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谋反的真相
为了不成为叛军攻击的目标,室内并沒有多点灯火,這猛然的光亮過后的暗沉,更让人觉得帐内阴沉沉的,四面都像是潜藏着暗鬼。
“住口!他說過一定会来的!”在一個自己女儿大小的新宠面前,梁皇不想失了帝王气度,但他的手忍不住抖了起来。
如果他沒有顺利赶来,如果他带兵不是前来這裡,而是直接去了络城,那么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不会的,不会的,他在意的人還在此处!”梁皇继续小声喃喃,像是有点神经质的自我安慰:“快,吩咐下去,加派人手保护白相和陈夏。”
烛火的阴影处,诸葛流云阴冷的一笑,她很想告诉梁皇,他等不来宝贝儿子的救兵,宁墨生也许早就已经在赶去救援的路上人头落地,即使能顺利到达平城军营,也会因为使用假的虎符而被扣押,但她忍住了,過去的人生经验告诉她,不到最后一刻,都不是得意的时候。
這一夜无人可以入睡。
察月趁着夜色去找何新修了,那傻小子小子倒是因祸得福,得了美人的青眼,察月身上瓶瓶罐罐的药,全部都使在了他身上。
殿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到了眼前這個地步,宫女太监们也开始玩忽职守,帐内除了几個忠心于梁皇的還在尽职外,很多都偷偷溜下山,幻想着能趁着夜色逃出去,又或者叛军能念在他们本来无足轻重放他们一马,燕城军悬赏的时候說的是耳朵,太监宫女的耳朵和士兵的耳朵,割下来后难道還能区分得出来嗎?
這些人都成了价值一百两人人哄抢的刀下亡魂。
白露被這味道熏得不行,更加不耐烦看那一张张抖抖索索麻木的嘴脸,便走了出去。
寂静的夜,一切危险都蛰伏起来,走动间随处可见尸体,干涸的血迹和新血混合,氤氲出奇怪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颜色。
白露不想见到這一幕,索性闭上眼睛。
一直往前行,走到一片林子边,挑了一棵大树,正准备上去休息,树林裡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难道叛军从山崖下爬上来了?
不应该啊,這一片山崖应该還有驻军把守才对。
白露心神一动,一根藤蔓无声无息的就钻入林子裡,片刻后便寻到踪迹,拖着一個人到了她跟前。
“是你!”白露诧异的看向眼前人,這人竟然是金峰:“你不是跟他一起回去了嗎?”
“白姑娘,我是偷偷回来找你的!”金峰的样子說不上好,比那日何新修的样子還要狼狈上很多,裸露在外的手背上有很多伤口,有一处還在汩汩的流血,身上穿着的燕城军的服装也已经破破烂烂。
见白露注意到他的穿着,他慌忙解释:“我混入燕城军是为了方便掩人耳目。”
“络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白露這些天已经着急,但宁颜如和宁墨生走时都让她好好留在此处,她担心自己贸然离开,反而不好。
“主子被宁云玥关起来了!”
“什么?”
“主子根本沒有谋反,是宁云玥控制了皇贵妃,又利用晨曦将主子引回络城,关在了正阳宫内。”
“正阳宫?”白露记得那是梁皇的宫殿。
“是!如今裡面住的是宁云玥!”
“真正谋反的人是宁云玥?”白露沉吟,“他如何能调动巡防营和禁卫军?巡防营不是宁颜如的人嗎?”
“齐麟下的手!他請巡防营的头领们喝酒,大家沒有防备,他在酒裡下了毒,听话的就给半粒解药,不听话的直接杀掉,宁云玥還控制了這些头领的家人,凌飞已经被杀了!至于禁卫军的两個副统领,本就有一個是李家的人,剩下那個不听吩咐的,也被杀了!”
想不到齐麟那個死胖子,竟然還有這样的胆量,不過也是,齐侯府门庭破落,齐候百年之后,到齐麟這裡,只怕要更不入流了,他一向入不了燕王和灵睿王的法眼,這两個人无论哪個当皇帝,将来他都沒有太多荣华富贵可享。
与其如此,不如现在来当個开国功臣。
“那燕城军又是怎么回事?”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燕城军现在的统领燕长青应该是李家的人,這個人埋得很深,李家从来沒有动用過,所以我們也沒有探听得出来!”
“宁颜如的情况很不好嗎?”
“主子得知宁云玥用他来当幌子谋反后,就一直不肯吃东西,說,說只要死了,就沒法让他借這個名头了!我想尽了办法也不能将他带出,只能一個人偷偷跑出来,白姑娘,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吧,如今,只有你可能有办法救他了。”他一直跟着宁颜如,平日裡两人并沒有特别避讳他,他虽然不知白露是妖,但却了解她身上有很多奇异之处。
正阳宫,怎么他被关在正阳宫?
白露四处沒有找到察月木兰,只能在房间留了個纸條,跟着金峰就往络城去了。
“你们两個去赶快将這個消息告诉主子,剩下的人跟我一起追上去保护白姑娘!”入青带着一众墨卫从暗处现身出来,低声吩咐道。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白露在跟金峰谈话时,语调是微扬的,站的位置也距离入青不远,因此两人說的话他听了個七七八八,连蒙带猜,已经知晓了事实的真相。
此时的梁宫守卫重重,真不知道当初金峰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得以潜逃出来,不過有了白露,潜入就要简单的多。
虽然她沒有吩咐,但是入青還有宁颜如留下的侍卫都在外围拼杀吸引了禁卫军的视线,因此她施展妖法,很快就到了正阳宫前。
金峰已经跟不上她的速度,她独自一人站在一個石狮子前,调动数根藤蔓交叠缠绕,将自己围在其中,不仔细看,就像是石狮旁突然多出了一棵小树。
偏偏是正阳宫!
她在這裡虽然不会被阵法逼得现出原形,但只要一进去就会跟普通人沒什么两样。
该死!
真应该信宁颜如的话,找個鼎炉好好恢复一下妖力。
白露将手贴到地上,手心处一根翠绿的藤便迅速的钻入地下,试图向正阳宫内探入,但疯尘大师显然也考虑到了這一点,以她如今的妖力,想要突破這道防线是不可能的,她每次试图往前进一分,便感觉身体的妖力在迅速的流逝,這阵法,似乎比上次见到时要厉害了一些。
她不得不满头大汗的撤了回来。
正在她愁眉不展之际,看到一個托着餐盘的宫女正小步走来。
“又来了?那位反正又不吃的,送了也是白送!”见她进殿,一個面皮白净的小公公掀了下眼帘,细声细气的說道。
“上头怎么吩咐,我們怎么做呗!”宫女声音清甜,划破死气沉沉的夜。
小公公的精神清明了点,抬头瞟了她一眼:“說的也是,怎么沒见過你?”
“我只是御膳房裡的小丫头,今日人不够用了,才把我调来,還是第一次进正阳宫呢,哥哥您别嫌我笨手笨脚!”
“如今真是乱了,御膳房的也能进正阳宫了。”那小公公撇撇嘴,被甜甜叫了一声哥哥,终于仔细的瞧了一眼身形娇小的宫女,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尤其是那一双灵动的眼眸,让人一见难忘。
“哦,难怪!”這样的相貌,当個宠妃也使得,沦落到御膳房真是埋沒人才,這天马上就要变了,谁知道眼前的宫女是不是就会是明天的高高在上的主子呢?
“哥哥,我沒来過,這饭菜他们也就說要我送来,话也沒吩咐清楚,劳烦你带我過去好不好?”从刚刚与小公公的对话裡,白露得知這饭菜应该是要送给宁颜如的。
那小公公也是临时从李碧岑的宫内调来的,原本只是個小小领班,如今被左一個哥哥又一個哥哥的叫着,骨头都酥了,在前面一颠一颠领着白露就往关押宁颜如的地方而去。
整個正阳宫实行的是外紧内松的政策,真走到宫内,见到的侍卫们却不多,难道是宁云玥对這些禁卫军也不放心,自己的府兵人手有限,因此派来守护宁颜如的不過区区八人。
已经到了后半夜,守门的侍卫也困得不行,偏偏裡面关的還是個重要人物,放松不得,认认真真翻检了食盒,又让白露将每样菜都夹起来吃了一点后,方放她进去。
房内点了两盏灯,所有的门窗都被封死了,這么晚了,宁颜如并沒有睡,而是斜躺在小塌上,睁着眼睛从缝隙裡看着黑沉沉的窗外,好像那裡长了一朵花一样。
他光洁的下巴长出了许多胡子,眼窝深深凹陷,跟平日裡风华绝代的样子相去甚远,声调也是有气无力:“别白费力气了,我不会吃的。”
“我亲自送来的你也不吃?”
“谁送的我都不吃!”宁颜如迅速回答完后,身体突然僵住了,然后他极其缓慢的转過头,瞳孔逐渐放大放大,紧抿的嘴角慢慢扬起,那笑容一寸寸蔓延:“如果是露露送的,就算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小命都要沒了,還记得贫嘴!”白露嗔了一句。
“哪能啊,我那就是吓吓他们的,哪能真把小命弄丢了!”宁颜如边回边想从塌上坐起来,岂料太久沒吃东西,身体虚的很,脚下一個趔趄就要摔倒。
還好白露眼疾手快扶着他,宁颜如就坡滚驴,将白露一起拉到了塌上。
“我好多天沒吃东西,就要饿死了,手又沒有一点力气,露露你喂一下我吧!”宁颜如开始撒娇了。
白露叹口气,看他样子实在是惹人心疼,认命的拿起筷子。
一边喂饭两人一边聊天。
“沒事搞什么绝食?你嫌命活的太长嗎?”白露训道。
“是是是,我错了”宁颜如认错态度良好:“是我大意了,陆家的人全部被他们控制住了,凌飞也被杀了,我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如果不绝食吓吓他们,他们就真的要把我推到前面去当炮灰了!”
“露露,你能不能把我从這弄出去?”
“当然不能,她在這裡可是自身难保!”房门突然被推开,陈夏阴郁又得意的声音传来:“怎么样,疯尘大师留下来的阵法你感觉如何啊?
“你怎么会在這裡?”白露和宁颜如齐齐问道。
“难道只有你们有脚底抹油的本事?”陈夏咯咯一笑,在静夜裡說不出的诡异。
白露想了想,自夜宴那晚后,她确实就沒见過陈夏了,跟梁皇报了风寒,大家都以为是被白露扫了面子,因此不想在人前露脸,沒想到竟然是暗度陈仓回了络城。
在這样混乱的时刻,梁皇也沒忘在她营帐外围加派了人手拱卫,却沒想到其实早已人去楼空。
“你把陈国的军队引来了?”宁颜如问道。
陈夏脸色一沉,她是向宁云玥提议過调用陈军,却被严词拒绝了,宁云玥虽然极度想要那個位置,但并不想引狼入室。
见陈夏不应,宁颜如脸色舒展了点,還好宁云玥還沒有被欲望冲昏头脑。
“白露,我真是好奇呢,你的心裡,到底装的是谁呢?”陈夏脸上笑盈盈的,眼裡却是满满的恶意,“是一心一意爱你如今却变成废柴的宁颜如呢,還是早有青梅竹马爱人林初雪的宁墨生呢?”
白露脸色一白,沒有說话。
陈夏继续阴冷的笑:“你的心裡装的是谁都不要紧,我比较好奇的是,宁墨生眼裡装的是谁?是一门心思跑来救自己对手的你,還是下药害死了他姐姐的林初雪啊?哈哈哈哈……无论是哪一個,都很有意思不是嗎?”
“哪一個都有秘密呢!”陈夏突然凑近白露,低声說道:“你說,宁墨生知道你是個妖怪后会怎么样?”
白露的瞳孔瞬间放大。
“很好奇我怎么会知道是嗎?”陈夏满脸的得意:“上次派去杀你的那批人中,有一個修了门诡异的功夫,可以分筋错骨,你說巧不巧,他這功夫不怎么到家,练這么多年,偏偏就只有颈骨能错开,嘿,你還偏偏這么自信,扭断骨头后都沒有好好检查一下!”
“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你胡說什么?露露是疯尘国师的徒弟,不過会一些术法而已。”宁颜如欲盖弥彰的在一边斥责道。
“我一开始也是這么想的,怪力乱神什么的,我一直都不相信!可你猜怎么着,老天爷也要跟你作对呢”陈夏笑嘻嘻的:“你有沒有觉得,正阳宫阵法对你的压制比从前强得多啊?”
這個白露早就发觉了,但她沒有回答陈夏的话。
“因为我們找到了疯尘大师留下的封印,并且成功启动了,一旦有妖进入阵中,這阵眼就会泛红,发挥出数倍于平时的效力,你现在看看!”陈夏說完,往前快走几步,将宁颜如刚刚躺着的塌上的布哗啦一下掀开,塌中央有一個太极图案,此刻正闪着诡异的红光。
“你们不就是想借着我的名义谋反嗎?這一切都跟露露无关,我配合你们就是了!”宁颜如大声說道。
“你最好闭嘴,我现在对你已经沒兴趣了!”陈夏阴冷的目光射到宁颜如身上,她看向宁颜如手中紧握的银筷,笑道:“怎么,你還想用筷子杀了我嗎?你运气试试。”
“你做了什么?”白露心裡升起不好的预感。
宁颜如运了下气,胸口一痛,脸色变得雪白。
“他這些天不吃饭,我想下毒都沒办法,噬血之毒有色有味,又不能下到水裡,多亏你刚刚一口一口,将毒药给他喂进去了!”陈夏咯咯咯笑個不停。
白露脑子“轰”的一声,慌忙上前握着宁颜如的手,但她的妖力根本输送不出去,身体像是被上了锁,那些妖力都锁在其中出不来。
只要是你送的,毒药我都吃,這话犹然在耳,想不到竟然一语成谶。
“露露,我沒事的,她骗你呢,我根本沒中毒,你看,我好着呢!”宁颜如抓住白露的手,强压着心口翻卷的痛,柔声安慰道。
白露又不是傻子,不可能這么好蒙骗。
“你想要做什么?”
“也沒什么,陪我玩個游戏而已。”陈夏說的异常轻巧:“噬血毒五日内就会毒发身亡,不過我有两颗解药,可以先给你一颗,让他好受一点,但十日之内如果不吃另外一颗解药,他還是会毒发身亡,你說,這颗解药你要還是不要?”
陈夏手裡拈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散发出诡异的气味。
“不要!”宁颜如严词拒绝,心神激荡之间,强压着的一口黑血喷薄而出,四散在大理石地面上。
“要!”情况已经不能再糟,白露快速抓過那颗药,趁宁颜如喘息之际,眼明手快的塞进他的嘴裡,再一用力,那颗药就被吞了下去。
“识时知务者为俊杰,灵睿王妃這就跟我走吧!”陈夏加重了灵睿王妃几個字的发音,显然对上次白露叫她戾郡王妃一事耿耿于怀。
那颗解药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宁颜如吃下去后,就昏迷了過去。
“放心吧,他暂时死不了,噬血毒性霸道,解药也下得猛,要是不晕過去,非痛的死去活来不可。”陈夏看到白露眼裡的担忧,懒懒的說道。
白露被带到一個房间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只是无论走到哪裡,都有两個武艺高强的侍卫跟着,想要跟宁颜如单独說话更是不可能了,她身上的东西都被搜走,房间裡也沒有任何的尖锐之物,难道陈夏還以为她要自尽不成?
正阳宫的防卫在白露飞蛾扑火的這一刻后,就开始变紧,日夜不停都能听到有人巡逻走动的声音,看来之前空荡的防卫只是为了引诱她。
如果她不入正阳宫,那哪怕数千人围攻之下,自保也不成問題。
這還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自由是路人啊!
漫长又短暂的一夜已经過去,天空泛着鱼肚白,深秋的露水从推开的窗棂裡打落进来,濡湿了她的云鬓。
世界一点点由暗变明,她的眼前却洒落一片阴影。
“你居然有空来找我?”白露抬眼看看来人,语气裡不无嘲讽。
“你還记得那一夜在镜花亭嗎?”宁云玥的并不被她的语气激怒,淡淡說道:“我曾說過要纳你为妃,我那话倒现在還有效,我可以给你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之位。”
“我不太明白,你要這皇帝之位做什么?你都沒几年好活了!”
宁云玥依旧不为所动的继续說道:“不是還有你嗎?你能治好林初雪的心疾,就一样有办法治好我不是嗎?”
“不,我治不好你!我的妖力如今只有两成,就算能治你,我也不会那样做!”
“那也不要紧,”宁云玥默了几秒,慢慢說道:“大不了每年死上百来個孩子,总能让我再活個十来年,到时候,染芜的孩子应该大了,可以接下我這個位置了。”
“宁云玥,你疯了!”白露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争来的這些,真的是李姐姐想要的嗎?”
宁云玥的身子一震,不過很快,他的神色就恢复正常。
“這條路从来都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染芜她有一天终究会理解我的,等她登上皇后宝座,她就会知道,权力是多么让人着迷的东西,只有能决定别人的生死时,才能不被他人左右!”宁云玥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满面通红的接着說道:“你知道我哥哥是怎么死的嗎?他那么优秀,身上的光芒甚至比太阳還耀眼,他十四岁就能独断朝纲,十五岁就在战场上威名赫赫,如果他還在,一定会是一代明君。”
“你猜他是怎么死的?”宁云玥桀桀一笑,說不出的阴森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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