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千般功业一句谗 作者:圣者晨雷 搜小說 开通了,休息一下眼睛吧,听听书也不错哦! 李林甫咳嗽了两声,摆手示意侍女将铜镜移开。 照镜子是他觉得最不快的事情之一,每每看到镜子裡自己日益白发苍苍的脸,他就觉得恼火。 他想起如今在京城中大红的翰林学士李白的诗句来:白发三千丈,缘愁是個长,不知明镜裡,何处得秋霜。 李太白尚另有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李林甫自己写诗水准一般,贺知章致仕时,奉三郎皇帝之命,他也写了送别诗,但那其实是家中幕僚捉笔。他甚至连字都认不正确,把庆贺别人生孩子的“弄璋之喜”写成了“弄獐之喜”。不過欣赏诗的水准,他還是有的,每每读起李太白的诗句,便觉口齿生香。 所以這個李太白,不能久留于京中。 如同那個叶畅一般,不为己用,又有才,那么早些将之打发了为好。 使女悄悄退了下去,李林甫闭着眼,开始养神。直到他的三個儿子一起进入了书房,他才睁开眼,淡淡地扫了三子一圈。 三個家伙,沒有一個成器的,也就是李岫稍好一些,其余二子,坐享富贵罢了。 “洛阳令杨慎名转来的一個折子,你们看看。”他示意了一下。 折子乃是东都下属偃师令所上,倒沒有什么太多的废话,就是关系黄河漫堤救灾之事的。只不過折子最后,却附了一本小册子,真正有用的东西,便在這数千言的小册子上。 李林甫一直沒有出声,只是任由自己三子轮流翻看小册子。 名为《灾后救急方略问对》的小册子,乃是模仿本朝《李卫公问对》的兵法书模式写的,不過是二问一答。问者乃是偃师令白铨与县丞蒋清,答者则是叶畅。 李林甫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们能看懂其中多少,若是能学得上面一半的本领,那么他百年之后,也不必担忧了。 “叶畅?莫非是修武叶畅,前些时日,与韩朝宗走得非常近的?” 李儒看到這個名字,讶然而问,他可是知道,自己父亲对韩朝宗沒有多少好感。 因为韩朝宗与李适之走得太近,而李适之与父亲的矛盾日益显现。 “应当就是他,闹得沸沸扬扬的球市,便也是他弄出来的,一年一二十万贯的收益……啧啧。”李屿眼睛亮闪闪地道。 因为李林甫的约束,他虽然对球市垂涎,却沒有伸出手,不過现在看来,幸好沒有伸出手。若是真去抢,必然要与玉真长公主交恶。 李岫却好一会儿沒有出声,李林甫向他示意了一下,让他开口,他慢慢地道:“玉真长公主若见了此册,定然后悔。” 這是回到那问对本身的价值上来,而不是想着叶畅能赚钱。李林甫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打发這三子出去。 三個儿子有些莫明其妙,出了门之后,李儒道:“大人這是何意?” “不知道,让我們学一学?” “不会如此简单,而且我們是宰相之子,向来担任清贵之职,学這些东西能有何用?”李岫摇了摇头,他心中隐约有個想法,只不過一時間,拿捏得不是太准。 或许,大人是想要乘着這個机会,拉拢一下叶畅? 然后李岫就笑了起来,叶畅虽然有些虚名,不過是個市井之徒,连李太白都比不上,又這么年轻,哪值得他父亲堂堂当朝宰相去拉拢。或许,父亲就只是让他们注意一下吧。 一個区区的偃师令,還不放在李林甫的眼中,至于洛阳令杨慎名,李林甫也不是太在意。 杨慎名的兄长杨慎矜,如今是李林甫最重要的盟友之一——自然,有着“口蜜腹剑”之称的他,也不会对杨慎矜绝对放心。 他留有后手。 “叶畅……”這個名字,算是正式入了他的脑中,他将之记了下来。 “送上去,让三郎欢喜歡喜。”犹豫许久之后,李林甫做出了這個决定。 就算他不送上去,這小册子還是会辗转交到李隆基手中的,与其到时被李隆基责问,倒不如自己来办此事。 如李林甫所料,李隆基看到這份小册时,确实甚为满意,不過当发现這小册的作者是叶畅时,他神情多少有些复杂。 “這叶十一,前些时日在市赛上大闹了一场,害得王元宝既丢了颜面又失了重宝,沒有想到离开长安才十余日,便又弄出這一套来” 将小册子丢到了案几之上,李隆基小声地嘟囔了两句。 一听得他這样說,李林甫便知道,這位天子并沒生叶畅的气,相反,对叶畅很满意。 可旁边却還有别人。 张培在揣摩上意上,与李林甫還有差距,他自觉一向得李隆基信重,而且又是翁婿之亲,既然李隆基批评叶畅,那么這個难得的机会,他当然要递小话。 “圣人說的是,叶畅此人,惯会哗众取宠,圣人令他還乡,他却视圣旨如不在,竟然混入京城之中,也不知怀藏何等祸心。如今天下太平,他却弄出這個什么《灾后救急方略问对》来,分明是怨望” 這一番帽子扣下来,让旁边的李林甫都讶然望了一眼,心道旁人說老夫“口蜜腹剑”,却不曾想你张培也不逊色,這背后的恶状告得。 這可不仅仅是要让叶畅倒楣,简直就是要叶畅性命 李林甫心中暗暗回忆,他把执朝政時間不短,在朝野当中自有耳目,但耳目传来的消息中,张培虽然与叶畅有些矛盾,却并沒有要斩尽杀绝的仇恨啊。 這让李林甫心生警惕,這個张培,是典型的翻脸不认人者,他又是三郎爱婿,不可不慎之。 “李卿如何說?”李隆基看了张培一眼,也不知道自己女婿为何会对叶畅如此不满,他瞧着李林甫。 “臣以为,有备无患。” 李林甫沒有多說什么,只是一句话,李隆基点了点头:“說得是,有备无患,大唐疆域广大,难免有地方受灾……令人抄录分发下去,天下知县以上,人手须有一册。” 张培脸色不免有些难看。 他为翰林学士,故此才在此时随侍于侧,听得要让叶畅大出风头,他心中歪腻,虽然明知是李隆基的意思,却還是忍不住又多了一句嘴。 “圣人,怕是纸上谈兵……” “贤婿,你這几日未看朝报?东都豪雨,孟津、偃师、巩县,尽数受灾。前段时日连旱一月,故此堤防颇有不整之处。”李隆基有些不满地道:“此问对,乃是偃师令在灾后与叶十一的问对” 张培自然是知道此事的,他叩首道:“臣知此事,但颁发全国,何等大事,岂可不慎重?万一其应对有误,害的可不是一人二人” 這话說出来之后,李林甫冷笑起来。 他低着头,将自己冷笑藏住,沒有给李隆基与张培看到。莫看张培說得冠冕堂皇,但他的私怨,李隆基岂有看不出来之理 李隆基眉头先是一皱,但旋即松开。 叶畅是外人,张培是女婿,叶畅是庶民,张培是学士。 而且随着年纪增长,李隆基如今沉湎于色犬声马之中,已经倦于政事,为了一個此前惹過他不快的臭小子,和自己的女婿又是大学士的张培争执,李隆基觉得沒有必要。 他挥了挥手:“贤婿所言,也有道理……那么,便看看偃师之效吧。” 李林甫垂着的头突然抬起,眼中闪過一丝精光,但仿佛知道他的反应一样,李隆基恰恰這时回過脸,看了他一眼 李林甫身体几乎颤了一下,又垂下头去。 這位天子虽然已经露出昏聩之象,可是……当年英姿勃发,除韦后与太平公主,先后两次宫庭大变,都是他一手谋划掌控。 李林甫从来不觉得,自己的那些小心思,能够瞒得住李隆基。只不過他对李隆基有用,故此才能位居相位罢了。 還要再等,等李隆基更老一些,更昏聩一些。 张培成功劝止了李隆基,心中甚为得意,却沒有注意到,李隆基与李林甫看着他多少有些轻蔑的眼神。李隆基虽然未将《灾后应急方略问对》抄发天下,但是還是有不少有心人,将這份数千言的小册子抄写下来。 所以仅仅是二日之后,玉真长公主在自己的别业当中,便看到了這一份小册子。 为他带来小册子的是王维。 原本随着王维成家生女,两人间的来往渐少,王维還曾经外任为官,但后来他吃不得外任的清苦,双方又年纪大了,都顾念旧情,往来又开始多了起来。 也是靠着玉真长公主的帮助,他才从外任又调回京城。 “是被张培压制,未曾抄发天下?”放下小册,玉真长公主又问道。 “听闻确实如此。”王维脸上是苦笑:“某行事不慎,误了法师。這等奇才,原为法师所用……” “呵呵,摩诘,你太见外了,再天下奇才,与我有何用?他便是有孔明之才,张良之智,也比不得摩诘你啊。”玉真长公主笑着道。 两人目光相对,玉真长公主眼波似水。 王维心中叹了一声,然后长拜:“话是如此,但如此人才,原是能成为法师左膀右臂的,只因维私心……” “与你何于,你兄弟情深,不過是引夏卿来见我,是夏卿說服了我,压了叶十一的球市。”玉真长公主說到這,昂然举首:“夺了便夺了,莫非還要我,堂堂大唐长公主,去向那少年郎赔小心說不是?” 顿了顿,她笑道:“夏卿看了此册?” “看了。” “有何表现?” “大惭愧,說是不敢出门了。” 玉真点了点头,王缙知道惭愧,那倒就好。原先以为叶畅只会些奇计,故此对他下手毫不留情,现在才知道,此人有应急处急之能。自己等虽然已经高看了他一眼,沒有想到,還是远远不够啊。 见王维還有些郁郁,玉真笑道:“何至于此,說起叶十一,他明大势识进退,倒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物。球市上虽然我占了他便宜,但却也不是沒有代价。且不說替他要的那八万贯,便是许他造船之事,少不得要到天子哥哥身边去讨人情。而且,我与他還有新的合作……說来也奇了,他明知我吞了球市的好处,为何還敢与我合作?” 原本玉真长公主以为叶畅别无選擇,但现在仔细想,有关棉布的合作,叶畅仍然是找她,其间只怕還有更深远的考虑。 她沒有细想,只要她這個长公主身份在,就不怕叶畅玩出什么花样来,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叶畅這小册子,未能发行天下。 可惜了。 叶畅并不知道,自己险些就名扬天下了,若真如此,他虽然面上不在意,心中還是会挺得意的。 這個时代,声望也是一种实力,若真名扬天下,真正成为名士,莫說元载,就是王缙,再想动手夺他的利益,也要三思而后行。 因为得了玉真长公主的承诺,所以在武陟他建的船坊也可以大张旗鼓地招募人手。造船工匠目前是以新罗人崔秀景为首,但管理上,却是叶畅的族叔叶柽——這位不成功的木匠,实在沒有什么天赋,但管理十几個人却是問題不大 为此,叶畅留在了武陟足有十天,待得一切都按他的设想步入正轨,他才回到修武。 吴泽陂与他离开时比,多了一家逆旅,那是往来的客人多了,总寻民家投宿,结果便有头脑灵活的,在路旁搭起了家逆旅。此时主人正在门口迎客,见着叶畅,顿时欢喜地迎上来:“十一郎,你可回来了” “原来是槭叔,槭叔這逆旅开张了啊?” 如今在吴泽陂,人们要做什么,都会征询叶畅的意见,包括叶槭开這家逆旅。当初他问叶畅时,叶畅說只管开,生意定然不会差,有了這判断,他才敢将自家宅子腾出半边院子来。 “原是想請十一郎来吃酒的,可是十一郎你回来晚了……啊哟,瞧我,忘了正事,十一郎,你家姐姐已经生了,一個大胖小子,他们老刘家,可是老早就来报喜了” 听得此语,叶畅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