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座中孰人为今亮 作者:圣者晨雷 搜小說 开通了,休息一下眼睛吧,听听书也不错哦! 杜甫当时便大窘,对方竟然会把他当成叶畅! 他如今声名不显,叶畅对他客气,已经让他有些惶恐,如今被人误认为是叶畅,等于是他占了叶畅应有的荣耀。. 他慌忙起身避让:“某非叶十一郎,娘子认错人了。” 那蛮人少女顿时脸上通红,杜甫此时也年轻,但面相显老,因此被她视为德高望重的长者,又坐于主位,有這個误会。 她起身明眸一转,看到笑吟吟在一旁的叶畅,焦遂不是,杜甫不是,难道說這個少年郎是? 也太年轻些吧,不過是十七八岁的模样,看上去比自己還小一些! 因此,那蛮人少女略有些犹豫,然后向焦遂道:“焦郎君,請问叶郎君……在何处?” 焦遂顿时愁眉苦脸起来,而叶畅则哈哈大笑:“如何,你又输了吧?” “是,是,我输了,我输啦!再听你支使三次便是!” 蛮人少女有些莫明其妙,殊不知叶畅方才与焦遂打赌,便是赌她会认错人。叶畅输了自然是供应甘露酒,而焦遂输了则又要替叶畅奔走三次,杜甫则是见证。 “這位笑得不成模样的,便是叶十一郎,阿诗玛,你不是說要拜见他么,還不见礼?”焦遂道。 蛮人少女阿诗玛抬眼望着叶畅,心中再不怀疑,当下又施礼:“奴阿诗玛拜见叶郎君。” “免礼吧,你方才已经施過礼了,子美兄受礼与我受礼是一回事。”叶畅微笑道。 這個少女的名字,让他有些嘴馋了,喉咙有些痒,开始怀念起某种原产地在大海另一面的植物。 阿诗玛倒是落落大方,六诏的女子原本在族中便有地位,往往接人待客,都会出面。因此寒喧一番,认错人的尴尬就算揭了過去,阿诗玛又道:“我們远道而来,略备厚礼,特献与叶郎君。” 她虽然学唐人话语,說得也很流利,可是有些细节還是未曾注意到,提到自己的礼物,也未用谦虚的“薄礼”。她向后招手,便有两個蛮人退回去,自马身上下了一副驼子。 這两個蛮人将驼子抬到近前,掀开之后,只见裡面是一卷一卷的白布。 叶畅本来只是略略看了一眼,還沒有說什么,那边杜甫却“咦”了一声:“竟然是白叠布?” “什么白叠布,不過是棉布……嗯,如今中原尚未有种植棉花者?” “何为棉花?”杜甫讶然反问。 叶畅顿时坐正身体,原本随意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 棉花很早传入华夏,但传入中原却是较晚的事情,唐末时方在中原有成规模的种植,直到明时才大行其道。這個时候,棉花在西域有少量种植,在南方一些蛮人处亦有种植。西域的棉花不易纺织,而南方蛮人处的棉花则适合织布,织成的布匹,此时被称为“白叠布”,因为稀少,价钱甚至比丝绢還要贵! 见叶畅看到自己的礼物变這模样,阿诗玛顿时欢喜:能以财物动之,自己此次的把握就大了许多。 “于娘子,這可是白叠布?” 伸手去抚摸了一番,確認這些布乃是棉织成,叶畅又向阿诗玛问道。 “正是唐人口中所說的白叠布,在我們部族中,称为吉贝。” “這布可是贵部自产?”叶畅又问。 阿诗玛微微犹豫起来。 她看得出,叶畅对白叠布极感兴趣,她要将叶畅請去,這白叠布当可以起大用场。但另一方面,所谓敝帚自珍,她所属的越析诏如今势孤力窘,旧地盘也被南诏占去,就這么点特产,可不愿意被人觊觎。 “可是這么高的类似于麻杆之物,果实如桃,秋后绽开,露出内絮,颜色为白者?”叶畅一边比划一边问。 這一個問題說出,阿诗玛便知道,对方是真懂行而不是假懂行。 “是,乃是我部自产白叠布。” 叶畅听得她部族产棉,立刻便动了心思。 如今衣被主要依靠绢麻,绢的产量始终有限,麻则粗糙不易纺织,若是能推广棉织,便又是一门巨大的产业! 不過种棉花需要大量的地,叶畅如今却沒有地。 闭目思索了一会儿,叶畅才又正视阿诗玛:“阿娘子……” “叶郎君呼奴小娓或娓娘便是。”這蛮人女子甚为大方。 “娓娘……”叶畅又觉得喉咙有些干:“你来此处,所求何事?” 阿诗玛心中微跳,再次下拜:“奴是求大唐天子救我部族,却门得入,故辗转来叶郎君处,只求叶郎君介绍得见玉真长公主。” 原来阿诗玛所属的越析诏乃是大唐云南六诏之一,地处最东,靠近大唐治地,向来亲近大唐。但是因为土蕃势力侵入,六诏在大唐与土蕃之间摇摆,面对土蕃的威胁,大唐也有意在六诏扶持一方势力对抗土蕃。 大唐選擇了皮罗阁的南诏,其余五诏,便成了牺牲品。阿诗玛所属越析诏,先是诏主波冲为白蛮张寻求所害,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虽笞死张寻求,却未曾替越析诏另令诏主,而是将越析诏部民远迁,辖地尽归南诏。 波冲虽子,但他的侄子于赠原是可以继承诏主之位的,因此心中不服,迁部族過泸水,在龙河之畔筑双舍城,与南诏继续对抗。只不過面对已经吞并数诏的南诏,越析诏残余势力太弱小,因此不得不寻求外部援助。 “南诏外存顺义,实则与土蕃相通,隔绝我們向唐天子进贡的道路,凌迫我們的部民,我們已经走投路,若大唐支持,我們再能延续。我此次带人北上入贡,亦受其阻拦,沿途艰险,伏乞垂怜……” 說到此处,阿诗玛又是一拜,声音呜咽,竟至法继续說下去。 “也就是說,要我替你们在玉真长公主面前美言?”叶畅问道。 “不敢多求,只請叶郎君搭此一线。” 叶畅犹豫了一会儿,焦遂一脸同情模样,而杜甫则皱眉。過了一会儿,叶畅道:“你们远来劳累,且請先住下,等我三思……” “如今南诏日日凌迫,奴等得,奴部之民,却是不能等。”阿诗玛伏地不起:“只求叶郎君垂怜!” “呵呵,我只是一介平民,却不是大唐有力之士,就算是有心,亦是力。”叶畅不喜歡别人這样乞求,因此避开道:“阿娘子,你如果真心要解决問題,還是請暂去歇息吧。” 话說到這個地步,阿诗玛可奈何,她只能跟着响儿一起离开。 “叶十一,不可应允此事。”她们离开之后,杜甫肃容道:“国家大事,非吾等可以谋之,焦遂,你将這些蛮人引来见叶十一,实在是为十一郎惹祸!” 焦遂却撇着嘴道:“何出此言,大丈夫当怀天下之志,便是做不得班超张骞,也要做弦高之辈!” “常听人說你是从遮拦焦大胆,果然如此,你不想想,十一郎被赐金還乡,表面上是荣光,实际上却是天子弃置不用,他若是隐伏以待时机,天子忘怀之后,還有复出之日。可如今却勾连蛮人,内通宗室,此乃惹祸之道,而且是滔天大祸!” 杜甫這番话說出来,焦遂悚然动容。 焦遂虽是胆大,也爱揽事,却意去害叶畅,杜甫的分析,比他自己想的要深入得多,也让他意识到,叶畅若真介入六诏之事,会有多大风险。 杜甫一片拳拳之心,叶畅相当感念。 “子美兄說的是,不過,我静极思动,也确实有意去长安一趟。”叶畅略轻松地笑道:“我不进长安城,只在京兆辋川玉真长公主的别业之中等候,想必三郎不会太過怀疑吧?” “不进长安则妨,据闻因为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韦坚凿漕渠得成,故将于长安城东望春楼献礼陛下,此为盛事,四方集辏来见。”杜甫笑道:“我此次来,原就是邀十一郎一同观礼的。” “漕运已成啊?”叶畅不禁心中一动:“那便可以乘舟直至长安?” “正是。” “既是如此,便去看這一场热闹。”叶畅道。 “看热闹归看热闹,但是那蛮女所請之事,以某愚见,十一郎還是不与日俱增得好。” 话题又转回到蛮女阿诗玛身上,杜甫又劝道。 他话语不多,寥寥数言,叶畅這也只是与他的第二次见面。但是叶畅觉得,杜甫很适合为友。 因此他也不隐瞒:“对越析诏存续,我沒有什么兴趣,但对白叠布,我却是极感兴趣。” “哦,为何如此?” “百姓民生,非四字,衣食住行。丝绢麻裘,却衣不尽天下之民,此时虽为盛世,我去年入长安时,却也看到道有饥民衣裳褴褛。若能在衣食住行事务之上,能为大唐百姓做些事情,我怎敢推托!” 叶畅這番义正辞严的话语,說得杜甫肃然起身,向着他一拱手:“原来如此!然则十一郎自己安危,亦不可不顾啊!” “苟利国家生死与,岂因祸福避趋之!” 一句诗又将杜甫镇住,他捻须反复吟了两遍,又向叶畅长揖:“当初闻十一郎《题风陵渡》诗,便觉十一郎定是我辈中人,如今再闻此句,甫唯五体投地,方能表心中敬意之一二。” “休要被他嘴巴上的话骗了,這厮可沒有那么圣人。”那边焦遂看不下去了,阴阳怪气地道:“莫看他說的大义凛然,实际上唯有二字,孔方!” 杜甫愕然,他知道焦遂虽然喝了一点酒就爱說话,但他一般是言之有物,不至于毫根据。比起对叶畅的了解,他自然是比不過焦遂的,焦遂這般批评叶畅,叶畅岂有不着恼? 他看着叶畅,却发现叶畅毫怒意,而是哈哈笑了起来。 “倒是被你看穿了,方才說的确实是大话,实际上么,這白叠布有利可图啊!” “如何個有利可图法?” “若能广种,布料衣被天下,你想想看,這能售多少,当不在绢绸之下!” “若真如此,倒确实利益不小!” 见焦遂与叶畅开始讨论白叠布能带来多少利益,杜甫一时之间有些糊涂了。他不知道,方才那個正气凛然的叶畅是他的本色,還是现在這個为了铜钱阿堵物眉飞色舞的叶畅才是他的本色。 文为心声,诗为心曲。能写出那般为国为民诗句的,才应该是真正的叶畅吧? “可惜,你便是算计得再好,终究也是难将棉花推广开来。” 俩人扯了好一会儿,焦遂又冷笑起来,說了句扫兴的话。 叶畅嘿然道:“所以,我要去见玉真长公主,此事我出头,绝多少好处,但若是玉真长公主出头,何愁事情不成?” “你不想独占其利?” “笑话,我叶十一好利,从不讳言,但何时见我独专其利了?”叶畅听到這顿时不干:“這棉花……白叠布若真能象桑麻一般推广起来,百姓可以以之缴纳赋税,国家可以以之充实府库,商人可借此牟利,军士可以以此御寒——皆大欢喜之事!” “行行,你便是赚钱也要赚大道理出来。你既說不独专其利,何不将你家纸坊与印坊的手段都公诸于众?”焦遂毫不客气地打脸。 “纸坊印坊却不归我名下,乃是我嫂子产业。”叶畅立刻道。 经過几次事情,叶畅为防万一,還是将纸坊与印坊直接交给了嫂子方氏。這 “噗,你啊你!”焦遂嘲笑了他两句,然后把自己早就憋着的话說了出来:“那甘露酒呢,你愿不愿将甘露酒拿出来公诸于众?” “自然愿意,但是焦遂,你如今還未娶妻啊。” “什么?” “若你娶妻,我便送你一座酒坊,专造甘露酒。” “果真!” “我叶十一可有言而信之时?” “方才你就琢磨着骗那蛮女的白叠布,却不准备帮他们延续部族!” 這二人又斗起嘴来,让杜甫实在语。他来卧龙谷之后,便听得這二人不停争吵,大多都是焦遂想着法子要骗甘露酒喝。 不過杜甫又有些羡慕,他二人這种争吵,看似激烈,却不伤情谊。 有时杜甫觉得,自己与叶畅還有些隔阂,叶畅看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悲悯,又有些郑重,全然不象他对着焦遂放得开。 不過总這般沒正经也不成,去长安是很重要的事情,叶畅年轻浮躁,自己年长一些,当有所规劝才是。 想到這裡,杜甫咳了一声:“十一郎,你既然已定决意,那何时启程,還有這卧龙谷是不是要安排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