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212节 作者:未知 以为将我迫到云中,就是一條死路? 等我李二郎回返之际,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到云中之地,李世民就能感觉出,刘武周到底将王仁恭迫成了何等窘迫模样。逼迫得王仁恭不得不坚壁治下,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策,给刘武周摆出一道难题。 就算是拼尽全力,南下深入云中,留给你的也是一片白地,而你也打不破我的善阳坚城! 在這严酷冬日裡,你刘武周到底還能撑持多久?更不必說,你背后還有突厥执必部! 寒冬之中,突厥执必部突然袭击,刘武周虽然竭尽全力击破执必部,但终于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這個边地枭雄,向王仁恭請降,王仁恭也率大军北上受降,并邀李世民同行。 李世民毫不犹豫的就率军深入险地。 原因无他,李世民从来不信刘武周這等枭雄人物会乖乖請降,而王仁恭也会留刘武周一條性命,這边地两雄,必将做最后的碰撞! 而自己,又怎能置身事外,缩在平阳,等一個结果出来? 如此乱局,說不定自己就能找到下手的机会,为李家底定云中! 至于自己的安危,李世民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如此大争之世,畏首畏尾,還能做得什么事情? 可真的要让长孙无忌以降,都随着自己去博這一记么? 而自己就真的丝毫不挂念還在晋阳等着自己回来的长孙音么? 李世民勒马而立,一時間难得的心下纷乱,說不出话来。 李豹将各色兵刃,挂在李世民坐骑的马侧,除了马槊直刀等兵刃外,更将一张大弓奉上。 這弓是李世民姐夫柴绍所赠,名为惊鸿,角、胶、漆、线、筋。无一不是精选上品,弓劲可达五石。就算世家将门之中,此弓也是可以传家的宝物。李豹就在李世民马侧,将一直保存在漆盒之中的弓弦挂上弓身,弹动两下,驯正弓身,然后将弓也插入李世民坐骑的鞍侧,又在坐骑上挂上六個撒袋,撒袋之中,满满的都是精制雕翎羽箭。 李豹几人,牵马恭谨等候李世民的号令。 而营寨之中,五百河东甲士,俱都肃然,只等主将一声令下。 朔风已然渐起,掠過数百甲士冰冷的甲胄,营寨之中,一时鸦雀无声。 而营寨之外,数百马邑越骑的目光,只是冷冷的注视着這座在他们看来不堪一击的营寨。 李世民向北而望。這個时候,刘武周和王仁恭,应该已经碰上面了罢? 第四百七十五章 杀王(六十四) 南商关横亘在群山之间,在关外而望,并沒有显得多么雄峻。 可是当穿過城门,踏足关裡,看到這座关卡的每個细节,才知道這座关卡,如果真的刘武周挥军而攻,到底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這座关卡,基座全是條石筑成,上部都是坚硬如铁的夯土。 城墙之上,除了垛口之外,更有一道道马面突出。而城内,就见数條马道,直通城墙之上。马道之上,站满了甲士,随时可以填补城墙之上的伤亡。 而城墙内侧,则是一座座棚场,棚场之下,堆积如山的守城器械,滚木礌石热油箭矢一应俱全。而每個棚场之内,至少都有一队屯兵。 关墙之后,豁然开朗,再非山道曲折模样。到处都可以见到屯兵的营寨,如此地势,也极其便于调兵而前。 加上山道中的营寨,這就构成了一個完整的防御体系,只要关墙后還有兵,只要粮食军械供给得上,北面而来之敌,不知道要多少條性命,才能把這座南商关给填下来! 数十恒安军将,将刘武周拱卫在内,按刀静静步入关墙。 徐乐就在刘武周身侧,步离小小的身形跟在徐乐身后,被這些高大的甲士一遮掩,几乎就看不见了。 這些日子的辛劳苦战,再加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让徐乐更消瘦了下去,脸上棱角越分明,只有一双眼睛,仍然锋锐如故。 踏入关内第一步,刘武周就回头看了徐乐和尉迟恭两人一眼。 尉迟恭默然握刀,徐乐淡淡一笑。 自打徐家闾出来,自己每一步都在步步惊心中而過,今日无非就是再在這南商关,将性命赌上,给自己,给追随自己的那么多人,寻一條生路出来! 至于成败,交给老天而已,男儿大丈夫,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南商关内,沿着穿過城墙的官道两侧,早就密布中垒营甲士,至少有一两千之数。关墙之内,也只能展开這么多兵马了。 這些中垒营甲士第一排俱是大盾,如林长矛,从大盾缝隙中伸出,无数锋刃,反射着雪光,杀气逼人。 而南商关关门,在這一刻,也轰然而合。 刘武周洒然一笑,带着数十军将前趋几步,站定回头,正看着关墙之上。 而這上千中垒营甲士,缓缓迈步前移,甲叶响亮声中,就向着這数十军将逼来! 关墙之上,罗盖之下,王仁恭按着城墙,正冷冷的注视着刘武周。 王仁恭身侧,也俱都是甲士拱卫,何欢等军将,侍立在侧。直刀闪耀,矛槊如林。但却沒有无数弓矢,指着這数十军将。 尉迟恭和徐乐对望一眼,两人都默然握紧了兵刃。 這也都是在料中。固然王仁恭只想着让刘武周死,可舍不得這数十精悍的恒安军将死!在刘武周死后,吞了這些悍将,還有数千恒安精兵,王仁恭才能获得最大利益,才能真正参与天下争雄! 徐乐缓缓吐息,正是阿爷教自己的吐纳之术。 本来就沒什么波动的情绪,這個时候更是完全冷静了下来。 而徐乐身侧尉迟恭,一张黑脸也沒什么表情,仿佛也沒将眼前局面当回事。其他人却沒有徐乐和尉迟恭這番胆色,居于合后位置的苑君玮本也是恒安成名斗将,平日裡飞扬跋扈好勇斗狠,在徐乐手上几次吃亏依旧死性不改频频挑衅,算得上胆大包天。但是当他走入南商关城内时,只觉得胸中仿佛多了一只怪手把自己的心紧紧攥住用力挤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不是個胆小之人,两军疆场几次出生入死未曾怕過什么。但那是两军交战,身边有大队人马,胯下有马手中有槊。能战则战不能战则走,身为上将自有护身本事足以自保。如今只有二十余人,身上既无甲胄防御也无战马骑乘,万一王仁恭心怀鬼胎双方交手,城内千军万马齐出,便是踩也踩死了自己。 刘鹰击素有韬略,可是這次的事却着实办差了。就這么两手空空进城不是送死?若是有一匹马,或是有一條槊……想到這裡苑君玮下意识地去看徐乐,這次让他当先锋倒是個好安排。不管有何埋伏,先锋都要当其冲。既然神武乐郎君名声在外,活该多出力气多担风险。這厮平日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就连突厥人青狼骑大营也敢冲,今日又当如何?他总是個肉体凡胎,难道就不怕死? 刘武周淡淡一笑:“郡公,這是何意?” 王仁恭一笑:“鹰击难道還心存什么侥幸不成?” 刘武周哈哈一笑:“我若不死,郡公心不得安!”王仁恭点点头,负手走动几步:“某是真的很佩服你,你這仁义之名,看来倒是真的不虚。为了麾下儿郎,为了上万恒安百姓,明知請降是死,還敢踏入這关墙之中…… 看来某以前是想错你了。” 刘武周好整以暇:“某比不得郡公的家世,想在這世上立足,除了亲冒锋矢拼杀之外,就是這名声,丢不得了。” 王仁恭站定,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之意:“你也知道你就是個乡间土豪出身?” 刘武周微微躬身:“惭愧。”王仁恭死死的看着刘武周,陡然大吼出声:“你若知道出身,就该知道自己的本分!就该老实听某号令,就不该痴心妄想,還想在這云中之地和某争竞!就不该拖着這么多人陪你一起死!” 王仁恭白须飘扬,郡公气度,世家风范,在這一刻,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自他执掌云中之地以来,這刘武周就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還有那個徐乐,更是让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马邑军,几乎乱兵破城!最后自己是残破了一郡之地,還要和突厥异族往還,才让刘武周落入掌中! 這些人,怎生就认不清自己出身,怎生就不明白,有资格在這大争之世争竞的,只有他们這些世家! 刘武周静静的看着王仁恭,轻声开口。 “刘某头颅在此,郡公想要尽管拿去。”王仁恭朝着恒安众将說道:“尔等皆是寒门子弟,追随刘武周所求无非荣华富贵。眼下情形你们看得明白,只要斩下刘武周并徐乐的人头,便是某手下军将。美女财帛荣华富贵伸手可得,若是执迷不悟,這南商关城下就是尔等埋骨之所,何去何从,尔等自行决断。” 恒安军将,目光忍不住转向徐乐。 而王仁恭,也终于在人群当中分辨出了徐乐。 徐乐长身而立,朝着王仁恭一笑。 王仁恭终于见到,這個大闹马邑腹地,攻破州县,压迫马邑军溃,让善阳闹出兵变,這個让他這等人物,差点就走投无路的所谓乐郎君!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徐乐,王仁恭一時間竟然生不出什么恶感来。 徐乐实在是一個极其清俊英武的青年,就是在那儿一立,气度自显,哪裡像王仁恭想象中那粗豪边地军汉的模样? 這该是金马玉堂之中,才有的人物啊。若說是那個一等一世家中出色子弟,也有人相信! 杀了他,倒是有些可惜了…… 這点念头,在王仁恭心中转瞬即逝。 這场边地风云,就此落幕也罢。 吞下恒安军,杀了李家二郎,与李渊在更大的天下中,做一番竞逐罢! 陇西李家,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 王仁恭摆手下令:“鸣镝,动手!” 站在王仁恭身边的王则,亲自张弓搭箭,一支鸣镝,直入云霄,哨声肃杀,响彻四下! 关墙下中垒营甲士一声低吼,加快脚步,长矛如林,逼迫向前! 刘武周也猛然厉吼出声:“還等什么!” 一众恒安军将,俱都拔刀,尉迟恭和徐乐两人,几乎同时越众而出,就抢眼前最近的那條马道,要直上城墙,抢到王仁恭身前! 刘武周所有筹划,就是来到王仁恭面前,以這些精悍的恒安军将性命为赌注,和王仁恭分一個生死! 势短节险之中,就算是你王仁恭家世再高,兵力再多,粮秣财赋再厚,又有何用? 更不必說,自己還有后手预备! 今日不是你王仁恭吞下恒安军,而是我這乡间土豪出身之人,這個被你们世家们瞧不上的人物,吞下马邑郡! 這大争之世,也有我刘武周一席之地! 鸣镝声中,在李世民的营寨之中。 李世民骤然持槊在手,举而向北。 “向北!去杀了王仁恭!” 儿女情长,终不敌男儿事业。纵然能突围苟活,但自此不得遂心中志向,就算活着,又有什么意味? 第四百七十六章 杀王(六十五) 漫天箭雨激射,嗖嗖破空声如同裂帛,无数狼牙往来交错在空中形成箭幕。箭簇破甲透体声以及兵士惨叫、战马哀鸣声不绝于耳。两轮箭雨对射之下,已是数十條性命消逝。李世民斜跨雕鞍挽弓搭箭,将撒袋裡的狼牙连珠射出,眨眼间已经有数名马邑越骑丧命于李家二公子箭下。李世民并不畏死,然而麾下士兵与家将不能让自家主公遭遇危险,在马邑兵挽弓射箭之时,河东军马便已经纵马前冲,将李世民遮蔽在身后。数面旁牌,牢牢遮护在李世民身边,這些锦衣家将,将自己身体全部暴露在外,也在所不顾。 世家养士,在关键时刻,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饶是如此,這些呼啸飞舞的箭簇依旧掠過兵将头顶,朝李世民、长孙等人落下。战阵之上刀枪无眼,不管世家子還是厮杀汉,稍有疏忽都有性命之忧。 长孙无忌家学渊源也曾苦练武艺,终究不曾上過战阵。虽然不曾狼狈逃走,依旧挥舞马槊拼命拨打雕翎,但是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牙齿紧咬下唇一语不发。李世民远比长孙镇静,面色如常神情镇定,漫天飞舞的箭簇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一般。紧催坐骑不退反进主动向马邑越骑冲去。李豹在旁伸手挽辔,高声劝阻:“战阵厮杀乃是我們這些粗人的事,郎君性命金贵不容有闪失!” 箭雨横飞之中,李世民犹自朝着李豹微微一笑:“我的号令都不管用了么?” 向来听话的李豹這次却一反常态抗令:“郎君万一有個好歹,我等皆无死所!請郎君速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