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俗礼岂能拘我辈 作者:圣者晨雷 搜小說 开通了,休息一下眼睛吧,听听书也不错哦! 一桶刺骨的冷水倒了下去,躺在地上的醉鬼顿时浑身激灵,翻身就爬了起来。 “好酒,酒家,再来一坛……” 那人起身第一句话,就险些沒把叶畅气乐了。 然后不等叶畅问话,他便又一屁股坐入泥水当中,醉眼朦胧,伸出一只手:“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這厮醉得紧,這句诗围着的人沒有一個听清楚的。不待叶畅吩咐,又是一瓢水浇了過去,浇在那人面上,那人又抖了抖,這才清醒了些。 睁开眼,向着四周看看,那人有些不耐烦:“咦,這是……怎么回事?” 叶畅蹲下身,与他目光相对:“某倒想问你,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偷闯入别人家的酒窖,還如此糟蹋美酒? “别人家的酒窖……啊,我记得了,這不是叶十一家的酒窖么?”那人又四处望了望:“我与叶十一乃是至交好友,喝他两坛酒,算不得大事……”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全看着叶畅。 叶畅才不记得自己何时与這般醉鬼是挚交好友,他的好友中嗜酒最甚也最沒有酒品的算是张旭与焦遂,可這二位也沒有眼前人這般沒品法。 “你說……你与叶十一是至交好友?” “那是自然,某平生不打诳语。” “你们认识,见過面?” “不认识,也未曾谋面。”那人答道。 叶畅气乐了:“不认识,也未曾谋面,你却說与他是至交好友?” “那是自然,這世上之人,有些便是相识多年,却也不敢說是好友,有些虽是从未见面,却已经是至交。”那人大言不惭:“某与叶十一,便是后者。” 這人脸皮之厚,当真罕见,不過說话倒是有意思,是個潦倒落魄的失意人啊。叶畅抿了下嘴,原本是想寻這人算账的,但他能說出這番话,倒是個有趣之人,值得结识。 “抬回去,扔热水裡泡着,把他的酒泡醒来。”叶畅起身吩咐道。 几個随从依言将那人抬了起来,那人還欲挣扎,只不過他醉得厉害,挣也挣不脱,只能随着众人了。 “你们两人,为何這厮闹出這么大的动静,你们都沒有发觉?” 处理完這個家伙之后,叶畅开始板着脸,问起两個看守的职责来。 两看守都是叶家本族子弟,当下有一個涎着脸道:“昨夜裡饮了两杯,睡得有些沉了。” 叶畅眼睛眯了眯,這话中,颇有不实之处。 他目光在這二人身上一扫,二人紧张之下,身上落下几粒骰子来。 叶畅的眉头顿时皱在一起。 唐人好赌,双陆最甚,但骰子也甚为风行。几十年后的温庭筠,在其词中便曾云“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叶畅对這事情,原是沒有关注,却不曾想,自己族人,竟然也有嗜赌误事者。 “昨夜不是醉酒,而是醉酒加滥赌了吧?”叶畅问了一句。 那二人交换了個眼色,觉得同是族人,這也不是什么大错,当下便承认:“是多博了几回。” “你二位自己回家中去,酒库以后不必再来了。”叶畅冷冷地道。 “啊?” “是我沒有交待清楚,故此此次损失,便不在你二人工钱中扣除,但是二位既是好赌,便請以赌为食罢。”叶畅拱手:“我這小处,实是供养不起二位。” 叶家子弟都知道,被叶畅大骂沒有关系,但若被他拐弯抹角讥讽挖苦,那就有大麻烦了。這意味着叶畅是真怒,而且是那种别人劝都未必劝得回的真怒 叶畅一怒,叶楝便是前车之鉴。 两人顿时傻了眼,那惫怠之人還吩辩:“就是小玩一下,今后再也不敢了……” “我說過的话,从未不算数,你们先回去,待我确定你们确实不再滥赌,再想法子与你们寻個活计。”叶畅不为所动。 這已经是他经過磨炼之后的做法,若是换了一年前,這二人直接就被叉走,懒得与他们多說了。 那两人心中不服,却又不敢說,而且叶畅毕竟给他们留了一個念想。打发走他们,叶畅心中觉得不是個事儿,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先吴泽陂,无论是叶氏宗族還是其余人,小康之家,不過是四分之一,一半人家勉强温饱,還有四分之一的人家穷得肚子都塞不实。那时赌风不兴,民风淳朴,可是這半年来,赌风随着大伙收入增加也兴起。 得整治一番了…… 那两人算是骇猴的鸡,不過禁赌的命令也要传下去。 這事情须得尽快抓起,但是叶畅自己不会出面,這個黑脸,应该让叶淡来扮。想到這,叶畅沒有急着回自己家,而是又去寻叶淡。听得他提起這事,叶淡极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待他晃回到自己在村裡的小院时,便听得院裡有人在放声高唱,唱的曲调苍劲悲凉,带着一股异样的味道。叶畅算是听過不少歌唱的,但是這种腔调,让他忍不住停住脚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来到海……不复回……” 叶畅心中一惊。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啊呀,竟然……是他” 到此时,叶畅如何不知道,自己在酒窖裡捡来的是谁 难怪他敢說是自己的至友……李白這厮,原本就是一個自来熟,不把别人当外人的家伙么。 想着這家伙竟然被自己的人抽了一顿,叶畅忍不住就好笑。 不過這厮不是在长安城中当他的学士,怎么跑到修武来了? “热水,热水再来,水不够热”泡在浴桶之中的李白突然不唱了,大声叫道。 紧接着便看到叶家的子弟嘟嘴出来,拎着一個木盆,见着叶畅便抱怨道:“十一郎,這厮好大的架子,呼来喝去,都用了三盆水,尚嫌不足……” “去打吧,這厮……呵呵,他脾气大些,倒有這個资格。” 叶畅心中的李白,在政治和眼光上,确实不算什么,甚至性格上也有诸多毛病。但是想到他的诗,想到他那纵横驰骋的才气,叶畅觉得,一美遮百丑,足够让人忘掉他其余方面的不足了。 也足够自己亲自为他端水。 想到這,当那個叶家子弟将一盆热水端来后,叶畅便接過手,端着便进了小屋之内。 這小院原是方氏院子隔出来的,叶畅偶尔会来此,但几乎不在這边住,因此布置有些简陋。掀开帘进屋之后,热腾腾的水汽扑面而来,叶畅還未說话,就听得裡面的人懒懒地道:“为某注水……” 想到另一世的注水猪肉和注水網文,叶畅无声地笑了。 好吧,就只凭着黄河之水天上来,凭着那一首首一曲曲宛若九霄云外飞来的诗句,也当得他来端水了。 只不過叶畅放热水放得太快了些,烫得那人顿时哇哇乱叫:“慢些,慢些,你這厮好生粗笨” 嗯,這算是为后世人报复,想到那些人要背你這厮那么多诗句、要如同站在地上仰望月亮一样看着你這厮的背影,要追随着你這厮的脚步周游祖国名山大川,烫你一下是轻的。 那厮足足泡了小半個时辰,這才晃晃悠悠地从水中爬起,他光着身体,就在叶畅面前晃悠着,穿上了衣裳。 一边穿,他還一边问:“叶十一为何還不来见我?” 叶畅一笑:“某在斯。” “呃……啊?” 那人手一抖,衣裳险些落在地上,然后讶然看着叶畅。 却见叶畅戏谑地望着他,眼光還偶尔往下瞄,似乎带着些瞧不起的嘲意,那人终于尴尬了。 他手忙脚乱地将衣裳罩起,然后向叶畅拱手长揖:“十一郎莫怪,某不知……向来便闻十一郎大名,但缘浅未曾见過,早晓得十一郎年轻,却不曾想年轻得這個模样” 這是真心话,他心中的叶畅,就算年青,也是少年老成的那种,象是王维年轻时一般,可是叶畅這样不动声色为他端水递毛巾的,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某却认出你了醉成這般模样,除了李太白之外,再无他人。”叶畅哈哈笑道:“青莲居士不在长安城富贵乡中,怎么跑到我這穷乡僻壤裡来了?” “果然,某料想不差,十一郎与某虽是未曾见面,却依然是挚友。”李白咂了咂嘴,不過想到自己刚对着叶畅袒裎相对,得意劲就沒有了,有些苦恼的道:“只是某初次见面,便在十一郎面前失了礼……” “俗礼凡节,岂为我辈而设?”叶畅道。 這一句话,显然直击李白内心,他喃喃回了一句,然后洒脱地笑道:“正是,我辈岂是世俗人,十一郎风标别致,某此次来见,果然沒错——自然,十一郎這边的美酒,就更是沒错了” 這种個性诗人,他们的一些毛病,叶畅還是有容忍的雅量的。他笑着引李白出来,两人正式见礼,然后叶畅再次问道:“太白先生不在京中,怎么会来到修武?” 李白听得這话,叹息了一声。 声音中既有无奈,也有愤懑,叶畅一惊,這厮一向以爽快洒脱著称,却发出如此的叹息——莫非他被李隆基赐金放還的事情,提前发生了? 果然,李白接下来說的,正应证了叶畅的猜测。 李隆基在去年年底时去了温泉宫,李白未被携行,這让李白心中原就生出失落。而且這個时候,朝廷当中有议和亲,欲以宗室女为公主,许与事唐最恭谨的奉化王,李白恰恰听說叶畅在洛阳城与李颀高适等人议边之事,大感共鸣,于是便在翰林院等地大发牢骚。 结果李隆基回来后,却被人告到了李隆基那儿,李隆基倒是主宽,当时沒有发作。過完年,寻了個由头,只說李白乃谪仙,非凡世之官,赐金放他還乡求访仙道。 “便是如此,不曾想十一郎你的经历,李某也会遇上。” 叶畅有些好笑,当初李隆基把自己赶出长安城,便是放他回乡求仙为借口,现在李白又是如此,這位三郎皇帝,倒也是個妙人,对不会威胁他权势地位的人,還算是宽容。 至少這個赐金還乡的手段,已经用得炉火纯青了。 “李十二兄,才高人妒,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有此遭遇,亦非偶然。” “正是,旁人谤我,倒還罢了,让我想不到的是,向天子进谗言者,竟然会是张培” 李白性傲,李林甫与高力士都不放在他眼中,若是這二人进谗言,他会哂然一笑,觉得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哪有正人君子不为小人陷害的但是进谗言者却是张培,這個向来赏识他举荐他,被他视为有知遇之恩的好朋友,這让李白倍受打击。 然后他就想到一件事,据闻叶畅与张培向来不和,叶畅无法在长安城中立足,便是张培使的气力。若不是有玉真长公主庇护,叶畅甚至有可能性命堪忧。 相同的遭遇,相同的敌人,让李白觉得同仇敌忾。被驱出长安之后,沒有面目去见那些熟惯的故友,便径直来寻叶畅倾诉。 听得他发牢骚,大骂张培,叶畅心裡却暗暗叹息。 李白文才不必說,那是光耀千秋的,辩才也不必說,骂人都是翻出千百种花样,明明在指责张培,却不带一個脏字。但是他的情商真不能算高,特别是他在看人一项上,当真是差。 “我与他结交多情,却落到今日下场,君子绝交,原不该口出恶言,但此次……”李白诉說完毕之后,长叹了一声:“十一郎,請拿酒来吧。” 看来他是想去醉乡逃避了。 叶畅唤人拿好酒来,心裡一动,道:“你同僚当中,便无人上书鸣不平?王摩诘呢?” “王维?”李白有些傲慢地抬起下巴:“他不曾落井下石,某便高看他一箸了。” 叶畅哑然,传說中這两位天才诗人关系不睦,虽然同处一個时代,生活的圈子也有不少交集,但双方竟然未曾有過唱和之作,看来并非空穴来风啊。 不過眼前之事,让他有感而发,想起一首诗,当下笑道:“十二兄长,你休要着恼,某听過一诗,或聊可解汝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