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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作者:琼玉花间
自那日以后,韩墨初带着苏澈在金泉酒楼裡连着吃了六七天,每日都是一两金子的席面。

  每日吃了饭便在這吴江府裡转悠,切切实实的看买卖,看行市,从生药铺子到绸缎庄,再到粮行米店。吴江世面上赚钱的铺子這俩人转了個遍,俨然就同那日在酒楼裡說的一样,就是两個预备着举家搬迁過来先看行市的路商。

  那天,是末伏第五日。

  眼见着要立秋,天气也终于放晴了。

  依旧是与往日同样的时辰,苏澈与韩墨初准时到了金泉酒楼用饭。

  金六一见這俩人,就如同见了活祖宗一样,咧着嘴将两人迎了进来:“哎呦,二位钱公子啊,一路辛苦了辛苦了,快楼上請吧。”

  苏澈与韩墨初這一趟出来,对外宣称是两兄弟。

  于是便各自取了化名,苏澈名叫钱八两,韩墨初名叫钱一斤。

  一听,便是八辈行商且从不读书的人家才能取出来的名字。

  金六起初還十分难以接受韩墨初那样一個蹁跹如仙的男子的名字叫做钱一斤。

  后来再一想,這么两個财神爷一样的人,也就得是這样的名字才能压得住了。

  “也不算辛苦,今日就看了两家铺面。”苏澈边走边和金六闲聊:“就是街东那两家,我瞧着還不错,只我阿弟沒有看上。”

  “這做生意啊,最紧要的就是铺面了。慢慢挑,总会挑上一個二位都可心的。”金六动作麻利的给两人斟玫瑰露解渴:“二位今日要用些什么啊?”

  “今日荤菜就只要一尾清蒸白鱼,炒两盘时蔬,再做两碗银丝面就成了。”韩墨初摇着扇子清了清嗓子,照旧掏出一两金子搁在桌上:“快一些,午后我們還约了事情。”

  “诶诶诶,是是是,二位公子稍座片刻,吃食马上就来。”金六收了银子,连忙招呼后厨忙着做菜。

  這边韩墨初与苏澈的菜刚上齐,楼下便吵吵嚷嚷的上来了一大拨人。打头的是五六個挎着刀的衙差。紧随其后的是三四個文生公子打扮的人,一人手裡拿着一柄折扇。众人前后簇拥着一個身穿墨绿色九品官服的男子一路走了上来,坐在了那张正

  对着窗口的大桌子上。

  韩墨初堪堪瞧了人一眼,心裡知道那男子正是金六那日所說的吴江县丞家的二公子。

  只见那男子大约三十来往年纪,生得一般人品,走路迈着做作的方步,嘴角向下咧着,下巴尖儿抬得老高,活像是戏台上给老龙王跑龙套的鳖精。

  這位二公子一上来,连忙有两個专门伺候他的大伙计迎了上来。一個嘘寒问暖,一個打扇揉肩,不知道的還当是两個孝子在伺候亲爹。

  韩墨初不由得觉得好笑起来,他从未见過一個九品主簿敢摆這么大的排场。

  莫說是京城天子脚下,沒有哪家当官的敢穿着官服在外饮酒作乐。就便是他幼年时候,淮南道上的地方官過往来给易鶨先生拜年贺岁之时,也沒有一個敢穿官服的。

  看那男子身上那件九品官服,好像比顾修的龙袍還有体面似的。

  苏澈挑了一筷子面,嘟哝了一句:“這排场,唬死個人呦。”

  “嘘,钱大公子您可低声些。”金六连忙压低声音阻拦道:“那位就是小的前些日子說的,县丞大人家的二公子,县裡的主簿大人。”

  “這样么?”韩墨初横展了扇子,稍稍整了整衣装道:“既然這样,那能不能有劳小哥给我兄弟二人引荐引荐,就說今日主簿大人的饭钱我兄弟二人出了,左右将来也是一道上做生意的,日后有了事也好說话。”

  韩墨初又掏出两锭碎银塞到了金六手裡,动作熟练的就仿佛他当真是個久惯经商的老油條。

  金六得了银子,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躬着身子朝那位周大主簿的桌子跟前凑了過去。奉承恭维的话說了十车往上,那位周大主簿尊贵的眼睛才往韩墨初的桌子上瞟了一眼。

  這一瞟不要紧,一向拿下巴看人的周大主簿眼珠子险些掉了出来。

  周大主簿自小便是個喜歡吟风弄月的人,七八岁上便给自己改了個名字叫周萧肃,成日裡就爱弄那些浓辞艳赋,更爱嚼两句自己写的酸诗。

  只是实在才疏学浅,六岁开蒙,二十六岁才考了個秀才的功名,仗着自己爹亲娘舅的关系在衙门裡做個主簿的差事。素日裡最爱干

  的就是纠结几個同窗過的诗友来這金泉酒楼裡饮酒作诗,前些日子朝中传闻裁撤庸官的旨意下来,他为了给自己的父亲抹平账去了趟太仓,昨日晚间才到家中,今日便会了這一波同窗到這金泉酒楼来吃酒了。

  今日一见韩墨初,满脑子裡闪出来的就是一句话。

  朗朗如日月入怀,皎皎如玉树临风。

  就這么個谦谦俊朗的翩翩公子,哪裡像個生意人?别說是商人身上的铜臭了,就连庙裡供的三清真人同他比,都会显得俗不可耐。

  “金六,你去再端两张椅子,让這二位公子過来坐吧。”周萧肃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韩墨初,嘴角津液涌流,好似饿了七八天的野狗见了肉铺裡的肥肉一般。

  金六两边传完了话,又抬了椅子将苏澈与韩墨初二人带了過去,双方相互行了一礼。周萧肃清了清嗓子,对着韩墨初摇头晃脑的念道:“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作为一個对韩墨初的美貌免疫的人,苏澈听了這么几句前朝名句恨不得把隔夜饭都呕出来了。他强忍着想抽那周萧肃两巴掌的冲动,脸上還不得不挂着亲切的微笑,跟在韩墨初身边落了坐。

  “周大人,您好文采,在下佩服。”韩墨初攥着折扇笑得眉眼弯弯,三言两语就把那周萧肃夸得飘飘欲仙。如果不是听說韩墨初眼下的名字叫做钱一斤的话,估摸着周萧肃就要当场和他拜把子了。

  韩墨初为人长袖善舞,学识渊博。只要是他有心想结交的人物,不管是個什么出身又是個什么脾气秉性。只要他想跟這人搭上话,那就必然能跟這人搭上话。

  像周萧肃這样贪杯好色,又爱附庸风雅的大俗人,韩墨初只消与其对饮三盏就能和這人聊成知己。

  “像钱二公子這样的学识见闻,就做個路商可真是可惜了。”周萧肃红着脸,抓着韩墨初的手腕亲亲热热的往韩墨初的身前凑合:“合该考個功名才是啊。”

  “在下哪裡能有周大人您這样好的福气呢?官场仕路上有人扶持。”韩墨初不动声色的将自己往一旁挪了两寸,又和人保持了距离,又不显得太

  敷衍:“您是不知,我家祖上有祖训,家中子孙都不可沾功名,祖辈就老老实实的做個生意人,今后不至于招灾惹祸的。”

  “那這家中沒有功名的,行事也不便宜啊。”周萧肃借着酒劲儿又往人身前凑了凑:“這按朝制,商贾之家沒有功名的,连個家仆也不能用啊。”

  依大周国制,无有功名的商贾之家是不能买卖家仆的。

  就连外聘的伙计也是有定数的。超過多少便要收税,再超多少便要受罚入罪,为得便是不让商贾地位過高以免扰乱民心。

  当初韩墨初上京买的那個小厮百裡,用的還是易鶨先生的名贴,否则有再多银子都沒人搭理你。

  “可不是嘛周大人,就這一点不好。家裡现在用的都是外聘来的丫头小子,做两三年扔下就跑了,从来沒有個长长久久的时候。”苏澈很沒眼力的在這個时候给周萧肃斟了一杯酒,直接横在了他和韩墨初中间,挡住了他如同痴汉一样的眼神:“您說說,考功名违背祖宗,不考功名又不便宜,您說這可怎么好?”

  “要我說,怪不得你们在淮南混不下去了呢?淮南道上管事的都是些死心眼儿的烂瓢瓢。”周萧肃喝了一杯酒,醉眼朦胧的同韩墨初說道:“想用家仆,找我啊。不過就是個功名的事情嗎?”

  “周大人,国朝官制严谨,想必此事也是艰难。”韩墨初摇摇头,温声笑道:“我家世代都不用家仆,您不必這样挂在心上的。”

  “你看你看,小瞧我了不是?”周萧肃伸手指了指头顶上的乌纱:“你看這是什么?”

  韩墨初顺着周萧肃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沉声道:“周大人說笑,這是自然是您的官帽了。”

  “对喽,這是官帽。”周萧肃腆着肚子拍了拍胸脯:“有了這东西啊,想干什么都干得成知道嗎?”

  “真的么?周大人您是有本事的了,您快给我兄弟两個指條明路吧。”苏澈坐在一旁朝周萧肃连连作揖,道:“就上個月,我家那婆娘屋裡就走了两個婢子,正跟我沒好气呢。”

  “嗨,我当什么大事呢。”周萧肃当桌打了個恶臭的酒嗝:“你们眼下也是要往江

  南迁,也不用别的,就先启五百两白银送到我府上,我保你家五服之内有個举人亲戚。要用仆役就只管从人牙子手裡买,有一個敢逃的,都只管来找我。”

  苏澈与韩墨初对视一眼,心裡都默念了一句。

  鱼上钩了。

  又都回转過来,朝那周萧肃连连行礼:“多谢周大人指点迷津,多谢周大人指点迷津。”

  “哎呀,你们不必這样客气,也是合该你们与本官有缘。”周萧肃擦了擦满嘴上的油花儿,拍了拍韩墨初的肩膀:“今日就先如此,改日等你们安顿好了,本官再請你们過府一叙。”

  “是,多谢周大人。”

  周萧肃起身离席,韩墨初及苏澈也跟着起身相送,才走到楼梯口那周萧肃又回過头与韩墨初說道:“小钱公子,你不必破费结账,本官在這裡用饭从来都不必给银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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