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韩墨初与苏澈斥资八百两纹银盘下了两间生药铺子,在七月初八那日正式挂了牌子当街开业了。
开业当日,除了必要的乡绅地保外,第一個請来的贵客便是周萧肃。韩墨初還当场给了那周萧肃配了纸笔,請他为這两间生药铺子题字。
两幅匾额十個字,周萧肃便得银一百两。
一個字,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是一個大周戍边将士三個月的饷银。
到了這裡,竟然就只要写一個字的功夫。
韩墨初的生药铺子开了几天,生意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
苏澈倒算是重操旧业,又摆弄起了他的那些瓶瓶罐罐,配制那些驻颜养生的灵丹妙药来。
韩墨初就专心致志的做起了周大主簿的诗友,每日不是到金泉酒楼陪周萧肃吃酒作诗,就是招待周萧肃四处玩乐。且出手一次比一次大方,送的不是金银古玩就是珠宝玉器。
一来二去,周萧肃品出了這個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真正的意图。
那一日,难得的秋高气爽。
周萧肃相邀韩墨初一道往金泉酒楼的二楼对坐赏月。
那天,周萧肃只請了韩墨初一個人,连素日带的那些衙役都沒带来。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摆了一桌子。韩墨初穿着一身淡雅的秋香色广袖长袍,一句话不說的时候,真是說不出的养眼。
喝罢一盏温热的罗浮春酒,周萧肃开门见山道:“一斤贤弟,我一向是個喜歡有话直說的人。咱们也都认识這么久了,你有什么话不必瞒着我,趁着眼下我還有些本事,你可别错過了這道机会啊。”
韩墨初眼色很好,提起酒壶微笑着与周萧肃满斟了一盅:“周大人,您這些日子照料在下的已经够多的了,在下不敢再麻烦您了。”
“瞧瞧,瞧瞧,看你這個小心见外的样子,大人我還能吃了你不成么?”周萧肃端着酒杯嘬了一口:“就你买那两间生药铺子,够多大的进项?生药的纯利有多少我心裡清楚,你小子天天這么個造法,不出一個月家底就光了。說吧,你家裡到底
是個什么买卖?到我吴江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韩墨初先时一愣,随即展眉一笑:“周大人果真是料事如神,什么事瞒不過周大人您啊,在下家中确实有些”
“有些什么?你且放心大胆的說。”周萧肃腆着肚子摸了两把:“无非就是盐铁矿石一类,你還能飞上天去么?”
韩墨初佯做吃惊之状,展开折扇遮住微张的口唇道:“大人,留神此处隔墙有耳啊。”
“亏你還是在关内走過,见過大世面的。”周萧肃喝了盏酒晕乎乎的上了头,趁机揽住了韩墨初的肩头:“這吴江县裡都是我的地盘,你有什么好怕的?”
韩墨初不动声色的向旁边移开两寸,合上手中的折扇,小声道:“既然如此,在下也就不兜圈子了,在下在关内确实有桩生意,不過去岁新帝登基后便做不成了,毕竟是在天子脚下。”
“哦?贤弟說說是什么生意啊?”
“盐。”韩墨初神秘兮兮的說了一個字。
“嘁,本官当是什么呢?!說来說去就是盐啊。”周萧肃不以为然的夹了口菜:“就說這江南盐道上,我周家還沒怕過谁呢。”
“其实在下一早便听說這江南盐道上有利可图,就是听闻江南盐粮两道一直是由金家操持的。眼下這金家在朝是皇亲,早年出嫁的金氏嫡女听說如今可是当朝天子的养母,所以在下才想再观望观望的。”韩墨初提起腕子给周萧肃斟了一杯:“不想周大人您火眼金睛,還是教您看出来了。”
“你這有什么好顾虑的,金家看着买卖大,实际就是個草包。”周萧肃一杯干到了肚子裡,抹抹嘴唇道:“他金家是自前朝开始便管着盐粮两道又怎么了?江南道上沾盐的官吏多了去了,江南五十三洲,三百五十二县,哪一任吏官沒动過盐粮?皇帝老儿要杀?杀得尽嗎?”
“是是是,周大人您說的是。”韩墨初說话间又给周萧肃斟了一杯:“不過,在下经手的這生意有些大。若是今后做得好了,就不止是盐這一桩了。只是在下初来江南,只认识周大人您一人。這门路不清,怕是要走弯路的。”
“這怕什
么?认识本官一人還不够么?你若是做得买卖当真够大,别說是我爹這個吴江县丞,就是苏州知府李千鹤,還有江南都督宋广平都能扶你一把。”
“這這都督大人也能见?那在下可当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那当然。”周萧肃拍拍胸脯:“不過贤弟你且要先說說,你的生意是什么,为兄這才好帮你引荐嘛。”
“在下這盐路不是正路,而是自扶桑而来。扶桑四面环海制盐手段发达,扶桑产的海盐同我大周流通的井盐与岩盐相比就算算上海路运费价钱也要低三成,就是知道销路的人不多。”
“扶桑海盐?這也不曾听過呀?利润如何?”周萧肃端着杯子好奇道:“贤弟,你就别卖关子了。”
“這扶桑海盐利润大,知道的人本就不多。前几年临江水师出征高句丽时带回来一批,本是分给那群军汉们吃的。家父识得临江水师中的一位主将,私下送了些,府中吃不完便试着卖了卖,销路竟然大好。后来家父便开了两路小商船,打着贩药的旗号远走扶桑,进了盐過广州府时再换了陆路来走,又隐蔽又安全。如今关内的销路,一斗扶桑海盐可赚七钱,而走這一趟商路至少可带回四万石。粗粗算算,一趟也便是两万八千两。”韩墨初說的云淡风轻:“在下家中而今只有两艘船,拉得货少,若是再多拉些,只怕能赚得更多。”
“两万八千两?一趟?”一向自诩吃過见過的周萧肃瞬间便不淡定了,急忙给韩墨初也斟了一盏酒:“贤弟啊贤弟,有這等生意你怎得才說啊?!”
“先前怕劳烦周大人,也怕周大人同淮南道上那些死心眼一样,是個两袖清风不开窍的。”韩墨初坦言道:“岂知竟然与大人這般投缘。”
“贤弟额不钱二公子,您看咱们這买卖,得几时才做得起来呢?”眼高于顶的周大人此时此刻彻彻底底将韩墨初這個活财神爷供了起来。
“周大人不必客气,這生意做起来,必然少不了您的好处,就只一点,您要回去与您父亲說說,毕竟這路上有不少门路要打点的。”
是日,财神爷
韩墨初果然成了周家父子府上的坐上宾。
周家的家主周新也是個贪得无厌的,那日听了周萧肃回府学舌說得那些,再反观周萧肃连日来拿回府上那些价值不菲的孝敬,顺其自然的对韩墨初所言的這赚钱的门路深信不疑。再加上韩墨初這人天生一副可亲的相貌以及极具迷惑性的言谈举止一顿家宴下来,不光牵扯出了地方官面上那些只要给钱便能打通门路的肥鱼,甚至還有把自家侄女塞给韩墨初做平妻的冲动。
韩墨初辩称說家中原配凶悍,唯恐姑娘委屈這句托词的时候,心下莫名其妙的想起了顾修那张三丈开外生人勿近的脸。
以至于回到与苏澈暂居的小院时還总是时不时的笑出声来。
“韩子冉你怎么了?自打从那两條鱼府上回来的时候便是這样,那府上是有什么值得你笑得念念不忘的?”正在烹茶的苏澈一脸嫌弃的看着韩墨初的笑脸,后背白毛汗都起了一层又一层:“還是說,他们给你下药了?”
“少胡說,帮我取些纸笔来。”韩墨初把心沉了沉把自己方长的失态岔了過去,也难怪他会想起顾修,他已经有将近两個月沒有见到顾修了,也不知他在南疆怎样。這些年的形影不离,让他和顾修的两颗心上似乎长了两條线,哪怕相隔千山万水中间也有這线牵着,彼此惦念。
“是是是,小人這就去给韩大人取纸笔。”苏澈谝谝嘴,把下巴一扬,揣着袖子边走边念叨:“真是的,人都說苟富贵,勿相忘。如今您這是位极人臣了,就把跟你青梅竹马的好大哥当小厮使唤。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苏常如。”韩墨初偏头撑着前额勾唇道:“您少时這书都读到哪儿去了?青梅竹马這词是那么用的么?”
苏澈沒好气的将笔墨纸砚往人面前的桌面上一砸:“你管我怎么用的呢?反正是這么個意思,你自小吃了我多少個鸡腿,我跟你计较過嗎?你连声大哥都不叫,每天除了怄我就是怄我,亏我跑出来陪你出生入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回京去不管你了?”
“大哥?我小时候也沒這么叫過你啊。”韩墨初掩唇失笑:“你要是真想
听,那我可叫了。”
“叫吧,我听着。”苏澈挺着胸脯预备着扬眉吐气。
“大哥,好大哥。”
“诶,這才像话。”苏澈被這两個字叫得心满意足:“說吧什么事儿?”
“替我研墨。”韩墨初将眉眼一低,理所当然的敲了敲手边的砚台。
“罢罢罢,韩大人。”苏澈双眼往上一翻,认命的给韩墨初当起了书童来。
韩墨初裁了一张三寸大小的纸张,提笔刷刷点点的在那张纸上落下了今日从周家父子口中套出的人名,其中他将那些在他年初查看官员绩考便有疑惑的官员名字上都勒了横杠。不多时,一张小寸长的纸笺上密密麻麻的落了五十個人名。
韩墨初拖着那张小小的纸张细细吹干墨迹,又从怀中掏出了临行前顾修送给他的那张令牌并将纸笺与令牌叠放在一起递给苏澈道:“常如,我要托你件事情。”
“何事啊?”苏澈接了這两样东西,心下不由得疑惑。
“你我的出现原本就太突兀了,扶桑海盐的事唬得住周家父子這样的小官,却唬不住州府都督這些人,今日這顿家宴不出五日便会传遍整個苏州府,不出半月便会传便整個江南道,到那时我們先前做的,就都前功尽弃了。”韩墨初拍拍苏澈的肩头:“所以,我想让你佯装家中有事,明日一早便与周萧肃告辞。带着這封纸笺和令牌去寻白泽军中的孟凡将军。将纸笺上這些我勒了杠的官员先行控制起来。”
“嘶”苏澈抓着這两個烫手山芋,挠挠头:“我去寻人,那你呢?”
“我留下,同他们再周旋几日。等拿到了实证這案子办起来就顺当了。”
“可是就像你方长說的,沒几日他们便会知道你骗他们,到时候你可怎么脱身?還不如你同我一起走,把這名单往御史台一送,让三司彻查就是了。”
“御史台?”韩墨初云淡风轻的摇摇头:“看周家父子這個有恃无恐的样子,你觉得京裡的官儿就干净么?”
“可是,這到底還是太危险了。他们又不知你是谁,若是真有個丧心病狂的”
“你放心吧,我有分寸。”韩
墨初沒有给苏澈继续說下去的机会。
“分寸分寸,你的分寸就是走在刀刃上脚掌沒断就是分寸!”苏澈沒好气的将令牌和纸笺往怀裡一塞,认认真真道:“别忘了,你那脚是肉长的,人也是肉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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