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午夜惊魂 作者:三月果 李小梅走后很长一段時間裡,母女两人都沒有說话,直到火盆裡的木炭将要燃尽,四周冷气逐渐又迎了上来,卢氏這才缓缓回神,但见遗玉一副愁眉紧锁的样子,在那孩童的面庞上,竟是让人觉得可笑多過担忧。 卢氏缓缓开口:“玉儿,這倒是娘连累你了。” 遗玉忙接道:“娘說的什么话,怎地就连累我了。” 卢氏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那日我行为過激,想必也不会招那王氏二人记恨,又怎地会另那王媒婆想要来陷害我這個生人?” 遗玉摇头,坦言道:“娘你当那日你好言相送,人家就不会找咱们麻烦了么,我看那俩人皆是小肚鸡肠的,王氏更是一开始就不待见我們家,你对她再好怕也无济于事,李小梅不就是這样么,咱们对她也算仁至义尽,可她却照样恩将仇报。” 卢氏听她一口一個成语,讲起话来條理清晰,也不见怪,自己這個小女儿聪明她也不是第一天才知晓,如此情形下,两個儿子也不在身边,她又是這祸事的当事者,都道当局者迷,她现下是怎么也想不出個应对之策的,于是便问道:“玉儿,你說,咱们娘俩如今可要怎样是好,娘是沒有半点主意了,唉。” 遗玉被她问起,就想起自己先前的几個计策来,可是听了李小梅的话后,這些個点子又都被她否决了,那王媒婆确实精明,照她所讲,张镇长一旦知道实情是必会抢了卢氏进门的,不为别的,单是卢智一事上,他若放手,待卢智真混個功成名就回来,难免与他难堪,相反娶了卢氏就再沒后顾之忧了,反而会多個有本事的儿子出来,如此一来,但凡有脑子的都知道怎么选,那张镇长能够混到现在這幅光景也定是個精明的,加之有那王媒婆从中作梗,想要善了,不是一個难字,而是根本就不可能。 卢氏见遗玉不答话,也知事情为难,暗道自己竟是慌不择路,把這难题丢给自己還不满九岁的小女儿,就算平日她表现再为聪颖,也毕竟是個孩子,怎地知道大人们心裡這些個弯弯道道的。 “玉儿,莫再皱眉,想不出就不要想了。”卢氏伸手轻轻将坐在床边的遗玉拦在怀裡。 遗玉将头埋进卢氏胸前,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暖气,好半天才又抬起头,迎上卢氏望着她的双眼,道:“娘,你是不会嫁给那個张镇长的,是不是?” 卢氏点头,“娘是死也不会改嫁的,可是,现今却由不得我們那。” 遗玉深吸一口气,退出卢氏的怀抱,一双小手按上卢氏放在被子上的手背,正色道:“娘,不如咱们走罢!” “走?”卢氏却是一时沒听出她话裡的意思,反问道。 遗玉点头說:“对,咱们走,离开這裡,他们找不见咱们,自然就沒事了。” 卢氏脸上這才浮上一道惊色,“你是說,咱们逃了去?”见遗玉又点头,她這才摇头道:“逃到哪去,家中尚有田地房产,我們走了,這些东西可都带不走。” “娘,這個时候您還顾及這些么,那边可是說了开春就来接人,這也沒几天了,咱们把能卖的都悄悄处置了,然后就离开,不然您還真等着嫁给那人么。”遗玉的思想不像這個时代人一样,总是死守着房屋田产度日,离乡背井却是万不得已下才做出的,就似卢氏当年离家出走,也是迫于无奈,她又自恃有几分特殊本领,自然也不怕换了环境活不下去。况且眼下却是骑虎难下之局,唯有避其锋芒才能逃過一劫,离开只怕是唯一的办法了。 卢氏听她說完,便不答话,遗玉也不逼迫,知道她是一时舍不得這些田产,想来当年卢氏初来乍到,必是受了许些苦才有后来遗玉来时的安定。 “娘、娘实是不愿意嫁那人。”卢氏說這句话是,心中却是愧疚无比的,她现今也知道如若自己坚持不嫁那也只能带着女儿离乡背井了,介时又不知道要過上多久的苦日子,她倒是吃過苦的,可就是心疼自己年小的女儿,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娘,您不愿意嫁,那便不嫁,咱们离开,行么,小玉也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见卢氏神色松动,她又道:“娘,您還记得那個妾家的兄弟么,单凭這点,那张镇长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若是您真嫁過去,哥哥们又不在家,您和女儿指不定受什么罪那。”這话却是半真半假了,若是卢智真的功成名就回了乡,谁還敢欺负她们母女两人,只是卢氏一时心乱也沒深想,单听出遗玉的害怕和担忧来,又想到這些身外之物确实不如母女二人平安重要,心头一拧,便点头答应了。 “那好,咱们就离开。只是這样一来,家中田产和房屋却是动不了,若被人察觉可就走不成了,咱们需变卖些轻小的,置办了路费,好去京都——”說到“京都”二字时,卢氏微顿了一下,似是犹豫過后,才又接到,“先在京都附近找了村镇安居,然后再去找你大哥他们。”說完她似是怕遗玉不明,又补充道:“你大哥临考在即,咱们不去给他添堵,待试毕他尚要在京都待上一阵子,咱们介时再去寻他门,成不?” “成。”两人這般竟都沒考虑過卢智一旦入不了春闱提前归家又该如何,万幸卢智是個争气的,当真被人慧眼识中。 母女定计之后,卢氏只觉浑身一松,胸口发闷的感觉也淡去了大半,当下便同遗玉算起家底来。 两人只道明日早起去了县城找间当铺变卖些钱财,准备妥当后日便可离开,却不晓得一道黑影蹲在她们家屋外窗下,将她们的对话听去了七成。 许是心头之事得解,两人虽不是一夜好眠,早起时倒也神清气爽,早饭也沒吃只带了些干粮清水,趁着整個村落尚未清醒,东方鱼肚未露时,母女二人便驾着牛车悄悄出了村子。 及至晌午才又事妥归来,路過村道时难免遭人指点,她们因要离开,也不大在意旁人目光,回了卢家便将门紧紧锁上,遗玉去起灶烧水,卢氏则是开始收拾起行囊来。 “小玉,冬天的衣服全拿上可好?這被褥也带上两條,還有——”遗玉正在烧火,却见卢氏掀起灶房的帘子走了进来,看面色虽眼底略青却也不复昨日的苍白。 “娘,您看着带罢,咱们又不是步行,只要牛车能拉动,那您便拿上就是。” 卢氏轻轻自打了一下额头,道:“瞧我這脑子。”說完她便转身出去了。 两人吃完午饭,就开始准备路上干粮,卢氏直接做了八张锅盖大的烙饼出来,裡面掺了院中大半的蒲公英草,味道好极,又将烧开的水放凉装了满满五個竹筒,一并包进囊袋裡。 到了傍晚才全部准备好,只等了后半夜两人悄悄离开便是,卢氏怕遗玉夜间赶路时候犯困,便支了她去床上小睡一会儿,自己则看着窗外的天色,等待夜幕降临。 遗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一睁眼便看见了坐在床头正待起身的卢氏,低低唤了她一声。 卢氏扭头见她醒来,应了一声后,便轻声道:“你先起来换上衣服罢,娘去看看是谁。” 敲门声愈加大了起来,似乎還参杂着一些人說话的声音,透過窗缝尚能依稀辨出几点火光,卢氏刚掀了帘子走出卧房。 已经从睡意中清醒過来的遗玉,瞬间感觉到了這夜间怪异的气氛,空气中流动的不安让她焦虑,眼瞅卢氏走了出去,她连鞋子都来不及套上,就从床上翻了下来,几步蹿到她身后,一把将其拉住。 “怎地了?”卢氏小声问道,因外头越来越大的动静,她的心头也开始隐隐不安起来。 遗玉却不答话,小身子往前一扭越過她娘,站在堂屋大门后面,透過门缝朝外看去,下一刻,她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向后退了两步,卢氏疑惑地上前凑到门缝处也看了一眼。 只见外头几簇火光照耀下,门前赫然是那王媒婆一张起褶的老脸,她身边站着王氏,两人一起将卢家的大门敲的生响,从她们身侧看去,两個汉子手裡拿着火把站在小院子裡,另有三個空手之人中间立着一個身穿蓝色深衣外套橘色锻袄的矮個男人,正一手捋了唇边八字小黑胡朝门這边看来。 突然王媒婆将脸凑近了门缝处,吓得卢氏慌张倒退了几步差点撞在遗玉身上,這时就闻门外传来压低了嗓音的对话声。 “桂香,她们不会已经逃了罢?” “不可能,那牛還在院子裡,我昨晚明明就听见她们說過了今夜四更天后套牛车走的。” “那再敲,使劲儿敲。” 說罢两人又是一阵拍门,遗玉两世为人也未曾亲身经历過這等场面,只能凭着過硬的心理素质强压住了震惊之态,片刻便已明白必是昨夜她们娘俩的谈话被偷听了去,暗道一声倒霉之后,就被回過神来的卢氏拉着轻手轻脚地回了屋裡。 “娘,他们竟是堵咱们来了。”遗玉好在余有几分镇定,进屋之后便冲着卢氏细声道。 卢氏也是慌张,在這黑咕隆咚的屋子裡仅能依稀辨出她脸上几分难色,却是半天不听她言语,直到院中一声男子厉喝响起,這才另她手忙脚乱地蹿到床前,对遗玉低喝道:“快,拿上包裹,咱们从灶房后的窗子跳出去。” 哪曾想她手上刚摸到床边一包裹,外头的大门就猛地被人撞开了,随即容不得她反应,那王氏已经撩了帘子走进来,身后還跟着一個举着火把的年轻汉子。 “哟,這收拾了行囊包裹是要往哪去那?”王氏尖酸的声音响起,目光扫了床头满满几個整理好的包裹和囊袋。 到了這個份上,卢氏也再顾不得恐惧,伸手拉了遗玉到自己背后,厉着嗓子道:“我倒要问你,這三更半夜的,你来我家做什么。” “二娘,你這是贵人多忘事罢,不是說好了几日后便迎你回张镇么,张老爷怕你等急了,這不就提前命咱们来接你過门么。”王媒婆从王氏身后走出,只是她這话却是大白瞎话了,哪有人家三更半夜私闯民宅去接新媳妇的。 “你這個死黑心的婆子,就是你设计害我至此罢!”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卢氏昨夜从李小梅处得知自己被诬陷至此全是眼前此人的恶计,若不是身后還有遗玉,她真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两口解恨才好。 “瞧你說的,不是你央了我么,现在反倒口口声声說我害你,唉,這年头做媒的也不容易,就怕遇到你這种临头又翻脸的,好在咱们张老爷是個有头脸的,哪能任你愚弄。”說完她便扯着王氏让到一边,遗玉咬着嘴唇从卢氏背后探出脑袋,一眼便看见這又掀了帘子走进来的男人。 正是她先前看见那站在院子中间八字胡小矮個儿,从年龄上看却是三十有余,倒不是那年過五旬的张镇长。 “在這儿废话什么,我姐夫娶她是给她脸面,先前答应的好好的,现在又要寻死觅活不成,些個死婆娘,带走!”這人正是那张镇长小妾的兄长,名唤郑立的那個地痞流氓,今日一见却是人模狗样的。 话音弗落,便又冲进来两個灰衣家丁样的汉子,瞅见卢氏母女二人便扑了上来。 “别過来!”卢氏边叫边压住背后蠢蠢欲动的遗玉,硬着身子不让她钻出来,遗玉被她按的死死的,竟是半点也挣不开,心中焦急之下,便大喊道:“你们敢!就不怕我大哥回来要你们好看么!” 两個家丁遂犹豫不知是否继续上前,郑立這才注意到卢氏身后藏着的小姑娘,短眉一挑,嗤笑道:“你說的可是你家那個‘举人‘老爷不成哈,等你娘過了张家门,怕他见我還要喊声娘舅呢!” 這人近几年来疯长造势惯了的,他妹妹在张镇长那裡又是极为受宠的,正房都给害死了也不见那张老爷冒火,自然愈发养出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来,当初他做地痞时凭的更是一股子狠劲儿,哪裡会把遗玉這個小姑娘的威胁看在眼裡。在他心裡卢智就算考了举人回来也不過和他姐夫齐平,辈分上照样矮自己一头,且他愤恨這卢氏抢了自家妹子一直得而不到的位置,又知道张镇长娶卢氏不過是留個香火,怎会与她娘俩好脸。 “還愣着做什么,這個月银钱不想要了不成,带走!” 不喜歡强抢民女调调的亲们忍一下,下章就开始转折了,嗯,大概下下章或者下下下章会出来個重要角色吧,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