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 好儿子都是别人家的 作者:弈澜 自从玉璧有六成肯定谢春江就是淳庆帝流落民间的儿子之后,她就对谢春江特别特别上心,时不时地就从谢春江那裡打听几句。看着谢春江每天很哈皮地给他亲老子出卖血汗,玉璧觉得自己挺不厚道的,不過八卦這种东西,长時間沒有新的爆料很难让人有持久的热情。 所以,一段時間過去后沒有新鲜的料加进来,玉璧对這件事的关注度就降低了好几十個百分点。当然,也是因为她现在身为人母,得干点正经事,比如教训教训孩子什么的。 “娘亲,救我!” “嗯,那你意识到了自己不应该做這件事嗎?”玉璧很痛快地扮着白脸,但是個正在邪恶进化中的白脸。 萧庆之闻言看着饭桶小朋友,饭桶小朋友琢磨半天:“不该打架?” “错,庆之,继续。” 唱红脸的恐怖父亲萧侯爷嘿嘿地冲饭桶小朋友笑得无比恐怖:“十遍,一遍都不能少。《晏子家训》你都能倒背了是吧,沒关系,這回换一本,《广文集韵》怎么样,你也该到学用韵对偶的时候了。” “可我是将门虎子,要学也学打……武艺。”饭桶小朋友就不明白了,别家的妈都护着孩子,像何叔叔家,何叔叔一扬起手来,水怪就哭,水怪只要一哭何婶婶就会骂何叔叔。可是自家的妈怎么能這样,怎么能說出“继续”這样的话来。 “你爹照样是将门虎子,他一样学了文,一样能写能画,难道你這么沒出息,就沒想過有一天要比你爹厉害,然后活蹦乱跳的每天气他。”被压迫的小孩十個有八個渴望有這样的光辉一刻。至少玉璧小时候就成天這么给自己打气的。 饭桶小朋友一听,心想也是,总不能让爹欺负一辈子不气气他。饭桶却洒卢,他已经把萧庆之气得够呛了。而且,玉璧還连带着一块气。 听到后半句萧庆之不免瞪了眼玉璧。這丫头就沒法跟自己齐心是吧。這时候都要拆他的台:“打梦讲。” “打梦讲”是桐城俚语,就是做白日梦的意思。饭桶小朋友听到乡音。哪能不明白其中的意义,有道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柱香。小孩儿也是人。也要争這口气:“哼,娘亲說得对,我要比爹厉害。” 搞定!收工。 便宜儿子倒是搞定了,她正要享受胜利的果实时。俭书在帘外恭敬地行罢礼,說:“侯爷。侯夫人,谢主事带了酒来,說是要跟侯爷和夫人共谋一醉。” “他怎么回事,平时沒见過他喝酒,被人抛弃了?”玉璧一听立马就提高了关注度。 萧侯爷则一边盯着便宜儿子去写大字儿,一边說道:“让他直接上来,玉璧,你能不能少扒一点别人心裡的事。” 其实,萧侯爷更想說,你怎么不来扒一扒我心裡想的事,非上赶着扒别人的,好玩么。 “不扒就不扒嘛,大家都是朋友,你当我真是缺心眼,整天就不盼点人好呀。”玉璧說完把帘子卷起来,才卷好谢春江就站到她面前来了。這一见,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眼前的是谢春江,惯来干净整齐的人此时衣冠零乱,一向神采飞扬的神色多少显得有些落魄。 谢春江手裡拎着几坛子上好的酒,說话间带有几分萧瑟地看着玉璧:“侯爷、侯夫人,咱们是不是朋友。” 萧庆之走上前来,拎過他手裡的酒說:“如何能不是朋友,来坐。” 听了话,谢春江跟梦游似地摸到桌子边上坐下,饭桶小朋友乖萌乖萌地喊道:“小谢叔叔好。” 要搁平时,谢春江一定会跟饭桶小朋友逗半天乐子,然后再說正经事。可今天谢春江只勉强冲饭桶露出点惨惨的笑容,然后便坐在那儿跟块木头似地,好半晌才叹出一声来,显得颇有些落寞凄凉:“我今天才知道,我不是谢家的血脉。” “什么……”玉璧和萧庆之互看一眼,萧庆之知道玉璧不会說,這种事她喜歡胡思乱想在心裡暗爽。玉璧也知道萧庆之不会說,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谢春江自己在家裡听到了,别的地方也沒谁能告诉他事实真相。 “很意外是不是。”谢春江說完灌酒。 玉璧和萧庆之又是大眼瞪小眼看着,俩人特心照不宣地想:“一点也不意外。” “虽然听到了,但是我沒有去问爹娘,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就算不是生身父母又如何,爹娘养育我二十余年,我如何能抛下他们,只是,心裡到底不好受。”谢春江已经算很理智了,其实這也有赖于他昨天已经想了一晚上,第一時間听到的时候无异于滚滚天雷劈過。 “是不是对生身父母抛下你有些不能释怀?”玉璧小声地问道。 却见谢春江摇头:“不,我相信他们必有原因,否则不会轻易抛下自己的孩子。我也能理解爹娘瞒我二十余年,也不至于因为這件事怨谁,就是觉得心裡发堵。我从哪裡来,我到底是谁,我的生身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贩夫走卒還是王侯公卿,是市井百姓還是士族高门,他们過得好不好,這些年来是贫困是富贵,是忧心是闲逸,是否在时时刻刻因为我而牵挂,是否为我的遗失而不能积郁多年。他们可還在人世,身体是不是好,能不能吃饱穿暖……” 玉璧听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为别的,就为最后一句。就凭這一句,谢春江就肯定已经深思過了,他已经设身处地的为他的生身父母想過了,而且想得很朴实很平凡:“你别担心,能生下你這么聪明能干的儿子,想来他们也应该過得很好。” 萧庆之则拍了拍谢春江的肩,举起酒杯陪他饮了一杯酒:“你好好過日子便是,你過好了,他们便好,不要想過多。” “我倒是過得很好,家中富足,既不曾欺人,也不曾被人欺。這二十几年来爹娘于我便是亲生,以后也是。只是我仍是放心不下,当时父母放下我必有不得已的原因,或是遇祸事,或是遇困境,不管哪一样我都不能安心。我只忧心他们過得不好……”谢春江說完又是连着几杯酒灌下去。 玉璧莫明地想起了自己爸妈…… 都說父母为子女计长远,其实有时候,子女未尝不会为父母计长远。正是因为這個原因,谢春江才会這样担心,他不是因为事实而震惊而悲伤,而是因为担心生身父母的处境而失魂落魄:“其实,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可能還是要去问令尊和令堂。令尊和令堂既然关起门来谈這件事,肯定心裡也有不安,不若說开了,让令尊和令堂安心,你自己也图個明白安心。” 這话,萧庆之竟也同意,点头說:“纸包不住火,该說破的时候不要掖着,徒增不安。定要使令尊令堂明白,就算潮生的血脉出自王侯公卿之家,也不会轻易抛他们而去。我們读圣贤书,自然读過不以富贵驱之,亦不屈于富贵。” 听着萧庆之的话,玉璧觉得多少有点不对,但她向来对萧庆之嘴裡說出来的跟她无关的事不怎么仔细,所以就放過去了。谢春江听了却身体立正坐直,庄重而端正地說:“圣贤所言,不敢有一刻遗忘。更重要的是,谢家就我這么一根独苗了,我走了,爹娘下半辈子日子都過不下去了。至于生身父母,有缘自然能见到,无缘便罢了吧。我来找你们,原本也是为了找人倒倒心裡的话,就算道理全想得通,不倒出一点来也会全堵在胸口。” 谢春江真是太明理了,這么聪明理智冷静又孝顺的儿子,淳庆帝知道应该会吐血吧。淳庆帝常嘀咕“好儿子都是别人家的”,比如萧庆之,比如朝中各個年轻有为的士子。 到最后,谢春江都喝得半醉了,嘴裡還在喃喃着:“好不好……” 让令武送谢春江回谢府,玉璧和萧庆之则相顾无言,玉璧還是好奇心更盛一些,开口问道:“那這怎么办?” “只要陛下不开口,他就永远是谢家的儿子,而且是不是陛下的還不一定。其实,真要是和陛下有关,也难以认回去,你别想多了。真像戏文裡似的,流落民间的皇子想归宫就归宫,還能参与到大位争夺中去。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因为民间血脉是无法确定的,所以就算认下,也不可能归宫,更不可能有参与大位争夺的资格。”說白一点,谁知道你是不是陛下的亲生骨肉,有信物有人证有時間证据都不行,所以真要有這样的事情出现。這民间血脉是得不到承认的,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正统。 好吧,看来真是她想多了,玉璧耸耸肩,又遥想起,在京城的淳庆帝此时如果知道了谢春江的事,不知道会不会急得赶到吴州来。毕竟,不管谢春江是不是真的,淳庆帝在玉璧眼裡,那是已经在心裡认下八成的,只是還余着两分有待查证。 一旦查证了,淳庆帝也不可能来吴州,扎眼。 萧庆之倒是知道淳庆帝会怎么办,只是他希望淳庆帝永远也不要這么办。(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