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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以后我陪着你

作者:咬咬
??白庆薰仪态风雅地从林间花丛中走来,踏上曲桥,走进水榭,对身后的白春說,“去瞧瞧昆爷回来沒,再让小喜子去厨房传個话,就說我要在沁芳园水榭裡摆一桌,弄些好菜来。”

  白春說,“少爷,四姑娘给我做了红豆糕的,我要吃一個再去。”

  白庆薰,“……”

  苏换拿糕出来分给白春吃,白春喜滋滋吃着糕跑开了。

  白庆薰也迫不及待咬了一口栗子糕,然后又认真打量苏换十指尖尖的模样,“四姑娘,你诳我的吧,這糕是你做的?糕点铺裡买的吧?”

  苏姑娘很不服气,“霍安,這糕是不是我做的?”

  霍安笑了笑,点点头。

  白庆薰欢快地把糕吃了,笑道,“四姑娘贤惠啊。”

  苏换高兴得两眼发亮,“其实白大哥叫我小四就好,叫姑娘姑娘什么的,太见外了。”

  白庆薰說,“好。”

  然后他转眼去看霍安,“霍安,你和小四如今住在哪裡呐?”

  苏换不想霍安写去写来那么麻烦,代他回答道,“我們住在前门大街附近一條巷子裡。”

  白庆薰說,“你们這么快找好宅子了?”

  苏换想了想說,“我們先住在一個朋友家。”

  她顿了顿又說,“霍安過几日要出远门了,所以我們来探探你和昆爷。不然過些日子待霍安回来,你们早回觐州了。”

  白庆薰說,“我們时常走這條线的,保宁也是时常来的。霍安,你要去哪裡啊?”

  這次苏换沒抢答,霍安写:“北边去贩马。”

  白庆薰眉心微拧,“贩马?這可是又危险又辛苦的营生。”

  苏换忧愁地看霍安一眼,扭自己的衣角。

  霍安面目却平静,写:“沒什么。”

  白庆薰点点头,“也是,你有一身好本事。不過凡事留個心眼,别太实在。”

  霍安也点点头。

  白庆薰看一眼苏换,“我听說贩马,来回少說也是一月有余,多时两三月也有,小四怎么办?”

  苏换說,“我先住在朋友家,等霍安這次走马回来,我們再搬出去。”

  白庆薰问,“可信嗎?”

  霍安见他满面真诚,微有动容,写道:“還是能信的。”

  白庆薰說,“你们那朋友叫做什么?”

  苏换說,“蔡襄。”

  一個声音传来,“南关马市那個蔡襄?”

  三人扭头一看,昆爷正从曲桥上大步走来,正揭了头上斗笠,话音刚落,已踏进水榭,身后跟着白春。

  霍安二人很有礼数地站起来。苏换笑道,“昆爷你回来呐,我给你做了桂花糕呢。”

  白庆薰赶紧夸赞,“小四好手艺。”

  昆爷含笑坐下了,拿了一块桂花糕来吃,微眯眼嗯了一声,“果然好手艺。”

  然后他去看霍安,“你们认识南关马市的蔡襄?”

  苏换想,哦哦哦,這蔡襄有些名气,连昆爷都晓得他。

  霍安点点头,写:“他是我一個大哥的结拜兄弟。”

  昆爷說,“你加入了他的马帮?”

  霍安点点头。

  昆爷沉吟不语,低头吃糕,看得苏换慌慌张张,“昆爷,這不妥嗎?”

  昆爷抬头看霍安,“霍安,這贩马走马其实是個复杂的事,久了你就明白了。边境那裡的胡人,不比我們,粗蛮好斗,不過你那身本事,应付這些是不成問題的。”

  他顿了顿又說,“至于那蔡襄,我只听說過,不曾打過交道,妥不妥我不知道,不過听說這人是個有胆的,从另一层面来說,也便是個心野的,和你是不一样的。自然,這人能在南关马市闯出些名气来,行事想来還是磊落的,贩马這行当,半是江湖半是经商,手段卑劣的人是走不长的。”

  霍安认真听他每一句话,记在心裡。不知为何,他觉得這昆爷话不多,但总是可信且有些道理的。

  白庆薰唇边微含笑,喝了一口茶。

  白春站在一旁腹诽,你们两個太会装了,早就晓得人家霍安去了南关马市,连人家驯烈马這种事都知之甚详,還在這裡演戏呢。

  一番话說得苏换忧心忡忡。

  白庆薰看出她的心思,笑道,“小四,别担心,霍安他是個明白的。”

  說完,又去看霍安,“我再過几日便回觐州了,相逢是缘分,大家還這么投缘,有什么事你们记得我這個朋友。白义還要在保宁办些事再回去,小四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怡园找他。带你们进来那個小喜子,是個机灵的,叫他传带消息就好。”

  苏换感激得泪眼汪汪。

  昆爷又吃了一块桂花糕,笑着端详霍安,“今日天气好,陪我這老头子练两手如何?”

  啊啊啊,为什么他们都喜歡找霍安练啊?

  苏换正腹诽,白庆薰笑眯眯說,“打打杀杀的太不风雅了,我有上好的碧螺春,不比顾渚紫笋差。小四,换换口味如何?”

  热热闹闹吃過午饭,又喝了两壶茶,說了些闲话,霍安便带着苏换告辞了。

  临行前,苏换热情地对白庆薰說,“白大哥,下次你来保宁时,一定要来我家做客,我烧些好菜给你们吃。”

  白庆薰赶紧說,“我喜歡吃葱烧鲥鱼和黄焖小羊排。”

  白春也赶紧說,“我喜歡吃葫芦鸡和青笋烧喜歡吃葫芦鸡和青笋烧肉。”

  苏换笑眯眯地点点头。這個白春,真是跟着他這少爷有样学样,主仆二人欢快得很。

  离开怡园后,二人捡了安静的巷子,慢慢走着回去,苏换看看西落的日头,扭着霍安的手撒娇,“你们昨晚在哪裡吃的糖水,我也要吃。”

  霍安带她穿過前门大街,去找到那处巷子口,却发现因为天色尚早,甜婆婆還沒出来摆摊。

  两人于是找地方吃了晚饭,见着天色渐渐黯了,又走去那巷子看。他们运气好,走去时,甜婆婆正好推了小木车過来,开始摆桌子凳子做甜水。

  苏换兴致勃勃地要了一個银耳雪梨糖水,霍安陪着她,随意要了一個红豆糖水。两人坐在小桌子旁,耐心等甜婆婆煮糖水。

  苏换撑腮坐在霍安对面,絮絮說,“东阳城也有家出名的糖水铺,叫做陈记糖水铺,我大哥最喜歡吃那家的鸡蛋腐竹糖……”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目光直愣愣看向霍安身后,“霍安……”

  霍安顺着她目光,转头看去,巷子口并沒人路過。

  苏换說,“我刚才看见一個人跑過去,好像還背着一個人。”

  霍安微皱眉。

  苏换說,“我觉得,好像是那個叫永荣的。”

  霍安闻言站起来,转身走到巷子口去看。苏换也赶紧跟過去,站在他身旁看,一边看一边說,“我听蛐蛐說,永荣有個生病的阿婆……”

  她蓦然眼睛一亮,“对了,他方才就是背着一個老婆婆。”

  霍安想了一下,走過去付了糖水钱,拉了苏换走。

  苏换懂他的意思,点点头道,“嗯,我們该去看看,那個永荣人不错的。”她又惦记糖水,转头对甜婆婆喊,“阿婆,待会儿我們還過来喝糖水的,记得多些雪梨少些糖。”

  甜婆婆哎了一声。

  走出巷子口,就是前门大街。苏换记得那日永荣去抓药的药铺,带着霍安找了過去,一走进药堂,却见一個男子正揪着那老郎中衣襟拼命摇晃,“你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给不起银子?”

  果然是永荣。

  可怜的白胡子老郎中被他摇晃得站立不稳,粗着脖子喘着气喊,“我真沒法……大罗神仙都沒法……银子多也沒法,你……你要不信就另請高明吧……”

  霍安赶紧走過去扯永荣。

  彼时的永荣,跟苏换前两次见過的永荣都不一样,他不腼腆他不沉静,他满脸是汗,十分暴躁,头发乱得像草,双眼布满血丝,恶狠狠瞪着那老郎中,像一只要吃人的野兽。

  苏换有些担心,迟疑地喊,“永……永荣?”

  永荣怔了怔,转過头去,看见她,手下一顿,又看见身后拉他的霍安,猛一松手,推开霍安,颓然后退一步。

  老郎中被他猛然一放,往后趔趄了几步,靠在药柜上大口大口喘气。

  一個小药童从一面屏风后跑出来,冲那老郎中喊,“师傅师傅,那個阿婆醒了。”

  永荣一听,两眼一亮,转身就往屏风后跑。

  小药童跑過来帮老郎中抚胸,“师傅您沒事吧?”

  老郎中摆摆手,叹口气。

  苏换走過去问,“老先生,他阿婆怎么了?”

  老郎中又叹口气,“他那阿婆,大限快要到了。”

  苏换小心翼翼问,“老先生,就沒有办法了么?”

  老郎中摇摇头,“他那阿婆是长年经月的寒症,年纪又大了,如今已在咯黑血了,实在沒什么办法了。我方才不過是将实情告诉他,让他将阿婆带回家去,顺着她心意,做些她爱吃的,想来也不過熬半個月。”

  苏换默然,去看霍安,霍安拉了她往屏风后走。

  转過屏风,后面是厢房,几排红架子靠墙而立,密密麻麻排放着药盒子,空气裡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灯如豆。

  一個白发老妪躺在床上,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裤,两颊微陷,半睁着眼,虽沒有什么神光,但面容安详,伸出一只手,轻轻拍拍床板,“阿荣,我們回家去吧。”

  永荣垂头坐在床边,低低嗯了一声。

  苏换觉得霍安抓住她的手,越来越紧。她转头去看他,只见他眸子很黑,有深暗隐晦的悲伤。

  永荣背着他昏昏欲睡的阿婆在前面走,霍安和苏换默然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巷子时,永荣转過身来,眼睛看着地面,哑声道,“你们回去吧。我很好。”

  霍安点点头,拉着苏换站住了。

  永荣转過身,背着他阿婆走进巷子裡。夜色正黯,有户人家的门前屋檐下,挑起一只半新不旧的红灯笼,发出一团晕光,巷子很深,夜风吹来,苏换听得永荣阿婆断断续续的声音,“阿荣……阿婆想吃家乡的……白糖糕……”

  苏换觉得鼻子有点酸,紧紧依偎着霍安。

  這一晚,霍安都很静默。

  苏换习惯他沒有声音,但不习惯他如此表情静默,在黑暗裡去抱他,“霍安你怎么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想你娘了啊?”

  屋子裡一片沉寂。

  忽然霍安翻身起来,点了灯,靠在床头,拿過木牌慢慢写:“我十五岁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娘生病了,說想吃黄羊肉煨的汤,我独自进了山,翻山越岭才找到一只黄羊。”

  苏换撑起身来看,沒身来看,沒說话。

  霍安抹了字又写:“她在村南边那棵老疙瘩树下等我,看着精神很好。她說,阿安,娘放心了。我們晚上吃了黄羊肉汤,其实她只喝了一点。第二日早上我去敲她的门,她已经再也不和我說话了。”

  苏换实在沒想到,霍安的娘亲走得如此突然,一句话也沒留给他。她的娘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离开,但离开前缱绻病榻许久,长日拉着她手說话,以致于她娘亲离开时,她虽然悲伤,但是平静,因为所有人都說,她娘亲是要死的。

  所以同是亲人离逝,她是有准备的,而霍安是毫无准备的,他甚至以为,他的娘亲越来越好了,和他說话,一起喝汤,结果第二日,就天人永隔。

  苏换靠在他肩头上,去摩挲他的手指,“霍安,别难過了,以后我陪着你。”

  霍安摸摸她头发,又写:“其实我觉得,她有很多话想和我說,但她不說。”

  苏换抬头看他,“为什么?”

  霍安摇摇头。

  苏换沉默了片刻,问,“对了,怎么从来沒听你提起你爹呐?”

  霍安抹了字写:“我娘說,我父亲是個普通农人,被征去打仗,就再也沒回来。我七岁以前的记忆很模糊,老是想不起我父亲的模样,那时偶尔做梦会梦见他,他很高,喜歡单手提起我坐在他肩头上,但是面目却总是看不清。”

  苏换咬着手指尖說,“小孩子嘛,自然记不清楚。我听花穗說,你七岁时和你娘到的桃花村,那之前你们住哪裡啊?”

  霍安摇摇头。

  苏换說,“哦对对对,你记不大清了。”

  她想了想,吞吞吐吐道,“你十岁时,生了什么病啊?”

  但霍安垂下眼皮,静默地放好木牌和炭條,吹了灯,搂着她睡觉。

  苏换在黑暗裡想,他不爱說就不說吧,反正她是不会嫌弃他是哑巴的。

  第二日早晨,霍安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苏换也活泼起来,毕竟人的离逝是沒有办法的事,何况還是别人的亲人。

  吃早饭时,蔡襄居然从外面回来了。

  苏换想,這個蔡襄,昨晚又去金玉楼鬼混了。

  他打個呵欠,对霍安說,“吃過饭你跟我去堂子裡,這次走马,永荣不去了,他阿婆不太好,怕是要离开了。永荣负责的事,就交给你了,不明白的就问我,问阿丘也可以。”

  霍安点点头。

  蛐蛐正喝粥,闻言手裡勺子一抖,抬头看蔡襄,“永荣哥的阿婆不好了?”

  蔡襄說,“昨晚又咯血了。”

  蛐蛐垂下头去。

  蔡襄拍拍他,“待会儿你和卯伯先去看看,我今日忙,改日再去看他。”

  蛐蛐点点头。

  蔡襄于是绕過厅堂,回自己房间去换身衣服。

  苏换悄声和霍安說,“我們要不要也去看看?”

  霍安点点头。

  吃過饭,霍安跟着蔡襄走了。

  蛐蛐沒有往日活蹦乱跳,覃婶收捡了些东西,让他提着,好和卯伯一起去探永荣的阿婆。

  苏换喊住蛐蛐,“蛐蛐,你们老家是哪裡的?”

  蛐蛐說,“迟州。”

  苏换說,“你们家乡是不是有种白糖糕?”

  蛐蛐有些惊讶,“四姐姐,你们也是那裡的人?”

  苏换摇摇头,将昨日所见所闻告诉了他。

  蛐蛐忧伤地摸摸鼻子,“永荣哥跟他阿婆感情很深的。永荣哥从小身体不好,他父母以为他活不长,就把他丢给乡下的阿婆照看,带着他的哥哥姐姐,去城裡开杂货铺。那年蝗灾后又旱得厉害,许多人逃难,他那哥哥姐姐与他们走散了,他父母又饿死了,只有他带着他阿婆,還有我,我們一起逃到一個叫郴县的地方,在那裡遇到了襄哥,然后来了保宁。”

  苏换哦了一声,“原来是這样。蛐蛐,你们那白糖糕怎么做,我来做,你给阿婆送過去。”

  蛐蛐眼睛一亮,感动道,“四姐姐,你是好人。”

  白糖糕其实很简单,糯米粉白糖和鸡蛋,裡面加一些干玫瑰花碎,然后用新鲜的荷叶包着蒸,出屉后雪裡透红,香气盈然。

  蛐蛐跑出去找了许久,才从一個药铺裡买到一小包干玫瑰花,又到护城河下游去,摘了几片新鲜荷叶。

  把揉好的粉团切成方的,用荷叶包好上屉蒸。

  两個人一直忙到晌午,才蒸好一屉白糖糕。蛐蛐迫不及待拿了一块来吃,烫得跳,一边跳一边惊喜道,“味道蛮像,凉了更好吃,我們那边都喜歡吃凉的。”

  待放凉后用食盒装好,蛐蛐說,“四姐姐,你和我們一起去吧。”

  苏换用布帕子抹手,“我去不大好吧,等你安哥回来,我和他一起去。”

  蛐蛐說,“唉,襄哥說我們江湖儿女,才沒那么多讲究,那些都酸腐得很。再說,我和卯伯都去呢,要不覃婶也一起去?以前阿婆身子好时,覃婶有空也去串门的。”

  覃婶這时刷好碗,放下衣袖說,“也是,我陪着四姑娘去。你夫君入了马帮,說来和永荣他们就是兄弟了,去去也是无妨的,就在前门大街那边,不远。”

  于是一行四人,提着白糖糕去了。

  ------题外话------

  啊啊啊~寂寞孤清冷~文字来源:雅文言情小說吧[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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