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5.无心
“那现在让我来问……”
我拔出腰间别着的匕首,在手背上划了一道,走向了老祖宗。
老祖宗喝了我的血之后,伸手抹干净嘴角的血迹,用那对深陷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庞。
“你要问什么?”
我犹疑了一下,然后转头瞧着我姐她们。
“那個……你们可以暂时回避一下嗎?实在不好意思……”
我姐她们都是一怔,然后陆续走出了房间。
留我独自面对着那老祖宗,盘腿坐下,叹出了一口好长的气。
在這個紧要的关头,又是這般珍贵的机会,我却浪费在這等无聊的問題上,我自己都有些羞臊,所以才支走了我姐她们。
“小娃娃,我已经听到你的心声了,你是想问姻缘?這有什么好害羞的?找我问卜的人,不论男女,不论是在世间是多么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或者是位于顶峰的绝世强者,几乎沒有例外,都是纠结困扰于這儿女私情。”老祖宗說。
然后,老祖宗那张满是阴霾的脸,罕见的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容。
“這沒什么可笑的,让老太婆我来說,人们眼裡最无用,最可笑的七情六欲,在某种程度上,可是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七情六欲,怎么能称得上是强大?”我问。
“因为這世间,只有七情六欲,才能超脱天道轮回。”老祖宗說。
我微微皱眉,我现在只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可沒有兴趣和這老太婆探讨情感問題。
“小娃娃真的是沒有耐心,那我就直接告诉你答案。”老祖宗摇了摇头。
“那個叫雪中梅的妖妇,其实在七年前,也来找過我,向我倾诉衷肠,把關於她的所有事情,全部都告诉了我,并问了一次卜。”
“她问了什么?”我惊讶的看着老祖宗。
一切的起始点,或许也是一切的终点。
也是困扰了我数十年的心结……
老祖宗在床榻上翻了個身,幽幽的开始了讲述。
明朝洪武年间,记不清是哪一年,雪中梅降临人世。
因为生下来胸口缺了一块儿,被遗弃在道观中,后来被道观裡的道姑收养,抚养长大,传授道法,天资算是出类拔萃,很快就小有所成,年纪轻轻就成了东北出马道门的魁首。
雪中梅十七岁那年,时正“戮妇黑面凶徒”作祟,抚养她长大的道姑不幸被杀,可雪中梅却是一点儿感触都沒有,道观裡其他被道姑抚养长大的孩子哭的呼天喊地,雪中梅站在他们中间,因为担心自己格格不入,努力的想要挤出几滴眼泪,却根本挤不出来。
在那個时候,雪中梅才发现,她和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她沒有心,沒有七情六欲。
让每個人都死去活来的爱恨情仇,她完全感受不到,活在人世间对她是一种负担,她处理不好同别人的关系,永远是孤身一人。
不止如此,她甚至沒有丝毫欲望,沒有一丝情感波动,活着对于她而言,就只是活着罢了。
雪中梅一直都很迷茫,无法肯定自己的存在。
因为沒有心的人,便不能算是人,甚至不能算是生灵。
山间的野兽,林间的虫蚁,即便渺小,却都是有着自己的情感。
而沒有情感的生物,和一块石头又有什么区别呢?
直到两年后,山海关的出马萨满之战。
穷途末路的彻辰,总算是找到了他朝思暮想的“乌裡罕采格”,杀不死的女人。
在彻辰把刀子插进雪中梅胸口的一刹那。
彻辰和雪中梅两個人。
一個因为自己祖祖辈辈追寻多年的使命完成,喜极而泣。
一個对于自己活到现在一直沒有情感的疑惑,恍然大悟。
而后,雪中梅被彻辰和阴长生带到永夜之地之下,那扇巨大黑色石门后面,唤醒了三眼邪神,得到了三眼邪神的藏象。
从此,雪中梅成为了至高无上的妖妇,得到了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和永生不死的躯体,彻辰和郭守真一众强者臣服于她,任她差遣。
可這一切对于雪中梅来說,沒有任何意义。
对于她来說,她眼前所看见的,依旧是一片混沌。
她自己也想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她在這几百年间,变换了好几种身份,在各处地方隐居生活過很长的時間,她试图和拥有‘心’的人住在一起,刻意的模仿他们的生活方式,谨慎的同他们交流。
也许如此,她便是能拥有‘心’了。”
可一切都是徒劳无功,而且,她的得力参谋郭守真,在翻遍世间八斗书后,告诉了雪中梅一個无比悲哀的消息。
“您恐怕永远都不可能拥有‘心’,這并非是先天残疾,而是您的宿命。”郭守真說。
雪中梅不相信郭守真的话,她继续着她寻找“心”的旅途。
十年前,在金沙镇,雪中梅第一次感觉,她感受到了爱情为何物。
一对苦恋不成,彼此倾尽生命,手牵着手一起对抗黑暗的情侣,让雪中梅初次感觉到了微妙的情感波动。
三年后,她又去了一個叫塔山村的地方,在那裡,她遇到了一個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对于雪中梅来說,是最重要的人。
可是,即便和那個小男孩相处了很长時間,并且为他倾尽一切。
如果她成功爱上了那個小男孩,她便是达成了她的夙愿。
如果沒有,那個小男孩对她来說,便只是一個工具罢了。
可惜,雪中梅最后并沒有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所以,三年前她来找到了我,向我问卜。”老祖宗眯起眼睛。
“您的回答……是什么?”我微微握紧拳头。
“她是個可怜的女人,世间人人向往的长生不死,对于她来說,反而是一种折磨,因为她天生沒有心,所以她才成为了杀不死的女人,被选中成为三眼邪神的代言人,可這些并不是她想要的,她此生所求,只有一個……”
“便是拥有‘心’。”
然后,老祖宗长长的哀叹了一声。
“巫神的答案,是只有她被杀死的那一刻,才会拥有心。”
“這……可她是杀不死的女人。”我說。
“所以她永远也不可能拥有心,這是她的宿命。”老祖宗說。
我现在明白了,之前在鬼乡中,阴长生所說的,雪中梅,其实也是一個在不停反抗宿命的可怜人。
而此刻,我的心结,也已经是被解开了。
又或许,這份执念,在我遇到小惜月的时候,就早已消失了。
现在我要做的,只是一個了结。
“如此這般,我們這回若是去杀了那雪中梅,不就是成全了她的夙愿嗎?”我问。
“算是吧。”老祖宗点了点头。
“老祖宗……您可否再赐我一卜?之前您說了,我們可以杀死雪中梅,那代价呢?”我看着老祖宗。
老祖宗摇了摇头,說她占卜的规矩,一向是一個人只能问一個問題,谁都无法违反。
“不過看在你小子的血很好喝的情况下,我姑且打破规矩,再送你半卜。”老祖宗說。
随即,老祖宗闭上了眼睛,嘴裡像是梦呓一般的呢喃着。
“巫神的答案是,获胜的代价,便是输。”老祖宗睁开眼睛。
“這什么鬼?能解释的清楚一点嗎?”我皱起脸皮。
“不能,我只负责传达巫神的原话。”老祖宗說。
然后,老祖宗打了個哈欠,說她要睡觉了,让我就此退下。
随后,我便是和我姐她们一起离开了這栋塔楼,說起我问老祖宗的那個問題,我自然是隐瞒了前一個,只說了后一個。
“赢的代价是输?這是绕口令?還是哲学悖论?”小神枪都差点气笑了。
“我的那個問題的答案,也是参不透,我們杀的死雪中梅,却杀不死妖妇?”我姐也是一脸迷茫。
“反正我得到的那個答案,沒有丝毫要纠结的,我会成为這世上的最强,答案是肯定的。”无名握紧拳头,眼神充满了自信。
我瞥眼看着无名,干咳了一声。
“话說,无名姐,我感觉你自从有了這对龙角之后,变的……更漂亮了。”我对无名說。
“啊?真的嗎?”无名问。
“是啊,现在有了龙角之后,更有仙气了,简直像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了一般。”我厚着脸皮說。
“大海你這個家伙,怎么突然就开始拍马屁,真的是讨厌!”
无名虽然嘴上這么說,表情却是相当的受用。
而我這般无事献殷勤,肯定是有着我自己的小算盘。
“无名姐,其实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我想向你讨一样东西……”我支支吾吾的說。
无名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唉,我就知道你這個小子不会平白无故的夸我,你想向我讨什么?”无名问。
“這個……”
我抓着后脑勺,感觉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
這时,从村子的大路上,一個人正拔腿朝着我們跑了過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嘴裡還在大吼着什么,看模样相当慌张。
那個人跑到了我們的近前,正是之前引我們进村的那個人妖汉子。
“黄老祖,出事了!”人妖汉子焦急的对黄裳說。
“怎么了?”黄裳皱眉。
“咱们娑洛村,乃至整個黄家庄,被包围了!最外面的黄家人,已经和入侵者打起来了!”人妖汉子說。
“哪儿来的入侵者?敢上老子這裡来找死?”黄裳怒骂道。
“說来您可能不信,是胡家的人。”人妖汉子战战兢兢的說。
“胡家的人?不可能,胡天恒和我可是八拜之交,难不成他被他手底下的儿孙辈篡位了?”黄裳瞪大眼睛。
“领头的人,就是胡天恒。”人妖汉子苦着脸說。
黄裳的表情当即是像吃了屎一样。
“你确定是胡天恒嗎?”
“我确定,他之前和黄九灵家将他们交涉的时候,自报了家门。”人妖汉子說。
“我草!這……這個无情无义的臭狐狸!八成是郭守真和雪中梅得知了我要反戈总堂的事,派他来擒拿我,這個家伙果然是见风使舵的主,完全把我和他之间的交情抛到脑后了。”黄裳皱眉。
“他好像并不是冲着黄老祖您来的,他說他奉总堂的命令前来,要缉拿一位叫无名的人。”人妖汉子說。
“来缉拿我?就凭他胡天恒?笑话!就算我未曾化龙之前,揍起那胡天恒来,也跟揍儿子一般轻松!”无名不屑的笑。
我也是颇为奇怪,雪中梅和郭守真,怎么对于无名的执念這么深?
都不管我們這些祭品候选人,一心只想着把无名抓回去,之前在那鬼乡时,也是给阴长生下了這個死命令。
不過那胡天恒同我之间,可是有着過节,我還记着当初在三清宫之内,被他痛打一番,丢到巢城裡的仇呢!
眼下正是报仇的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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