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天下谁人不怨君 作者:圣者晨雷 搜小說 开通了,休息一下眼睛吧,听听书也不错哦! 大唐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是個年過四旬的中年人,正值年富力强的时节,他的军旅生涯時間并不长,开元末才被任命为陇右节度使,来到与犬戎人交战的战区。 他的到来,是因为李隆基的信任——他很早就与太子李亨为友,因此最初时,边将多少有些小视他:一介文人,几乎沒有什么边关经验,便跑到陇右来指手划脚。而且边将们多少有些担心,這位曾经竭力主张与犬戎和亲的新节度使,会成为他们建立功勋的掣肘。 但自从他到来之后,倒是积极备战,甚至主动出击,短短数年時間,令盖嘉运败坏了的局势稍振。而且他還组织反击,打回到河曲這边的洪济城,夺取了反攻石堡城的桥头堡。 如今他便在洪济城中。 陇右十一军,几乎全部集中于此,大量的粮食物资也被源源不断地运来,目的只有一個,石堡城 “你便是新来的承务郎叶畅?” 望着眼前年轻得不象话的脸,皇甫惟明面带惊讶。 “正是。”拜倒在地上的叶畅心裡是十分不情愿的,可是边帅威重,而且有临机专杀之权,面对這個皇甫惟明,他可不敢失礼。 “修武叶十一郎?”皇甫惟明似笑非笑地道:“就是你?” 叶畅的心突的一跳,因为在军衙之中,他不敢抬头看皇甫惟明的脸色,不知道他此时的神情是不屑還是调侃。 “区区微名,不意大使竟然也听說了,实在是有污尊耳。” 弄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叶畅只有顺着他的话自谦一下。但他话语才落,那边皇甫惟明便冷笑起来 “自然是传到我耳中了,你一個区区白衣,骤然得圣人恩赏,给了一個承务郎,竟然還不满意,专营到我這儿来了……你人尚未到,京中說情的信便已到了,又是玉真长公主,又是韩朝宗……便是李相,也专为你书信一封,你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叶畅愣了愣,玉真长公主的信,是他去求的,韩朝宗的信,他沒有求過,至于李相,也不知皇甫惟明說的是李林甫還是李适之,无论是谁,他可都沒有去求過人情。 李适之的可能性大些,他与韩朝宗关系密切,至于李林甫,叶畅觉得他不坑自己就好了。 但接下来皇甫惟明的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李林甫可从来不曾为人写過信给我,竟然能为你写信,也不知你是替他做了什么事情,让他如此看重你” 怎么会是李林甫? 叶畅头嗡的一下,李林甫在朝中呼风唤雨不假,可是他的信到了皇甫惟明這边,不但起不到作用,只怕還要起相反作用 要知道,皇甫惟明与当今太子李亨是一党,而李林甫最怕的事情,就是李亨继位,双方几乎势如水火,李林甫怎么会写這样一封信来? 若是如此,就可以理解皇甫惟明为何到现在還不让他起身了。 “便是到了我這儿,第一日就勾上了我手中大将,王难得对你赞不绝口叶十一,你有何德何能,让這么多人为你說情?” 叶畅从皇甫惟中的口中,隐隐听到了杀机。 他情急之下,顾不得激怒对方——实际上這种情形下,他激怒不激怒,差别已经不大,他起身站立,昂头看着皇甫惟明。 “某并无德能,但某至边疆为国效力,能令学士李太白、山人高适、进士岑参相随同至,初来第一日,便能携家丁杀犬戎十七人,伤敌不计——某为国之心,何须德能?” 方才叶畅下拜不起的模样,让皇甫惟明很快意,此时见他不請自起,皇甫惟明的面色一沉,但待听得叶畅连报了三個人的名字,他脸上的杀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自己在长安久居,来边关也只是数年,自然听說過李白、高适的名声,便是岑参,也是进士及第,竟然不入仕途,随叶畅来边疆,這让他不觉动容。 “某与玉真长公主,乃长安故交。与韩京兆,乃是因为曾在京城中为其幕府效力。与李相,却是素昧平生——若某真与李相有交情,何须来這陇右高寒之地,受這等苦楚?” 方才一句话,只是让皇甫惟明冷静,令其不至于随便寻個由头便责罚自己——李白高适都是当今名士,随意折摧名士,皇甫惟明除非是不要自己名声了。接下来這番话,才是叶畅的重头,既委婉解释了为何玉真长公主与韩朝宗会来信替自己說话,又撇清了和李林甫的关系。 皇甫惟明自然不傻,他果然让叶畅說完了话,不過叶畅料想不到的是,他說完之后,皇甫惟明根本不为所动。 相反,从他眼神中,隐约看到一丝笑来,仿佛叶畅的說辞,在他意料之中。 叶畅心中念头急转,顿时想明白:便是李林甫与他关系亲密,派他来军中监督皇甫惟明,那又能如何?难道說皇甫惟明還能拿這個当成理由,给他栽上一個罪名? 正经的,他若是承认与李林甫有关系,皇甫惟明還不好动他。现在倒好了,他自己否认了這层关系,那么皇甫惟明当然不必给李林甫面子,愿意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了。 想明白這一点,叶畅顿时大悔,同时心中暗惊。 他见到的大唐官僚,只要能身居高位的,可沒有一個易与的货色除了贺知章看他有长辈看小辈的纵容之外,其余高官,哪個不让他吃憋? 也就是王维王缙兄弟俩,不能全抛开文人本色,才被他吃住 “既是来边关为国效力,那就不是来享福的,好,好,边疆正需要你這般的热血之人。你是文人,自不必亲自上战场动刀兵,有一事我就托与你了,如今眼见就要麦熟,你前去查看军屯麦田,督促收割,不得有误” 文人处置内政,這倒不是什么苦活儿,而且督促收麦,无非就是每日在田中晒晒太阳。叶畅松了口气,心中暗暗奇怪,莫非自己真误会了皇甫惟明,在確認自己不是李林甫一党之后,他便改颜相向 “是,遵令……大夫,军囤麦田不知在何处?” “此事自有军中支度使說与你听,我這裡還有军务,你先退下吧。” 皇甫惟明沒有对他改颜相向,依然很冷淡地打发他走了。不過比起初见面时的杀机,叶畅已经觉得,自己算是逃過一劫了。 出了军衙,听得有人唤他,回头看去,却是方才衙中诸人之一。此人神情也是冷淡,下巴抬得老高:“叶参军,我军共有屯田六千顷,你须多少兵士,多长時間,方能将麦尽数收割,快些理出章程来” 叶畅愣了一下:“我初来乍到,连屯田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理出章程?” “那是你的事情,此乃军中,每一任务便是军令,军令不遵,军法从事。”那人凛然道:“今日便要章程,你好自为之” 叶畅心中大怒,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此人大约就是皇甫惟明的支度使,应该是其亲信,分明是见皇甫惟明方才对自己不甚客气,他便来刁难自己 “你去哪儿?” 那人见叶畅一脸怒意,但二话不說转身便往军衙中走,立刻拦住他喝问道。 “某来此只是为国效力,不過既然有人不愿意某在此,某就向大夫实话实說就是,某无能受斥贬官事小,不可为此误了军事。” 那支度使顿时愣了。 冒着生命危险来边关的,哪個不是想着往上爬,他刁难叶畅,想来叶畅也只有忍气吞声,识趣的就贿赂于他,蠢的就回去闷头做事等着挨骂,象叶畅這样一言不和就自承无能撂摊子的,還是绝无仅有 他却不知,叶畅来此,原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在叶畅心中,還巴不得皇甫惟明给他一個不称职的评价,打发回家乡去当白衣呢。 “你這是何意,這点事情……” 支度使跟着后面要拦,可是叶畅一边說一边走,径直就又到了军衙门前。裡面的皇甫惟明早听到他的声音,沉声喝道:“叶畅,你又有何事,竟敢咆哮军前?” “這位支度使要卑职今日就拿出收割章程,卑职无能,怕误了大夫军机大事,故此来向大夫請罪。”叶畅扬声道:“卑职实是不称职,請大夫另选高明。” 皇甫惟明也是愕然。 不過一愕之后,他笑了起来,起身走過来,将拱手弯腰的叶畅扶起:“叶参军,可是谁与你說了什么?” “并无,卑职确实沒有這本领。”叶畅也是寻個借口发作,反正他也不想要功名利禄,若不是李隆基派来甲士强逼,他才不会吃饱了撑的来這裡受气。 “啊……哈哈,此事不急,只需赶在霜雪来临之前将麦收完即可。” 皇甫惟明笑了起来,他看了跟着叶畅进来的支度使一眼,支度使微微有些窘迫,不過皇甫惟明却沒有追究,而是缓声又道:“叶参军,你初临此地,這收割之事,实是目前能寻着的最适合你的事务,若是此事你也做不成,便只有放你去军中了。” 放入军中,也就是有可能送到前线去,叶畅心中一凛,当下道:“军屯收麦,于系到全军就食大事,卑职愿为大夫分忧。不過,俗语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收割的人与工具上,還請大夫允许卑职便宜行事。” “那是自然,不過为了防备犬戎,人力上每日动用怕是有限。” “六千顷田,总得不少于六千人……” 叶畅有些不以为然,他来的时候已经看過田裡的麦子,如今乃是盛夏,离麦收還有個十天左右時間,六千顷地,对于手中握有数万兵力、背后還能调动十万兵力的皇甫惟明来說,当真不是什么事。 “六千人多了。”皇甫惟明却是断然拒绝:“我只能与你三千人。” 三千就三千吧,无非是多花些時間,叶畅便答应了下来。 “此为军令,叶参军须得尽心尽力,不可懈怠。你所要的條件,我都已经应允了,你就切莫再为什么原因来寻我推托。”见叶畅应了下来,皇甫惟明最后又說了一句。 叶畅本来放下的心顿时又悬了起来:皇甫惟明的话中有话啊 难道說,這收麦之事,当真還有什么蹊跷? 带着這個疑问,叶畅再次出了军衙,這一次皇甫惟明打发了一個愁眉苦脸的老吏随他,算是帮助他了解工作的情形。 不看那支度使的脸色,叶畅心裡畅快许多,离得军衙远了些,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你。” “参军啊,你就根本不该答应此事,便是答应,也不该挑我来……”那老吏哭丧着脸道。 方才皇甫惟明召来各曹闲着无事的吏员,让叶畅挑一個,叶畅于众人中便挑了此人。当时此人便露出哭丧之色,只是被皇甫惟明一瞪,不敢开口拒绝罢了。 他原本以为叶畅不知道其中的曲折,才会答应下此事,却不曾想叶畅竟然敢开說连累了他。 “你家中老小,想必都仰赖于你吧?”叶畅问道。 “正是……参军,卑职求你一事,看在我家中老小性命,都系于某一身的份上,向大夫进言,還是换了别人相助……” “不可能,谁沒有老小?”那老吏见叶畅开口安慰,原以为是個好說话的,却不料紧接着叶畅便露出冷酷的一面:“在麦收之前,你便跟在我身边,寸步不得离开。我生,你便生,我死,你自然死在我之前” 此语一出,那老吏险些瘫了下去。 “你……你……” “闲话少說,我們的時間不够。”叶畅见已经离得远了,便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那老吏:“你說說看,這收麦一事,有何危险?” “你不知道?”老吏失声,然后顿时醒悟:“方才你是诈我?” “若不诈你,就真不知道其中危险,现在么,你便是想脱身也难了,我会与皇甫大夫說,是你告诉我這其中危险的。”叶畅平静地道:“你如今唯一出路,便是随我一起,将此事做成,而且還要做得漂亮……莫這副死人模样,我這般說,总是有几分把握” 叶畅的话,并沒有让老吏平静下来,相反,老吏用怨毒的眼光看着他,若目光能杀人,叶畅定然被這眼光所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