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羡慕豆芽儿
南大胡同儿每家讲的都是各具特色的杂文戏說，若是像這种王爷新娶王妃的新鲜事儿，应该再往前面，有专门的几家茶馆，才是讲宫裡一些人物的“传闻”的。
而且這個聊无斋說的這样下人，什么叫“王妃转世”？
南宫樱心裡有根弦被拨动了，莫非她這种情况真的是转世而复生？不行，得进去听听才行。
等南宫樱坐在聊无斋的雅座上之后，才明白，她一個常年闯荡“南大胡同儿”的人，也会犯了灯下黑的毛病，什么王妃转世，這根本就是聊无斋的說书者吸引茶客的一种說辞。
她听了一句，就晕头涨脑冲了进来，又怕人家发现她装扮有所不同，特意让阿童买了個雅座，即在二楼有一個单独的茶水包间，包间一侧是挨着的长廊，可以望见一楼中央的說书高台，就跟上次她同慕望轩一起去酒楼的那個雅间差不了多少，只不過茶馆为了方便客人们听书，特意将二楼造得矮了些，一楼的高台造得高了些，两厢之下，南宫樱坐的位置可以清晰地看见說书台上的情形，听见包括茶客在内言谈的话语。
也不知道下面這么多茶客，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是被那句“噱头”吸引住的。
就听聊无斋那位白胡子的說书人坐在高凳上，用他常年特有的抑扬顿挫的声音讲道：“王妃就是仙女转世。”一句說完，高凳底下的三四個人连忙接话道：
“要不然怎么能那么美呢？”
“仙女下凡那是话本子裡常有的事情，今個儿让咱们几個碰上，也算是巧了！”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有的看客好问了‘先生怎么会知道是仙女转世呢？’”
這接话的三個人，身着同款式样的藏蓝色长袍，個個儿匀称身段，言辞流利，眼神精明。這几個人便是高凳上“大角儿”的徒弟了。
說书人带着几個徒弟一起登场，這是南大胡同儿特有的說书格调，对于在這裡排得上名儿的角儿，养活几個徒弟是再简单不過的事情，一般小有名气的角儿都可以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买房买地，更别提這种干了一辈子的“名角儿”，有徒弟在，角儿们就省事多了，徒弟他们一边扶着高登儿，一边三三两两的接着师傅的话，即能给师傅缓口气，又能活跃气氛，把看客们的心裡话說出来，是兼着“仆役”和“保镖”的共同身份的，有当地的土话叫“脚垫子”。
别看“脚垫子”平时低三下四，好似低人一等，其实他们心裡敞亮得很，個個儿都带着盼头呢。
徒弟们的话都是事先跟着师傅练好的，每個徒弟自己想自己的词儿，有的徒弟接话接的得趣，让看客们留下了好印象，被茶馆留下自個儿开個“场子”独挑大梁从此平步青云“徒儿变角儿”，都是常有的事儿，因此有的是有口才的后生，抢着给“名角儿”当“脚底子”，一旦一朝成名，名利双收就是眨眼间的事儿。
南宫樱品了口聊无斋的茶，唔，不错，是上等的卢茶，一股子香郁扑鼻，是這裡的老风味。
高登上的說书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說道：“因为有個‘算命先生’說過這件事。”
“算命先生？那可算得准数？”
“准准儿的，放心吧，一般的江湖骗子谁敢出来现世，沒两下子敢在王府裡卖弄嗎？”
“算命的去了王府？”
“是呀，王爷都亲自见了呢！”
几個徒弟插科打诨了一番，凳子上的角儿已经喝了口茶水，抖着扇子扇了一阵风了。
见徒弟们停了嘴，白胡子老先生這才收了扇子接着說道：“是個坡足的算命人，一走一晃，衣衫褴褛，满身怪味。”
他這样說一個词，停顿一下，徒弟们其中一個做出坡脚走路的的样子，第二個抖了抖衣衫，第三個则捏着鼻子扇动手表现闻见臭味的情形。
他们旁边几個身着浅蓝袍子的年轻小生中有一位插嘴道：“這么脏，這么臭，王爷也让他进门？”
听见這略显稚嫩的嗓音，南宫樱细看了一眼那帮小生，便知道這是连脚垫子都排不上号的小替补们，在“师哥们”忙着表演的时候，帮衬着一起說词儿的。
說话的小生细眉细眼，人瘦得跟豆芽儿似的，說完這句，他满脸通红，半露出台的身子都在抖，显然是才“出台”不久，還生涩得很，见到台下乌压压的人群，就有些怯场。
可看客们倒是很“买账”，听见那句“這么脏，還让他进屋”，又看见那大徒弟坡脚走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顿时来了一個“哄堂大笑”！
能把茶客說笑了，這便是說书人的本事了，客人们都是出来找乐子的，伴随着几声叫好声，有人扔了银钱到台上。
徒弟们還在卖力表演，那“大师兄”却低头捡起了脚边的银钱，回头扔给了“豆芽儿”，又转身向着看客们鞠了一躬，才继续坡脚走起路来。
看客们哈哈大笑间，南宫樱只顾盯着那小豆芽儿看，只见他小脸绯红，一副扭捏的样子，手中握着不知多少数目的银钱，满眼都是喜悦和自豪。
南宫樱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萧峥见她用手撑着下巴，出神地盯着下面，還面露微笑，心下颇感安慰：“這下王妃可算满意了。”
南宫樱忽然回過头来，对他說道：“阿童，你有银子沒有？”
萧峥被她问得一愣，立刻回答道：“有、有，有不少呢。”說罢就作势从怀裡掏起来。
眼看着一摞不薄的银票就要被他拽出来，南宫樱连忙拦住，說道：“你干嘛？拿這么多银票！”
萧峥停了手抬头看向她：“小姐不是要银子用嗎？”
“我要银子做什么！”南宫樱笑道：“我想让你帮我给下面的說书人打個赏。”
“哦哦，明白了。”萧峥连声答应着，又从袖袋裡摸出来几锭金子来。
南宫樱看了看那几块金子，又看了看下面看客们打的赏银，转头问道：“用不了這么多，你有沒有碎银子？”
萧峥两手一摊，說道：“小姐，刚才咱们带的碎银子都付了茶钱，现在手裡就剩這些個了。”他见南宫樱皱眉，忙說道：“既然他们能让小姐开心，咱们多赏点也沒什么的。”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說的话沒什么份量，又补充了一句：“主子特意說了，出来的时候只让小的顾着小姐高兴就行，不让咱们计较银钱。”
他怕南宫樱担心花费的問題，所以把王爷的话半遮半掩說了出来，這样王妃就不用多想了。
“嗨！”南宫樱无奈道：“我知道你家主子有钱，但也不能這么打赏啊，比如你這块最小的金锭子，也能在這裡包场了，如此显眼的举动，咱们還是别做为好。”
萧峥恍然大悟，收起了金子提议道：“小姐您在這裡小坐一会儿，我下去跟茶馆他们换点碎银子，马上就回来。”
“那好。”南宫樱点点头，看着阿童推开雅间的门走了出去，她又转過头，盯着台上看起来。
這会子徒弟们已经表演完“神算子出场”的场景，說书老先生又开始讲了起来：“王爷昨夜做了一個梦，梦裡有仙人指点，說是要化作叫花子来登门拜访。王爷听說门口的這個破脚人，正正符合昨夜的梦，自然不敢怠慢，是亲自出门迎接的！”
“嚯，王爷亲自出门迎接的？”
“那可不是么，要不然神算子怎么肯给王妃算命！”
“想想也是，哪個叫花子敢在王府门口闲逛？”
“那也未必，万一是叫花子喝多了酒，走迷路了也說不准。”
“喝酒？迷路？那可不是！”
“這叫花子清醒的很，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就是身上穿得破些。”
“那就是考验王爷是不是以貌取人了！”
徒弟们又开始了卖力表演，两個人续着师傅的词儿，另两三個模仿着亲自出门，谦恭請人的王爷及随从，還有大摇大摆坡足走路的神算子，一旁的替补小生们指指点点，有的嬉笑，有的纳闷，還有的互相询问，充当了王府门口路過看热闹的人群。
一副活灵活现的“神算子入门”场景又展现在看客眼前，茶客们又是乐，又是感叹，议论纷纷中，又响起了阵阵鼓掌。
南宫樱见那個表演王爷的“大师兄”跟在“神算子”后面路過那帮小生的时候，特意冲豆芽儿挤了挤眼睛，豆芽儿抿嘴乐了起来，看得出来，這会子豆芽儿的笑倒是真心的。
看来看去，南宫樱越发觉得大师兄待豆芽儿小师弟真心不错，這两個人偷偷在台上“交流”也有趣得很，想来這两個人在這茶馆谋求生存，起早贪黑，很不容易。
即便是上台表演，也不忘了互相安慰，辛劳之下還能如此互相陪伴，不管他们两個是亲兄弟，還是后来认识的知己，心裡自然比别的师兄弟们更多了一层羁绊和幸福，南宫樱也能感觉到淡淡温馨，她方才就是想再给他们两個再打点赏钱。
若是有個人也能這样和自己互相为伴就好了，南宫樱出神地看着豆芽儿，心裡好不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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