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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华 第214节

作者:未知
第四百八十章 杀王(六十九) 南商关外。 烟火、鸣镝一起,恒安军民便是一阵骚动,随后便有妇孺的哭声传来。 大家都是边地军民,见惯了战阵厮杀。纵然不曾亲身临阵,也直到這鸣镝、烟火一起,就意味着归顺受降一事又起了变化。 留在城外的官兵手疾眼快,把鹿砦重又移回原位,拉弓举枪戒备,竟是把恒安军民当成敌人。不過這样一来,收缴甲兵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百姓们或是痛哭失声,或是责骂王仁恭言而无信,人声嘈杂混乱不堪。那些恒安军兵则纷纷露出惊惧之色,交头接耳人心浮动。刘武周进关时把自己的亲信以及军中猛将悉数带走,留守南商关外的军官,都是本领平庸且不受刘武周重视之人。于自家主公杀王夺关之谋一无所知,此时见情况有变,只当是王仁恭假意受降,实际要把恒安军民尽数杀戮。吓得心慌意乱面无人色,比之普通百姓也未好到哪裡去。惟一能保持镇定的,便是徐乐手下的玄甲骑以及一路随行而来的家眷。在进关之前徐乐已经做了布置,玄甲骑众人聚集一处,并未如恒安鹰扬兵一般与百姓混居。众人家眷以及伤员由罗敦、韩大娘率领居于正中,外围一层是梁亥特部成员,最外圈则是玄甲骑兵马。一见城头生变,玄甲骑兵士個個上马。卸甲解兵之时,這些玄甲骑便藏了心眼躲在队伍最后。并未随同恒安本地军兵一样丢弃军刃。反正恒安此次军民混杂一处,這些马邑官兵也无力分辨哪個是军哪個是民。边地百姓骑马带刀乃是寻常之事,谁又能說三道四?谁又敢不许他们带兵器?此时变故一起,這些士兵不用吩咐自行动手披挂,持兵在手预备厮杀。這些军兵虽然来源复杂且成军未久,然则在徐乐带领之下攻必取战必克,已经养成几分强军气魄。 虽然人数有限,但是气势十足,只要有人一声令下,关外這些步兵根本挡不住他们一击。陈凤坡本是负责辎重的司马,军中断粮他也沒了事情做,厮杀之事非其所长,這时也沒心思披挂,只是在那裡骂“入娘的王仁恭!早知道他不是個好东西,沒想到连這等下作事都做得出来。這分明是给刘鹰击和乐郎君摆了鸿门宴,你看城头上那许多甲兵,城内更是不知有多少人马。鹰击手下一共只有二十多人,還都沒带应手军刃呢,這可……這可怎生是好?” 他急得用力搓手原地转圈,想不出什么办法。仲铁臂在旁道“陈大你且稳住,转来转去看得人头晕。依我看乐郎君不会吃亏。在神武的时侯,乐郎君杀光了越骑一营,带着三十骑破王仁恭四千甲。這南商关巴掌大個地方,也摆不开四千兵,我就不信乐郎君杀不透!” “你懂個甚!且不說破四千甲那次有多少凑巧,单是现下沒甲沒马,也折去乐郎君一半本领。只用半边身子和人厮并,便是神仙也不成。” “任你磨破嘴皮子,我也只信乐郎君。再說我們又不是死人!光哭光骂不顶用,总得干点啥。” “干啥?想干啥?又能干啥?连個当头的都沒有,大家群龙无,人再多也沒用。要說干点啥,也就是保住這些家眷莫出事,就算对得起乐郎君恩德。” 說到這裡陈凤坡向宋宝及其手下侠少那裡看了一眼,又对仲铁臂丢個眼色“人心隔肚皮,越是出乱子的时侯,越要多几個心眼,千万多加小心。”宋宝并手下十几個侠少聚在一处,于玄甲骑内又形成一支小山头。看到城头情景,這些侠少也都吓得面无人色。他们只不過是一群边地轻侠,既沒有胆量招惹刘武周更不敢惹王仁恭。眼看這情形就知道刘武周中计,纵然徐乐再怎么神勇,也敌不過千军万马,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肉泥。 自己這些人为他效力,又哪有好果子吃?若是王仁恭追究起来,岂不都要人头落地? 他们的目光落在身边那些家眷身上,這些人要么出身徐家闾要么出身神武,再有就是梁亥特部落子民。 若是把他们卖给王仁恭,能否将功折罪? 几個人的目光看向宋宝,询问自家头目心思。宋宝与這干人做惯了沒本钱买卖早有默契,眼神交换便知心思。他朝众人略一摇头,暗示众人不必心急。在自己和家眷之中,還隔着梁亥特部的人马。外面更有玄甲骑兵士以及恒安甲骑。纵然暴起难也敌不過這许多人,就算要反水,也得等到城门开启,王仁恭的部下杀出来,再做此事不迟。他心裡暗自嘀咕乐郎君,莫怪宋宝对不起你。我們這些人所求的无非一條活路,自然只为赢家效忠。若是你能胜王仁恭,我們自然为你效力。若你不是他对手,我們改换门庭也是应有之义。 宋宝的视线在家眷的脸上扫過,现這些人并沒有表现出多少慌乱,尤其是自徐家闾一路跟随而来的老弱妇孺神情竟连一個落泪的都沒有。說起来都是边地百姓,论胆量谁也不比谁差多少。随同刘武周而来的妇孺已经哭天抢地不知所措,徐家闾的女人却不哭不闹。有一些家眷刚說几句,就被韩大娘几声斥骂立刻不再言语。众人紧盯着城头不放,莫非他们真相信自家乐郎君是天神下凡,王仁恭摆出這等阵仗,還能让他杀上城头? 随后宋宝的眼神便与老族长罗敦的眼神撞在一处,宋宝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连忙把头转過去不敢和罗敦对视。自云中向南商关一路行来,罗敦的气色始终不好。纵然徐乐等人省出口粮,让老人可以吃饱,甚至想方设法为老人寻觅些肉食,依旧于事无补。宋宝看得明白,老罗敦的阳寿将尽,這副身子骨已经支撑不了几天。平日裡话越来越少,說话有气无力眼神也黯淡浑浊,便是管理家眷這种小事,也多靠韩大娘出力,罗敦已经很少過问。可是此时,罗敦的双眼之中精光四射,眼神中似乎带着熊熊燃烧的烈焰,让人不敢直视!就在宋宝转過头去的同时,只听老罗敦大声呼喝道“都别哭了!哭瞎你们的眼睛,也哭不出一條活路。這边地的生路从来都是靠弓刀拼出来,而不是求出来的!你们听! 城裡還在击鼓喊杀,证明刘鹰击、乐郎君他们都還活着。有血性的就随我杀进关裡,把人救出来!就算是死,也要把這南商关撞开!“他语气铿锵有力声如雷鸣,与之前的表现判若两人。语气中更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人下意识生出服从之意。能带着梁亥特部落在塞上那等险恶环境中讨生活,让部落富庶的老族长,又岂是等闲之辈! 一名恒安军将道“我們是恒安鹰扬府军将,为何要听你這胡人的话?” 罗敦一声冷哼“梁亥特的儿郎,告诉他为何要听我的话!” 一声弓弦松动声传来,随后便是一声惨叫。梁亥特部男儿以猎狐牟利,個個都是第一等的射手。這一箭正中军将左眼,利箭贯脑而出,顿时结果了其性命。不容其他军将拔出兵器反抗,罗敦高喝道“刘鹰击正在关内等着我們救命,這时候谁拦着攻城,谁就是奸细!不管你们是兵是民,只要想活命,想吃饭,就随我杀进南商关去!” “打进南商关!斩了王仁恭!” 陈凤坡這时忽然扯开喉咙大吼了一声,那些不知所措的恒安军民伴随着這一声大吼,也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随着陈凤坡大吼道“打进南商关!”人潮伴随着声浪,如同决堤洪水一般向着南商关奔涌而去。那些用来阻断道路的鹿砦眨眼间就被撞得粉碎。守在鹿砦后的官兵丢下刀枪,扔下旗帜,向着四下逃散,旋即被人海所吞沒。 宋宝朝身边几個手下看了一眼,众人也和宋宝一样目瞪口呆。 入娘的,這病得快要死的老罗敦,竟然還是這么烈的性子! 众人只是看着宋宝。 宋宝心一横“入娘的,還看什么看?跟着走就是!”众人催动着坐骑,跟着恒安军民向南商关涌去,這些人命能否撞得开南商关并无把握,但是跟着大队走总是无错。要是能抢破南商关,自然会寻到一條生路,总好過堵死在這山道之中。 若是抢不破南商关,到时候王仁恭总不能将這几万军民全杀了,這王仁恭還需要人为他卖命。那时投降,入娘的也总能活出一條命来! 人潮之中,宋宝心思纷乱,不自觉的就望向城头。 王仁恭伞盖仍然矗立不摇。 在這一瞬间,宋宝突然想及徐乐。這個太過锋锐的少年,到底能不能在這万死之中,杀出一條生路来? 第四百八十一章 杀王(七十) 王仁恭想要逐鹿天下除去家世门第因素外,胸中确实也颇有几分韬略。何况在边地为郡守,便是耳濡目染,也明白排兵布阵是怎么一回事。南商关关墙外,均设有军寨遮护,又布置了数百兵马驻守。 关前道路狭窄,恒安军民人数虽多,却展不开队伍。有這些军寨加上守寨官兵,配合城头守军,就算恒安人马全力攻城也足以抵挡几個时辰。但是现在,這些军寨已经尽数为恒安军民控制,原本守卫于此的恒安兵将不過是胡乱射了几箭便四散奔逃放弃了职守。城头上甚至来不及放箭援护,就看着這些军寨易手。 王仲曾這时再也顾不得世家子体面,在城头急得跺足大骂:“入娘的!這些军将干什么吃的?怎么這般草包无用?” 王仁恭用手中铁如意轻轻敲了一下垛口:“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王仲曾指着城下:“大人且看,那些百姓眼看就要……” 王仁恭猛然转头,望向王仲曾。 在這一瞬间,王仲曾看得明白,王仁恭两眼俱是血丝,近于血红! “想要這個天下,這等场面,只是寻常……怕了?” 王仲曾为王仁恭气势所逼,一時間竟然一句话也說不出来! 看着自己平日裡气度风流的儿子现在這般模样,王仁恭冷笑一声:“带下去!” 几個锦衣家将领命,簇拥着王仲曾顺着另一條马道下城。王仲曾還想說什么,可是和父亲眼神交汇,浑身机灵灵打個冷颤,一肚子言语尽数咽回不敢再多說半個字。父亲虽然执掌马邑手握一郡生杀大权,但终究是名门世家出身。說话行事素重体面,喜怒不行于色,便是下令杀人之时,亦是云淡风轻神色如常。可是今日,自己分明在父亲的眼神中看到了弥漫的杀意。這等眼神在父亲身上极少出现,但每次出现必然是尸堆成山血流成河!难道父亲已经改变了主意,不想收服這几万人马为爪牙,而是要把他们斩尽杀绝?但不管如何,此时的父亲一如受伤的野兽,万万招惹不得。哪怕是至亲骨肉也不敢多口,任家将护着自己下城。 王仁恭望着儿子离开城头,转而望向何欢。自己今日的布置不可谓不周密,结果就败坏在了這個军中赤佬以及他手下那帮厮杀汉身上。他也知自己自从上任以来,压制马邑本土军将太過,双方离心离德。但自恃家格出身,又有手段韬略,足以压得住何欢等人。因此并未把他们放在心上。不想乱世之中人心难测,本就和自己心生嫌隙的何欢等人居然趁着這次刘武周来降的机会难,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借這份实力与自己颉颃。 纵然其事机不密又不敌自己手段,所谋不成最终为自己所制,但最终還是把自己精心布设的埋伏闹成如今這副狼狈样子。除去驰道上十三处军寨擅自撤兵外,城外布防的鹰扬兵也是因为自家将主缘故,不肯拼命抵抗恒安军民。這些守寨军将都是些普通军汉,头脑简单根本想不到许多,只怕都未曾察觉自家将主已经为自己所制。還是按照何欢之前军令,不肯为自己卖命,让這些百姓顺当得手,可以直面南商关关墙。 看来這些人终究是留不得了!王仁恭今日摆出盾阵,就是想要擒拿恒安军将为自己所用。這些爪牙锋利的鹰犬,乃是乱世中争夺天下最宝贵的本钱。就连這些军将都不想杀,更何况是恒安军民?除去刘武周、徐乐二人之外,王仁恭不打算杀其他人。可是如今看来,不杀人怕是不成了。虽然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王仁恭心内已然高度戒备,不敢再有半点大意。他曾听长辈說起過,在五胡乱华的年月,能攻破世家大族坞堡的不止有胡族铁骑,也有這些平日裡如同蝼蚁一般的百姓。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虽然不如胡骑骁勇,可是论起凶险丝毫不逊色。他们虽然既无阵列也无铠甲,可是靠着斩木为兵乃至赤手空拳,也能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攻破一座又一座坞堡。杀死那些高门大户子弟,夺走其储藏的粮食甲兵,填饱肚子拿起武装,再去攻击下一处坞堡。许多看似坚不可摧的坞堡,就被這样一群百姓所摧毁。那位讲述前尘往事的老人,還不止一次耳提面命叮嘱王仁恭,对于自己這些世家子而言,這些百姓一如蝼蚁一般。 可以轻视他们,也沒必要把他们的性命当成人命看待,但是绝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更不能小看他们的力量,否则必要重蹈覆辙。南商关毕竟是草筑关墙,论坚固险要,未必就能强過当年世家大族所修建的保命坞堡。自己面对的百姓乃是民风剽悍崇尚轻侠的边地子民,有弓有刀人人练武,可以为边塞鹰扬府源源不断提供精兵。這样的百姓一旦作起来,這小小的南商关,又能否抵得住? 打走儿子,便是自己所留后路。他不习军阵,留下来沒什么用处,就连逃跑都得靠别人照顾。万一情形有变,他在善阳总是比在這裡安全。当然,但有一线之路,王仁恭也不会允许事情恶化到那等地步。不就是一群饥肠辘辘的百姓,再加上刘武周?真当我怕了你们不成?本想留你们一命为我所用,如今看来却是万万留不得了。既然你们都忠于刘武周,就陪他去死吧! 王仁恭看了一眼王则:“老夫有些厌倦了,不想在這些执迷不悟之人身上再浪费光阴,全都处置了吧!”王则一愣,他自然知道所谓处置所指为何。這两個字所隐藏的,既是成千上万的人命,也是终身难以洗刷的骂名。纵然乱世之中名声作用不及武力,可世家子终归是有世家子的体面。王仁恭想要坐天下,自然想要個好名声。這骂名就只好自己来背,背负了這杀戮百姓的名号之后,自己這辈子也只能做個军汉,绝无可能继承家业。叔父之前所言,果然都是虚假。纵然心裡早就有了准备,可是亲耳听到,還是让王则心头如同压了块巨石,就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可是纵然不愿又能如何?叔父所言就是军令,自己不是王仲曾,若是敢拒绝,王翻就是前车之鉴。 他沒敢犹豫,只是询问道:“刘武周等人与我军厮并一处,若是处置他,怕是难免误伤……” “我說了让你处置,你就放手施为,不比多想。自古慈不领兵,战阵之上哪有那许多讲究。纵然误伤一二军将,何鹰击也绝不会怪你。” 說到此处,王仁恭再次看向何欢,语气平和中又透着一股寒意:“何鹰击,老夫說得沒错吧?”何欢隐忍多时,本想借机扳倒王仁恭。沒想到自己的手段终究是比不上他,又不敢真的带兵哗变,反倒是落入王仁恭掌控之中。此时身边左右尽是王家锦衣家将,再看王仁恭眼神,心知此时生死悬于一线,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回答:“郡公所言极是。王将军只管放手行事!” 王仁恭看向王则:“连何鹰击都這么說了,你還有什么不放心的?放手去干吧。城头风大,老夫年岁大了受不得风寒,且去塔楼内等你的消息。” 說话间王仁恭铁如意一摆,锦衣家将簇拥着王仁恭以及何欢向塔楼内走去。王则咬咬牙,转头传令道:“弓箭手,准备!”城头的鼓声忽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阵节奏紧凑的敲梆声,随着梆点之声,大批手持弓弩的甲士以及王家家将来到垛口之后,把弓拉圆对准城下。另有一部分士兵则背对城头,手中弓矢所指方向,正是在盾阵裡左右冲突的刘武周一行。 王仁恭所說的处置,便是指這些弓箭手。他之前想要活捉,所以不让部下动用弓弩。如今既下了杀心,自然拿出军中第一等利器。 一名马邑军将问道:“下面有我們的弟兄,若是放箭他们怎么办?” 王则右手紧握刀柄,二目圆睁怒喝道:“這是郡公军令,抗令者斩!” 那名军将被王则模样吓得不敢言语,只好拉开弓箭对着刘武周等人瞄准,心知乱箭之下,那些持盾得兄弟少不了遭殃。只好在心内默默念叨向袍泽告罪。這时只听梆声越来越急,這些军兵平日操练惯了,這时却是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来不及细想,纷纷松动弓弦。漫天箭雨朝着城下百姓以及城内刘武周一行、马道上徐乐等人倾泻而去! 第四百八十二章 杀王(七十一) 箭矢破空声声如裂帛,黑压压得箭雨遮天蔽日,划破长空向着众人落下。 在听到梆点声时,韩苍已经感觉到不妙。他疯狂地敲击皮鼓,命令這些盾甲兵后撤。哪怕阵型崩溃,又或者遗失甲胄盾牌都已经顾不得了。 可即便如此,他终究還是慢了一步。箭簇射透甲胄穿入皮肉声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难分先后,十数名盾甲兵周身插着箭杆,如同刺猬般倒在血泊之中。不管是身上铠甲還是手中大盾,在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箭雨面前,都无法把主人遮护周全。 而且這還不是开始,梆点声不停,箭簇一波接着一波袭来,韩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尽心血训练而成的精兵,被自己人的箭夺去性命。 韩苍的牙齿紧紧咬着,脸上肌肉不住抽搐。刘武周疯了,王仁恭疯了,所有人都疯了!這等精锐士兵不管是太平年月還是乱世,都是一等一的宝贝。平日裡捧在手上還唯恐不及,怎容得這般作践?王仁恭为了杀刘武周不惜用出這等敌死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就算是胜了又如何?马邑兵袍泽相残,日后還能指望大家像過去一样亲厚?互相猜忌的军伍,上了战场又有何用?他已经不忍再看這些盾甲兵的死状,转而寻找刘武周等人。盾甲兵终究重甲大盾,刘武周一行人皆轻装而行,身上只有氅衣,无人着甲。自己手下這些精兵尚且如此,那帮恒安军将又该如何?战场上,一個小小的盾阵已经排摆停当。虽然不曾操练過盾阵,但终究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况且盾阵本身也不是什么太過稀罕的玩意儿,照猫画虎足以学得像模像样。 盾牌四面八方团团遮护,如同用盾牌拼搭起来的房子。每一面盾牌上都长满了箭杆,但盾阵還是牢牢挺立,未损分毫。韩苍心中暗叫一声惭愧,论起排兵布阵战场反应,自己比刘武周终究是大为不及。如果自己方才不是命令手下士兵撤退,而是让他们像刘武周這样就地结阵,就能减少大半伤亡。刘武周他们结阵所用盾牌,都是从那些士兵死尸上捡拾而来。若是自己未曾出错,死得本当是刘武周…… 韩苍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鼓槌落地,人随即向后跌坐。不管刘武周還是王仁恭,他们谁输谁赢都和自己无关,自己不管了…… 盾阵内,刘武周的身体紧紧蜷缩着,既是为了少占地方,也是因为疼痛。在梆点响起时,這些恒安军将已经意识到不对。好在他们反应迅,立刻围成圆阵把刘武周护在正中。众人都知道自家将主武艺平常,拨打雕翎非其所长。所有军将都泼出性命抡刀,总算保住刘武周不失。饶是如此,他身上依旧中了两箭,身上鲜血淋漓。 比起其他人,他的情况已经算是极好。刘武周虽然武艺不精,但是沙场上把握战机临敌决断的能力极强,他也正是靠這种手段,收服恒安军将之心。若不是他及时下令拾那些大盾布阵,這些人此时怕是已经死伤大半。可在這种箭雨之下,又如何少得了伤亡? 盾阵之外,一名恒安军将跪坐于地。他的左臂、肩胛、右胸都已被利箭穿透。在他倒地之前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直刀朝着地上一拄!整個身躯压在刀柄之上,以直刀为依托让自己的身体未曾瘫倒于地,這也是身为武人最后的尊严所在。 今日刘武周进关杀王,也知情况凶险,自然不会真的把所有恒安军将都带进来。其中很有一部分军将乃是他的心腹亲卫冒充,這名死难者就是其中之一。這人名叫程虎,乃是刘武周、苑君章的同乡。既不能文又不善武,只有一颗忠心,从辽东一直跟到恒安,十几年交情也只能做個亲卫。以他的武艺膂力,若不是拼了性命为刘武周遮护,也不至于惨死于乱箭之下。直到弥留之际,程虎依旧不曾后悔,脑海裡只有一個念头:杀王仁恭!只有杀了王仁恭,大家才能過关。刘大才能带着乡党袍泽,過上他說的那种日子。大家住大房子,穿丝绸衣裳,也能使得起奴婢。刘大是個好领,有一口吃的也要和兄弟们分,只要得了势一定会說话算数,只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他的眼神已经变得迷离,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变得模糊不堪:黑尉迟還活着,苑四也還活着……好,能打的都活着,這就是好事。 乐郎君呢? 论武艺他才是恒安第一把交椅,眼下這等天罗地網,也就只有他才有這個本事杀穿。乐郎君在哪?我怎生寻不到他?這天怎么黑得這般快…… 恒安军将阵亡的何止程虎一人。纵然今日进城的恒安军将皆是百裡挑一的军中好手,可终究也是血肉之躯。四面八方的箭雨如同飞蝗,盾阵之内的军将也個個带伤,盾阵之外就更不必提。刘武周嘴上咬着一块破布,让自己不至于出惨叫,目光则透過盾牌缝隙向外看,寻找着徐乐一行的身影。 徐乐的处境也甚是凶险。恒安军民攻城的声势,于城头守军亦有极大影响。徐乐一行舍命夺关,自是不会错過這大好时机,借着這机会一行人力猛冲,转瞬间便已经接近城头。然而箭雨也就在此时呼啸而至。徐乐脑海中时刻紧急着爷爷的叮嘱:为大将者须得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管何等时节都不能有丝毫松懈。千军万马的沙场不比单打独斗,四面八方都可能有兵器来攻,明枪暗箭马上步下,处处都要用心戒备。他听爷爷不止一次說起,在追随开皇天子打天下的岁月裡,见過许多在乡间以勇力闻名的少年,兴冲冲地投军,想要靠着本领挣個前程。其中也确实有本领出众的好汉,但只在乡下与人打斗,再不就是和强盗交手,不曾经過战阵,老天也未给其弥补過错锻炼自身的机会。结果因为大意或是未曾遮护周全,稀裡糊涂就送了性命。不想重蹈覆辙,就得练好本事,更要时刻小心。因此王仁恭躲入塔楼的情景,徐乐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看到那大批弓箭手。待得梆点声响,他已经做好准备,可饶是如此却也难免中箭。小门神韩约舍了性命为徐乐遮护,自己身上先就中了两箭。好在他身强力壮又是徐敢亲传本领,還勉强可以自保。而身后的韩小六方才也传来一声闷哼,不知伤在何处。 好在呼唤他时還能答应,证明性命无忧。尉迟恭肩头中箭,但是一声不吭。 以徐乐自己的本事,倒是可以勉强支撑一阵。可是他身后還有個小狼女步离。步离并沒有多少气力,手中匕也是近战杀人的军刃沒法拨打雕翎。按說战场上刀枪无眼自顾不暇,纵然小狼女死于箭下也是难以避免之事,哪怕是老罗敦也不会责怪徐乐。可是徐乐還是下意识想要保护步离周全,可也就在這电光火石间,他的腿上一阵剧痛钻心,一支箭已经射穿他的左腿小腿。 纵然這一箭只是穿肉而過未曾伤到骨头,徐乐依旧疼的微微皱眉。但他也知此时不能有片刻停留,大喝一声:“冲!”郁垒小盾呼啸而出,一名射士面上开花脑浆迸裂。几乎同时,徐乐手中直刀甩出,呼啸着刺入另一名射士心窝。徐乐以未受伤的单腿力猛然跃起,身后韩小六嘶吼道:“接刀!” 徐乐等人本已经快到马道尽头,此时舍命飞跃,人已经落上城头。就在徐乐落地刹那,伸手向后一抄,把韩小六抛過来的直刀稳稳接住,随手挥舞间,又是几名射士被结果性命。但是徐乐腿上的箭矢尾羽也随着他的跳跃剧烈颤抖,伤口鲜血横流。這处箭伤远比徐乐肩头伤势来得严重。何况這些弓箭手不同于方才对阵的盾甲兵,時間拖得越久,众人处境就越是危险。大丈夫不怕死,但不能在手刃害死阿爷的仇人之前死掉。徐乐的眼睛紧盯着王仁恭所在塔楼,咬牙向目标猛冲而去。尉迟恭紧随在后,心内则在考虑另一個問題:刘武周既然定下杀王之计,不可能只靠自己和徐乐两人舍命拼杀,必然有其他后招。但是他的后招到底是什么?为何還迟迟不动!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刘武周坐在盾阵之中,犹自抱着程虎的尸身。 血淅淅沥沥而下,已经洒了刘武周满身。 盾阵之中,刘武周咬着牙齿,居然笑了出来。“苑大啊苑大,你现在在做什么?难道想让某和王仁恭一起死么?” 第四百八十三章 杀王(七十二) 王仲曾直到上了坐骑,由家将遮护着向南方疾驰时,才想明白父亲此番安排的用意。边地冬日北风正劲,冷风吹過后背,穿透甲叶透過锦袍,让他不由自主连打几個冷颤,只觉得透体冰凉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情形已经险恶到了這等地步?父亲表面上胜券在握,心中却已经做好退守善阳的打算。明明把一切都谋算周全,何以突然变成這副模样。难道所谓乱世就是如此?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从小受父亲宠爱,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从不知人间辛苦。纵然随同父亲来到边地,也是做個挂名主簿,每日与人饮酒赴宴,不曾受過风霜磨砺更不曾受過挫折。如今忽逢变故,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茫然地随着家将前行。 脑子裡胡思乱想,于四周物事未曾在意。总是想着南商关乃是自家天下,纵然关前厮杀鏖战,這裡也总是太平所在。直到家将出阵阵惊呼时,才觉情形不妙。 迎面一支马队飞奔而来,当先赫然是河东李世民的认旗! 這支马队粗看上去也有百人上下,当先者身上满是血污,如同一群从地府拼杀而出的妖魔鬼怪,吓得人魂飞魄散。 王仲曾一行向南而行,想要穿关而過直奔善阳,李世民這支人马要去杀王仁恭,双方竟然在此迎头对撞,彼此之间都沒了转圜退让的余地。李世民這支人马一路上已经击溃几支马邑人马,身上的杀性与士气被推到了极处。李世民撒袋已经射空大半,马槊上也沾了血。方才冲锋时他一马当先,马槊打杀了两名兵卒,正是杀得兴起胆气壮盛之时。一眼看到对面王仲曾,大喝一声:“王仲曾!纳命来!”竟不拉弓,催马舞槊直奔王仲曾而去。 长孙无忌在旁却是急忙呼喝吩咐:“王家家将骁勇,快去保护二郎!”李世民這时却不等部下掩护,一马当先冲入王家家将队伍之中,手中马槊乱舞,朝着面前敌人抽打捅刺。大丈夫既生于乱世,理当如此方不负此生,全靠家将护卫军兵遮护,又算得什么好汉?王家锦衣家将皆是王仁恭四方搜罗而来的亡命之徒。其中既有汉人也有胡人,固然有王家家生奴仆也有走投无路的盗匪,托庇于王家门下,靠着气力武艺换一條活路。這些人只认家主不认其余,不管是谁要伤害主人自然要舍命护卫。其中也很有几個好本领,并非好相与辈。若是平日裡李世民這般冲杀,定要吃個大亏。可是此时情形不同以往,王仁恭安排儿子先行离开,又让心腹家将护持,自以为进退自如。可是這些家将能成为王仁恭心腹,又何尝不是心思聪慧之人?王仁恭這点心思,哪裡瞒得過他们。 主将胆怯,部下便不肯效死。见李世民单骑冲阵,再看自家少主那茫然不知所措的嘴脸,越沒了心气。军汉沒了士气,又哪裡提得起精神厮杀。李世民一條马槊乱舞,几個家将纷纷退避,再看河东兵马已经掩杀而上,自己這十几個人万不是对手,竟然调转马头,纷纷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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