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是,夫人(3)
林诺也不打扰,就那么安静的站着,看着。
前世原身思念丈夫心切,一见到费尚徳就激动落泪的去打招呼,阴差阳错之下冲淡了费尚徳和杜芷桃之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暧昧,其他人也就沒注意到两人的不对劲。
现在么。
林诺就這么站着。
周围是如此的安静。
连空气都是安静的。
這样的环境下,是個人都能看出两個人不对劲。
费老夫人狠狠的皱着眉头,重重的咳嗽两声,开口问道:“儿子,這位姑娘是?”
那被太后派来伺候郡主的贴身宫女锦祥呵斥道:“大胆,這位是灵欣郡主。”
费老夫人一听连忙跪下,“臣妇参见郡主。”
林诺和其他人自然也跟着跪下。
杜芷桃连忙放开费尚徳,走過来,将费老夫人扶起来,“老夫人,切不可如此,您是长辈,怎么能对我行如此大礼?”
费老夫人起身,低头說道:“郡主是主,臣妇是臣,不敢妄称长辈。”
费老夫人如此恭敬,杜芷桃不知该如何处理,求救的看向费尚徳,费尚徳正要开口說话,费海源开口道:“娘,奶奶,你们不用紧张,郡主是個很随意的人,不会在乎這些繁文缛节的。”
费老夫人瞪了费海源一眼,“郡主不在意,是郡主大度,施惠于臣子。但臣子们若是不守规矩,那传出去就是大不敬。”
“奶奶,沒有那么严重。”
费海源還是嬉皮笑脸的模样,沒有丝毫政治素养。
他笑着面对费老夫人和林诺:“奶奶,娘,郡主這次遭逢巨变受了刺激,生了病,太后特准让郡主在将军府养病。”
费老夫人询问似的看向费尚徳,费尚徳点头,“娘,太后是這么說的。”
费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锦祥一看不乐意了,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护着杜芷桃,质问道:“费老夫人,莫不是太后让郡主在将军府养病,委屈你们了,露出這般难看的表情给郡主脸色看。”
“锦祥。”
杜芷桃拉了拉锦祥,小声呵斥。
费老夫人连忙說道:“郡主误会了,只是,将军府中近日有些事太后可能不甚了解,诺儿,你来說。”
“是。”
费老夫人显然是心累的很,身子撑不住了。
林诺淡淡的应了一声,說道:“锦祥姑娘,前几日,将军府为了给灾民赠药施粥,地契卖了,我的嫁妆也一半捐了一半卖了,家中已经沒有余钱,這几日将军府上下也都是节衣缩食的過日子,肉眼可见,往后很长一段時間也要维持這样艰难的周转。所以娘并不是不愿意,而是怕郡主来将军府养病,将军府却无钱照顾,委屈了郡主。”
赠药施粥,皇上亲封三品诰命夫人,全京城都知道。
要想在這個上面寻林诺的错处,那就等于是打皇上的脸。
锦祥是太后派来伺候杜芷桃的,代表的就是太后,所以她傲气。
但是,太后再大也越不過皇上。
杜芷桃娇柔的目光连忙投向费尚徳,“将军,我不需要太好的吃穿用度,只要和你们一样就行。”
說着,她低下头,晶莹剔透的眼泪默默落下,“只求你不要赶我走,我、我害怕。”
林诺立刻对996說道:“看,会哭的人多厉害啊。一哭,就哭得别人心肝儿颤,为她生为她死为她赴汤蹈火。你說我什么时候才能练就這样的技能?”
“也沒有吧……”996看過去,“费尚徳不是沒說话嗎?”
996话音刚落。
费海源立刻像护
花使者一样冲了出来,“娘,你们想太多了啦,郡主很平易近人的,這一路上风餐露宿都過来了,她不是那种会在吃穿用度上挑剔的人。”
996:“……”
“爹,你說呢?”
說完,费海源還不忘把费尚徳拉下水。
费尚徳深深的看着如被暴雨摧摧残過可怜又无助的杜芷桃,在心裡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小姑娘太可怜了。
好好的一個郡主,也就跟他的女儿差不多大,花一样的年纪,突遭巨变,全家都沒了,還被掳到山上差点被侵犯。
這换了谁,会不害怕不做噩梦?
他刚好出现,救了小姑娘,小姑娘把他当成了保护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当又养了一個女儿吧。
添双筷子的事而已。
再說了,郡主有太后照顾,想必太后也会拨些银子照看,费不了将军府什么。
费尚徳开口对费老夫人說道:“娘,太后已经下了懿旨,郡主也不是那等挑剔的人,只要寻常饭菜就好。”
寻常饭菜?
林诺意味深长的看向杜芷桃身边的那個锦祥。
刚才费尚徳說出寻常饭菜四個字的时候,锦祥明显露出了一個不屑的表情。
费尚徳是一家之主都已经开口了,而且太后亲下懿旨,本来就沒有将军府拒绝的余地。
刚才這一番說话不過是那边问了,這边答而已。
费老夫人也很无奈,她只能对林诺說道:“诺儿,辛苦你了。”
他们這些大男人啊,从小有人伺候吃穿用度,根本不懂维持一個庞大的将军府的运转有多难。
更不明白要养一個郡主又有多难。
那皇家尊贵,郡主千金之躯,就不說吃穿用度上的顾忌和操心,這府内时时刻刻有個郡主压着,就连平日裡行走处事都要更小心谨慎一些,那岂止是心累啊。
“儿媳不累。”
林诺微笑。
有什么好累的。
她又不是原身,還真把郡主当主子当女儿小心翼翼事无巨细的伺候着。
搁她這,就是把人往院子裡一扔的事。
别问。
问,就是将军府沒钱,都给灾民了。
而她,操劳過度,病了。
一行人恭恭敬敬的将郡主請了进去,林父偷摸的将林诺拉到一边,又再三叮嘱道:“诺儿,今天這事,爹爹势必要再和你叮嘱几句。郡主是千金之躯,又是太后的侄女,为父听說太后不久前听闻崇阳王噩耗,病了好一阵,一直念叨着郡主這個唯一活着的血脉。這郡主啊就跟太后眼珠子似的,你可得小心谨慎的伺候好了,可千万别把刚才那几句屁话当真。寻常饭菜那是郡主谦虚。费将军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弯弯绕绕,性子爽直,你可不能跟着犯糊涂啊,一日三餐,该多少道就多少道,该怎么精细就怎么精细,要是缺钱了,就和爹爹說,知道了嗎?”
“知道了,爹爹。”
林父点点头,语气中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抱怨,“也不知道你這個夫君怎么想的,拿個烫手山芋回来,做好了沒赏,做不好了,全是错处。”
唉。
林父叹息道:“为父早就說過了,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做,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可惜啊,能如同为父這样把這世道看明白的人太少了”
“是,父亲說的是。”
见林诺一副受教的样子,林父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然后林诺伸出手,“但是,父亲,我现在就沒钱。”
林父瞪大了眼睛,“你钱呢?”
“刚才不是說了嗎?捐了啊。”
“你你你。你咋那么笨呢?”
林父手戳着林诺的脑袋,“让你捐你就真全捐了啊,就不知道偷摸扣下一点藏着给自己用嗎?笨死你算了。”
“父亲,沒钱。”
林诺可怜巴巴的看着林父。
林父又骂了她两句,从袖子裡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重重的放林诺手裡,“拿着吧,省着点用。”
刚交代完,他想了想,又說道:“也别太节省,用完了再跟爹爹說。這次爹爹身上只带了這些,下次给你多带点。”
“嗯,谢谢父亲。”
林父点点头,走了。
林诺看着林父那已经弯腰弯成习惯直不起来了的背影,不由得一阵唏嘘。
其实林父算不上什么大坏人,就是個平庸无能,唯唯诺诺,无能无才的人。
刚才那一番话,說关心也是真关心。
只是這個世道沒给原身细水长流過日子的机会。
郡主和太后要抢原身老公,還要抹掉原身的存在给郡主腾位置,原身不论有沒有伺候好郡主,都注定是要被牺牲的。
郡主欢天喜地的住下了,费老夫人头疼,拉着林诺又交代了许多,說的话大体上和林父是一样的。
就是郡主尊贵,咱得小心伺候着,不能有丝毫怠慢。
行,那就伺候着吧。
林诺跟管家和厨房都吩咐了,以后家裡一日三餐的开支,三分之二给郡主,其他的再分出来给将军府的人。
以前原身每天殚精竭虑的维持着一家大小的开支,還要保证不损伤郡主的尊贵,到最后,就她一人心力交瘁熬了三年,人瘦了二十来斤,别人倒是活得滋润的很,還有那么多闲情雅致去谈情說爱。
所以,凭什么呢?
凭什么就得燃烧了原身照亮了别人呢?
她不是原身,沒那么无私大度,更不可能心甘情愿的为费家人付出。
既然這人是费尚徳和费海源带回来的,要苦那就大家一起苦。
至于分出三分之二還是只能吃点粗茶淡饭,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林诺吩咐完就回屋休息去了。
费尚徳和原身相处时就不热衷于房事,生完龙凤胎的两個孩子后,费尚徳就给自己腾了個房间自己住着了,和原身根本不同房。
林诺也乐得清静。
這些天,天天赠药施粥,林诺也很累,交代完,她就回屋睡觉去了。
林诺是躺下了。
杜芷桃那边就不太舒服了。
来京城的路上,风餐露宿是沒有办法。
可是這都到京城了,入住将军府了,怎么還是只有這些吃的,只有這些用的。
杜芷桃看着桌子上的五菜一汤只有两個肉菜默默委屈着。
锦祥却忍不住了,“這将军府的人也太過分了,就算是赈济灾民花了点钱,能花他将军府多少钱。郡主,依奴婢看,這将军府的人是故意给您委屈受,咱不能就這么受着,奴婢這就去找太后,求太后作主,好好惩治這帮人。”
“你别胡說。”
杜芷桃心裡不高兴,還是制止了锦祥,“将军夫人连自己的嫁妆都全捐了,說不定是真沒钱。”
“那就算将军府沒钱,旁的呢?”
锦祥愤愤不平道:“郡主,您可是郡主啊,一般官员家,郡主暂时入住,那都是小心伺候着,屋子裡的被套褥子都得是全新的,再不济也是苏州府的精品丝绸,再看看這将军府的,拿出来的竟然是普通的棉丝,這不摆明了在敷衍您嗎?”
杜芷桃叹了口气,“不說了嗎,沒钱。”
“将军府再沒钱,难道還找不出两套丝绸被子嗎?說白了,還是沒用心。”
锦祥跪下說道:“郡主,你不能脾气這
么好,太后让我伺候您就是来保护您的。”
杜芷桃水润的眸子动了动,沒說话了。
“郡主!你要自己立起来,别人才不敢造次。”
“那……”杜芷桃犹豫的說道:“我去问问将军。将军是個好人,如果有人故意怠慢,将军会帮我惩治他们的。”
說完,锦祥站了起来,扶着杜芷桃走出去。
绕過两條长廊。
杜芷桃来到了费尚徳的书房。
书房内燃着淡淡的紫檀熏香,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郡主。”
费尚徳只是一個三品将军,见到杜芷桃還是要行礼的。
只是在他心裡始终還是觉得自己和杜芷桃是平等的,所以行礼相当敷衍。
這份敷衍落在锦祥眼裡又是对郡主的一种轻视。
她不爽的看了费尚徳一眼,說道:“费将军,你们将军府就是這么待客的嗎?”
锦祥质问道:“堂堂郡主,按照朝廷规矩,晨食七道菜,正午和晚膳各十三道菜加两道甜品,结果咱们郡主来将军府的第一天,吃的第一顿饭就只有五道菜,其中還只有两道荤菜,你们将军府就是這样对待郡主的?”
“锦祥,你說话不要這么尖锐,我相信這其中一定有误会。”
“就怕不是误会,是有人不喜歡咱们郡主,故意苛待。”
锦祥阴阳怪气的說道:“刚才在门口就给咱们下马威,现在进了府又落郡主的面子。将军府要是不欢迎郡主,直接說,太后那边還盼着郡主早点回去陪她呢。”
這话說出来就是代太后问罪了。
费尚徳头疼。
他一向对吃的并不上心,府内的大小事务都是妻子林诺在管,平日裡都是有什么吃什么,今儿個中午吃饭,他也是想着事情在吃,并沒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同,只依稀记得菜的分量确实是少了一些,好像只有三菜一汤。
费尚徳觉得這都是小事,不明白为什么這么点事女人们都要斤斤计较,他直接說道:“郡主,請放心,以后臣会吩咐下人严格按照郡主的位份准备好膳食。”
听到這话,锦祥都无语了。
這是几道菜的問題嗎?
她一直力劝郡主過来问罪将军府难道真的是为了几道菜嗎?
那是为了立威,为了教训這一帮一来就轻视郡主的人,好让郡主以后在将军府的日子過得好一些。
锦祥還要开口說话,让费尚徳去彻查,杜芷桃拉住了她,“锦祥,将军府也有难处,你不要耍性子让将军不高兴。”
锦祥扁着嘴,道了声是。
杜芷桃让锦祥离开,含情脉脉的看着费尚徳,“将军~”
“郡主有事尽管吩咐。”
“将军,我听說慈溪寺很灵。過几日是父亲生辰,我想去慈溪寺为父亲母亲供奉几站长明灯,我、我一個人害怕,你可以陪我去嗎?”
杜芷桃伸出一只手,紧张抓住费尚徳身上的衣角,仿佛生怕他不答应似的。
费尚徳下意识的就低头,抓着他衣角的那只小手是那么的细嫩柔软,那微微用力的挣扎仿佛她抓住的不是他的衣角,而是一根浮木。
而她是溺水的人。
在期盼着他的救赎。
“将军。”
费尚徳失神了。
杜芷桃却以为他不想答应,她长长的睫毛一动,一颗清泪落下,落在了费尚徳的心裡。
就像着了魔一般,费尚徳下意识的就伸出手指去擦拭小姑娘脸上的泪水。
這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她的肌肤。
宛如刚刚剥壳的鸡蛋,如新生儿一般的细嫩。
“将军,沒有你,我害怕。”
杜
芷桃伸出手抓住他的大手。
他的手是那么大那么粗糙。
那上面常年习武留下的老茧都让她如此的有安全感。
多么亲密的肌肤之亲啊。
费尚徳脊背一震,慌乱的推开杜芷桃,他躬身說道:“郡主有命,臣不敢不从。”
杜芷桃欲言又止的看着费尚徳。
她不明白,刚才她明明感觉到了,将军对她是那么的温柔,他明明对她也是有感觉的。
這一片在心底荒野疯狂生长的情愫并不是她一個人的单恋。
但是,为什么忽然之间,他又距离她那么远。
就像這一路走来一样,忽然之间,他们是如此的近,仿佛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两個人。
只有他们两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和女人。
但是,忽然之间,他们又是那么远。
若即若离之间,他对她的所有好都退步变成了一個臣子对郡主的好。
杜芷桃泪眼朦胧的說道:“将军,我等你。”
现在,以后,未来的每一天,她都会等他。
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杜芷桃走了。
费尚徳站在原地,思绪一片混乱。
他感觉自己着魔了。
作为一個臣子,一個男人。
他质问自己。
刚才究竟在做什么。
怎么能对郡主如此无礼?
费尚徳用所有的理智警告自己,“费尚徳,郡主是君,你是臣。郡主只是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你把她当女儿,只是把她当作一個女儿在心疼。”
整理好全部的思绪,费尚徳让人去告诉管家,按照郡主之仪给郡主准备好每日的膳食,說完,他就去演武场了。
管家刘砷听到消息,想解释。
奈何将军府的规矩,将军在演武场演武时,任何人不得打扰。
刘砷无奈只好去回禀了林诺。
林诺喝了口热茶,并不在意反而笑了笑說道:“既然是将军的命令,就听将军的话。”
“可是,夫人,您是知道的账上沒多少银子了。田地和铺面下月的租金還沒到期。”
“沒关系,从庆余斋赊账。”
林诺淡淡的說道:“将军不讲究吃穿,咱们府内的厨子都是普通厨子,這等普通手艺怎么配不得上郡主的身娇肉贵。只有庆余斋這样的京城第一大酒楼的菜品才配得上。你拿将军府的令牌去赊账,就說郡主要吃,让庆余斋的伙计每日三餐准时送過来,月底结账。庆余斋的老板连着宫裡御厨的关系,知道中间利害关系,不敢不送。”
“是,夫人。”
刘砷顿了顿,犹豫再三還是說道:“但是,夫人,庆余斋价格昂贵,咱们将军府的那点收成,恐怕撑不了太久。”
“你不用考虑這些,按照我說的办就是。”
毕竟,也不用撑太久。
林诺端庄的笑着。
既然夫人這么說了,刘砷只得照办。
這晚膳么,庆余斋就送了過来。
十三道菜,精致至极,光是看着都赏心悦目。
還有那两道甜品,千层荷花,翠玉豆糕。
那荷花跟真的荷花似的,那豆糕晶莹剔透,跟翡翠一般,一看就不是一般厨子能做得出来的。
锦祥看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這才满意的点点头,将军府還算识时务。
她伺候着杜芷桃用膳。
杜芷桃是位纤细少女,十三道菜自然是吃不完的,那剩下的撤下去后,为了不浪费,一般都是丢给下人吃了。
将军府這些日子为了赈济灾民,也跟着节衣缩食的下人们都眼巴巴的望着杜芷桃的院子
。
庆余斋的饭菜啊。
那可是全京城最大最好吃的酒楼。
据說当年吃遍大江南北的金舌头吃了庆余斋的红烧狮子头,当场将将庆余斋提到了南北美食排行榜第一呢。
他们這些下人啊,要是有朝一日能吃一次,那也是不枉此生了。
奴婢们,小厮们伸长了脖子等啊,盼啊。
然而,饭菜被倒了。
碧玺盯着倒的。
将饭菜倒进潲水裡的时候,碧玺的心都在滴血。
庆余斋的狮子头,清蒸鲈鱼她也想吃啊。
小厮王蟹凑過来,心疼的问道:“碧玺姐姐,多好的东西啊,怎么就给倒了呢?”
为了夫人贴身大丫鬟的面子,碧玺努力把焊在那狮子头上的视线拉回来。
她拉。
她努力拉。
呜呜呜。
她拉不回来。
她好想吃。
碧玺只能馋馋的看着那珍贵的菜肴說道:“還能为什么?這是郡主的东西,郡主何等尊贵,她享用過的东西,就是剩下了,那也是皇家的东西,其他人怎么配随意享用?”
林诺吩咐时的原话是,郡主是皇家人,皇家御膳,若是分给了别人恐怕惹来非议,還是倒了的好,不要因小失大。
但是碧玺是穷人家的女儿,她卖给将军府前,一家五口,一年到头也就過年的时候能用舌头沾到点荤腥,吃顿饱饭,最见不得浪费粮食了,還是這么好的粮食。
她眼睁睁看着這么好的饭菜毁了,他们這些下人连吃剩菜都吃不上一口能不气嗎?
這一气,她說话就夹枪带棒,同样的话,這意思就变了。
大家一听,呵,這郡主真金贵啊。
到处天灾人祸,老百姓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她還要吃十三道菜加两個甜点,吃不完,宁肯倒掉,残羹冷炙都不给别人留一口。
呸!
什么郡主。
迟早倒霉。
终于,好好的饭菜毁了個干干净净,碧玺一跺脚,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碧玺一走,下人们還是舍不得那大大的肉,又拿漏網把潲水漏了一遍,将东西捡出来分着吃了。
過了一遍潲水,就算洗了,也带上了潲水味。
可是那是肉啊,大肉啊。
肚子裡沒油水的人,只要是肉,怎么吃都是香的。
大家吃得满嘴流油。
但是。
越吃越恨。
這么好的东西。
穷人求都求不到,郡主這么浪费!
真不是個好东西。
這达官贵人家的吃贵人们的残羹冷饭,這要是還有剩下的,小厮王泗拿出去也不是倒掉,而是低价卖掉了,有人专门收,收了之后再漏一遍,再洗一遍,又卖给穷人,赚取差价。
那带着人過来收潲水的牛大壮看见今天的潲水這么干净,自然是不乐意了。
這都漏不出啥,让他卖什么?
王泗也沒办法,“算了算,今天就不收你钱了,拿走吧。”
“不是,哥,话不能這么說啊。”
牛大壮說道:“咱们是长久做买卖,有些事总得說清楚啊。”
“唉。”王泗又把郡主的事說了一遍。
牛大壮两片嘴疯狂打仗。
虽然沒出声,但从脸上的表情上也看得出是在骂那些当官的。
牛大壮最后還是把钱给了王泗,王泗也沒說什么收下走了。
牛大壮招呼着陈二過来帮忙。
陈二问:“牛哥,他不都說不要钱了嗎?你干嘛還给他钱。”
“你懂個屁。”
牛大壮一边将潲水抬上车一边說道:“這买卖是要长久做的,你要是整天惦记着這点蝇头小利,迟早把人得罪光了。”
“嘿嘿。”
陈二讨好的笑着,“牛哥,還是你聪明。”
“少拍马屁,干活去。”
陈二不敢再多說话了。
這京城裡天天都有灾民往裡跑。
他也是到处求爹爹告奶奶才求得這一份工的,就這,還沒工钱,只包晚上這一顿饭。
要是话太多,得罪了人,他和他破庙裡窝着的娘都得饿死。
庆余斋连续几日送饭,餐餐如此。
而且,這可是给郡主送的饭菜,怎么能低调?
低调了,還怎么打广告?
庆余斋每次送饭都摆足了派头,让三個伙计拎着雕花的饭盒招摇過市。
然后饭盒送上桌,杜芷桃尝两口,饱了,倒掉,大肉捞出来,下人们吃了,碎肉和潲水一块儿卖了,又捞一遍洗干净卖给穷苦力工。
杜芷桃吃得很好,外边的人越看越眼红。
将军府的人過得也不好。
钱都赈灾了,账上就那么几两碎银,省着点花吧。
日日青菜蘑菇大白饭。
连平日裡从来沒注意過吃食的费尚徳和费海源都受不了了。
饭桌上,林诺吃了两口将筷子放下了,看着费尚徳和费海源两個人一脸菜色,心情格外的好。
這两個人啊,是武将。
武将每日都必须训练。
天天清汤寡水的,肠子裡沒油水,能不一脸菜色嗎?
不過……
林诺暗喜。
她有很多吃的。
她有外挂,想吃什么了,带着碧玺出去,把碧玺支走,随便找根果树枝立刻就能吃到果子。
然后她再时不时的拿林父给的二十两银子打打牙祭。
老夫人那边以为杜芷桃来了,她会很忙,也免了她每日的請安。
這些天,她小日子過得别提有多美了。
“唉……”
费海源叹气,看着林诺撒娇,“娘,咱们家真的要顿顿這样嗎?”
“海源啊。”
林诺语重心长的說道:“你父亲三品,每個月俸禄也就十两银子,前不久家裡的存银为了救济灾民都花光了,還卖了一部分铺面田地,這府裡上上下下這么多人要养,娘也沒办法啊。”
“那、那……”
费海源不知道怎么說。
他总不能說早知道别救济那么多灾民吧?
這将军府施粥赠药是获得了皇上夸赞的。
他可不敢打皇上的脸。
“唉……”林诺悠悠的叹息一声,“以后家裡恐怕還要拮据很长一段時間。”
“父亲的俸禄不是很快就会发下来了嗎?家裡的地租和铺面租金下個月也会收回来一部分。”
“海源呐。”
林诺說道:“郡主住在将军府,晨食七道菜,正午和晚膳各十三道菜加两道甜品,将军府沒有王府御厨那样水平的厨子,這些吃的,都是从庆余斋赊账赊的,月底是要结账的。你算算,這得花多少钱。”
這不算不知道,一算全凉凉。
费海源不說话了。
他還惦记着郡主呢。
自然不愿意說心上人的坏话。
费尚徳說道:“再卖一间铺子。”
林诺看向费尚徳,“夫君,過几日,莘籽也会回来了,莘籽十六,咱们也该给她准备嫁妆了,這铺面再卖就沒了,到时候嫁妆怎么办?”
费尚徳也被/干沉默了。
林诺微笑,“来,继续吃饭吧,咱们
都是做爹妈哥哥的,为了妹妹的婚事,再忍忍。”
多忍忍,一辈子很快就過去了。
许久后,吃完饭,费尚徳深深的看了林诺一眼,“你变了。”
林诺端庄的笑着,就像個假面人,“夫君怎么這么說?”
“你以前不会在饭桌上說起這些市侩的事。”
“這不是家底薄弱,沒办法了嗎?”
林诺笑,继续笑。
费尚徳看着林诺的眼神越来越深沉。
许久后,他說道:“大丈夫应该志向高远,心胸开阔,以后不要对海源說什么田租开销之类的事情。”
林诺特别讨人嫌的追问:“那每月堪堪十两的俸禄呢?”
堪堪十两?
费尚徳太阳穴狠狠的跳了一下。
怎么這次回来,他以前那位善解人意从来不会烦他的夫人开始变得這么不让他顺心呢?
“也不准提。”
费尚徳說完,拂袖而去。
碧玺很担忧的问:“夫人,将军怎么了?”
“沒什么,最近清粥小菜吃多了,想换换胃口。”
林诺說完带着碧玺走了。
费尚徳烦躁的在院子裡散心。
他一個武将,吃不饱沒力气,還怎么训练?
真不知道林诺最近在做些什么,好好的一個家让她搞得乱七八糟。
“将军。”
费尚徳正想着,一個柔如春光的声音响了起来。
杜芷桃开心的跑了過来,手上抱着一盆昙花。
她衣着单薄,奔跑时,长长的裙摆往后,印出姣好的身体曲线。
费尚徳担忧的问道:“怎么一個人在花园裡?”
杜芷桃将昙花抱出来,“将军,你看,昙花,我在等它开花。”
可能是因为刚刚经過运动,杜芷桃的脸蛋在月光下染着红晕。
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不沾染一丝尘埃的桃花。
纯洁,美好。
费尚徳勾唇一笑,“天都黑了,一個人不害怕嗎?”
杜芷桃摇头,“這是将军府,有将军在,我不怕。”
费尚徳一愣,指了指一旁的亭子,“過去坐着等吧。”
话音刚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陪你等。”
“嗯。”
杜芷桃脆生生的应了一声。
两個人来到凉亭裡坐下。
月儿高高。
人影纤纤。
费尚徳又问了一些在将军府還习惯不习惯的問題,杜芷桃都很乖巧的回答。
忽然,昙花开了。
杜芷桃忍不住惊呼,她欢快的跳了起来,“开了,开了,将军,花开了。”
她抓住费尚徳如铁一般坚硬的手臂,“将军,你看,开了。”
她兴奋的指着盛开的昙花。
炎热夏季的夜晚,燥热在空气裡流动。
小姑娘紧紧的抱着他的手臂,是那样的欢快,是那么样的美好。
和某些人斤斤计较的市侩完全不同的美好。
尸山血海裡见惯了杀戮。
越是纯真越是动人心。
费尚徳喉结滚动,念道:“昙花一现可倾城,美人一顾可倾国。”
杜芷桃一愣,踮起脚尖在费尚徳脸颊上轻轻印上一個吻。
费尚徳瞪大了眼睛。
是震惊。
是惊愕。
然后是惊惶。
惶恐。
害怕。
因为他发现,他居然并不抗拒這样的接触,甚至内心深处隐隐期盼着更多更深的吻。
费尚徳后退一
步,“郡主,臣有罪。”
又是這样。
杜芷桃美眸之中盈满了失望。
刚开始那么好那么近。
突然一下,又远了起来。
费尚徳见杜芷桃不說话,仓皇逃走。
热风吹着他脸,让本就狼狈的他更显狼狈。
他来到林诺的房间,颤抖的双手紧紧的藏在身后。
林诺转身看着他。
那是一张他妻子的脸。
对。
他有妻子,有儿子,有女儿。
他已经人到中年了。
怎么能对一個小姑娘动心?
更何况,对方還是郡主。
只是一时失误,绝对是一时失误。
费尚徳深呼吸,开口道:“夫人,今夜我留宿你這裡吧。”
林诺皱眉。
费尚徳又說道:“夫人,我們再生一個吧。”
再生一個,让夫妻感情更稳固。
也证明,他们之间沒有問題。
证明……他更加沒有問題。
林诺微微一笑,声音清凉,“怎么办呢,将军,我癸水来了,恐怕不行。”
“是、是嗎?”
费尚徳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夫人了。”
林诺将门关上。
什么玩意儿!
狗男人。
在外面撩完小三,内疚了,又跑回来找正妻。
原身嫁给了他,就活该给他当工具人啊。
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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