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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华 第199节

作者:未知
王仁恭回首,不耐烦的道:“怎么,连某的号令都不听了么?” 王则摇摇头:“叔父,何必以身犯险。现下马邑军将心思未知……不然,我們就回转善阳也罢。留下這一片荒凉所在,刘武周也无处就食,還是一條死路!侄儿就不信了,這些马邑军将会投入刘武周麾下,让他们先在此间狗咬狗就是!” 王仁恭认真的盯着王则颇为英俊的面孔,這是他子侄辈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人物,从小养在身边,就如儿子一般。 可惜,始终不是他的嫡脉儿子。 而王仲通,已经被他送回了善阳。那裡倒是安全所在,還有王家老人辅佐,并有上百忠心耿耿的锦衣家将。一旦不对,這些锦衣家将就会护卫王仲通回返中原腹地,寻哪一個大世家投靠,将来安全的過完下半辈子也罢。太原王家的名声家世,足以给他提供這样的保证了。王仲通的无能,倒是他的保命符。 這毕竟是一個世家当道的时代,虽然世家之间争雄,但谁也不会让這個秩序动摇! 王仁恭微微一笑,笑意温和,這般笑容,很难出现在他的面孔之上。 “六郎,某如何能够走得?這一走,马邑人心就再不归王家了。现下刘武周到這般山穷水尽地步,某還不敢直面战事中的小小变数。這些边地只以勇力标榜的家伙,如何能再听某的号令?只要王家還有心于天下,這個时候,身为家主,某便走不得……” 王则還想解劝,却被王仁恭挥手打断:“老夫最不喜歡婆婆妈妈,何必做這等小儿女状?且一句话你說得对,這些马邑军将不会投入刘武周麾下。他们只是一群想着保存实力的守户之犬而已矣,现下实力存住了,又会来保住某了,不然谁来压制刘武周?” 王则终于不再解劝,将甲包也递给身边亲卫,拱手道:“那侄儿便去布置防务了,多小心一些,总是沒错。” 王仁恭点点头:“去罢。” 王则走开一步,又回转而来,低低问了一声:“若是那些马邑军将不至呢?” 王仁恭看着王则,冷笑一声:“那王某死于此处,又能如何?太原王家声名,不能堕于老夫手中!” 王则神情坚定:“但有万一,侄儿一定护着叔父,杀出一條血路。太原王家,不能沒有叔父!” 王仁恭感动的抬手拍拍王则肩膀,轻声叹息:“则儿啊则儿,老夫是一直将你当成自己儿子看待……到时候,不要顾及老夫,自己快些走便是。大郎纨绔,太原王家,還需要你撑起来!” 王则眼眶都红了,只是默默一拱手。叔侄两人,這個时候都动了感情,一時間都說不出话来。 就在這個时候,呜呜的号角之声响动,王仁恭一下转身按住垛口,竭力前望。而在南商关中,多少军士民夫,都竭力南望! 南面群山山道之上,马邑鹰扬府的旗号涌出,大队大队的马邑鹰扬府中垒诸营军将士卒,正在视线中出现。每個人都已经跑得满头满脸大汗,這才赶在了刘武周数万军民之前,来到南商关。 王仁恭原来那個慈祥叔父模样,在這一瞬间,就已经消失不见。狠狠看了一眼涌出的那些马邑鹰扬府各营将旗,回头对着王则道:“遣人,引他们入南商关!等收拾了刘武周,自然要慢慢寻他们算账!” 山道之上,何欢同样看着南商关上飘扬着的王仁恭将旗,神色阴晴不定。 南商关中,响起了应和的号角金鼓之声。关门也敞开了,吊桥放下。民夫涌出,将原来层层叠叠布置着的鹿砦再度挪开,让出一條入关大道。 马邑鹰扬兵涌下山道,转入驰道之上,就准备次第进入南商关。 苏平安就在何欢身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苦笑一声:“总……总算赶到了前面。” 对于苏平安而言,今天的這些事情,分外的麻烦。他就是听令行事的性子,而且总能将差遣做得无比踏实。這些上位之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让他只觉得很是难以理解。 何欢点点头:“随某入关!” 苏平安拱手领命,又问了一句:“助王……王郡公受……受刘武周請降么?” 何欢冷笑一声:“赶来自然是助王郡公受降,但這好处,却不能给王郡公一人吞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杀王(三十四) 南商关中,大队大队的马邑鹰扬兵涌入关墙。這些跑得浑身是汗,披甲持戈的马邑鹰扬兵精锐,一入关墙,就被军将带往关墙上据守。关墙内储备的弓矢俱都送了出来,分发诸营,在关墙上,顿时就出现一片弓弩组成的丛林! 而在关墙之外,两個互为犄角,且遮护关墙的小军寨中,也一下就塞满了马邑鹰扬兵,同样操弓持弩,以备战守。 而民夫们都赶紧将食水送上,让這些疾疾赶来的中垒诸营军士吃喝恢复体力。 中垒诸营赶来的军马接替了防务之后,原来被赶鸭子上架填在关墙军寨中守备的马邑越骑和锦衣家将顿时就换了下来,集结成队。南商关内外,顿时就有了用以反击的力量。 原来显得颇为空虚的南商关,一下有了歩骑五千之数,对付沒有攻城器械,缺乏粮秣的刘武周数万军民,顿时就变得固若金汤! 而赶来的那些中垒诸营军将,以何欢为首,也疾疾去见王仁恭。 当危机一旦解除,再不需要自己露面以稳定军心。王仁恭就回到了关墙上的敌楼之中。家将们在敌楼内升起了火盆,在关墙上吹了一日寒风的王仁恭终于可以暖和一下。 而在敌楼之外,又布列上了警戒守卫的锦衣家将,原来有点动摇的郡公权威和气度,再度又恢复了起来。 当何欢带着诸将赶到,几名锦衣家将上前,对着何欢随意一礼,开口道:“何将军,這随身兵刃……” 往常去见王仁恭,从来都是要解随身兵刃。這些锦衣家将的语气,是更加的不客气。今日已经算是委婉曲折到了十分。 這些军将已经习惯在了见王仁恭之际解兵,纷纷就伸手去摘佩刀佩剑。但何欢却冷冷瞪了這些锦衣家将一眼:“此刻刘武周就要杀到面前,哪有大将解兵的道理!都给某退开去!” 這些锦衣家将,从来都是骄横惯了。而马邑军将也从来都是让着他们。被何欢陡然间变脸一声喝,几名锦衣家将都怔在当场,一時間不知道是翻脸好還是忍下這口气好。 何欢身后的军将对望一眼,都是暗自点头。 几万云中军民来降,王仁恭想要动手截杀,结果他掌握的中垒第五营才一出动,就被打得稀裡哗啦。要沒有他们這些马邑土著军将的支撑,這所谓投降,也许就变成刘武周强攻南商关!那时候就是王仁恭仓皇而逃的结果了。现下正是让王仁恭进一步低头服软的大好机会!怎么样也要在王仁恭手裡讨到足够的好处。 好处何来?自然就是這几万就要抵达南商关前的云中军民。恒安鹰扬兵是真正的百战精锐,而那些云中百姓,也是宝贵的资源。经王仁恭這么一出,马邑腹地不知道抛荒了多少田地,正方便他们這些马邑军将侵吞,這些云中百姓,就可以化为他们的家奴,耕作服劳役。到时候有兵有粮有人口,這個马邑郡不管换了谁来当郡守,都還是牢牢掌握在他们這些土著军将的手中! 這几万云中军民,大家說什么也要吞一大半下来。面子可以给王仁恭,但是裡子必须得是大家的! 所以从一开始,何欢就摆出了决然的态度! 几名锦衣家将僵在当场,一時間不知道是呵斥好,還是退开几步的好。何欢只是冷冷的凝视他们,不言不动。 敌楼之内,终于响起了王仁恭的声音:“且让何鹰击入内就是,大敌当前,无须解兵!” 锦衣家将行了一礼,默不作声的退了开去。何欢扫视他们一眼,按剑昂首,大步走了进去。 敌楼之内,升起了两個火盆,并设了一张胡床。新用夯土堆垒起来的敌楼,裡面只是散发着一股微腥新土的味道,裡面空间也不甚大,只能容纳十余人而已,身形高大一些的,在裡面站直身子就要碰到头。比之王仁恭素来居停的中军大帐,简直就是猪圈一般。 王仁恭正坐在胡床之上,对着火盆搓手烤火。身上大氅也有些脏污了,這個时候也摘下了兜鍪,露出了一头白发。吹了一天的寒风,王仁恭的鬓发也散乱了,不少白色发丝散在额前耳旁,微微颤动。這一瞬间,向来刚严,气度十足的太原王家家主,也终于显出了一丝老态。 侍立在王仁恭身侧的就是王则,他一脸冷硬,见到何欢他们入内,只是冷淡的扫了一眼,浑身绷紧,显出了戒备之态。 何欢在王仁恭面前几步站定,恭谨抱拳行礼:“见過郡公,某领三千中垒精锐,现已布列南商关中!” 王仁恭抬头,看了何欢一眼。何欢丑脸之上神色不动,但他身后军将却是神色各异,有的紧张,有的略略有点心虚,有的却如何欢一般,眼中燃动的都是贪婪和野心。 王仁恭淡淡一笑:“孙通出击,何鹰击为何不动?” 王仁恭毕竟是王仁恭,在這個需要中垒诸营出力的时候,第一句仍然是直斥何欢! 何欢沉稳抱拳:“一则孙通败得太快,不過一刻工夫,就算调兵应援,也实在来不及。” 王仁恭冷冷道:“還有呢?” 何欢语气沉稳:“二则刘武周看来是真的来請降的,若是出击将其這最后一條路也断了,几万云中军民拼起命来,儿郎们不知道要伤损多少。郡公大业,還少不得某等這些儿郎!” 王仁恭冷冷的看着何欢,而何欢也毫不退让的与王仁恭对视。 到得最后,王仁恭点点头:“既如此,也罢了,都是孙通孟浪。现下刘武周就要直抵南商关前,是击之,還是让其降之?” 何欢神色严肃:“恒安之兵,亦是马邑儿郎,当降之为郡公大业效力。而那数万云中百姓,更是伤之何辜?中垒诸营,都是马邑子弟,令其出击杀伤乡裡,只怕军心摇动!” 王仁恭扯扯嘴角,算是笑了:“那就是让某一定要受刘武周之請降了?” 何欢与身后军将,一起垂首抱拳。 王仁恭哈哈一笑,一拍身下胡床:“那就去等着刘武周到来也罢!” 就在這個时候,外间关墙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鼓噪之声,是多少人在一時間发出了惊呼感叹之声。 而从南面传来的,是无数人的脚步声,无数马的嘶鸣声。 刘武周的数万军民,经過艰难跋涉,穿越了這无数敌人虎视眈眈的驰道,已经来到了南商关前! 第四百四十六章 杀王(三十五) 夕阳已经挂在山巅,将高高低低的山峰拉出长长的影子,斜铺在驰道之中。 森冷的夜风已经渐起,在山道之中呼啸往来,刮出呜呜的声音。 徐乐策马在前,身边尽是玄甲骑儿郎,大家都神色凝重,勒住了坐骑。 南商关就在眼前,出山之路就在眼前,那王仁恭,也就在眼前! 三十裡山路驰道,一日而尽,徐乐领玄甲骑为前锋,穿過重重军寨,在无数马邑鹰扬兵的注视下,走完了這最为艰难的一條道路,现在已然是這马邑之战的终点所在! 南商关中,号角声,鼓声,呼喊声骤然响起,旗号也在拼命摇动。多少军士涌上关墙,一排排的弓矢从垛口中伸了出来。而南商关前两处小寨,這個时候寨墙上也站满了军士,人人都是如临大敌模样,紧张的注视着這骤然出现的黑甲骑士。 军将们也赶上关墙寨墙,从垛口处探出身子张望,每個人都注视着韩约捧着的那面徐字认旗。 议论之声在守军中响起,接着就连成了一片,最后汇聚成四個字。 “神武徐乐!” 這個突然冒出来的人物,短短时日之内就震动了整個马邑郡。在神武县,在善阳城下,展露锋芒之后,又转而北上,据說是投了刘武周麾下。现下看来,果真如此,還成为了刘武周的麾下先锋大将,领着数百黑甲骑士,出现在南商关前! 不少人還亲眼目睹了徐乐是怎样如电一般击溃中垒第五营,生擒孙通,打得旁观的中垒诸营不敢动手。 从关墙上望去,就见徐乐黑马白氅,提着马槊,身形如剑。 而徐乐身边的那些骑士,玄甲如墨,只是静静的望向南商关墙,身上的杀气似乎就腾空而起。 马邑鹰扬府军将们只是看着徐乐交头接耳。 “看起来也不多大岁数,不知道有二十了沒有,怎生這般厉害?” “孙通也算是能打的了,要不然怎么能坐稳中垒第五营营将的位置?只是一個照面,就给擒了過去,擒過去也就罢了,看也不看的也就放了。要是某是孙通,就算得了活命,也得吐几大口血!這還有什么面目为将?” “前些时日不是突厥执必部入寇么?据說也给刘武周杀得大败。看样子這徐乐为先锋大将,少不得也是第一個撞上执必部的。就是說青狼骑也败在這徐乐手裡了……入娘的,這等人物到底是怎生以前就默默无闻的?” “咱们马邑郡就是出英雄好汉!马邑精兵猛将,可不是只說說而已!” “但這徐乐明明是神武人,正是咱们马邑鹰扬府治下,怎生以前就不出名?而偏生王郡公要去抄他的徐家闾,逼得這般人物投入刘武周麾下,要是早些为咱们马邑鹰扬府所用,還忌惮什么刘武周?” “再是厉害,现在還不是要跟着刘武周来請降?谁让刘武周沒粮?這個世道,還是要跟对主上。不然就是天大的本事,也只有认输!” 关墙之上,军寨之中,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徐乐。徐乐這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徐乐的眼神,只是落在南商关关墙之上飘扬的王仁恭大旗之上。 自己的爷爷,就是死在這個人的手裡啊…… 而自己辗转厮杀,终于再度又站到了這個人的面前。而终于有机会,先讨還這一份血债! 徐家之人,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徐乐握着马槊的手,越握越紧。坚韧结实的槊杆,似乎都承受不住徐乐的力气,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只小手,突然轻轻的扯了一下徐乐的大氅,徐乐放松了气力,回头一看,就见步离望着自己,蓝色的眼眸清亮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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