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风华 第292节 作者:未知 再說李世民志在行伍,于世上珍宝玩物并不在意。 如果单纯是一件宝物,不管再如何贵重或是难得,他都不会太在意。 也正因为如此,李世民断定,杨思拿出来的绝不是什么深宫珍玩或是前朝宝器。 虽說杨广喜好奢华最爱搜罗天下奇珍,可是女儿逃命之时,也不会把那样的东西放在女儿身上。 杨思即将拿出来的东西为何,李世民心中已经猜出些许端倪,可也正因为此,心情才变得更为激动,乃至呼吸都变得凌乱起来。 难道真的如自己所想,杨广居然把那东西给了女儿? 眼下這东西又要落到自己手裡? 饶是李世民见多识广,更是几次出生入死经受過生死考验之人,一想到即将看到的物什,也难以抑制心情,只觉得心头狂跳血脉贲张,血流流速快了几倍,呼吸都变得凌乱且急促,额头上隐隐有汗珠沁出。 一双虎目紧盯着杨思的手,一刻也不敢错开,哪怕两眼干涩酸疼,也不愿眨一眨眼睛。 李世民有些怀疑,杨思看似清纯不谙红尘的外表下,是否藏着一颗酷肖其父的诡诈玲珑心。 一個简单的拆包裹动作,却做得那么慢偏又速度错落有致,吊足了看客的胃口。 饶是李世民心裡起火,也不好开口催促,否则难免有损自己身价,更何况杨思的动作确实赏心悦目,即便是人心裡火气再大面对着這样一個佳人也很难发作。 终于,包裹被打开,一方印玺从锦盒内被取出放在李世民面前。 在看到印玺的刹那,李世民险些飞扑而出,把印玺一把夺過来拿在手中好好把玩一番再說。 总算是他养气功夫出色,才不至于莽撞行事丢了颜面。 虽然這东西他不曾用過,但是从小听父亲叔伯以及家中幕僚提過不知多少次,因此一见之下就认出其来历:玉玺!那块自战国时代出现一直流传到今天的玉玺!江山迭代王朝兴废,帝王所铸印玺大多下落不明,纵然留存于世也成了无用之物只能玩赏,唯有這块玉玺一直传承至今。 玉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這八個字虽然已经数次被证明为虚假,但依旧是皇帝法统的象征。 只有掌握這件宝物,帝王才能堂而皇之的宣称自己是被上天眷顾的真命天子,与自己为敌就是与上苍作对,理应天诛地灭!自玉玺现世至今,已经不知令多少英雄豪杰为之折腰乃至丢掉性命,哪怕是在大隋一统天下之后,一样因为這方玉玺闹得手足相残骨肉相攻。 本以为江都兵变之后,玉玺肯定落在乱贼宇文化及手中,沒想到居然在這柔弱的女流身上,如今更是摆在自己面前。 李世民知道,自己只要点個头,這宝物就能收入囊中。 比起其他人舍命厮杀抢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這等重宝收入囊中,运气可說是好到了极处。 可是紧接着他便下意识注意到杨思那双裹满药布的手,身上猛地打了個激灵,随后侧头去看躺在那裡的徐乐,却见徐乐也正看着自己脸上毫无表情。 李世民那颗狂躁的心,這时候终于冷静下来,心中默念了一句:好险。 徐乐显然是在旁边观察自己,如果自己看到玉玺之后举止失措或是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纵然徐乐不至于因此与自己翻脸,只怕也要改变对自己的评价。 毕竟只有好汉才有资格与好汉为友,徐乐這种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也不会和一個宵小之徒为伍。 幸亏自己沒有露出什么不当举措,否则便要因小失大。 与徐乐這员虎将相比,這一方玉玺的价值再怎么珍贵,也终究是远远不及。 自己总算是大事面前不糊涂,不至于弄巧成拙。 想通了這一层,李世民的心气渐渐变得平和,呼吸从急促转入均匀,看向玉玺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平静,這一块引得无数枭雄豪强舍命争夺的宝玉,在李世民眼中重又变成了普通的玉石。 第七百五十六章 肝胆(二十一) 恢复平静的李世民,身上那股如山的气魄重又凝聚起来,将杨思之前那份轻慢之意碾個粉碎。 原本以为李家能有今日的成就,全靠隐忍功夫再就是卑鄙手段,趁父皇不备暗下毒手,再就是言而无信耍弄权术。 如今看来却是自己想错了,单是李世民這么個少年郎,身上的气魄已经超過父亲,更有一份出人意料地定力。 李家有這样一個麒麟儿,就足以胜過杨家。 再加上老谋深算的李渊以及乐郎君這等虎臣,怎么看李家得天下当皇帝都是天经地义。 想到這一点,杨思心中的不甘之意消散,又平添了几分惆怅。 不管怎么說,她都是自幼生在在帝王之家的杨门贵女,一想到自家的江山丢得彻底,怎么看都像是天数应当,心裡自然不会好受。 李世民這时却朝徐乐道:“杨广倒是好心机好手段!死到临头還不忘用出這么一招,想要让李家成为众矢之的!” 徐乐微微一笑,目光中充满赞许之意。 不愧是我徐某的好友,也不愧是有资格执掌玄甲骑的军主,果然能看出杨广送玉玺背后险恶用心。 若是他为玉玺所迷,一心只想着玉玺的用处不顾其他,這個人的成就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能看到這一层的人,才有资格在乱世中开创王霸之业,也有资格让玄甲骑辅佐!“杨广诡计多端善用权谋,這也是人所共知之事,二郎倒也不必因此就发燥。 不管他有何打算,這玉玺都实打实放在這。 有這么一方宝物在手,总归是一件好事。 若是被外人知道玉玺在這艘船上,只怕会不顾性命前来抢夺,到时候就算是這滔滔江水,怕是也挡不住天下英雄千军万马。” “他抢任他们抢去,依某之见還不如把這东西丢入江中,大家落個彼此干净!” 李世民此刻已经从被玉玺震慑的情绪中缓解過来,脑筋变得清爽,也知道该做怎样的選擇。 他的想法和徐乐差不多,玉玺不過是一件死物,自身并无神力。 大家你争我夺,說到底都是为了名位大义。 可是自古以来乱世中最大的大义還不就是刀枪兵马? 兵强马壮者随便拿一块玉石,就可以宣称是玉玺。 反過来,无权无勇之人手持玉玺也无用处。 就像是面前的杨思,她就算高举玉玺亮明身份,又会有几個人真把她的话当回事? 好虚名而贾实祸,非智者所为。 为了這么一方玉石引来天下诸侯的围攻,也不符合李唐的利益。 李世民倒是不畏战,也明白李家要想混一南北横扫六合,必然要把天下诸侯一一扫平才能实现目的。 不過這個目标固然不变,具体的实现方式总归有若干种途径,与天下人为敌,再靠着硬拼猛冲一口气解决,這怎么看都不像是智者所为。 徐乐对于他的心思也能理解,事实上杨广送玉玺给杨思,很可能就是存着這個念头,以玉玺为武器,让李家陷入天下围攻之中。 不過化解的方法,是否就是把玉玺一丢了之,又或者当玉玺沒出现過,就是可商榷之处。 徐乐摇着头:“我曾经和二郎心思一样,想過就当這玉玺从不曾离开江都。 可是這几日养伤期间,又改了主意。 宇文化及未曾得到玉玺,肯定能想到是落在你我手中,就算我們不說,他也会大肆宣扬。 天下诸侯沒人会听我們解释什么,就算我們說玉玺不在手中,又有几人肯信? 既然左右都难逃污名,不如就放开手脚大大方方的承认。 不管怎么說,這天下還是有不少人相信玉玺在谁手中谁就是真命天子,這部分人哪怕总数不多,可总归也是人。 能让這些人信,便能从他们手中得到钱粮、甲杖又或者是疆土兵马。 不管這部分力量总数几许,有這份助力总不是坏事。 我阿爷也曾经說過,打天下這种事說白了就是两件事。 一杀敌,二交友。 多交几個朋友,便能少几场征战,少几次厮杀,就能多活下来几個伙伴,這便是大善。” 他這话也是有感而发,這几日养伤期间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韩家兄弟以及步离。 交战之时舍生忘死,不可能顾及這些。 如今仗打完了,他自然就要考虑這些好友伴当的死活。 当时的情景大家心裡都很清楚,以自己這等绝艺都伤得如此严重,又何况是他们? 他们每一個都是自己的亲人、至交,不管谁受了伤损,对自己而言都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从医官口中得知,這几個人全都沒有性命危险,只要恢复得好,一身本领也不会受影响,徐乐才彻底放心。 经過這番波折,他就更能明白阿爷這花的意思。 打天下固然离不开打仗,但也不能一味厮杀,该用权谋手段也得用。 交朋友杀冤家,都是手段不是目的。 哪怕是满手血腥的武人,也不能一味嗜杀,否则就从人变成了工具,立战功再多威名再盛,也已经算不上一個真正的人。 這方玉玺固然会为李家带来麻烦,但是也会带来盟友。 徐乐相信,总归会有人因为玉玺的原因,選擇向李家臣服。 包括一部分揭竿而起的豪杰,他们并不一定都是觊觎天子宝座,很多就是因为大隋暴政活不下去,不得已举起反旗,所求者也就是一條活路。 這部分人不求死也不当死,他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一线生机,只要让他们看到由乱入治的机会,這些人就有可能放下武器归顺。 包括骁果军其实也是一样,数量多达数万的骁果军,也不可能是铁板一块。 其中固然有人以杀戮为乐,就想着杀回关中夺取富贵,离开刀枪不会生活。 也有些人乃是迫于无奈不得不跟着乱军行动,如果适当的时候让他们看到希望,這部分人也未尝不能招抚。 至于成为众矢之的這一点,徐乐也考虑過了。 不過在他看来,這既是坏事也未尝不是好事。 如果时机得当,把這些诸侯一举消灭,反倒是省了大气力,从长远角度看,对李家反倒是利大于弊。 “天下分崩离析,诸侯据地为王。 其所辖州郡距离不一,有的地形险恶易守难攻,有的则是险山恶水鞭长莫及。 要是一個州一個州的打過去,不知战火要绵延多久,百姓又要受多少苦难。 其他的暂且不提,就光是钱粮支差,就足以让民穷财尽百姓疲敝。 日后即便得了天下,也可能是個残破山河,不知要用多少年才能休养生息。” 徐乐說這话也是感同身受,当日如果不是王仁恭为了争夺天下积蓄钱粮压榨民力,自己又何至于离开徐家闾,也就不可能走到今天。 李家虽然仁厚,但也是相对其他诸侯而言,真到了打天下的时候未见得就比王仁恭厚道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