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283节 作者:未知 “保护二娘!” 当承祥出现之后,徐乐便知道情形不妙。 司马德勘一個外姓人不敢随便动手,宇文族人却可以下這個决心,为了玉玺牺牲承基。 是以就在骑兵放箭的刹那间,徐乐也高声传令,随后挥舞着直刀拨打雕翎,与此同时又是朝着承基背上猛踢一脚,将他重重地踢倒在地!承基身高体阔,若是躲在他身后,不啻于多了一面活盾牌。 徐乐心中也未尝沒动過這种心思,可是在最后一刻還是選擇了放弃。 倒不是徐乐对承基手下留情,而是這种行为与徐乐信奉的“直道”不和。 若是自己以承基挡箭,和对面宇文承祥、司马德勘那些卑鄙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承基不愧为一代豪杰,似這等人理应阵亡于战场,而不是死在這种乱箭之下。 随着司马德勘下令,自己這些人注定难逃一死。 左右难以逃脱,又何必多损失一個汉家勇士? 宇文承基的身躯刚刚倒下,箭矢便已落下。 虽說這些骑兵所用的骑弓力道不如步弓,但是成片的箭雨依旧足以致命。 饶是徐乐动手快,承基身上也中了好几支雕翎。 只不過他有重甲护身,這些箭对于他而言并不足以致命。 人倒在地上,刚刚翻转身形,便看到了徐乐等人的情景。 韩约高举大盾身形下蹲,如同一面墙壁,牢牢挡在了杨思面前。 他的盾上以及身上都长满了箭杆。 如此密集的箭雨,便是再怎么宽大的盾牌也不足以完全阻挡,何况韩约還要保护杨思,处境自然更为凶险。 也不光是韩约,小六、步离以及……徐乐。 他们的处境,都和韩约差不多,甚至更为险恶。 這一片交战区域地势开阔沒有遮挡,加上這些骑兵确实射术不弱,徐乐等人再怎么手疾眼快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直刀毕竟不比马槊,纵然徐乐的一路护身刀法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也无法如同舞槊一般把自己的身躯遮护得风雨不透。 箭簇从宝刀所顾不到的方位钻入,毫不留情地钻入铠甲。 這些骑兵所用箭簇,都是大隋将作监精心打造,本来是准备用来震慑四方蛮夷各地豪强,却不想今日却用在了自家人头上。 哪怕是准备为天子穿戴的甲胄,也照样抵挡不住自家精心准备的利箭。 箭簇射透甲叶钻入人体,顷刻间便在徐乐身上制造出无数创口。 這位仿佛铜打铁铸一般骁勇的豪杰,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雄姿。 今晚,徐乐第一次露出了疲态。 他的身形一阵摇晃,几乎维持不住的身形,也是他功底足够扎实,急忙一個马步重新站稳,才沒让自己的身躯倒地。 其实以徐乐的武艺、身形以及六识敏锐程度,即便是不能保证不受损伤,也不至于伤得這般重。 之所以如此,便是因为他不光要保护自己,還要分心照顾小六、步离,甚至很多时候要拼着自己受伤保证這两人安全。 小六、步离两人本就不以膂力见长,在這等拨打雕翎的时候就更是吃亏。 小六几乎变成了一個刺猬,身上满是箭杆,這位善射的少年,這次却吃足了弓箭的苦头。 如果不是徐乐,他此时已经死了。 而小六這一身重伤,却多半是为步离受的。 步离穿不得甲胄,一身布甲护身,加上她动作迅捷,往日裡倒也足以自保,就算是偶尔为兵器所伤也能靠着惊人的速度及时避开不至于受伤太重。 可是今晚她用力過猛,本来就已经不能厮杀,這等箭雨更不是她所能招架。 即便有徐乐照应,在如此密集的箭雨前也难以周全,如果不是小六,步离此刻已经死了。 正是小六拼着自己性命不要,为步离拨打雕翎乃至舍命挡箭,才沒让她丧命于箭下。 只是在肩上、腿上中了箭,要害全都被小六护住。 唯一毫发无损的,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杨思。 徐乐一声令下,韩约就把她紧紧护在自己身后,乃至于身中多处箭伤姿势依旧不变,就是为了保证杨思不受损伤。 這是乐郎君的军令,自己只要有一口气,便要执行。 望着满身血污遍体鳞伤的几人,宇文承基只觉得自己身上气力全失,心中一片冰凉。 這些人在生死关头,依旧在护卫自己的袍泽,甚至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而自己這厢……马蹄隆隆如同滚雷,司马德勘一声令下,大队骑兵已经朝着徐乐等人冲過去。 這些士兵你争我抢,都想着亲手斩下徐乐人头,夺取這无上荣耀。 对他们而言,徐乐人头的价值甚至凌驾于玉玺之上。 不是沒有人注意到承基,但是大多数人更关心徐乐或是玉玺,而沒有刻意想要保全承基性命。 宇文承基很清楚,自己身边的人乃至于自己一直以来努力保护的亲人,今晚想要自己死。 看看徐乐的部下,再看看自己的麾下,承基只觉得一阵无力感袭来,周身的伤痛、疲劳一并发作,只觉得体内有无数毒虫同时苏醒,拼命啃咬着自己的筋脉、骨骼,折磨得他痛不欲生再无半点气力顾虑其他。 一切随他去吧……承基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說不出的酸楚疲劳。 他很清楚,徐乐等人注定要死了。 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么一個好对手,再也找不到如此豪杰!這天下越发无趣,自己就算不死,今后也注定寂寞。 這该死的老天!为何就不给豪杰一條活路! 第七百四十六章 肝胆(十一) 徐乐也很清楚,自己很快就要死了。 他再如何了得,毕竟還是血肉之躯。 不可能靠着一己之力,逆转如此巨大的人数差距,更何况就在刚刚,他和当今天下顶尖斗将大战一场,又受了如此重的箭伤。 以這等状态对抗千军万马本就是取死之道,更何况现在的徐乐胯下无马手中无槊就更加不适合交战。 以一敌众的一大要点,就是要保证自己灵活机动,不能真的被对手困死。 试想四面八方兵器齐下,任你有多好的本领也难免乱刀分尸。 是以为大将者必有良驹,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便是保证自己在战场上可以保持速度。 依靠马力拉开自己和敌人之间的距离,同时打乱对手的阵型,让数量众多的对手无法形成合围,這是乱战的第一要素。 不管对手的总数有多少,要保证自己同时面对的敌人就是那几個,如此才不至于陷入被动挨打不能還手或是被人乱刀分尸。 当日徐乐单骑撞阵,险些斩杀突厥老汗执必贺,固然是凭借一腔血勇一身绝技,也是因为吞龙宝马神骏,不让突厥人形成彻底合围之势。 手中马槊更是可以打开一個圈子,保证自己处于安全范围之内。 如果不是拥有這份见识,单是凭胆魄气力胡冲乱打,便是有十個徐乐,也早就葬身乱军。 可是今晚,這些條件都不具备。 眼下徐乐既无战马也无长兵,反倒是有一身沉重甲胄以及箭伤。 這身本应是杨广穿戴的御用甲胄固然防护力惊人,其分量同样可观。 哪怕是经過反复锻打之后,其重量比同等甲胄轻了将近一半,依旧不是常人所能负担。 饶是徐乐体魄過人,也不過是能够保证穿戴甲胄之后可以正常活动,不可能腾挪纵跃跳高伏低。 更别說时刻与敌人拉开距离,不让对手形成合围。 再者說来,他身上所中的数十雕翎也不是儿戏。 依靠着惊人的六识以及勤学苦练打下的深厚根基,徐乐及时避過致命处,又靠着宝甲的防护力以及丝绸衬裡的阻碍,抵消了大半力道。 可即便如此,這些精铁打造的箭头,依旧不是好相与。 哪怕這些骑兵所用的弓劲道较弱,箭簇依旧射穿铠甲钻透皮肉。 這些箭矢不但撕裂身体制造痛苦,更是制造了大量出血。 不管一個人武艺再怎么了得,体内的血量总归有限。 血出的多身体便会变得笨拙,不管力量還是反应以及行动速度都会严重下降。 以徐乐所受的伤势而论,即便是保持站姿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更别說提刀厮杀。 即便徐乐可以勉强提刀厮杀,也沒有多少意义。 他面对的不是一火或是一队精骑,而是上千疯狂的骁果骑兵。 以步对骑本来就非易事,再加上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便是不通兵法之人也能看出来,徐乐一行人注定有死无生。 前无去路退无死所,這等险恶环境下,能做的事便只剩下一件:拼死一战!杀一個够本,杀两個便赚一個!一声呐喊如同惊雷,就在這些兴奋的骑兵朝着徐乐冲過来的同时,徐乐也迈开大步,朝着直面自己的骑兵冲去!对手显然沒想到,居然還有人主动送死,在徐乐冲向自己的刹那,這名骑兵略有些恍惚,不過随即便面露喜色,将木矛朝着徐乐刺過去。 不同于骑兵之间对冲,以骑兵对付步兵,需要俯身弯腰,将手中兵器朝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对手递出。 借助马力加上冲击力,這样的攻击变得极为有力,步兵往往需要消耗几倍的气力,才能成功招架。 是以步兵对付骑兵必须要结阵,凭借铁壁步阵,用枪阵盾墙强弓硬弩阻挡骑兵冲锋。 步兵如果在铁骑突击面前失去阵型,肯定会溃不成军。 徐乐他们這几個人,在骑兵面前其实就和训练草靶沒什么区别。 哪怕明知徐乐勇名冠绝江都,這名骑兵刺出手中长矛时也沒当一回事,认定這一击必中无疑。 這名骑兵满脑子都是自己成功杀死徐乐,高官厚禄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顾不上其他。 再加上這些兴奋的骁果军大声喊叫,宇文承基的家将又在高声斥骂,鼎沸人声震荡耳鼓,以至于他不曾听到,那一声弓弦松动声以及利箭破空声。 嗖!一支雕翎如同毒蛇的尖牙,划破夜空贯入這名骑兵的咽喉。 他的木矛与徐乐手中直刀尚未接触,短矛的主人便已经失去了全部气力,死尸从马下坠落。 事发突然,這些骁果军并未看清情况,就见到为首的袍泽忽然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