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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华 第254节

作者:未知
這位李家谋主对李建成向来关照却并不亲厚,两人之间相处甚欢偏谈不到交情。面对這种八面玲珑的老狐狸,李建成也拿不出办法,知道对方无意卷入自家兄弟的争端之中自己拉拢也沒用。平日裡他不会刻意和自己为难,可是真出了事也指望不上裴寂替自己遮掩什么。就像是這次自己设计攻讦徐乐以谋李世民,最终导致徐乐出使江都。 這些事裴寂看在眼裡并未說破,反倒是推波助澜把徐乐从长安赶出去。可是他绝不会赞成自己中途对徐乐下毒手,更不会替自己遮掩。這方面裴寂和刘文静的谋算倒是相去无几,都想的是借杨广的手杀人,把罪责丢在杨广头上而不是不知所谓的水贼。 李建成原本稳操胜券,是以沒理会刘文静的警告。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不但白白折损了一枚暗子還得罪了裴寂。以這位裴叔叔的性格,父亲那裡想必已经得到了消息。之所以未曾发作,不知是想要把大事化小,還是等着做雷霆一击。 刘文静心裡有数,李建成现在之所以疏远谢书方重新亲近自己,就是希望自己为他想個破局之法。对李建成而言,眼下最大的威胁并非徐乐,而是裴寂。毕竟自己和裴寂曾经是至交好友,即便眼下已经疏远,起码也能猜到裴寂行事手段以及谋略,能够为建成出谋划策设法化解危机。 其实這段時間裡,刘文静也在考虑另投新主。建成虽然有着嫡长身份,行事也像個世家子,日后登基为君对于刘家重振家业大有帮助。可是此人行事太過毛躁虑事不够周全,对待部下也有些刻薄,望之不似人君。跟着他走下去,未必能达到心愿。可是如今李建成主动见召,又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让刘文静的心重又动摇。 更为重要的一点,還是对徐乐的敌意。固然两人沒有直接冲突,也谈不到利害相关,但是刘文静始终忘不了自己与徐乐初见的情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带着几個伴当就敢直冲云中向刘鹰击讨公道,靠着一己之力,把刘武周麾下斗将打了個遍。 這等锋锐少年在乱世中自然会出人头地,但是他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对世家名门的威胁。刘文静记得祖上教诲,昔日天下大乱,正是无数這样的锋锐少年摧毁了自家的根基命脉,让刘家变得衰微,天下也变了样子。這等人绝不能留!那位老友裴寂虽然嘴上沒說,只怕心裡也是這么想,才放徐乐出使江都。甚至刘文静隐约觉得,那位对徐乐照顾有加视若子侄的李渊,在這件事上表现得也很是诡异。按說以他的才智,不至于看不出這些人的用心,却又放任這一切发生,這背后到底是何心意,着实值得推敲。 自己可以背弃李建成另投新主,不過在那之前,且先铲除了徐乐再說。既是为日后的天下除個祸胎,亦是对李渊的试探。再者如果自己所料不差,李渊眼下也有一桩极为要紧的事要办,是以顾不上李建成這边。若是自己能把两件事合成一宗,說不定能让李渊对自己的才具重新重视起来。倘若果真如此,自然就省了好多手脚。 既是为公也是为私,徐乐……是天下容不得你,休要怪我! 第六百六十九章 (三十四) “大郎所虑之事,其实算不得什么。”刘文静一子落下,语气平缓温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虽說刘家祖上不曾出现過谢安那等大才盘盘的雄杰,未曾有過举重若轻谈笑破敌的辉煌往事。但身为世家子,自幼受的便是這方面栽培雍容气派故弄玄虚本就是看家手段,何况他心中确有成案,是以表现得更为从容。 “鹦鹉洲向来是匪贼巢穴,盗贼之间彼此攻伐,官军与贼党交战,這些都是常有之事。此番隋军攻打鹦鹉洲,剿灭了一群贼盗,算不上什么要紧的军情。如今蒲山公引瓦岗军攻打洛阳,与隋军厮杀正紧,两下几番交手胜负难分。关中之地也有些不识天命的愚人依旧不肯归顺,還有突厥的那位可汗如今也很不安分。听說他的使者近来频繁往来马邑,与那位刘鹰击往来甚密,甚至有传言說刘鹰击可能归顺突厥受始毕可汗册封。倘若此事为真,晋阳也难以安稳。這些事关系重大不容大意,主公贵人事忙,怎会顾得上千裡之外的一伙贼盗死活?” 李建成长叹一声:“我請肇仁前来,是想听几句实话,這些言语便不必說了。你我之间推心置腹,某所虑之事肇仁一清二楚,又何必用這些言语搪塞?這件事大人迟早会知道,纵然眼下顾不上理会,将来也要有個說法,否则二郎和裴叔叔那裡都不好办。事情迟早会发作,還是得早想個处置之策才是。” 他也知道刘文静所說不无道理,就眼下的长安而言,鹦鹉洲所发生的事确实算不了什么。李家起兵之时,已将天下视为囊中之物,尤其在成功夺取长安之后,更是认定从此天下无敌再无敌手。李建成、窦奉节等人之所以敢对徐乐动手,也是因为有着足够的把握可以控制局势。 只是沒想到乱世不比寻常,时局变化之快往往让人想象不到。瓦岗军攻打洛阳的战斗与李建成等人的想象大为不同,能征善战的瓦岗健儿虽然在沙场一度得利,却始终未能攻破洛阳城墙。本该疲敝不堪的内地鹰扬府,在杨桐坐镇王世充指挥之下,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生生把瓦岗军挡在洛阳城外让其进退不得。 受到洛阳战事的影响,原本理应望风而降的关中鹰扬军将也渐渐变得硬气,有些城池降而复叛,還有些守将则据城而守宁死不降,摆出和李家决一死战的姿态,让李家父子大感头痛。除此之外,刘武周对突厥态度的变化,也是個巨大威胁。 李家根本沒把乡间土豪出身的刘武周看作对头,哪怕他完成了恒安、马邑两府鹰扬的兼并,在李渊眼中依旧是個边地老卒不值一提。只要自己动动手指,就能把刘武周和他的人马碾碎。以李家眼下的财势,对付一群连口粮都难以自给的穷军汉,本应是手到擒来。 可万沒想到,刘武周居然向突厥输诚。要知恒安、马邑這些边地鹰扬兵本就是为了防范突厥而存在,突厥年年寇边,這些兵马年年与其厮杀。彼此之间死在对方手上的人难以计算,双方算得上血海深仇。见面之后便是不死不休,沒有什么回旋余地。 刘武周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部下唾骂乃至哗变的风险和那位金狼王始毕可汗搭上了关系,彼此之间使者往来不绝。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接受始毕可汗的册封,成为金狼旗下一方诸侯。 其如此行径会留下何等骂名姑且不论,单說此事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百万突厥狼骑随时可能破关南下扫荡中原。原本马邑、恒安是晋阳门户,两地边军为晋阳防范北方祸患。现在门户已失,原本的护卫倒戈相向,晋阳就得直面突厥兵锋。别忘了如今晋阳城内還关着执必家的少主,更别說晋阳宫中還堆积着如山财货,突厥如果进关,势必不会放過晋阳城。 除此之外,金城校尉薛举不久之前举旗造反,自号西楚霸王,以“秦兴”为年号,招附群盗攻占城池,兵锋锐不可当。也是李家不能小看的一個对手。乱世中最怕的就是不知何时何地就会出现一位出类拔萃的豪杰,每一位豪杰的出现,都会给天下带来变数,而变数越多,对李家就越不利。 如今李家的局势就像是棋盘上的布局,表面看和杨广形成对峙彼此难分胜负,稍有不慎就可能迅速瓦解满盘皆输。在這种情况下,李渊确实未必分得出精神去管鹦鹉洲的事,李家也不会在這個时候自起纷争。但只要徐乐回来,這件事依旧会被闹起来,乃至成为一场大乱的根源。 李建成可以不怕徐乐也可以不怕李世民,但是他不可能不怕自己的父亲。他相信不管自己惹出何等祸事,父亲会予以包庇,可是一旦事情闹大乃至传播开来,李渊为了安抚众将也好为了给故人之后一個交待也罢,都会对自己加以惩戒。李世民如今正带着玄甲骑去四处攻打那些不肯归附的城池,很是立下了一些战功,就连赫赫有名的老将屈突通亦归降在他马前。 有這么個虎视眈眈的兄弟在,自己些许小過就可能导致与帝王宝座失之交臂,他又怎能大意?又怎敢大意?且不說徐乐神勇過人自己万不是对手,就是李世民带着玄甲骑讨公道,自己怕是也难免要在人前丢丑成为家中笑柄。是以刘文静的這番安抚言语在李建成看来,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连诚意都沒有。若不是如今有求于人,加上自己手下沒人可用,只怕李建成当场就要发作。 刘文静却微微一笑,看似随意地落下一子,随后指向棋盘:“大郎請看,這一子落下,棋局可有变化?” 李建成耐着性子看了片刻,随后皱起眉峰:“肇仁這一子当下看似是随意手,然则若是让其与肇仁那爿棋子连成一线,便成了可以决定胜负的关键所在。某如今方寸以乱,怕是解不开肇仁這记妙手。” 刘文静依旧指着那枚棋子說道:“倘若這枚棋子不曾落下,又或者突然不见踪迹,又当如何?” “不见踪迹?”李建成一愣,随后陷入沉思。他终究不是個愚人,知道刘文静這個时候不会故意拿自己寻开心。他所指的是棋子,說得则是徐乐。這個人确实像是从天而降一般,从一個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如今竟然变成了李家的股肱重臣,甚至可能影响战场胜负。用他比喻棋子,倒也算得上恰如其分。可是…… 他摇摇头:“這枚棋子如今已经落下,某可沒這個本事让它从棋盘上不见。” “這個本事大郎沒有,其他人却未必沒有。大郎只要如此轻轻一推,這枚棋子便……”說话间刘文静将手指放到棋子上微一用力,這枚精制的玉石棋子便从棋盘上飞出落于地面木板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建成连忙道:“肇仁此时就不必打机锋了,有什么话只管明言就是。” “這并非什么机锋,而是眼下长安的时局。大郎你本该看得清楚,只不過最近被這些小事迷了心智,以至于未曾看出這裡面的关窍。大郎請想,如今主公最在意之事为何?洛阳?晋阳?還是……大兴宫?” 李建成一愣,随后眼前一亮,低声道:“肇仁莫非也看出来了?只不過如今强敌未去,我們此时行事是否操之過急?实不相瞒,某私下与大人曾谈過此事,大人也在担心,我們刚刚立了代王为君,朝令夕改只怕为天下笑柄。” “此言差矣!自古来名不正言不顺,主公如今虽然为唐王,但终究不是天子,人心自然不会归附。杨家父子倒行逆施人心尽丧,杨侑黄口小儿无才乏德,何以为万民之主?况且如今群雄四起干戈不休,若无主公坐镇,這长安早已易主,杨侑首领都难保全就更不必說宗庙社稷。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杨侑理应法尧禅舜,把江山交给主公,如此還能不失为富家翁。否则,只怕日后想要做個富贵闲人亦不可得!主公一旦登基,那些顽抗之徒便沒了指望,不归顺李家又待如何?天下豪杰也必然群起响应纷纷来投。再說连薛举那等小人都能建号称孤,难道主公反倒要屈居竖子之下?” 李建成频频点头,表示对刘文静的言语完全同意。事实上他也知道,父亲从一开始就沒打算遵守李世民与卫玄之间的约定,更沒想過让杨侑一直当傀儡天子。自家兴兵造反所为何事?還不是为了這帝王宝座?让這小儿多待一日,对父亲而言都如鲠在喉寝食难安。对父亲来說,不管是突厥狼骑還是瓦岗健锐,都不如帝王宝座来得重要。 只不過李渊要维持自己仁厚名声,這件事就不能做得太难看。以刀剑胁迫妇孺這种事,李渊還不至于明着做出来,况且還要顾及隋氏旧臣的想法,是以一时不敢妄动。再說李建成哪怕促成此事,日后徐乐回来,李渊也沒法以此功劳保全自己,刘文静所言于徐乐這件事上并无助益。 刘文静却摇头道:“大郎請想,徐乐如今人在江都,性命系于何人之手?设若主公称帝之事为杨广所知,以其性情会如何行事?到时候徐乐的性命又当如何?” 李建成這才醒悟過来,刘文静居然一箭双雕,既让父亲达到心愿,又能隔空射出一支冷箭。饶是徐乐本领再强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对這种手段做出提防。文士以谋略杀人,却非武将所能比拟,单是以心机智谋论,就差了不知多少。 只要徐乐死在江都,鹦鹉洲之事也就沒了对证,李世民就算打探到什么消息,也沒法向自己问罪。不但這一关可以闯過,在父亲面前還能立個大功!他心中狂喜,连忙问道:“某该如何行事,才能让杨侑小儿通晓时务?還望肇仁教我!” 刘文静一笑:“這有何难?其所仰赖者卫玄而已,卫公年事已高不复为能,又能护的了他多久?只要让卫公明白此中利害,由他入宫劝解,不怕小儿不交印玺!” “可是卫玄当日与二郎有约,此人又非等闲之辈,只怕……” “二郎之约与我等何干?况且這是关系李家千秋基业的大事,就算二郎知晓,也该为主公分忧,总不至于去帮外人。大郎只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第六百七十章 (三十五) 江都城内的徐乐尚不知晓自己刚刚逃過一劫,就有人在千裡之外,又朝自己射出一支足以致命的冷箭。徐乐眼下日子倒是难得清闲,自从为了应付王仁恭的盘剥,不得不冒险离开徐家闾贸易到现在为止,属這段時間過得最为安逸也最是逍遥。 自从迷楼一别,他便从邸店搬到了杨广赐给沈光的那处宅邸。韩家兄弟已经被来整先行送回,再加上小狼女步离,這四個人经過一番波折,总算再次团聚。 彼此见面百感交集,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說起。尤其得知徐乐为了救人,不惜单刀勇闯骁果军营,与宇文承基从步下一直打到马上,后又前往迷楼与杨广见面,另外三人心中都颇为感动。哪怕是豪爽如韩约,以及看上去总是一副冰冷模样的步离,眼眶都微微发红。若不是大家心性坚强又见惯生死,這时候怕不是要抱头痛哭一番。 都是在乱世中艰难求生之人,也都见過人命如草芥是何等模样。正因为此,才知道徐乐這种主公是何等难寻。经過這一番劫难,及人之间的情分更为深重,彼此之间都认定对方是自己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小狼女步离惜字如金,想要她說话不是件容易事。這一回她咬着牙多說了几句话,徐乐根据对小狼女的了解加上自己猜测,也弄清了事情大概,就连那女子身份也得知了几分。 步离被捉之后,本是要送到宇文府中,可是人還沒到宇文化及家裡,宫中的使者已经先行一步赶到,要求把那异族少女带入迷楼。宇文化及不敢违抗杨广旨意,更不知道杨广消息为何如此灵通,心中越发不安。步离刚被押到府门外,還沒等进入宇文化及的家门,就被送入杨广事先准备好的车仗之内随后送入迷楼。 正如徐乐之前的猜测一样,从小生长于狼群中的步离,根本不知道何为屈服,更不知道什么叫做妥协。在她身上依旧保存着野兽习性,凡是被她视为目标的对手,都会想方设法结果其性命。就算手上沒有武器,她也会用自己的手、脚、头乃至牙齿为武器杀人,哪怕同归于尽也沒什么要紧。 杨广并不清楚,自己把怎样一個煞星带进了迷楼。如果不是那位美貌绝伦的少女恰好出现,徐乐纵然及时赶到,所遇到的也不知会是怎样的情景。 那個女子是杨广的女儿,不知为何并无封号,宫中之人只以公主称之,不知真实姓名为何。不過步离可以确定一点,這個女子心性仁厚,对自己并沒有什么恶意。从某种意义上說,她何徐家闾那些妇人并沒有什么区别,都是自己所认可的好人。若非如此,又怎会任对方给自己更换那“既难看又不便”的衣衫。换個旁人如此行事,至少也要被步离咬下一块肉,折腿断臂也不无可能。 固然回到徐乐身边之后,步离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把這身被她视为刑具的衣服换掉,但是对于杨广這個女儿,她還是持有极大的善意以及好感。对比起她对李嫣的态度,两者之间简直差了一天一地,也让徐乐不得不相信,杨广确实养了個沒什么歹毒心思的女儿,同时又有些疑惑,不知這個看上去如同弱柳扶风一般的女孩有什么厉害本事,能让步离对她如此亲近。 徐乐住在這裡,最高兴的自然是来整。這位来家六郎并无什么心机,也想不到杨广如此安排的后面,又藏着什么布局。只是觉得徐乐能多留几日,自己便能和這位好汉多些交往,彼此之间谈论拳脚武艺,兴致来了還能角抵为戏,那又该何等爽利?再者說来,徐乐留在這裡就不用回长安为李渊效力,這样一来,彼此之间也就不会在沙场相逢,免得到时候要互相攻杀,怎么看都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他不光自己跑来,還让人送来美酒、伤药以及上好的羊肉,只为让徐乐几人住得安稳。一连几日他都跑来饮酒吃肉,与徐乐等人相处极为投契,几日间便相处得如同骨肉兄弟一般,比起徐乐在晋阳那些袍泽更为亲近。也多亏有他以及沈光相助,韩约、步离等人的伤才得以迅速痊愈。 不得不承认,宇文承基并非一无可取之人。如果他的心性真的歹毒,在韩家兄弟落入其掌握之后,完全可以用各种卑鄙手段,让两人变成残废,哪怕保住性命也不能再上阵厮杀。于武人而言,這种惩罚和死了也沒多少区别。 可是承基不但沒有对他们下毒手,甚至沒有用多少刑罚。固然抽了他们鞭子,让他们身体受了些损伤,乃至看上去颇有凄惨。但是徐乐看得出来,這些伤无非看上去吓人,实际对身体的损害不大,只要有上好的伤药加上妥善的处置,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如初。承基和徐乐一样,都是顶尖武将,知道如何伤人也知道如何保人,用這种方法动刑不问可知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既可以交待得下去,又不至于真伤损了两人身体。這份人情从头到尾承基都沒有提及,可是徐乐并非愚人自然可以看得出来。 好友无恙,又结交了沈光、来整這么两個好朋友,不管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好消息。杨广一反常态,沒让沈光留在自己身边随侍,反倒是让他每日陪徐乐等人在一起。知己好友在旁,又有美酒好肉享用,当此乱世而言,這简直是仙人才有的日子。哪怕是大隋国力鼎盛之时,各国进京拜见天子的使节,也沒有這等好招待。可是对徐乐而言,這等生活并非是他想要的,而且這种表面安逸的背后,同样藏着蹊跷。 且不提大丈夫生于乱世之中,理当靠一身武艺为万民博取太平。饱食终日醇酒佳肴這种无能废人的生活非好汉当为。就說眼下這等日子,表面看去自然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可是徐乐分明能感受到,這表面平静的背后必然藏有玄机。 江都城看上去一切如常,仿佛那一晚的厮杀并未引起什么波动,朝中文武众卿甚至表现得不知道這件事的存在。可是徐乐很清楚,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那些官员手眼通天,对于关系到自己的事更不会有半点怠慢,怎么可能对那场争斗不闻不问?之所以装聋作哑,无非是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更避免让皇帝猜疑,实则对整件事以及自己這個人都格外重视。這其中又包含了多少鬼祟心思,就更是一言难尽。 除了来整、沈光以外,已经有几位军将前来寻自己饮酒。表面看来這些人和来整一样,都是仰慕自己一身武艺胆量,想要和自己交朋友。但徐乐并非蠢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這些人的想法沒那么简单。這几個军将所属的营伍不同,性情也有分别,但有一個共同之处:他们全都是关中人士。 身为关中军汉子弟,却和来整這個江淮骁果首领一起来看自己,這本来就透着古怪。交谈的话语裡,又拐弯抹角打探长安情形,其用心便昭然若揭。朝中上层文武有自己的心思,江淮官员对徐乐态度友善,宇文化及为首的关陇重臣反倒带头对徐乐加害。下面普通军汉沒有那么多心思算计,想法也简单得多。他们在意的還是自己在家乡的田产、家人,以及关中如今到底是個什么情形,又是否容得下自己這些人。 自汉末至南北朝,天下干戈不断民不聊生,然则即便如此也未能改变百姓安土重迁的习惯。就像徐家闾,虽然是阿爷一手创立起来的村庄,百姓也沒几個土生土长的当地人,都是从四方流亡而来。可是当百姓在此安家立业耕种收获之后,就从心裡把徐家闾当成家园。不管王仁恭如何逼迫盘剥,都不愿迁移逃亡。苦寒边地的百姓尚且如此,关中子弟就更不必說。 杨广以天下豪杰充骁果,其中关中人占了大半。他们中大多数人不是亲眷族人仍旧留在关中,就是田产地业在那裡。哪怕杨广赏赐丰厚甚至允许他们任意胡为,可是族人田产依旧是他们无从割舍的血脉,怎么也不可能随意丢弃。 再者說来,這些军汉也思念着家乡风物。随着在江南生活的時間越久,他们的思乡之情也就越重。向徐乐打探家乡情况的军将并非为了自己,很可能是替袍泽部下前来询问,更可能背后有某人授意,让他们来问個清楚。這种询问本身,也代表着军将的某种心思不能等闲视之。徐乐隐约感觉到,自己那一晚大闹江都,就像是在古井裡扔了一块巨石,水花泛起就沒了下文,可是因此荡起的涟漪却久久不能散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停止。 来整为人心性单纯,意识不到這裡面的厉害所在,依旧沒心沒肺地上门饮酒行令,再不就是寻人比武斗力。沈光却沒有他那么洒脱,平日裡倒也是饮酒說笑无忌,可是在沒人的时候,徐乐总是能看到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连几日過去,徐乐只觉得心中越发烦躁,却又不好提出辞行。毕竟沈光也是奉命办事,作为好友自己不该让他为难。不過沒容徐乐想到该怎样告辞,沈光却主动找上门来,对徐乐发起邀請,要他陪自己走上一程。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三十六) 于沈光的邀约,徐乐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各乘一骑脚力,信马由缰向着城外而去。沈光不說要去哪裡,徐乐也不肯问。直到出了江都城门,沈光才问道:“乐郎君可知,我要将你带往何处?” “沈兄若是肯讲,我自然不必问。若是不肯讲,某便不该问。既然如此,自然就不用问。你我一见如故,我信沈兄是個豪杰,不管去哪都随你走一遭就是,又何必问东问西。” “好個乐郎君,這话說得爽利。也只有你這等好男儿,才能让圣人如此垂青。” 徐乐未曾搭话,只当沒听见。他相信沈光乃是豪杰性情,不会出头做說客。更何况大家乃是知音,自己的心思他自然猜得到,纵然杨广传下旨意,沈光也不会做這种白费力气的事。 沈光也未曾等着徐乐作答,而是边放马前行边对徐乐說道:“乐郎君這几日想必也待得厌烦了,若是不出来走一走,只怕就要活活闷煞。你我性情相若,都是闲不住的性子。這等醇酒佳肴的日子偶尔为之尚可,若是日日如此心中便要厌烦。只不過圣人有旨,某也是无可奈何,還望乐郎君多多体谅。此番将老兄請出来走一走,既是为了散心也是为了說几句心裡话。毕竟在家中有些话不便讲,有些话想讲也找不到机会,也只有到這等无人之处才能尽情言语。” “沈兄有话尽管讲来。” “乐郎君神目如电,城中虚实瞒不過你的眼,依你看来,圣人如今处境如何?” 徐乐一愣,武人說到底還是武人,不管如何出色的军将,都不能代替庙堂重臣。哪怕是阿爷那等英雄人物,也曾对自己讲過,绝不能因为自己勇力過人就真的看不起文官,乃至把文臣看作对头就更是愚不可及。且不提出将入相,文臣中有不少本就是武人出身。就只說才具本领上,文臣也绝非无用之人。 马上可以打天下,但马上不能治天下。南北朝的乱世确实是靠着武人之力终结,也正是武人一刀一枪浴血搏杀,才让天下变得像人间模样,這些话都不假功劳也不容抹杀。可是如果沒有文臣牧守四方助天子处理朝政,這所谓的太平持续不了多久,整個天下便又会变成五胡乱华时那种人间地狱模样。 术业有专攻,武人以武艺性命为国效力,助天子平定四方。文臣则运筹帷幄施政安民,保证天下太平,皇帝可以于龙椅安坐,百姓也能各得其所,這便是大好世界。文武之间各有职司,谁也不能看不起谁,谁也不能取代对方地位。 武人一如刀剑,要受手臂指挥。而文臣则负责为帝王出谋划策,让手臂能够更好的控制刀剑,保证武器正常施展。是以皇帝的处境如何,以及接下来该如何行事這些問題,都不是武人所能解决,甚至不是武人能够過问。這些乃是宰辅重臣需要考虑的东西,换句话說就是文臣的职司,武人干预其中便有些触犯忌讳。沈光乃是杨广身边心腹,对于這裡面的轻重不会不明白,更应该知道這個問題绝不应该问自己。他到底是对自己绝对信任?還是這背后另有什么原因? 徐乐看了看沈光,心中泛起一丝冷笑:任你做何打算,我只管将我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其他的事便和我无关。這便是我徐乐的直道! “骁果军剽悍過人,甲杖之精冠绝天下。有此等强军护持,太上皇自当稳如泰山。沈兄這番话若是让外人听到,怕不是要对你起疑,以为你藏着什么祸心。不過你我既为知己,我也不想瞒你,在某看来這江都城危如累卵,太上皇若是依旧每日醇酒妇人不问朝政,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有一场大祸事临头。” 沈光看看徐乐未曾作声,在等着他的下文。徐乐也沒有卖关子,继续說道:“江都虽为南北要冲又有水运之便,然则当今天下干戈四起,大江南北皆有豪杰揭竿而起。战火侵扰道路不靖,租庸难以转输。纵然江淮之地号称鱼米之乡,亦不足以供养如此一支大军。江都弹丸之地,所积粮草有限,一旦粮秣断绝,纵然骁果军甲于天下,亦难免败亡下场。這一点沈兄心中想必清楚得很,如今江都城内酒酿已然越来越少,肉食更不易得。便是六郎那等人物,也只有在与我等欢饮之时,才能放开肚皮肆意吃喝。堂堂荣国公之子尚且如此,其他军将過得什么日子自然不必說。之前沈兄便担心骁果军无人弹压发生兵变,如今這份担忧想必是有增无减。” “除此之外呢?” “思乡。骁果军中关中子弟最多。纵然太上皇赏赐他们财帛,又赐女子助其安家,可终究难抵思乡之情。那些向我打探关中情形的军将,怕是做梦都想要回归家园。不管财帛還是娇妻,都不足以安抚其心。宝刀再怎样锋利,也要有人操控才能伤人。若是再這般下去四面楚歌旧事便要重演,骁果军一哄而散這把宝刀未战先折,就连這江都城也未必能保全。” 沈光点点头:“依乐郎君之见,圣人该当如何,才可化解這场灾厄?” “自然是依我家主公之议,与长安达成和议。骁果军为天下强兵,一如吹毛利刃,最盼的還是饱饮敌人血肉,痛痛快快厮杀一场,才能让他们能够将胸中恶气发散干净。等到這口气散去,再慢慢以兵法部勒,這支人马才能如臂使指听从调遣。若是对他们依旧放任,這支精兵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群盗匪,不管军将再怎么能战,上了沙场也是群无用废人!” “這话我便听不懂了,何以和唐国公议和,骁果军便能厮杀?” “沈兄何必明知故问?烽烟不止在于北同样燃于南,如今杜伏威盘踞六合、左才相往来淮北、李子通占据海陵。三支兵马合计不下十万众,纵然此番荣国公亲自带兵出阵,也未必能收获全功。以骁果精锐讨伐乱贼乌合,理应一鼓而胜。之所以久战无功,便是因为多方掣肘不足以施展全力。如今江都兵马既要防于北,又想捷于南,最终难免两头落空。只有与我家主公达成和议,集全军之力经略东南,才有一线生机。” 沈光并未对徐乐的說法给出评断,而是反问道:“乐郎君乃是唐国公麾下爱将,理当为自家主公出谋划策,何以为圣人出力?你就不怕骁果军舍命北上打回家园,圣人御驾亲征讨伐唐国公?” “设若太上皇如此,我的玄甲骑愿为前锋,与骁果军决一胜负!”徐乐的口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身为武人某本就想与天下豪杰见個高下,设若太上皇有此雅兴,某倒是求之不得!” 沈光并沒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飞身下马,朝路边树林行礼高喊道:“臣沈光缴旨!”紧接着树林内传出一個徐乐颇为熟悉的声音:“沈卿此事做得不错,真不愧是朕的臂膀,更不愧是汉家好男儿!你与徐乐都是武人的典范,设若天下武将的本领心性乃至见识都如你们一般,天下便不至于变成今天這般模样。徐乐這话說得也合朕心意,大不了久厮杀一场,又有什么关系?身为武人,本就该于马上得功名。若是如同凡夫俗子一般只想着太平度日,又算得什么须眉丈夫?” 說话间从树林中走出八名锦袍裹身腰挎直刀的军汉,在八人簇拥之中,则是一男一女两人。男子正是当今大隋天子杨广,女子则是能让小狼女接受,彼此之间相处身为融洽地女子,那位不知名姓的大隋公主。 杨广为人荒唐,好大喜功奢靡无度,行事更是肆意妄为。只求自己快意,于其他人的感受以及庙堂规矩全不放在眼裡。在征讨辽东战败,大军南狩之后,杨广变得越来越独断,一方面喜怒无常擅杀大臣,另一方面又懒于朝政。往往十天半月不与大臣见面,于各地奏报亦不加处置,导致朝政日非政令不通。天下到了這等局面,也和杨广這种荒唐行径脱不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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