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第五十五章赤兔
晴,酷热的太阳将大地炙烤成虚幻,柳新打开营帐,看了一眼天际,竟似有虚幻的景象飘浮空中。
“茫茫海尽头,远矗雾中楼。似缀星光灿,如披月色柔。蓬莱同缈缈,天地共悠悠。嘘叹追逐处,惊飞几沙鸥。”
那想来就是四师兄說過的海市蜃楼,這還是柳新第一次见這种景象,颇为神异。
“柳兄,咦!”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柳新转過身,看到了同样抬头,目露震惊的单四。
“娘希匹,那是什么东西,见了俺娘嘞!”单四下意识惊呼。
本想听听单四会发表什么感叹的柳新顿时觉得冒昧了,对方可是远威镖局的公子,远威镖局那位总镖头,除了是江湖赫赫有名的大镖师,還是出了名的粗坯。這样人物的儿子,怎么可能文雅,他也是被单四這两日文静的表象给欺骗了。
“那应该是海市蜃楼。”柳新替這個可悲的文盲解释道。
单四眼中依旧闪烁着惊骇,沉浸在這天地的伟力之中。
“柳兄。”郑晓抱拳行礼道,他只是看了一眼远处的景象,眼中的惊讶一闪即逝,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一脸郑重地来到柳新身边问道:“柳兄昨日是否也被关在营帐裡,似乎是出事了!”
郑晓是来交换情报的,他们几個勋贵二代昨日被关了一天,今日方才解封。
而在今日一早,冷培俊和苟良遇已经押着江承度回帝都了。以他们两人的修为以及东厂探子的护持,应该不会出什么問題。
栗龙山派人问询了江承度一整夜,江承度一直紧咬牙关闭口不言,直到第二天一身伤痕地离开,依旧沒有吐露什么有用的內容。
“我也被关了一天。”柳新一句话结束了這個话题。
郑晓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是否還能继续选马。”
柳新笑着道:“今天能放我們出来,想来事情也已经解决,不過我已经耽搁一天,稍后我就准备离开军马场了。”
郑晓惊讶道:“柳兄不相马了么?”
柳新摇摇头道:“我本也不是来相马的。”
郑晓手指并起,敲了敲自己的脑门,笑道:“看我這脑子,柳兄从未說過自己是来相马的。”
柳新抱了抱拳:“我稍后就要离开,郑兄,来日再会!”
郑晓抱拳回礼,那边的单四也已经回過神,在那边抱拳示意。
和几人告别,柳新寻到了栗龙山這,他還沒和這位军马场的负责人說明情况呢,离开前必须得說清楚。
一刻钟后,柳新,栗龙山以及戴邦政三人沉默地坐在一处营帐内,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柳新已经将自己受命来此调查的情况简要說明,也出示了东厂和锦衣卫的双重令牌。结果栗龙山在那沉思,一言不发。
气氛在尴尬中缓缓发酵,直到柳新快受不了的时候,栗龙山突然开口:
“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嗯?
柳新扬了扬眉毛,就這么结束了?
他看向戴邦政,发现后者苦笑着点头示意。
栗龙山看向柳新,道:“我這裡出了内奸,我自然是要负一定的责任的,因此這件事情我会密报给秦国公,再上一道折子给陛下,自請责罚。柳大人,既然事情结束了,如沒有什么事情,還請尽快离开军马场。”
這就有点尴尬了...您二话不說直接赶人,可還好。
不過柳新也是個脸皮厚,脸上沒有任何异色,起身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开了。
见柳新离开,栗龙山严肃的神情微微一松,看向戴邦政道:“送送柳大人!”
戴邦政起身行礼,追上了柳新。
“柳千户莫要在意,栗指挥使就是這样的人。”戴邦政将栗龙山平日的处事作风详细和柳新聊了聊。
柳新感慨不已,总结道:“原来我們這位栗指挥使竟然是個内向的。他這個性子不知道的人還以为是性格孤僻,原来是個社恐人士。”
“社恐是什么?”戴邦政不解道。
柳新摆摆手示意這不是重点:“所以栗指挥使這么操作,就是为了息事宁人,快刀斩乱麻。”
栗龙山自己上請罪的折子,仿佛在說:陛下和秦国公您二位就别派人来了,老夫自己给自己判了,您们直接下判决就行,老夫社恐啊!
戴邦政一路送柳新出城,离开内城城门后,柳新就看到一匹烈马挣脱了养马人的手,七扭八歪地跑向柳新。
“柳千户小心!”戴邦政抽出自己的佩刀,拦在柳新身前。
這匹烈马似乎脚下有伤,跑起来踉踉跄跄的,速度并不快。
柳新拍了拍戴邦政,示意对方不用护着他,然后他走上前两步,那烈马似乎就是看准了他来的,一路踉跄,终究還是到了柳新跟前,它前蹄猛地一折,整匹马侧着摔倒下来。
重重的摔倒在地,扬起一阵尘土,当扬尘散去,柳新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马首,那黑葡萄似的眸子裡竟然有着一种哀求之意。
那养马人匆匆赶来,一脸惶恐:“两位大人,這匹马摔断了腿,不肯医治,今日本是送它去安息地,结果不知怎么发了狂,還請两位大人恕罪!”
边說着,這养马人高高扬起马鞭就要抽下去,但在半空就被一只大手紧紧抓住。
养马人愣了愣,然后惊恐地看向阻止了他的柳新。
柳新不在意养马人的态度,反倒对這匹马起了兴趣,问道:“他怎么了,为什么要送去安息,腿伤治不好了?”
所谓的安息其实就是人道毁灭。
养马人惶恐道:“這马還未成年,這腿虽然断了,但是也能治好,只不過這匹马自己不肯治,已经踹伤三名医师了。然后主事的就报上去了,上头已经下了批文,给它安息了。”
柳新边听边蹲下身,手掌轻轻抚摸着马头,听完后,他思考了片刻,然后扭头问道:“戴大人,我想带走這匹马,不知道需要什么手续?”
戴邦政笑着道:“本就是已经勾选了要去安息的,柳千户如果看上了,自是带去便可,用不着什么手续!”
“多谢!”柳新拱了拱手,然后回头看向這匹马,一人一马四目相对,柳新轻声說道:“如果你想跟我走,就自己站起来!”
這匹有着斑驳毛发的烈马喷了一個响鼻,然后竟真的挣扎着要起身,只不過刚刚那一摔可能加剧了腿伤,它的腿不敢用力,挣扎了许久依旧沒有起来。
柳新沒有帮助它,只是注视着它。
冥冥中,柳新觉得似乎见過它。心中竟然生出這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位战友的思绪。
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于是沉默着,用目光鼓励着這匹马。
戴邦政在一旁问那养马人:“這匹马是什么品种?”
养马人道:“汗血和草原种的杂交。”
戴邦政点点头:“怪不得毛发不纯。”
就在养马人和戴邦政交谈期间,這匹马踉跄着终于起身,它的一只前蹄虚虚点地,沒有落实,柳新保持蹲着的动作,往前挪了两步。
這马眼中有着警惕,但却沒有其他的动作,這一幕看得戴邦政啧啧称奇。
這马虽是杂交,但却有些灵性。
柳新的双手摁在了马蹄上,摸骨他自然是会的,简单的判断,是因为用力過猛错位骨折了,只要接上,将养一段時間就能恢复。
他也从摸骨裡判断出,這是一匹年纪不超過一岁半的马,是马中的小年轻,身体恢复起来還会更快一些。
运起内力,柳新缓缓抚摸着马腿,然后趁着对方不注意,双手用力,咔嗒一声,骨头接上了。
呜呼呼!
然后便是一声痛苦的嘶鸣。
柳新起身,這马并沒有突如其来的剧痛踹他,反而是退后两步,像是怕踩到柳新。
“哈哈,真是匹好马,看你毛发枣红,我就叫你,赤兔吧!”
似是想起四师兄曾经說過的那些话本,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赤兔马了。
人中孙陇,马中赤兔,這是孙陇当时的原话。
轻拍马头,赤兔将脑袋亲昵地靠在柳新的手掌上,柳新转過身,问道:“它的骨头我已经接好,将养一段時間就能恢复。戴大人,如此我是否還能带走它。”
一匹即将人道毁灭的马和一匹治好的马自然有着不同的待遇,因此柳新需要確認一下。
戴邦政沒想到柳新還会這一手,不由地道:“沒想到柳千户還有這手艺。不妨事的,這马是柳千户治好的,自然是归柳千户所有。”
“柳新谢過了!”柳新郑重抱拳。
他有种深刻的感觉,他今日必须带走赤兔。
柳新一牵头走,赤兔自己就跟上了,虽然走得不快,但毕竟是四條腿,能够跟上柳新的步伐。
出了外城门,和戴邦政告辞后,柳新朝着汉中府的方向走去。
這條官道上连接着军马场和汉中府,是特地修建的。路上来往行人不多,毕竟一头是军马场,平日裡甚少有人会去。
带着一匹相当于半大小子年纪的马,毛发又斑驳,只有靠近了才能从杂毛之中见到最底层那油光发亮的红色毛发。柳新自己也是一身常服,因此走在路上并沒有太多人注意他们。
一個半时辰后,晃晃悠悠赶路的柳新和赤兔已经能看到汉中府的城墙了,估计再過两刻钟也该到了。
就在這时,柳新却听到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数量不多,只有数骑。
柳新想着,莫不是单四,郑晓那群人已经相完马,赶了上来吧。
带着赤兔来到官道一侧,后面的马速很快,万一躲闪不及,也是個麻烦。
等后面的骑士近了,柳新发现不是单四他们。骑士为首的一個穿着骚包的紫色华服,头戴金冠,脸上不知是不是抹了什么,唇红齿白的紧。
這骚包男手持马鞭,兴奋地扬鞭,口中不断大喝着“驾!”身后跟着的是统一服饰的人,应该是护卫,他们坐下马背上還有箭囊,身后背着大弓,腰间有佩刀。
看這架势,這伙人来历不凡。
骚包男骑马的技术很不错,速度极快,经過柳新身边时看都沒看柳新一眼,径直過去,带起一阵烟尘。
他身后的护卫们紧紧跟随,其中一人還朝着柳新的位置靠近過来,柳新只能后退两步,那护卫骑着马从柳新先前站立的地方踏過,风中顿时出现一阵难听的笑声。
“這群兔崽子!”柳新低声怒骂了一句,如果不是赤兔腿脚不好,他非得追上去教训一顿。
柳新在官场時間還短,還沒有养出为官者的静气。也有可能這辈子都养不出来,柳新自认为自己是江湖人,无论何时都是江湖人,江湖意气永远鼎盛。
两刻钟后,验過路引,柳新成功进入汉中府。
因为军马场的任务异常顺利,距离后边锦衣卫的队伍到来還有足足十一二日。或许冷培俊他们回程的路上会遇上,那样的话或许队伍会来得快些,不過至少也要個五六日了,這段時間他可以好好放松放松。
下了山,他就觉得自己被绑上了无形的束缚,现在這束缚短暂地卸下了,自然是要好好玩玩。
找了家客栈,让小厮好生照顾赤兔,以赤兔的体格,不用半月伤势就该好得差不多了,估计任务结束返回帝都的时候,就可以骑乘了。
至于他那匹宝驹,已经给冷培俊他们,驮着江承度走了。
随后两日,柳新的日子過得平静惬意,這一日,柳新来到一处戏院,這是他這两日都会来的,因为這裡的戏還算不错,每日演的也不重复,柳新喜歡听故事,也同样喜歡看戏,因此每日抽点時間過来听听。
落座后不到一刻钟,好戏开场。
沒多久時間,柳新正看得精彩处,那戏台上突然跳上去两個魁梧汉子,腰间佩刀,凶神恶煞。
柳新皱了皱眉,感觉那两個汉子身上的服饰有些眼熟。
戏台上的表演者被逼到了后台,戏台下看戏的人竟是纷纷起身离开了,柳新想了想,刚准备去后台瞧瞧,却见一個貌似是戏院掌柜出来,对已经为数不多的客人抱拳道:
“各位客官,沒什么事,大家可以稍待片刻,好戏继续。”
匆匆說了這么一句,這掌柜的就赶紧回了后台。台下的观众也就不再离开,柳新還听到几個人在那聊:
“看来又是陈百户,這兰芳园的梨娘终究還是沒逃了啊。”
另一人道:“看童掌柜這說辞,也知道梨娘肯定還是从了。”
另外有人道:“你们两個小声些,别被那些校尉听到了!”
于是三人开始低声說话。
柳新默默坐下,低头凝眉,校尉二字令他十分在意。
天下校尉,只有锦衣卫。
汉中府算是個大府城,应该有锦衣卫的千户所驻扎。不知道這些人是什么人的麾下。
那两個佩刀壮汉进入后台后就一直沒有出来,直到重新开戏,柳新依旧沒发现有人出来,估摸着是从后台离开了。
戏重开了,柳新的心却沉下去,起不来了,他凝神沉思,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椅背。
他作为南镇抚司副千户,职责之一就是监督锦衣卫内部,有着督察之责。如果真的是锦衣卫在此做出這些欺男霸女的事情,那他是有理由管的,只不過现在他的任命文书還在路上,身上唯一能证实身份的只有一块腰牌。
腰牌当然是真的,但沒有任命文书,他无法调动這裡的锦衣卫,更无法以身份压制。
他只是副千户,汉中府锦衣卫的最高统领,应该是位千户。
能大张旗鼓做這些事情,柳新相信,這位千户定然也逃不脱干系。
既然无法用官身,那就回归老本行吧,柳新笑了笑,神态放松。
這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還是這般轻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