杀過去,拼個鱼死網破了。现下倒是拿着酒撒气,别人低头,某還能信,你黑尉迟能低头?” 尉迟恭眯了一下眼睛,缓缓放下酒坛,重重坐倒在地,抓起一颗盐豆丢进嘴裡,慢慢咀嚼。而苑君玮就死死的盯着他。 半晌之后,尉迟恭才嘿了一声:“還能如何?某越是死拼,只怕造的孽越是大……又无路可去,反正這辈子也别想某向王仁恭低头,這样想来,不如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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