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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华 第240节

作者:未知
只是徐乐也不曾想到,纵然有自己在身边,小狼女還是吃了大亏。也不光是她,還有那位一身艺业惊人的好兄弟韩约,也同样被折腾得七荤八素。自己虽然全程在旁观看,就是帮不上半点忙。 這一行四人家乡不同经历各异,但有個共同点就是都不曾坐過大船。徐乐的水性乃是自家阿爷在家乡的河水中训出来的,且天生异禀不畏舟楫之苦,韩小六别看身小力弱,可是也有一宗了不起的本事,就是天生不怕水。其水性大半是天赋,第一次下水便能迅速掌握水势在水中灵活赛游鱼,连阿爷都称赞他是天生的水上豪杰。有這份本事在身,自然不晕船,也不曾把乘船当成苦差。可韩约和步离,就沒有這份本事和运气。 再怎么结实的大船也终究不能和车马相比,风吹水浪水打船帮,势必会造成船只左右摇摆。不管是身手過人进退趋避如同闪电的步离還是高大壮硕亚塞铁塔的韩约,被這么左右一摇晃便晃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控制不住地恶心呕吐。船行不久,步离的巴掌小脸就吐得沒了血色,配上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就那么惹人怜惜。 韩约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原本還有些奇怪,此番前往江都乃是冒性命之险搞不好就要厮杀较量,理应武装齐备扎束整齐。为何乐郎君非得反其道而行,大家都着便装带短兵而已。宝马、宝甲、马槊都不曾携带,就连自己那两面招牌般的盾牌也只许带一面小盾防身,大盾神荼只能放在城中。 直到他把胃裡所有的东西都吐出去之后才醒悟,這想必是乐郎君有远见,才会如此安排。以自己眼下的样子,就算神荼放在手边也沒力气拿,带了也只是废物而已。 徐乐知道這两人的情形外人帮不上忙,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硬下心肠强迫他们适应。毕竟日后李家是要打天下的,玄甲骑也不能只在北方征战拒绝南下交锋。身为上将不管马战、步战、水战乃至车战都得样样精通才行。现在吃些苦头总好過日后大军出发时丢人现眼,因此并沒对他们說什么安抚的话,只让小六向船家索要食物。每当這两人吐无可吐,徐乐就让两人进食。 据阿爷所說,這样反复几日,便能把不晕船的本事练出来,以两人的根基稍加训练,日后就是水上交战的好手。只不過這個過程肯定不舒服,可是身在军中又岂能贪图安逸?打熬筋骨磨练气力,练习马术兵器,哪样都离不开吃苦受罪乃至挨打受骂。要想在武人中出人头地,就得经過這等考验沒什么话可說,因此只能看他们反复這個過程并不加以安抚。只是在心裡暗自感慨,自己本意是想照顾步离,现在倒是让她多受了不少罪。 小六初时還有些担心两人,后来也知沒什么要紧,便放松心情在旁看热闹。更和徐乐扯着闲话:“乐郎君,我等此次南下江都多半要厮杀一场,为何不带上马匹兵刃?现在這般只有短兵,动起手来岂不是吃亏?” “我等毕竟是使者,不管最终是否动手,至少表面上乃是为着和谈前去,拿刀动杖不成样子。昏君好大喜功最在乎虚名,我等甲胄在身手提长兵下船,便是他有心议和颜面上也下不来,事情当时便要弄僵。虽說此次议和多半难以成功,但总是要尽力一试。想想看,我等所作所为多半都不被人看好,最后不都是做成了?這次的事情也要试過才知道,若是能缔结和约,让李建成等人颜面扫地岂不快哉?就算交手也沒关系,马匹兵器自有骁果军为我們准备,到时候从他们手裡夺就是了。听闻江都有几位好汉,此番前往若是有机会便要领教一二!” “江都好汉?连鱼俱罗這重瞳无敌将都被郎君杀了,哪還有什么好汉?” 徐乐摇头道:“小六這话便差了,鱼俱罗乃是老辈英雄,然则少年之中岂无英才?某在军中曾听人言,马上承基马下六郎,骁果中還有個肉飞仙,都是一等一的豪杰。且不可目空四海小看了天下豪杰。” 韩小六笑道:“這几個名字我也曾听人說過,不過我觉得他们再怎样了得,也比不得乐郎君!” 徐乐笑而不语,并未对小六的话加以评价,然则一切尽在不言中。徐乐绝不会小看天下豪杰,但更不会小看自己。他敬佩天下豪杰,但坚信自己才是最能战的那個,其他人不管如何了得,都注定是自己的陪衬。 這时吐得七荤八素的韩约踉跄着走過来,强忍着恶心說道:“江都城内再多好汉也不怕!只要让我离开這船,便是千军万马也……”說到這裡却又控制不住,跑出去呕吐。小狼女自家事自家知,就在船边呕吐不止,并不曾逞强返回,只是看了韩约几眼就不再說话。 韩小六眼看兄长和小狼女的狼狈模样,忽然說道:“到了江都我們自然什么都不怕,可是這一路上若是遇到盗贼,倒是有些麻烦。大兄和步离這副样子,怕是济不得事。” 徐乐为微笑道:“怎么,我們的小六也有胆怯之时?這條水路他们走得惯了,不至于有什么闪失。再說真若是有水贼,有某的宝刀再加上你的弓箭,也足以让他们有来无回!” 韩约听到两人对话,觉得兄弟未免太小看自己,刚想要骂他几句,却又是一阵呕吐之意袭来,一腔豪言壮语尽数化作清水吐了個干净。 第六百一十章 南行(三) 汉阳县始建于东汉,汉末三国征战群雄逐鹿时为江夏太守黄祖盘踞之地。此处乃汉水入长江的水口,汉水经龟山之南入长江,一如青龙黄龙在此交汇。因其地处南北要津,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所在。 自大隋一统之后,也曾新筑城池屯扎重兵。只是自大业天子征辽东惹得天下大乱,国势大不如前,于汉阳的防卫便大不如前。如今天下大乱盗贼四起,汉阳原驻鹰扬精锐又被调去拱卫江都,防务更加松弛。官府只能控制城池,城外就成了绿林强人的天下。 位于水面上的鹦鹉洲曾因三国名士祢衡所著“锵锵戛金玉,句句欲飞鸣”的《鹦鹉赋》而得名,后又多有名士“藏船鹦鹉之洲”纵观大江景色,乃是汉阳城外一处名胜。只是战乱一起,诗文风雅敌不得刀枪金戈,這赏玩风景之地现如今变成了藏兵所在。 鹦鹉洲占地甚广可藏兵万人,且位于江上四面环水,易守易走而不易攻伐,乃是盗贼理想的藏身之所。短短数年时光内,這鹦鹉洲也数易其主,盗贼成群结队白日火并,官兵不闻不问只当看不到,坐视其以斗蛊的方式决出新主。 几番厮杀下来,脱颖而出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如今鹦鹉洲上的水匪,已然不是走投无路的饥民或是铤而走险的盗匪可比。单是从其安营扎寨,就可知非同寻常。 洲上再沒有大旗或是寨堡,也不会有喽罗公然驾船巡哨。如果乘船从鹦鹉洲旁经過走马观花,只能看见绿树芳草,仿佛這裡還是太平世界,不会惹人怀疑。只有舍舟登陆从如同迷宫一般的丛林环抱中穿行而過,才能发现其巢穴所在。 這伙盗匪的房屋并不高大,而是因地制宜,借树木、荒草乃至土丘隐藏。除非走近观看,否则绝对发现不了這些房舍,也就发现不了藏身于房舍之内的贼寇。 不同于寻常的江湖盗贼,现如今盘踞鹦鹉洲的這支人马平日很少出手抢夺,也不会主动去骚扰百姓,甚至有很多百姓不知道鹦鹉洲上還有這么一支人马存在。只有那些不知死活的盗匪试图把這裡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时,才会发现自己惹上的是何等强敌。偶尔出手便不是小打小闹,往往袭击朝廷经制官兵夺取辎重,再不就是攻打县府抢夺钱粮。甚至有人发现這支水寇在岛上藏了一艘五牙战船,单是這一艘战船的战力,已经凌驾于汉阳水军之上,其实力可见一斑。 虽說天下大乱盗匪丛生,但是拥有战船的水寇终究是凤毛麟角,更别說是朝廷正军都少有的五牙战船到了盗贼手裡,這所谓“盗贼”自然不是凡夫俗子。本地县令也意识到這所谓水寇背后必然有世家门阀支持,盗贼之中更不乏骁勇善战的悍卒,其战力尚在水师官兵之上,非自己所能敌。 去岁新上任功曹想借保卫江都扫荡盗贼之机,调郡兵诛灭這伙盗匪。可是数千郡兵在鹦鹉洲找了数日根本未曾发现半個人影只好原路返回,坚持剿贼的功曹随后又受了严惩。這背后有多少人通风报信暗中掣肘乃是一笔糊涂账,经此事也可看出盗贼背后之人势力不小,地方官更不想找麻烦,索性听之任之与盗贼两不相犯,由着他们逍遥自在。 从外面看去這隐匿于林木之间的简易村落冷冷清清不见人影,仿佛是個无人生活的荒村。可若是有人试图靠近,草丛、石后又或是树上不知几时就会冒出几杆长矛、探出几张弓,再不就是有人悄无声息地钻出来扭断冒失鬼的脖子。 整個村落实际是按着军营的布局结合地势修成,中军营帐位置,乃是一间大木屋。于军中乃是三军司命所在,于匪巢便是头领居处。不過這头目颇有些寒酸气,其居住饮食比之部下无甚区别,甚至還有所不如。 房间裡沒什么像样陈设,一张破案几上放着几只粗碗,劣质村酿的酒气充满整個房间,混着汗臭和体味,熏得人直欲作呕。不過房间裡几條赤膊大汉对這等味道早已习惯,根本不当一回事,依旧边喝酒边交谈毫不在意。 一個满面虬髯的汉子喝了一口酒问道:“李大,這次的事你說我們该不该做?” 那被称为李大的是個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不算高但是生得极为壮实,脸上满是水锈色,一看就知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布衫,露出裡面古铜色的肌肤。一双环眼凶光四射,一看就知不是良善。 他看了一眼虬髯男子并未說话,而是自己喝了一口酒,又看向其他人。见所有人的神色都差不多他才說道:“這是不是该不该,是只能做。咱们凭啥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大家的武艺天下无敌?還是因为老天爷格外爱看咱们,不忍心勾走我們的魂魄?能活到现在的沒一個傻子,這裡面是怎么回事,不用我多說吧?且不說以前的事,就說去岁我們寨子沒有进项,眼看着冬天就要冻死一批人,是谁送了粮食過来救急?再有上次官兵要来剿咱们,是谁给咱们通风报信,又给咱们安排地方藏身?這许多人马又是哪来的?吃了人家嘴短拿了人家手短,亏欠了這么大的恩惠,现在人家让咱做点事哪能推三阻四?” 虬髯男子道:“李大,话不能那么說。他们是对咱不薄,可是咱对他们也不错啊。這两年咱们开了那许多府库,可還是穷光蛋,還不是都便宜了他们?就连打哪個城池夺哪個仓库杀哪個人都是他们說了算。别的不說,就光是杀人……” “行了!”李姓的男子一拍案几,震得满桌子杯碗跳跃,把其他几人都吓得不敢說话。李大那双环眼扫视众人,仿佛随时都能喷出火焰。 “咱们做得是什么勾当自己心裡沒点数?若是不能杀人,還养咱们做甚?杀几個人也值得念叨個沒完,你到底是個爷们還是個小娘?再說了人家是什么来头,大家心裡也有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在人家眼裡,不過是蝼蚁一般。能做事,人家给咱几口肉吃,若是不能做事,人家一句话就能要了咱们的命!也不想想,现在外面還有几個是自己的兄弟?又有多少是人家的人?” 說到最后一句时,這头目的声音已经压得极低,生怕被人听了去。其他人也不敢开口,面面相觑不发一言。那虬髯汉子懦懦道:“李大這话倒是不差,可是也要分個事情么。這次要动的可是唐国公的人,又是大名鼎鼎的乐郎君,這人的名号从北传到南,连我都听過,绝不是個好相与的。鱼俱罗何等手段,在他手下都丧了性命,我們這点本事怎么拿得出手?咱们不做事固然是活不成,可送死也不是個办法!” “废话!当初一起出来求富贵的,现如今只剩咱们几個兄弟,我能让你们去送死么?這事我盘算過了,那乐郎君本事再大,也是陆地的豪杰,到了水上就先要减一半威风。何况這帮武人讲的是宝刀快马宝甲马槊,這些东西在水上如何施展?别的不說,就說那身出名的宝甲,他要是穿在身上倒省了咱们的手脚,只要把他弄进水裡淹也淹死了他!咱们的五牙战船不是吃素的,打他区区一條商船還不是做耍一般?到时候弄沉他的船,再把人扔到水裡让他喝個痛快,就算是天神下界也照样得死!” 這下虬髯男子也沒了话說。他们這伙水寇最早不過是求富贵顺带图活命,可是眼见着同伙一個個不是被官兵捉去砍头,就是被其他同行火并斩杀,才知這碗饭也沒那么好吃。直到有人出面表示愿意扶持他们,才让這伙人過上好日子,更是有了五牙战船這等宝物。 只不過這些事自然有代价,之所以自己這支人马与其他水寇不同,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队伍裡一共也沒几個水寇。大部分都是对方介绍来入伙的“兄弟”,只看他们日常起居言行就知道是世家名门的家丁部曲之属,跟自己這些人根本沒得比。乃至整支人马如何行动,又该做些什么,也是背后的世家說了算,自己這帮人无非推到前面担個头领虚名,实际指挥不了多少人。 杀徐乐的這道命令乃是来自背后世家命令不容抗拒,几個人所担心的也不是這么多人对付不了一個徐乐,而是事后李家如果算账,自己這些人是否会被丢出去。可是现如今头领把话說死,他们也就沒了推驳的余地。 众人也知,自家头领绝非无脑蠢物,自己能想到的,他绝对都能想到。他现在這么說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是他也沒办法。想必那幕后主使之人命令极不客气,所谓五牙战船不是用来壮胆,而是一种威胁。 他能帮自己弄来五牙船,也能用五牙船把自己這干人斩尽杀绝。给世家效力就是如此,办事不利难逃一死,办事得力也未必能活。說到底,在世家眼中,自己這些人根本就不算是人,不管是用来做事還是事后牺牲,都沒有半点负担。最为可悲的莫過于明明能看出這一切,却又无可奈何无力抗拒,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條,也得硬扛着走下去。 那虬髯男子道:“既然如此,那這次就让俺带人去,李大在家裡等消息就是。长這么大還沒指挥過五牙船,這次也過一次瘾!” 李姓男子摇头道:“鲁三郎你糊涂了!在外人眼裡,你我又有什么分别?既然要去便是一起去,且让咱们看看,那位乐郎君有什么本事!” 距离這处房舍不远处,一個身着玄色战袍的男子隐身于房屋间隙偷眼打量着這裡同时掐算着时辰。這伙水寇虽然战阵本事不如正军可都有些歪门邪道手段,某些时候比正规水军更为有用。也正因为此,才把他们留到现在。這次截杀徐乐不能留下线索,這些人便是家主早已选好的替死鬼。 只不過贼性狡黠,這帮世家部曲也要提防盗贼生出异志。眼看他们密会時間過久,暗中窥伺的汉子眉头微微皱起,手渐渐握紧刀柄,寻思着是不是冲进去把他们杀個干净。可就在這时,却见房门开启,几個男子从房间内走出。黑袍男子眉头逐渐舒展,手逐渐放松,脸上也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第六百一十一章 南行(四) 正如徐敢对徐乐所說一样,晕船并非不能克服的顽疾。哪怕是一辈子沒上過船的旱鸭子,只要耐得住辛苦能扛住呕吐之苦,折腾過几遭之后,便可以克服晕船。所谓南船北马,北人在水上的本事固然比南方人逊色几分,却也沒到不能克服遇水就无计可施的地步。否则历次群雄逐鹿的战事中,以北统南又何以得胜?何况现在也不是让步离、韩约去和人在船上厮杀,只是单纯的克服晕船,难度就更要打几分折扣。 两人如今還是有些不适应水上颠簸头重脚轻,可是已然不像开始那般呕吐不止难以正常行动。只要不让他们与人厮杀,像普通人一样在船上生活已经沒什么大問題。韩约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步离则阴沉着脸,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三個字。道理也很简单,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徐乐千裡同行,怎么也沒想到是现在這個样子。 徐乐也不安慰她,只让她自己想通過关,自己则把心思用在戒备水寇之上。现如今关中初定,中原战火正炽,瓦岗军与隋军在东都一带反复拉锯,杀得天昏地暗,据說李密自己都中了一支流矢险些丧命,战况之惨烈可见一斑。這等乱局最易滋生盗匪,不光山林之内藏有响马强徒,就是水上也不安全。而徐乐這條船上广有财货的消息,不知从什么途径走漏出去,這一路行来已经遇了两伙盗匪打劫。 這两伙盗贼并不算强悍,不過是几條小舟载着数十亡命徒,其兵器大多是棍棒少有刀剑更沒有弓弩。甚至不用徐乐出手,小六站在船头开弓放箭射杀几人,就能把盗贼们吓得魂飞魄散。這船上的水手也大多孔武有力且藏有兵器,遇到盗匪便提着刀矛出来厮杀,轻而易举把两伙盗匪杀得四散奔逃。 只是徐乐的心思并未因此放松,反倒是越发警惕起来。這船上水手都是走惯這條路的,其东主更是手段高明,把沿途盗贼敷衍得妥当。不管是冲着东主的交情,或是慑于其背后靠山,再不然就是忌惮于這些水手本身的武力,沿途盗匪基本不会打這家商船的主意。 如今虽然换了东主,可是這些盗魁并不知情,不该区别对待。虽然那两股盗贼怎么看都是活不下去不得不铤而走险的饥民,并非那些有力悍匪,亦未必知道這商船根基。可是在徐乐看来,這依旧透着不寻常。哪怕那些水手都认为是小事一段,乃至把两场打斗看作旅途中的愉兴,徐乐依旧无法放心。 不過這船上不比陆地,這些水手也不是玄甲骑部众,不管再怎么敬畏他也不可能完全服从徐乐安排。就算徐乐以武力胁迫這些人听令也沒什么用处,毕竟這帮人只是些水手,既不懂军阵也不曾打過仗。哪怕徐乐有神仙手段,也不可能在這么短時間内让他们脱胎换骨成为能战之卒。 因此他只能把韩家兄弟以及步离叫到身边低声叮嘱:“在船上寻些木盆之类的物件放在手边,倘若中途船出了什么闪失,就抱紧這些东西,可以让自己在水上多浮一会。尤其韩大,你得刻意找些像样的木料,否则你人高马大又带着铁盾,怕是要糟糕。” 韩约点头道:“乐郎君放心,某自有分寸。不過某觉得這船不至于沉吧?這船我看比战船也小不到哪去,当初在蒲津夺渡口的时候,那些船也未必比得上咱们這船。就算是几十人来凿,一时也不易凿开。除非是官兵的战船用拍竿来打……” 說到這裡韩约又忍不住露出笑容:“這话是我說差了,水寇又哪来得战船?更无处去觅拍竿!” 韩小六道:“那若是隋军的水师?” 韩约朝自己兄弟瞪了一眼:“你這都想到哪裡去了?倘若是水师,我們只消說出自己身分就是,倒是省了不少手脚。再說你也不想想,现如今隋军哪還有水师横江?怕他作甚?” 韩小六也明白過来,尴尬地一笑:“是俺把事情想差了。隋军的水师四分五裂,剩下的也都守着运河,不会来对付我們。” 徐乐一言不发而是凝神沉思,该說的自己已经說過,再提醒也沒什么用处。比起是否会遇到水师,他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就是這些盗匪的来头,目的到底是什么?按說自己這帮人就算是死,也该死在江都,让杨广坐实斩使绝好的罪名。在江上杀了自己,等于是帮杨广的忙,对于李渊而言并无多少助益。 若說是杨广派人来杀自己,同样也說不通。這位天子性情残暴好大喜功,雇佣盗匪杀人绝非其行事风格。那么這两伙盗匪为何招上自己,背后又藏着什么阴谋,便是当下要考量的要点。 最乐观的结果自然是意外,可是徐乐也知道,自欺欺人全无用处,這两伙盗贼不太可能是凭空出现,而且多半与自己有关。事实上也不止是他,步离的神色也很是紧张,小脸紧紧绷着,两把足以称为宝刃的百炼匕首在手中来回摆弄。 徐乐心知小狼女感知危险的能力远胜常人,乃至很多时候并无道理,只是单纯的感觉便能直指吉凶。這种能力并沒有什么道理可讲,而是在险恶的环境中锻炼出来的一种能力,类似于自己被阿爷教导出来的過人六识。 只不過自己的六识乃是应用于战阵之上,躲避刀剑弓矢所用,小狼女這种能力则是战斗发生之前的灵觉。当然這不是什么神通巫术,而是一种先天感知,大多数人听到之后可能一笑而過,徐乐却相信這不无道理。 他看着步离问道:“怎么?感觉情况不对?” 步离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她虽然手段高明但是身体很是单薄,恢复能力自然不能和韩约這种门板似的壮汉相比。虽然這几天已经克服了晕船也逐渐恢复了健康,可是元气未复,小脸依旧苍白无血色。本来她就是少言寡语得性情,這回更是轻易不开口,哪怕和徐乐交流也是以动作为主。 好在徐乐对她的心思猜得准,见她的动作便笑道:“你是說感觉此行会有凶险,但不知几时会遇到贼人是吧。其实也沒什么可担心的,不管在哪遇到,都是靠本领說话。别看我們只有四人,照样能杀他個落花流水!” 韩家兄弟见徐乐态度笃定,也不敢大意,按着他的吩咐去寻些大盆或是木板,预备一旦船只遇险落水也好求生。倒是船老大对這四人的准备很有些不屑,碍于徐乐身分不敢明着阻拦,送饭时旁敲侧击說道: “你家也不必太担心了,咱们是走惯了這條路的,路上的各路好汉都给东家几分薄面,不会对咱们动手。那些下手的,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鱼鳖虾蟹,奈何不了咱们。也不用乐郎君和贵属动手,就是我們几個也足够对付他们。你家上船那是贵人吩咐,小的天大胆子也不敢让你家受了委屈不是?” 徐乐听他按着长安规矩,一口一個你家的恭敬,心裡并沒多欢喜却也不好开口斥责,只好压着火性說道:“我們這几個人备些物事,未曾妨碍你们行船吧?” “這自然沒有。你家是個好汉,处处都为我們着想生怕给咱添麻烦,咱還能不知好歹不成?你家是武将,行军打仗乃是行家裡手,事事讲究周到,這安排自然是沒什么不妥,就是让咱都觉得有趣。你家說說這是何必呢?慢說沿途的大盗不会打咱主意,就算有人不顾交情动手,咱也大可冲出一條路。也不是小的夸口,东家在這條船上可是花了大本钱,就算是水寇用火矢射,你家也不必担心。” 徐乐沒去接這船老大的话,而是反问道:“這條路尊驾想必是走熟的,但不知沿途可有什么险要所在,能否說与我听听?” “行船哪有不冒风险的?不過你家放心,咱這船上都是老手,不管多凶险的水路都不怕。” 徐乐发现自己和這船老大說话有些费力,只好耐着性子详细询问,打探沿途水路哪裡适合伏兵,哪裡又可能布置埋伏。在徐乐想来,這船家有句话沒說错,這么一條大船对水寇来說也是庞然大物,他们想要袭击并非易事。最好的办法莫過于找地方设伏暗算,偷袭放火之类,只要自己多做提防就是。 徐乐虽說从小受阿爷栽培,可终究還是個少年,不曾见過世家的手段和力量。就在他询问船家思忖如何应对伏兵时,一艘插着隋军旗帜的五牙战船正乘风破浪朝着徐乐一行人所在冲来。船首上满面水锈的头领手按刀柄,身旁虬髯大汉手提短矛,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第六百一十二章 南行(五) 红日西斜,阳光照在水面上,把整個河面染成一片金黄。此时的黄河還不似后世那般污浊,汉水仍有可观之处,于日落时分赏玩水上风光。即便在太平年月,這也可以算得上雅趣,于乱世中就更为难得。只不過徐乐一行四人都是惯习刀剑懒读文章,景致虽美却提不起兴趣,相比水上赏景,反倒是更愿意擦拭兵器。 何况韩约、步离虽然如今已经不再晕船,但還沒做到视江河如平川的地步。看水看久了依旧头晕眼花心有余悸,自然不会沒事往甲板上跑。倒是那些水手船工此时无事可做,正好在歇下来看乐子。 這些人全是目不识丁之人,說不出什么美妙文字。只是觉得在水上辛苦一日,此时能吃口热饭热汤,再翘着脚看看落日,于此乱世中已是堪比神仙的享受。也有人心思不在景色,而是趁着清闲盘算這趟走下来能得多少赏钱,又能否在江都找到发财的机会。 有人嘟囔道:“听說江都城现在在卖小娘,年轻漂亮的小娘,一匹绢帛就能换去。咱们船上有這许多绢,那几人一看就是粗心军汉,对于财货数字不上心的。便是那小娘,也不是個爱财的人,不曾对财物留心。咱们若是拿走他几匹,岂不是也能讨個婆娘?” 另一人骂道:“你活得不耐烦了?那绢帛也是能拿的?也不想想那几個人是何等狠角色?不說几個男人,就是那個小娘,也是两把匕首不离身。那天我刚想同她說句话便被她瞪了一眼,不怕你们笑话,当时我觉得自己不是被人瞪了一眼,而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出了一身透汗不說,更是一個字都說不出来。从那以后看到那小娘我就远远绕开,不敢往她近前凑。你在他们眼皮子下面偷东西?你长了几個脑袋?” 船老大這时說道:“也不必怕成這样。我看乐郎君這人和寻常军将不同,不是那种不把人当人的粗胚。对咱们很关照拿我們当人看,更不是個小气人。咱们也犯不上去偷,等到人到了地方,只要跟他好好說說,多半大手一挥就把绢帛赏了咱们也不一定。倘若這消息是真的,到时候一人领一個俊俏小娘回去岂不是好?” “假的也无妨。有了财货還怕沒有小娘?拿了這笔财货回长安也是一样。不過城裡的女子是别想了,那么多军汉還沒婚娶,哪裡轮得到咱头上?倒是附近乡下再不去外地,倒是能想想办法。” 另一個汉子道:“听這话江都那边怕是也沒有小娘给咱们。你们想想看,那裡的军汉也不比长安少,有小娘也不够他们分的,哪裡会轮到咱头上?再說好端端的,怎生卖起人来了?” 开头說话得男子道:“這你就不知道了,正是因为军汉太多,才要卖小娘。小小的江都哪裡养得了几万军汉?何况天子在江都日子不少,那些军汉都是北方人肯定想家,想让他们留下,就得有大把的财货赏赐稳定人心。算算日子,就算是金山银海也该花光了。不想办法弄些钱财,那些军汉若是造反或是逃散又该如何处置?” 船老大点头道:“就是這個话。依我看城中卖小娘的消息未必是真,但是江都发财的机会肯定不少。军汉只认财帛不识珍宝,皇帝身边带的那些珍玩现如今都沒了用处。咱们這些绢帛拿到那边必然卖個好价钱,說不定還能换些珍宝回来!每逢乱世都是老百姓遭殃,有本领的人则可借机谋個富贵。這不光是靠气力武艺,若是眼光好运气旺,也一样能发一笔横财。像咱们這等沒本事的,都盼着天下太平,不管這江山归谁,总之是早点打完仗才好。再不然就只能盼着老天可怜,让咱们撞上大运。” 另一名水手叹了口气:“我倒是盼着别倒霉才好。船上载着這几個煞星,去得偏又是江都。若是厮杀起来,战场上刀枪无眼,掉了脑袋都沒地方去喊冤。” “看你說得?何至于如此?”那一心想着偷绢帛买小娘的水手语气裡充满不屑:“你也不想想,唐国公那是什么人?人家是大世家,不是咱這平头百姓!這种大贵人交际广阔,和江都那位皇帝還是表兄弟。不管再怎么打都是一家人,不会撕破面皮,說不定人家早就商量好了,就是让人走個過场。要不然哪能让個武夫当使者?听我的准沒错,咱這趟保准平安无事,等到了江都先讨一份赏钱,再去城裡看看哪裡能找到财……” 他正坐着发财美梦的当口,船老大的脸色却是一变,之前的惫懒舒适之色尽去,用手指着前方道:“你们快看,那是個甚?” 几名水手顺着船老大的手看過去,只见远方水面之上,有楼阁尖顶沐浴在落日余晖之中,若隐若现向着自己所在方向飘来。這些人都是老水手经验丰富,明白這肯定不是什么房屋楼阁,只会是船只。但是他们见识的船多了,還不曾见過這种楼阁状尖顶的船,而且从距离估算,這船的体型也未免大得吓人,怕不是能装下上千人。饶是這些水手见多识广,也不曾见過這等大船,甚至想不出這种大船该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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