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惊天谋反
宁墨生放下弓,挥挥手,墨卫们马上就训练有素的潜入密林之中,片刻之后,两人便架着一個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头发乱蓬蓬的男子出现了。
“呜呜呜……啊啊啊……”男子一直低着头,嘴裡发出奇怪的类似野兽的叫声,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张淤泥活着血污的脸也难以分辨出原本的模样。
“看样子是個疯子!”入青道。
夜色渐浓,光线一点点被黑夜吞噬,身材高大浑身脏污的男子四只脚趴在地上,嘴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整個身体弓成一個虾米,像是遭遇危险浑身警戒又不敢回击的野兽。
“是你!”一直不曾发言的察月木兰突然說道。
地上弓身的男子身形一震。
“你又搞什么鬼?”察月木兰气不打一处来,這小子失踪了几天,沒想到今天又玩出了一套新鲜花样。
地上趴着的男子慢慢站起来,原来他的身形高挑挺拔,直立如松,他扒拉开脸上脏乱的头发,用嘶哑的嗓音叫了一声:木兰。
墨卫们已经燃起火把,借着光,所有人都看脏发下那张脏污肿胀的脸,细细辨别后宁墨生的视线一跳:“何世子?”
“见過殿下!”
“你怎么這幅模样!”察月木兰本以为這何新修是故意伪装跟着她的,待看到鼻青脸肿后,慌忙下马扶住他问道。
宁墨生凝目看他,发现他虽然样子狼狈,但应该沒受什么致命的伤,他解下马上水壶递给他,用平稳的语调道:“你先喝点水吧!”
察月代为传递了一下水壶,何新修感激一笑,接過后汩汩喝了几大口,再喘了一口气:“多谢殿下!”
“你這两天到底干嘛去了?怎么搞成這样?哪裡受伤了?我身上還有点应急的药。”察月见他缓過气,一边說话一边在怀裡摸索。
何新修原本凝重的脸色泛出极淡的笑意。
“殿下,我們赶紧回大帐吧!”何新修沒有儿女情长,狠狠了下自己嘴唇,似乎想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燕王要谋反……”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震惊了,白露更是直接道:“不可能,前两天他走的时候還說马上就要回来的。”
宁墨生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姑娘,开始還說不知道燕王去哪裡了呢。
“這么說,四弟确实回络城去了?”宁墨生沉声问道。
白露也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抿紧了唇不回答。
“谋反可不是小罪,何世子可有确切证据?而且我四弟手上只有個巡防营,這么点人马怎么谋反?”
“应该還有燕城军,我……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何新修犹疑道,“我這两天去猎老虎,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林子,一直走到了外围,碰到了燕城军的先锋部队,秋猎场很大,他们又不清楚禁卫军的具体布置,应该是在摸排地形,我误打误撞碰上他们,那群人已经被我全部击杀了,但我想也瞒不了多久,据估计,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把猎场外都围住了!”
“络城裡不是還有禁卫军嗎?”察月疑惑。
“廖敬雄带了一半禁卫军過来,剩下的都归副统领管,這两個副统领是前两年才升上去的,底细确实還不清楚。”宁墨生眉头紧锁,言尽于此。
這两個副统领,他其实仔细调查過,一個家世清白,一個却是李家的人,怎么如今都听了燕王摆布。
“宁颜如不可能谋反啦,他是临时被陆婉灵身边的侍女叫回去的,他自己都還一头雾水呢!”白露看形势不对,忙出言维护。
“如果他是故意给你做這個局,给自己留個退路呢?如果是陆婉灵逼着他谋反呢?”宁墨生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话。
“殿下,现在不是說這些的时候,我們還是赶紧去禀告皇上吧!”何新修一看几人還在磨磨唧唧,也顾不上身份有别,着急的說道。
“等等!”宁墨生冷静道,“你今天遇见的是我,如果由我将你带回到父皇面前,他难免会起疑心,如今只能你自己去,我会派几個墨卫暗中跟着你,记住,不要提你见過我!”
何新修略一思忖,知道宁墨生說的有道理,当下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就要往大帐而去,
不過走之前,他调转马头冲入之前伏身的树丛,从裡面脱出一张巨大的斑纹虎皮:“殿下還請帮我将這個带回!”
察月神情一震,這两天他在密林裡东躲西藏,居然還一直记得要给她猎一张虎皮,她不由打马上前:“我跟你一起。”
何新修用目光询问了下宁墨生,见他沒有反对后,便点点头,两人一起飞驰,消失在夜色裡。
梁皇接到消息时,猎场内還一片歌舞升平,他并不信自己的四子会谋反,果然事无巨细的询问了他這两天的所有经历,尤其是问過他是否還遇到過其他的人。
虽然不全信,但此时宁颜如确实不在猎场,而他宠爱的陆皇贵妃也留守络城,陆家嫡支的人也沒有随驾的,也就是說,如果陆家真的要造反,他的手上沒有一点点拿捏得他们的筹码。
真是疏忽,他一直在防备李家,对于商贾出身的陆家却放松了警惕。
虽然還沒有确定,但廖敬雄還是马上行动了起来,将带来的禁军保护圈缩小,皇帐被拱卫在中间,外围也加固了不少防线,按何新修的說法,燕城军本不想正面进攻,而是想出其不意的从山林裡杀出,打他们一個措手不及。
梁皇的犹疑也就是一個晚上的時間,第二天天一亮,前来示警的哨兵浑身是血,带到梁皇面前只来得及說五個字:“燕城军反了”就倒地不起,太医上前探脉,是筋疲血尽而亡。
听到奏报,梁皇浑身都在抖动:“這些叛贼說什么?你,你再說一遍!”
宁墨生镇定的回:“叛军說是儿臣挟持了父皇,他们是来勤王保驾的。”
“胡說!荒唐!”梁皇气的胡子直抖。
“叛军总不能大张旗鼓的說要谋反,总是要找一個蒙骗世人的理由,到时候他们攻下猎场,就可以场面混乱,父皇被儿臣所杀,他们再杀了儿臣,皇贵妃作为后宫最重要的掌权之人,又手握兵权,大好的局面,自然就可以扶立燕王为新皇!”
“痴心妄想!”梁皇怒骂一声。
“不過让儿臣奇怪的是,舅舅如今就在络城内,为何会让局面失控至此。”這個舅舅,說的是李长庚。陆家虽然因江浙一事受了打击,但根基犹在,此时实在沒有谋反的必要,倒是宁云玥,除了李染芜肚子裡的肉,是彻彻底底失宠,看样子与皇位无缘了,倒更像是要孤注一掷,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但不管真相如何,他這一番问话,显然是要将其他两個对手都拖入泥泞裡。
梁皇闻言,面色阴沉如墨,但他的心思也无法向這個儿子言明,只能說道:“先解开眼前的局面再說,說說你的想法。”
“如今我們不知道叛军的布置,随意挪动都可能会落入他们的包围之中,只能一边坚守,一边去调援兵。”
梁皇不傻,既然叛军都已经逼近了,络城那边還沒传来消息,那么留守的禁卫军多半也叛变了,“好!朕现在就拿平城军的兵符给你!”
梁皇话音一落,皇帐后的帘子便掀开了,梁皇的帐分为两部分,前半部是议事会客所用,后半部分则作为寝宫,此时掀帘而出,手裡托着精巧密封铜盒的人,就是诸葛流云。
宁墨生一愣,想不到這個诸葛家的女儿,竟然如此得梁皇欢心,连這样的机密之物,都会让她触碰。
她如今還沒有位分,宁墨生见了也只能点头示意。
梁皇接過铜盒,从贴身的内衣口袋裡拿出八棱钥匙插入,那严丝合缝的铜盒应声而开,露出裡面整齐摆放的一小排兵符。
這盒子做得精巧,世间也唯有這一把钥匙,是神兵袁大师百年前耗费数年心血量身打造的,所有的虎符样式都相同,只是其中机轮齿合有细微区别,梁皇从其中取出平成军的虎符,情势危急,此时已经不容丝毫耽搁,但梁皇递兵符的手略停了一下。
宁墨生装作沒看出梁皇的犹豫,出言道:“儿臣知道此时不是說這些话的时候,但請父皇代为照料好白大人,他毕竟是我外公,還有二嫂,也是我故人。”
梁皇的面色稍稍一舒,他刚刚就是在担心兵符交出去后,宁墨生就变成脱缰的野马,此时知道他心還有羁绊,哪怕還不合时宜的羁绊着自家的嫂嫂,也总比了无牵挂难以掌控的好,他终于将那半块兵符郑重交了出去:“墨生,猎场這些人的安危,江山社稷的稳固,如今都系在你身上,你万要慎重啊!”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辱命!”宁墨生行了個大礼,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此时猎场已经是一片惶然,燕王谋反的消息迅速流传开,人们都在不知所措的跑来跑去,還有些与禁军起了冲突,嚷嚷着要回络城。宁墨生脸色沉静,丝毫不被這样混乱的的局面影响,那些惶惶然不知所措的人看到他镇定自若的样子,情绪也莫名安定许多。
出得大帐几步,入青和入木就上前来了。
“诸葛流云的调查结果如何?”
“其他的倒也沒什么,诸葛家发迹是从她祖父那一辈开始的,仓促之间也查不出太多,只查到她的祖母姓袁。”
“袁……”宁墨生低低咀嚼着這個字,自己的直觉果然沒错嗎?
“东西带了嗎?”宁墨生问。
“带了!”入木回,“属下不明,既然梁皇已经给了,为何還要多此一举,万一被发现,反而是個祸患。”
“入青,你跟一半的墨卫留下来保护白露,入木,你带着剩下的墨卫跟我一起去平城!入青,接下来,她就是你的主子,我要你像忠诚于我一样忠诚于他,明白嗎?”
入青对上主子的视线,那裡面翻涌的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雷电和威压還有郑重的嘱托。
“主子放心!”入青格外干脆的回应。
宁墨生点点头,大步流星的奔向营地外,那裡已经备好马匹粮食,一众墨卫和数十名禁卫军整装待发,整齐划一翻身上马,护卫着宁墨生而去。
這样血腥气十足的杀伐之日,偏偏天气异常的明朗,如果不是秋风送来的战场厮杀之声,光看着金色阳光在树叶上轻盈跳跃,会以为是在某個温暖闲适的午后。
廖敬雄一马当先站在最前方,他是禁军首领,也是此刻战场的主心骨,身先士卒的站在前方,虽然有着悍勇,其实承担了巨大的压力,一旦他倒下,這裡就沒人可以撑住场面,但数倍于自己的敌人黑压压的像蝗虫一样袭来,一旦禁军们破了胆,那么這不到一万的兵力就会崩溃,五万燕城军要拿下猎场就会易如反掌。
禁军如今已经全部退守到猎场东面的一座山坡上,山坡只有五十来米高,但却很陡,除了一处人工开凿的小径,四面都是光秃秃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是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廖敬雄算了算,灵睿王来回怎么也需要四日,自己必须要倚靠這個天险撑過去。
不過再好的天险,也抵不過薄弱的兵力,燕城军冲得近后,便听到有人用内力高喊:“一個人耳换五十两白银,大家冲啊!”
战场厮杀,人头不好携带计算,一般就割下俘虏的耳朵计数,這军官未說左耳右耳,意思就是杀一個人换一百两银子。一百万两白银就可以拿下整個梁国,陆家的家底丰厚,這点银子对他们来說不過小菜一碟。
但对于燕城军来說,一百两足够他们买几块好地,置一座大宅子,娶两房漂亮妻妾,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谋反不谋反的,也不重要,反正如果燕王是最后的赢家,那么歷史上,他们便会是平乱的功臣,而不是乱臣贼子。
“木兰,我要出去!”何新修坐在大帐内,听到外面的杀伐惨叫声不绝于耳,终于无法再忍,站了起来,禁卫军将梁皇的皇帐搬上山,用来安置他们,外帐是他们這些贵胄子弟,内帐则是女眷和皇室宗亲。
不過也有胆大的女眷留在了外帐,比如察月木兰和白露。
如今的形势,再也沒人去管什么男女大防了。
“你相信燕王会谋反嗎?”白露突然问了句,自从得知出事后到现在,她一直在思索,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燕王会谋反,如果他真的要谋反,那日必定会带着她一起离开,不会放任她留在此处。
不過他走的时候交代的话语,又像是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样子。
“我,我不知道。”何新修呐呐。
“你们关系不是一直不错嗎?”白露不准备放過,她想知道在其他人心裡都是怎么想的。
“也沒到交心的地步,俗话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何新修倒是沒有多遮掩,直接說出了心中所想。
白露心微凉,人类如此多疑,信任這么薄弱,连憨直如何新修都不能信任宁颜如呢,那么其他人,是不是已经彻底相信了他要谋反?
何新修沒有想這许多的弯弯绕绕,他环视了一圈,发现平日裡這些挥斥方遒的贵族子弟此时都瑟缩成一团,镇定的都很少,更别提上阵杀敌了。
“我跟你一起去!”察月拉了几下他,见他并不为所动,便站起来道。
“别!上阵杀敌是男儿该做的事,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在這裡,享受我的庇护!”何新修一把按下她,眼裡是难得见到的坚持,嘴唇咧开,露出一口大白牙齿,仿佛不是要去战场,而是要走马踏青。
察月张了张嘴,到底知道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安分的在白露身边坐了下来。
帐门一掀开,外面的凄厉凌冽的杀伐之声就席卷了所有人的耳朵,空气中突然弥漫出一股浓浓的骚味,不知有哪個胆子小的,吓得尿了裤子。
白露和察月是妖,自保不成問題,但要想以一敌万也不可能,何况现在白露的妖力只有两成。
“参见灵睿王!”宁墨生一行人日夜兼程,躲過数波阻击,损失了大半的禁卫军和一半的墨卫,总算平安到达了平城军的大营,见到了统领许安达。
“许统领不必多礼,我這裡有父皇的调兵的旨意,請统领過目。”平城虽然是宁云玥的属地,但统领平城军的确实梁皇的亲信。李家世代带兵,梁皇不会允许在宁云玥封地上的兵是李家的人。
如今的局势他也有所了解,因此许安达恭敬接過旨意,確認過其上确实加盖了梁国玉玺后便道:“還請灵睿王出示一下兵符!”
宁墨生迟疑了一下,他左边袖笼裡是梁皇给的兵符,右边袖笼裡是他早年通過种种手段仿制而得的兵符。
按理,两個兵符应当是一样的。
但他在路上曾仔细比对過,這两個兵符外形虽然一般无二,但缺口处却有细微的差别。
在梁皇拿兵符给他时,他就注意到在那一大盒兵符中,平城的兵符看上去要稍微新一些,不仔细分辨,根本不会察觉。
是在他仿制兵符之后,梁皇着人重新制過兵符?還是……
“灵睿王!”许安达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许大人,不如您先出示您那半個!”宁墨生一脸谨慎的样子。
许安达楞了下,见宁墨生一脸坚持,便从贴身口袋裡取出那半块虎符,就着烛火,宁墨生仔细看了下那個缺口的形状。
“灵睿王,该你了!”许安达的口气已经沒了之前的亲切,带了几丝淡淡的考究。
宁墨生面色凝重,从右边袖中取出那半块虎符合了上去。
两块虎符一碰,发出细微的咔嚓之声后,严丝合缝的拼接在一起。
许安达的脸色放松下来,看来刚刚自己实在是太谨慎,可不要得罪了這個皇子才好,目前的形势他也看得分明,二皇子是废掉了,四皇子谋反了,皇上身边只有這個三皇子了,不出意外的话,将来的皇位十有八九是他的。
宁墨生面色不显,心裡却是翻江倒海。
他赌对了!
但更多的疑惑盘踞在他心头。
自己如果拿着梁皇给的兵符出来,那么此刻可能已经被囚,伪造兵符意图调兵,這是怎样的罪名,即使不被拘押,平城军也肯定会原地不动,那么猎场那边,肯定在劫难逃。而他现在拿了真正的虎符调兵遣将,也不能說出這虎符被人换過,只能吃下這個哑巴亏。
好毒的计策!
梁皇应当不知道這虎符被换過,那么谁最可能换下這块虎符?
宁墨生的眼睛逐渐眯起!
诸葛流云!
她的祖母姓袁。
他记得神兵袁大师有一儿一女。
诸葛家祖上并不是靠丝绸发家,而是祖传的铁匠世家,后来落户江浙后才转行贩卖丝绸,逐渐放下了吃力又赚钱少的老本行。
他的心思转动不過是顷刻之间,一路上对他的击杀应当不是作假,络城确实出事了,此时形势危急,不能再有分毫耽搁。
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如何,只能之后慢慢解开了。
经過三天的厮杀,虽然重创了燕城军,但禁军的损失也不小,一万人的队伍只剩下三千,而這三千人几乎個個身上都挂了彩,沒人身上的铠甲是完整的,衣服上满是血污,每一個人都筋疲力竭,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地,长睡不起。
静夜已经到来,白日的杀伐声猛然消褪,寂静的夜更像是黑色的口袋,要将人死死罩住,然后无声无息的吞沒。
烛火的噼啪声裡可见平日裡甚为重视仪容的梁皇此时双鬓散乱,掉落的发丝裡有灰白的颜色,几個昼夜的功夫,他已经老了许多。
“墨生去调遣的援军還沒有到嗎?”梁皇喃喃,也不知道是问人還是在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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